三十一

寧疏等了多時,方見莊門開啟,星光之下,一個青衣少女滿面喜色,朝這邊疾奔而來。

寧疏一喜,迎上前去:「樓師妹!」

薛凝慢慢自她身後跟來,走了幾步,悠悠停住,笑道:「若是你們蕭閣主早說是為了樓姑娘而來,咱們也就沒有這些誤會了,還希望今後,不要傷了青鋒谷和連雲莊的和氣才是。」

寧疏哈哈笑了兩聲,對月娘道:「師妹,你還好麼?他有沒有欺負你?」

月娘搖頭:「他對我很好。」說罷,忍不住回頭一望。

薛凝負手立於漫天星辰之下,白衫飄拂,更是顯得身形瘦削高挑,俊美的面上帶著淡淡笑意,正定定凝視著她,那眼波之中蘊含的熱度,讓她不由自主,心跳加速。

薛凝看了她片刻,朝寧疏微微欠身:「我把她交給你們了,還希望你們,好好保護她。」目光往下一掃,看了一眼自月娘袖中落下的一片樹葉,那樹葉上摺痕清晰,正是一枚葉哨的形狀。

寧疏道:「好說,多謝薛莊主,那咱們就走了。」

薛凝躬身:「恕不遠送——」

他慢慢走回莊內,樹蔭下閃出一條人影,憤憤道:「你怎麼把月娘送出去了?為什麼不等那些人攻進來,好把他們都殺了?」

薛凝輕嘆一聲:「老想著殺人可不好,動動腦子吧。蕭珩根本就不需要你把月娘的下落告訴他,只要他知道月娘在這莊裡,自有辦法聯絡到她……他不過是想借你的口,告訴我他們晚上要來搶她罷了。」

青櫻一愣,薛凝已朝前走去,孫九青默默跟了一段,薛凝低聲道:「如今,就看樓重銘擋不擋得住他了——他費盡心機,就是想我把樓重銘調去浮稽山,他和樓重銘是老熟人,我一時大意,竟沒想到這一層,現在看來,那晚闖去山谷中的,必定是他無疑了。」

孫九青道:「那樓重銘會不會……」

薛凝冷笑一聲:「以我對他這幾年的觀察來看,蕭珩只怕不能如願。宴會這邊你好好看著,我再露個臉便趕去山谷,方才見青鋒谷弟子少了兩人,說不定已經去那邊了,你再叫人給顏遨那邊去個信,他想必還沒走遠,請他帶人即刻趕去浮稽山。」

他說完,面上神情一變,露出春風般的笑意,疾走兩步,跨上望月樓。

山崖之內,蕭珩靜靜看著樓重銘,沉聲道:「樓叔叔,您可知道,薛凝在這劍谷里,做了什麼?」

樓重銘道:「不過鑄劍而已。」

「這裡鑄的劍,都是要用童男童女祭祀的,您只要看過山谷中的劍爐便知。」

「……就算是,那又怎樣?」

「樓叔叔,請您給我一個方便,讓我毀掉山谷中的劍爐,將那些小孩帶走!」

樓重銘目光變幻不定,猶豫片刻,慢慢道:「帶走小孩可以,不過,劍爐不能毀。」

「樓叔叔——」

「那些小孩應該就在這裡不遠處,你去將他們帶走,我就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蕭珩心中失望之極,不由道:「樓叔叔,這批小孩我現在帶走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小孩送進來,難道您能夠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發生?您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樓重銘不耐道:「不必再說。你到底走還是不走?」

蕭珩一顆心直沉到底,一字一頓道:「人我要帶走,劍谷我也要毀去。」

樓重銘雙眼一眯,冷冷道:「那就先過了我這一關再說。」慢慢將一把劍舉到胸前,把劍鞘拔開扔於地上,劍光清冽,陡然點亮夜空,樓重銘輕輕一揮,劍身光華蘊轉,如水銀傾瀉,無法直視。

蕭珩凝神提氣,讚了一聲:「好劍!」樓重銘道:「我不會留情。」語畢,倏然發招,一時之間,劍氣猶如天風海雨,密不透風緊迫過來,幻化出彩虹般的光芒,劍招盡處,又如繁星點點,紛灑墜落。

蕭珩舉劍擋住,樓重銘劍招大開大合,暴風驟雨攻了一陣,卻奈何他不得,只見蕭珩身影飄飛輕靈,招式詭變莫測,劍尖明明指向東,忽而卻向西一偏,明明是向左掠來,眨眼之間又向右刺去,劍鋒變幻不定,所到之處卻恰恰將樓重銘劍招一一化解。

樓重銘驚怒之下,躍開兩步,沉著臉道:「好小子,我倒是小看你了。」長嘯一聲,疾撲過來,霎時銀光暴起,猶如大海潮生,連綿不絕,蕭珩劍法雖精妙玄詭,但一則樓重銘功力精湛,二則手中所持之劍遠遠不如他的劍,一時之間,也無法佔到上風。

兩人身影四處遊走,不知不覺,已過了千百來招。常九自繩梯處上來,愣了一愣,正待上前,蕭珩喝道:「不用管我,你快去找那些小孩。」

常九道:「下面山谷之內的守衛我已解決掉,只是那些工匠要全部撤走,還要一陣子。」

蕭珩道:「好——」話音未落,劍鋒劃出一個半弧,直向樓重銘左肩削去,樓重銘正思忖他這招會變向左邊,還是會變向右邊,他這一劍已經迅猛而來,不偏不倚,貼著樓重銘左肩窩掃過,劍氣森森,如寒冰掠過肌膚,樓重銘大為惱怒,暴喝一聲,轉魂劍猶如驚龍出海,隨著他拔地而起的身形一劈而下,「鐺」的一聲,將蕭珩手中長劍斬為兩段。

常九忙將手中單刀拋來,蕭珩揚手接過,與樓重銘重又纏鬥在一處。他這單刀使得不甚順手,背上左肩下又時不時隱隱作痛,漸漸便落於下風,他瞟了樓重銘一眼,見對方面上透出一絲青色,知他亦是力有不繼,心下方是一振。

正咬牙支撐之際,山崖口忽然喊聲震天,煙塵滾滾中,人馬如潮水般呼嘯而來,常九叫聲:「不好!」忙上前殺入兩人刀光劍影之中,蕭珩將單刀拋回給他,點頭道:「你先撐一會兒。」快步走到崖邊,只見繩梯上工匠正魚貫而上,此時山崖口弓弦響動,亂箭飛來,一支箭正釘在一人胸口,那人晃了一晃,自繩梯上跌回深谷之內,繩梯之上,眾工匠頓時大譁,還未上到高處的,紛紛從繩梯往下跳回山谷。

颼颼聲中,箭雨不斷往這邊射來,蕭珩脫下身上長衣,身形翻飛,將箭一一擋落,護住繩梯,數名工匠上得崖來,忙奔到山壁之下,各自找地方躲避。蕭珩百忙之中,眼角餘光一掃,見常九與樓重銘相搏,支撐得一陣已是汗如雨下,不由長嘆一聲,一陣絕望湧上心頭。

擋得一陣,本是蝗蟻一般的箭雨卻似歇了一歇,他心中納悶,遙望山崖口,這一望之下,卻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只見飛沙走石之中,一道身影凌空而來,似蜻蜓展翅,又似鳳蝶翩翩,輕盈優美,偏又迅疾快捷之極,所到之處,手起劍落,拉弓之人一一墜倒在地。

霎時之間,他心中猶如電流通過,驚喜之下,不由呆了一呆,片刻後,她已手持鐵劍飛掠而至,往下一看,明白過來:「你要毀掉這劍谷?」

蕭珩點頭,口中卻道:「你怎麼來了?」

長書擋開亂箭,道:「回頭再說。這劍谷有什麼古怪麼?」

他按下心中翻湧的思潮,低聲道:「底下的劍爐,都是專為童男童女祭劍用的——這裡交給你了,你小心。」長笑一聲,直撲入前方煙塵之中,三童見他一人手無寸鐵闖將過來,吃驚之餘,未及下馬,蕭珩身形一晃,已搶過一人手中長劍,眨眼之間刺倒一片,揚長而去。

三童斷喝一聲,正待撲上前去,柳平與陳炫已趕至,兩人劍光如虹,在隊伍中四處殺開,頓時人仰馬翻,慘呼連連,山崖口亂做一團。三童無奈,只得催馬迴轉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