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朝中都在說,那位俞大人成婚了。」
「成婚了?是多年以前?還是最近?」
深夜小雨,薄寒清秋,刑部在午門內的舊址還留有一部分官員,他們端著晚間上值時加餐的例湯,站在迴廊下頭,一邊吸溜吸溜,一邊討論些逸事。
俞星城消失三年後歸來,又時逢先皇病逝,她與江道之主持大局扶持當今皇上即位,她本人也從池州寒門女成了大明頭一位外相。
她已經佔據大明官宦八卦榜第一,有好一陣子了。
如今新皇即位並沒有太久,俞大人要出使各國,航遊天下的訊息傳出來了,雖說她出航在外,但沒人卻敢覺得她會喪失大權。
如今大明的航路已經在各國之間織出大網,渡鴉信鴿與御劍信使甚至能夠掐準時間,暫靠來往大洋的商船,多次接力跨越整個太平洋。
她哪怕離開大明,估計她紛至沓來的信件,也會影響新皇的許多決策。
不過在出航準備的時候,關於俞大人成婚的訊息傳開了。
有人說是她多年前就已經成婚,有人卻說她是最近秘密的辦了婚禮。
「我聽到的訊息,就是在先皇仙逝之前,她就成婚了。而且是先皇指婚……」一位眯眯眼的男性官員縮著脖子道。
另一個小年輕驚道:「難道是俞大人其實已經是宮裡人了?但為了讓她施展拳腳就不公佈,等哪一天俞大人有孕了,就——」
年紀最大的老官踹了小年輕一腳:「我們在這兒正經討論呢,不是讓你把話本子上的故事拿來胡扯的。」
小年輕還真是不是胡扯,他那點腦袋瓜子就是這麼想的。這樣厲害的女人,為什麼不收進宮裡。不收進宮裡,皇上能放心嗎?
老官看他那又要張口說蠢話,連忙道:「你見過三朝老臣嗎?她年紀還輕呢。」
言下之意,就是先皇覺得,當今這位皇上哪怕因為變故退位,也希望俞星城能穩坐外相之位。
眯眯眼道:「更何況,先皇跟俞大人早有過接觸,當年應該就看得出她的本事,如果想要指婚給皇家,怎麼不趁著她當年羽翼未豐的時候讓她做燕王妃。聽說當年俞大人調職來到京師,燕王殿下曾向先皇求賜婚過,先皇拒絕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小年輕想不明白了:「女要嫁高,她要是連進宮都不行,那天底下還有誰能配得上?再說,嫁給朝中哪位大員,皇上都不可能同意的。」
老官把湯碗蓋子一盒,放在了門廊下的窄桌上:「女要嫁高?她手裡的權,可沒有性別。你看朝中大員,哪個敢再娶高門貴女,大多數不都娶了寒門或曾經的清官名將之女,沒幾個人敢亂用婚姻結盟。她自然也一樣。先皇怕是擔心她的婚事,便要求她跟一位同樣的寒門子成婚。」
眯眯眼笑起來:「你猜的大概是對的,先皇自然想讓她找個安分且位低的男子入贅,而不是高嫁。但這個人卻不是寒門子。我聽說……是溫家人。」
小年輕嚇了一跳:「不會是欽天監的溫小爺吧!我有碰見過他幾回,看那模樣怎麼都不像是安分低調的啊!而且好像俞外相也跟溫小爺在朝中有過照面,溫小爺跟她說話頗不客氣,難道真是兩口子——」
老官聽不下去:「是那位溫二爺吧。你別他媽的天天什麼都不知道就亂說,溫嘉序是以前俞大人的學生!」
眯眯眼笑著點頭,喝口湯:「這只是我自己的推測。俞大人當年共事過的人裡,溫二爺是如今露面最少,最不顯山露水的。而且他也算是當今皇上身邊的心腹。要不是先皇仙逝前他又回京師了一趟,估計很多人都不記得他的存在了吧,這樣的人,還不適合入贅給俞大人?」
小年輕:「可……可那是溫家啊……就算我入朝晚,也聽說過溫家。更何況這二爺不是一尊煞佛嗎?這些年那麼多血淋淋的案子,不都是跟他——」
老官真的忍不了了,一腳踹在小年輕後屁股上:「說出口幹嘛!以為別人都沒聽說過是嗎!就你懂的多是嗎,這三個字兒以後也少提。不說了,爺要回去點燈熬油的加班了!」
眯眯眼也瞪了小年輕一眼,收拾湯碗,往回走去。
小年輕捂住自己的嘴,可不敢再亂說一句。
只是三人轉個彎到無人窄路,眯眯眼忍不住又輕聲道:「你說先皇是不是有意把眼線細作插到她家裡去呢,畢竟這次出航,她這位丈夫也要隨行,會不會也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回報皇上。而如果她當年不同意這指婚,就沒有今日外相的位置。」
老官揹著手,嘆了口氣:「如果是我,怕是要被這指婚給膈應死了。」
正說著,遠處一陣馬蹄聲,三人轉頭對視,小跑了兩步,從刑部大門口往外看。一輛烏篷的低矮馬車,快速的穿過午門前的石板路,車內有昏暗的燈燭,照亮了車頂四角邊簷懸掛的白色細綢。
小年輕:「是誰的車?」
老官:「這麼素的車,卻能在午門前頭跑馬,還能是誰?不就是咱們剛剛討論的主角嗎?」
俞星城在車中伸了個懶腰,問了舵鶴一句:「楊椿樓走了嗎?她說今日要去贛南辦事,但沒說幾點走。」
舵鶴是個秀美長頸的丫鬟,道:「青腰剛剛飛來報信,說楊大人已經走了。」
俞星城不想再看手裡的摺子,嘆氣道:「家裡又要靜的嚇人了。」
舵鶴微笑:「大人不是喜靜嗎?」
俞星城:「是,大多數時候還是喜歡靜的,楊椿樓確實也太鬧騰。但她要走了,我又總覺得家裡缺了點什麼。」
舵鶴抬眼,輕聲道:「今天,二爺回來了。」
俞星城動作僵了一下,朝車內的軟墊後靠了下去,半天才撥出一口氣,兩手揉了揉臉:「不,我說缺點什麼,不是這個意思。」
俞星城臉上顯出幾分粘稠的愁緒,她一向是個快刀斬亂麻的人,早也愛恨分明,卻偏偏在二爺的事兒上,總是瞻前顧後,不敢輕舉妄動。
舵鶴只又把眉毛垂下去:「二爺不大好呢。」
俞星城坐直起來:「他怎麼了?皇上也不肯跟我說派他去幹嘛了,要是又讓他做什麼不得了的事兒,等著我明天在養心殿指著鼻子罵朱略不是個東西!」
舵鶴瞧了俞星城一眼:「您這話可別跟小奴說,當著二爺的面說,他心裡就舒坦了。」
俞星城又萎了,她抱著胳膊,想開口辯解些什麼,又說不出口。
到了家裡,都快後半夜了,小雨淅淅瀝瀝也沒停,舵鶴在路上只是輕描淡寫說了幾句「二爺好像是又受傷了之類的話」,俞星城臉上那股愁緒反而變成了憤怒,一路上罵了好幾句當今皇上。
車馬從側門進去,才駛進後院靠好,她便自個兒從僕從手裡接過傘,往內宅去了。
舵鶴提著裙子在後頭追,俞星城轉頭:「你去看看鱷姐在不在,要是不在,就去楊椿樓院子裡拿點藥來。」
舵鶴:「還不知道二爺是怎麼傷著了呢。」
俞星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那你就把藥箱都搬來!」
舵鶴長頸一縮,連忙轉身化作一隻白鶴掠過屋簷飛去了。
俞星城捏著傘,一路走得快,家裡奴僕見了連忙避讓,只是連忙踩著凳子點燈,一路上亮起的油燈煤氣燈始終追在她背後,慢她一步。
她到了自個兒的主屋前頭,卻發現門窗緊閉,燈也沒亮。她轉頭看向門口僕從:「二爺睡了?」
僕從一臉茫然:「二爺沒住這兒啊。」
俞星城一愣:「那他住哪兒了?」
僕從:「二爺住在西側院了。」
俞星城本來要轉身急急往西側院走,卻又忽然懊惱似的剎住腳,差點一個趔趄。僕從連忙要扶,俞星城轉頭拿開手:「把主屋裡收拾出來吧。」
僕從:「……啊?」
什麼叫收拾出來?這句話說得也太模糊了吧。
俞星城天天住在主屋,收拾出來是說她不住在這兒了,還是什麼別的意思?
俞星城差點咬到舌尖,還是在模糊中指了個曖昧不清的方向:「屋裡多備套東西。」
她端住身形,快步朝夾道之隔的西側院去了。
果然舵鶴拎著巨大的藥箱,在西側院門口等著呢。
舵鶴還臉上有一絲疑問:她還以為溫二爺會住主屋嗎?
俞星城有點掛不住,道:「誰讓二爺來這兒住的,像什麼樣子。」
舵鶴垂頭:「二爺住這兒,您要是請他回去,還容易。萬一您不想讓二爺住主屋,回頭讓您趕他走,那不是讓您難辦嗎?」
俞星城有時候覺得自己和溫驍之間的事兒,都快被這幫圍觀的奴僕妖怪們給琢磨透了。西側院屋子裡果然亮著燈,外頭沒有侍立的僕從,俞星城讓舵鶴先拎著藥箱在外頭等著。
她手碰到被秋雨潲溼的冰涼門框,縮了一下,才用力推開了門。
屋裡還算暖和,但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俞星城看到絹繪山河的屏風後頭,一團暖黃的昏暗燈光。溫驍坐在床邊,聽見她推門的聲音,扯了件單衣披在了身上,沒起身:「星城?」
「噯。」俞星城應了一聲。
沒話了。
她往那邊走,溫驍側了側身子,先開口:「我以為你要忙到很晚才會回來。」
俞星城走到屏風旁,瞧見了溫驍坐在床沿。
俞星城揣摩不出來,他連起身都沒起,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二人之前不睦……
不過,相別一個多月,瞧見對方,都是一愣。
俞星城想也沒多想就開口:「你怎麼又瘦了。」
俞星城消失三年後剛回來的時候,溫驍頭髮還不過是耳朵上沿的長度,加上成婚,新皇登基,他又出差了兩個多月。現在似乎變長了幾分,柔軟的窩在頸邊,他脖頸下巴線條有種金石的稜角。
好多年前俞星城頗不待見的細鼻薄唇眉眼,倒隨著年紀與氣質改變,顯出幾分煙似的嫋嫋,高傲自大化作自矜,倒也瞧不出當年溫家人的作態了。
溫驍似乎本來不知道要如何說話,他呆了片刻,垂下頭去,又似乎作出幾分以前的模樣,笑了笑:「還好吧。」
燈光昏暗,俞星城才發現,他身上披衣黑紅斑駁,不是染織花紋,而是血痕。他腳邊放了一盆水,似乎本來在給自個兒清洗傷口,直到俞星城闖進來了。
一縷血水從他胳膊上蜿蜒下來,匯聚到指尖,滴在了腳踏上。
俞星城眉心一跳,上前一步:「讓我瞧瞧。」
溫驍:「無事,是有幾天的舊傷了,只是要換藥,所以看著可怕。」
俞星城抿了抿頭髮,把水盆端起來放在旁邊桌上,堵在床邊:「讓我瞧瞧。」
溫驍想了想,也覺得攔不住她,只抬起右手把自己略長的頭髮攏了攏。
俞星城把那件黑紅斑駁的披衣揭了下來。
溫驍後背上有幾道獸爪一樣的痕跡,還有一些也早不了多久的結痂舊傷。但這些傷口似乎有隱隱的毒氣或邪祟浮動,癒合的緩慢,連結的痂都是軟黏的。
看上去確實可怕,俞星城只是屏住了呼吸,後退半步,道:「你等會兒。」
溫驍一偏頭,就瞧見平日走路跟踩在蓮花上似的娉靜的俞星城,衝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拎著一個巨大的藥箱進來,轉頭還在跟外頭的人道:「你不用進來。」
她把藥箱拖過來,蹲在地上,摟住自己的裙襬,就開始翻箱倒櫃。
溫驍坐在那兒,他疼的有點動不了,但也確實不想動。
這種不動,有點點等著別人照顧的意味。
俞星城嘴裡還在小聲唸叨:「我記得楊三木跟我說右手邊內三層有呀!」
她有點著急。
溫驍垂著眼睛,成婚前後他強求來的只有齟齬和窩囊,也是他自個兒逃避,選在了成婚第二日就匆匆離京去外地辦事。
事情發酵了兩個多月,他也不知道怎麼去面對,心裡有千迴百轉的波折,也有一塊名為「偏要」的烙鐵,把這些雜七雜八的想法都給燙平。
這會兒回來,他只瞧見俞星城半分靜氣也不剩的為他的傷勢著急,他眼底發酸。
俞星城似乎終於找到了藥,溫驍開口道:「我自己來就行。」
俞星城蹲在地上,仰頭:「別鬧,你怎麼夠的著後背。」
溫驍一隻影手,從她手中拿過玻璃藥瓶:「怎麼會夠不著。」
俞星城看著藥瓶在空中被開啟,懸空之中精確無誤的倒在他後背的傷口上,她站起來,裙襬還摟在懷裡:「……真的不需要我幫忙?」
溫驍瞧了她一眼,俞星城目光閃動。
他心裡跟啪一下拍扁的桃酥似的,全變成了碎屑粉末。
溫驍轉過頭去:「你幫我拿紗布塗一下吧,我抹不勻。」
俞星城接過藥瓶,跟他那隻拿著藥瓶的影手碰了一下。
她一邊塗藥,一邊道:「我怎麼感覺從來沒碰過這隻影手。是新的嗎?」
溫驍不知是不是因為疼,身體一僵,前頭小桌上的煤氣燈被擰亮了幾分,他應了一聲:「嗯。新的影手。大概一個多月了。」
俞星城只知道,他的情緒和記憶會影響影手的誕生與消失,有些曾經的影手已經消失,也代表一些揹負的事物離他遠去。
那這雙新的影手,誕生在一個多月前——
那豈不是在他們成婚前後的事?
俞星城重新打了水,又搬了個小凳過來。
先是把他傷口附近的一些血痂或汙痕給擦淨,然後用軟紗布沾了一些藥膏,輕輕的擦拭著他身上的傷口。
說實在的,俞星城並不怎麼照顧人,她自己又是能緩慢癒合的體質,不需要這樣處理傷口,顯得有一點笨手笨腳。
溫驍有時候會有點抖,但他又會立刻說不疼。
俞星城因為他偶爾會抖,自己手更哆嗦了,實在忍不住,伸手去按住了他肩膀。他肩膀沒受傷,俞星城按上去,就覺得自己像是指腹按在了勁弓上,他皮膚下的筋骨肉都繃緊了。
溫驍悶哼了一聲,俞星城以為是弄疼他了,偏頭,在煤氣燈的暖光裡問他的側臉:「怎麼了?是我手太重了嗎?」
溫驍在躲她的目光:「手怎麼這麼涼。」
俞星城也感覺到她扶著溫驍肩膀的肌膚,有些發燙,她指尖微癢,後知後覺所謂夫妻,但根本就沒有過什麼肢體接觸。
再說俞星城心裡還是有點難適應這關係的轉變。
但為了別顯得心虛,她還是沒把手拿開:「哦,剛剛洗了軟巾,手沾了冷水。你忍忍。」
溫驍:「沒有忍。……挺舒服的。」
俞星城也不知道該接什麼,氣氛尷尬而溫熱,她總覺得他們還只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或者說……很貼心很值得依賴的朋友。但當幾個月前,婚事被提上臺面,溫驍說了一些話,她確實有些慌了。
現在想來,她都不知道自己成婚前後在幹些什麼。
但這兩個月來,她確實把溫驍的一些話反覆咀嚼,再回頭看他這些年的諸多舉動,都似乎變了味。
俞星城陷入回憶,溫驍忽然開口:「覺得很奇怪,很少有人幫我塗藥。」
俞星城仰頭:「你在外受傷,隨行的醫修不幫你嗎?」
溫驍:「我的影手大多數都是從背後長出來的,有陌生人靠近後背,很容易控制不住傷到他們。所以我大多數時候都自己處理。」
想來,以前在溫家的時候,很多人對他就有惡意,那時候他看著身份顯赫,少爺脾氣,實則也要在屋裡用影手為自己處理傷口。
俞星城想來,從認識溫驍以來,他似乎都是離群索居,在蘇州的時候他租了個極其偏遠的小院,家裡除了床幾乎沒有傢俱;在俞星城消失的這幾年,他似乎也賣了溫家舊宅,只一個人租了個長屋,住在離她家宅兩條街遠的的地方。
當時二人成婚的時候,溫驍只用個小木箱,裝了些舊衣裳就來了。
其中還有兩三套,是四五年前俞星城陪他一起去訂做的長衣。
俞星城一直覺得溫驍很孤單,但她沒有細想過,他原來在世上這麼無牽無掛。除了他心裡堅持的血淋淋的正直,他幾乎不大剩下什麼念想了。
以前小燕王說,溫驍是風雪夜路上的執燈人。
現在算是,這個為夜路執燈的人,也有偶爾可以下值歸家休憩的時候了吧。
雖然俞星城覺得他們二人成婚之後,她也沒算是給他一個休憩的家……
溫驍又道:「你放心,這些影手對你沒有敵意。」
俞星城:「我知道。差不多好了,等我拿個乾淨的紗布給蓋上,然後稍微綁一下。」
溫驍承認自己享受被她照顧的過程。一股股疲憊也侵襲著他,若是在平日他還抵禦的住,但俞星城細碎小心的動作,還有她衣袖中的暗香,以及她時不時關切又自說自話的嘟囔,讓溫驍覺得過於舒適和放鬆了。
他忍不住坐在那兒不動,道:「幫我簡單處理一下就行。」
俞星城用幾層剪裁的大塊紗布蓋住了背部,又拿了一卷透氣的薄白棉布,打算在他身上纏幾道,把紗布固定住。
溫驍轉過身來抬起手,俞星城拿著成卷的布條,伸手過去,纏了兩圈,溫驍清了清嗓子,她正兩隻手在他背後交接那捲布條,這才發現,自己臉都快貼在他胸口了……
這個姿勢,簡直像是圈抱住了他。
俞星城動作一僵,定了定心神,裝作沒發現,目光卻只往下看。
她盯了一會兒,卻發現溫驍又並了並腿。
她後知後覺——
這盯著人家穿的綢布褲子看,也不像回事兒啊!
到底能往哪兒看啊!
俞星城臉上也有點燙,差點咬著舌尖似的說道:「我閉眼了。」
溫驍:「……嗯?」
俞星城心裡暗罵:這話就是做賊心虛!
俞星城:「不是、不是……沒有,我是說——啊!」
她手一抖,那捲布條脫手,直接從床上滾下去,拖出一長條來,滾到桌子下邊去了,幸好地上鋪著地毯,俞星城手忙腳亂的妖去撿。
溫驍的手卻抓住她上臂:「沒事。我自己弄就好了。」
他抓著她手臂,俞星城半蹲著,感覺自己稍微有點不穩,就可能會臉貼在他鎖骨上。
但溫驍很快兩隻手都抬起,將她扶穩,她被幾隻影手攙扶著,像是有八抬大轎似的,坐回了凳子上。
布條被撿回來,在空中轉了幾圈,纏好打結。
很熟練。
俞星城摳了一下手指,有點惱羞成怒似的不大高興:「你這麼熟練,早知道我就不幫忙了。」
溫驍忙解釋道:「我處理傷口不太行的,畢竟看不見。」
俞星城收拾好藥箱:「哦。」
她又洩氣:「沒有,是我非要幫忙的。你不用安慰我。你現在好些了嗎?」
溫驍點頭。
俞星城猶豫了一下:「你今天要住在這兒嗎?」
溫驍:「自然是。」
俞星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成婚之後,鬧得不愉快,她自認是自己說話不當。成婚第二天就把溫驍氣跑了,俞星城有點怕見到他,又覺得再這麼拖著倆人連以前的朋友關係都沒有。
更何況,婚事是自己答應下來的,沒人逼迫。
她當時雖猶豫,卻也下了決定。她心裡清楚,或許沒人比溫驍更合適了。
結果是她自己把婚事搞成這樣。如今,溫驍跟她哪有半分夫妻的樣子。
她面皮薄,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稍微挽回一點,想請溫驍回主屋去住,也不好直說,只道:「我總覺得你住在這兒不太合適。」
溫驍:「可我受了傷,身上還是有血氣,更容易弄髒床鋪……」
大家說話的時候,都一邊盯著地毯,一邊打量對方的神色。
俞星城抿了抿嘴唇:「也怕你在這兒沒人照應。這次你傷的不輕啊。」
溫驍想了想,也懂了俞星城的意思。
這婚事,是他……工於心計或者說強擰出來的,不論是自己的年紀,經歷或者說是一切,都不夠與她般配。俞星城不論當時是出於憐憫他,或者是珍視多年熟識的情誼,不忍心拒絕他,但他自己心裡都清楚——他很自私的毀了俞星城的婚姻大事。
俞星城雖然這些年心裡沒有中意的人,但說不定幾年後她會愛上什麼人。
但以她的道德和自律,如果跟溫驍成婚了,她會斷絕了自己跟任何人發展的可能性,也不大可能會跟他賀禮。
溫驍做好了做門面夫妻,之後慢慢過日子的打算。
他覺得自己這是人生唯一一次的任性自私,唯一一次主動說「偏要」,就想要用婚姻把俞星城這塊石頭給焐熱不可。
但他卻後悔自己如此自私的決定,甚至成婚第二天就面對不了,甚至希望俞星城能當這婚事從來不存在——就離開了。
現在想來,俞星城還是溫柔的。
她沒有對他不管不問,甚至也沒有對他太生氣,可能只是親近不來。
不過,成婚畢竟是事實,外頭的人雖然不大知道,但府宅內的下人還是知道的。他成婚第二天就走了,回來又分居,俞星城面子上多不好看……
溫驍又自責起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樣讓自己顯得——既是願意保持距離,又儘量不讓她困擾。
他半晌點點頭:「好。你等我搬搬東西。」
俞星城又後悔了。
她真不是個東西,想要挽回一點可能壓根沒有的夫妻感情,卻還讓他受著傷挪動。
溫驍竟然還答應了。他還真是個溫柔的人。
俞星城想要收回這話,溫驍已經披上外衣,只拿了邊桌上的眼鏡和幾件衣裳,道:「走吧。都已經這麼晚了,你也該睡了。」
俞星城:「那、那我扶你。」
溫驍沒想到俞星城竟然願意扶他。
他真覺得自己不配這份好心好意,半晌道:「……嗯。謝謝。」
幸好西側院不遠,不過夜裡風有些冷,俞星城看他穿的確實單薄,給他扯了扯衣襟。溫驍卻自己拽好衣裳:「沒事,不用。」
俞星城手頓了頓,縮回去了。
到了主屋,舵鶴和幾個僕人已經把屋子打掃出來了。二人一進屋,除了暖意融融,便是滿眼的粉紅鴛鴦金吉祥,二人都有些無言,對視一眼,溫驍咳了咳,俞星城便扶他到床邊坐。
舵鶴把茶水小爐都安頓好,伸長脖子,眼神亂瞟,踮著腳尖小跑出去了。
俞星城:「你睡裡頭?我明日不知道要不要早起進宮,我怕宮裡找我。」
溫驍還以為是他睡在榻上,俞星城睡在床上,她這麼一問,也有些結舌了,他想著,做戲還要做到這一步嗎……她要是不討厭就行。
溫驍過會兒道:「好。」
俞星城真的就是順嘴一問,因為肖潼或者楊椿樓總是會來跟她一起住,她也沒想著說分著睡在榻上。
她耳朵紅了,連忙找補道:「我睡榻上吧。」
溫驍皺眉:「怎麼能讓你睡榻上,早知道我便不過來了。要不讓人支一張小床,我睡——」
俞星城也覺得,現在把他一個傷員請過來,溫驍的性格又不可能讓她去睡榻,今日還真是非要睡床不可了。
不過……都成婚快仨月了,就躺一張這麼大的床上又怎麼了。
俞星城忙擺手:「沒有沒有,你覺得不要緊就行。我、我睡覺蠻安靜的。」
溫驍:「我也……挺安靜的。」
倆人可算是躺下了。俞星城又給溫驍那邊墊了個透氣的軟墊,他朝內側躺著,俞星城只瞧了一眼薄薄單衣勾勒處他寬肩窄腰的骨架形狀,就心驚肉跳的趿著薄底繡鞋下去熄燈。
燈滅了,她回來,沒把握準距離,腿磕在床邊,咚的一聲。
溫驍嚇得坐起來幾分:「怎麼了?」
俞星城在黑暗中疼的抿嘴:「磕了一下腿。」
眼睛適應了黑暗,她瞧見溫驍撐著身子在床帳深處,面上關切,他人沒動,俞星城卻感受到一隻影手揉了揉她膝蓋。
溫驍:「你先躺上來,小心一點。」
俞星城被幾隻溫柔的影手扶著,躺在了床上。
倆人跟隔著楚河漢界似的。俞星城身子靠在床的外沿。
溫驍的影手卻跨越界限,慢慢的揉著她膝蓋。
俞星城穿了條細膩柔滑的絲綢睡褲,那隻影手揉的她不疼,反而渾身不太適應起來。俞星城忍不住伸手去抓那隻影手:「好了好了,不用揉了,不疼了。」
溫驍躺下去。
她卻抓著那隻影手沒鬆手,兩隻手攏住捏了捏:「感覺很像是你的手啊。骨節都很像。」
溫驍沒說話,那隻影手的手指似乎蜷了蜷。
俞星城被撓的手心發癢,她笑了笑:「你的影手不會也有性格吧。」
她話音剛落,那隻影手就抓住了俞星城的手腕,用力的釺住卻又很快鬆了幾分,而後竟然往她小臂滑去,像是指紋都要跟她的肌膚吻合一般,繾綣且帶著控制似的鑽進她寬袖中,甚至捏住了她上臂內側的軟肉。
俞星城一驚。
溫驍那頭悶哼一聲,這隻影手猛地抽了回去。
溫驍像是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半晌吸了一口氣道:「抱歉。我……還是回西側院吧。」
俞星城:「沒事。只是……我嚇了一跳。」
溫驍聲音像是被悶住了:「靈力大衰退之後,我有時候對影手的掌控力也下降了。抱歉,剛剛冒犯你了。」
其實細想,從成婚之後,溫驍說是沒有與她同房便也做到了,前後都沒有發生過什麼讓她不適的事情,他的守禮與克己,俞星城看在眼裡。
不過是捏下胳膊這種舉動,對於新婚夫婦來說算得上什麼越界啊。
俞星城一直覺得溫驍是君子,自然也接受了他的解釋,在黑暗中笑了笑:「嗯啊,你這都算好的了,靈力大衰退之後,好多人都被自己的法器所傷了。」
溫驍不說話了。
他知道自己的藉口很傻,俞星城可能沒有實感,但靈力大衰退都已經過去了三年多了,他早就適應了,怎麼會因為靈力衰退而控制不住自己的影手。
只是有些影手,本來就因為他心底壓抑隱秘的想法而誕生,他已經不止一次控制不住了,只是有些沒觸碰到她她不知道罷了。
俞星城轉身,背對他面朝床外,拽了一下被子:「你快睡吧,受傷了要好好休息。」
溫驍伸手,給她掖了一下被子,也靠在窗內睡了。
俞星城一直睜著眼睛盯著床帳外頭的暖爐,聽溫驍那邊的動靜。
但溫驍確實睡覺極其安靜,呼吸平穩,連微動也沒有。俞星城盯著暖爐的一點微光,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醒著的時候有些抿頭髮碎動作,但睡著之後就沒有了。溫驍很輕易就能辨別她睡熟了。
俞星城偏頭睡著的時候,溫驍緩緩撐起身子,靠近了幾分,但也只是後背靠的很近,近到幾乎連俞星城身上的溫熱也能隔著他後背的紗布傳遞過來。
俞星城第二天醒的很早,她還朝之後都醒的早了,舵鶴更早,在屏風那頭端著銅壺進來倒熱水,外頭秋雨停了。
俞星城起身後,迷糊著攏了攏頭髮,才想起來溫驍,連忙轉身去看他。
他還是昨天睡著時候的姿勢,瘦高修長的一個人,靠在床鋪深處,額頭都快貼著裡頭床櫃的櫃門了。
俞星城有些心疼,忍不住想要去叫他一點,讓他往中間睡一點。
她伸手拍了拍溫驍胳膊,卻發現他脖頸泛紅。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他醒著,但靠近幾分,才發現他呼吸有些重和不適,她忍不住手指碰了一下他脖頸。
燙的嚇人。
俞星城嚇了一跳,連忙叫舵鶴:「鱷姐回來了嗎!讓她來。」
舵鶴:「是二爺病了嗎?可鱷姐是獸醫啊。」
俞星城:「我都被她這獸醫治過病,怕什麼。楊椿樓不在,只能讓她頂上了,快點叫他來,二爺燒的厲害。」
鱷姐好像是正在給自己修腳指甲呢,下半身還是鱷魚小短腿和大尾巴,就著急的提著裙子,倆短腿亂拍,狂扭胡跑的奔過來,嘴裡還嘟囔:「好不容易咱們俞大人找著個男人,進門沒幾天,再被折騰沒了咋辦。」
俞星城把溫驍叫醒,但溫驍已經燒迷糊了,連眼皮都有點睜不開。
俞星城哪裡見他這樣虛弱過,連忙抱扶著他上半身起來,也顧不上要不要臉了,扯了他單衣的衣帶,就給鱷姐看他後背的傷口。
鱷姐靠近去看:「他最近去滇地了嗎?這是一種妖毒,很少見,以前安南王的時候曾經養過一些蛛類用來養毒,但這七八百年都少見了。不論是之前的醫修,還是你塗的藥,都是普通治傷的藥,治不了的。」
俞星城:「這麼老的妖毒,你肯定是為數不多有法子的人了吧。」
鱷姐咋舌:「我要去趟妖館,看看能不能借到幾味藥。白瞎了老孃剛做的指甲。」
俞星城低頭,看見她粉裙下的兩隻鱷魚爪上,塗的紅色指甲。
鱷姐:「等會兒吧,你先給他多喂點水,估計要出很多汗,儘量別睡過去。你也別太急,幸好是找我了,楊椿樓還真未必有辦法治呢。我很快回來。」
她說罷,直接化作原型,帶著四爪上新作的紅指甲,爬過秋雨未乾的迴廊,往灌木叢中鑽去了。
溫驍倒是意志堅定,還醒著,他只說是之前就有些癢和潰爛的疼痛,但之前治傷的醫修說不打緊,他就沒太在意。
俞星城抱著他上半身,溫驍想要動,卻一身熱汗沒有力氣,他只感覺自己倚靠著身體比他想象中要柔軟許多。
俞星城沒有被吃了豆腐的自覺,她抱著他,只顧著喂水擦汗,或是跟他低聲說話。
溫驍慶幸有高燒,否則他自知臉皮薄,脖子和耳朵怕是要紅的掩蓋不住了。
他喝水都喝不利落,只偏著頭說:「喝夠了,喝夠了,別擔心。我沒有覺得很難受。」
豈止不難受……
夢裡都不敢想的待遇。
溫驍:「你放我躺著吧。」
俞星城:「你靠著我坐會兒吧,一會兒再喝點水,衣裳也先別穿了,別又沾了血。鱷姐說很快回來——」
溫驍:……他本來還不算太暈,自己半裸著靠在她身上,才是真的暈……
溫驍恨不得把自己蜷起來了,只祈禱著自己都病了,千萬別有些丟人的反應,讓氣氛更尷尬了。
不一會兒,青腰嘰嘰喳喳的跑進來了,張口便道:「宮裡又來了人啦,說今日要商議出航的事,請您入宮呢。」
俞星城實在是忍不住了:「入他大爺!宮裡哪一位來的?是秉筆的馮公公嗎?」
溫驍真是幾年沒聽到她罵髒話了,心裡小小嘆了口氣,卻又覺得她護短的樣子,很招人喜歡。
青腰:「是吧!頭上毛沒有帽子的毛多。」
俞星城:「跟他說,讓他一字一句的轉達:朱略,二爺給你出去幹個什麼他孃的公務,結果搞得半死不活回來了。他一天好不了,我一天不進宮,聽說這三年,差點人沒了的公務也不少。他不給個說法,我也不幹了。」
青腰念念叨叨,記住了,用力點頭。
舵鶴還是懂些人情世故的,一臉擔憂的看著青腰念著「朱略」倆不能說的字兒,跑出去了。
溫驍咳了咳,扶住俞星城的手臂,坐直幾分:「這何必,這些公務也是我願意去做的。」
俞星城:「我懂,可他也有能更周全的辦法。比如多派一些人,比如多告知你一些情報,可他還是覺得你跟打不垮似的派你去冒險,我看不慣。我知道他還是小燕王的時候,你就替他做過一些事,關係也挺好的,但我也要這樣罵他不可。」
溫驍還想說話,俞星城手指按住他肩膀,一字一頓道:
「我要提醒他,你根本不是什麼煞佛,咱們都是凡人。」
鱷姐回來的還挺快,溫驍面朝床裡,看不見鱷姐從牙縫裡扣藥膏,倒也心裡沒什麼障礙了。
俞星城確實像她說的,第二天也沒去宮裡。
小燕王——準確來說是小皇帝沒熬住,自己跑來了。
他拉來兩車藥材補品,沒太大張旗鼓,穿著一身深色曳撒,從側門進來的。
那時候溫驍已經好一些了,但是面上病容是顯眼的。
俞星城滿臉不高興的站在屋裡,也不請他坐。
小燕王倒是不生氣,反而臉上喜盈盈的,目光在她倆之間來回流轉:「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俞星城沒好氣:「你還挺樂呵的。」
小燕王:「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啊,本來你們二人大婚,這次去安南的事,我就沒打算派溫驍去,結果沒想到他倒是成婚第二日就自己請纓去了,我還怕是你們倆有了什麼不愉快。現在看著是我多想了,星城你哪怕就是現在要拿刀砍我,我都覺得,最起碼我這個月老做的是合適的。」
俞星城擰眉:「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當這個月老了?」
小燕王自知失言,連忙笑道:「我只是月老之一,先皇舅舅,裘百湖,朝中熟人,哪個不是月老。大家都盼著你們倆好呢。」
溫驍輕咳幾聲,道:「當時我去安南,也是怕此事棘手生變。我跟星城,很好,倒不用你擔心。」
小燕王自己搬了個凳子坐下:「是挺好的啊。她護短的樣子,連我都是外人了,真是成了婚一下就分了親疏啊。我都要嫉妒了——哎哎哎,開玩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這張嘴,除了我娘,就沒我不敢逗的,你就別瞪我了!」
俞星城:「我也不想跑一趟進宮了,你不是說有出航相關的事嗎,咱們就在這兒談就行。我去把海圖拿來。」
俞星城提裙轉身走了,小燕王立馬拖著凳子,靠近坐在軟榻上的溫驍,擠眉弄眼:「怎麼樣,我沒說錯吧,雖然你總說這婚事是強逼出來的,但天底下能讓她就範的,也就你了啊。」
溫驍卻蹙眉:「可我卻越來越明白,我太自私了。我寧願還是……朋友。」
小燕王瞪大眼睛:「為什麼?你們倆性格本來就不算熱烈,她對你這樣,就已經是對你很有感情了啊。」
溫驍:「或許這感情只是很深的友誼……或者說是她本性善良與不忍。」
小燕王撇了一下嘴角:「把她說得這麼仁慈善良,我都感覺我不認識她似的。也就你這麼想,她不是那些受了媒妁之言,稀裡糊塗就交付人生的傻姑娘,她不想將就的絕對不會將就,從她應下這婚事那一刻,我就曉得,她必然是對你有情,只是她自己不清楚,或者不算很深。但也至少比天底下其他人都有情。」
溫驍轉頭看過來:「可我總覺得,她自己不是對感情很明白的性格,而我其實在用道德綁架她,要她後半輩子都跟我在一起了。」
小燕王快被這倆人愁死了:「就這麼說吧,要是沒人多邁一步,你們倆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到今天。先邁一步的那個人,總要承擔各種罪名的,比如——自私。你讓她過得舒適順遂,能照料她不就行了。」
小燕王婚前都快說破嘴皮子了:「你想想,跟她同居的那三個姑娘,或是成家或是出海了,就她一個人孤孤單單住在這兒,她說是不需要人陪,但如果她像你這樣病了受傷了,你真覺得那些妖僕們能像你一樣照料她嗎?」
溫驍長長嘆了一口氣:「是。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還是我自己不夠有勇氣,跑去安南也就算了,結果還受傷回來,讓她照料了。」
小燕王胳膊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托腮道:「她真的對你很好啊。」
溫驍總算露出幾分笑意:「嗯。」
小燕王:「聽我這個情聖一言。相互退讓,過於小心,是永遠沒法推進感情的,你要是主動一點,她萬一——我說萬一,真的覺得還是不喜歡你,那乾脆儘早和離,才是對她好。」
小燕王剛想說「萬一她對你真有情,那不就早日甜蜜」,卻沒料到溫驍聽了這一半,就重重點頭,面上露出一副要闖鬼門關的模樣。
小燕王:「……」算了。
他還是別指導這倆人了。
溫驍這糾結勁兒,跟俞星城也有點像,倆人要不是被逼到份兒上,都是猶猶豫豫沒完沒了呢。
當時若不是先皇推一把,連這婚事也沒有呢。
小燕王承認,先皇舅舅當時張羅俞星城的婚事,也考慮了很多事情。
像外界猜測的那樣,先皇哪怕很欣賞俞星城,也怕她突然嫁人,或是跟一些身份不合適的人成婚。
先皇更是為了防止小燕王還存著當時求娶俞星城的心思,如若小燕王登基後真的鬼迷心竅胡鬧著讓俞星城進宮,事情就會鬧得大不好看了。
但小燕王在俞星城消失三年之前,就打心眼裡明白,俞星城對他是半分可能也沒有的,更進一步反而不妥。他心態很好,沒什麼放不開的,覺得強求任何事都對不起俞星城這些年對他的幫助。
先皇卻不知道他的心態,反而像是要考驗他一樣,把賜婚這件事,交給小燕王去辦。
先皇問他,說認為誰最適合。
小燕王幾乎是不用多想,腦袋裡就只有一個答案——溫驍。
俞星城有許多能說的上話的異性友人或同僚,很多也交情匪淺,但溫驍還是不一樣的。
小燕王曾多次看到在迴廊下,軒窗旁,二人隔開一段距離站著,似乎有一搭沒一搭的在聊幾句,但大多數是沉默。
他們倆之間的沉默,像是下雨時微冷溼潤的空氣,是舒適且有存在感的,往往這時候會有一個人,說幾句看似模稜兩可的話語。但此時定睛去看另一人的表情,便知道另外一人完全理解了這話語。
俞星城和溫驍都像是很通透的人,他們也有一種透明的交流方式,看起來像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又像是內心深處某些深深契合在了一起。
小燕王雖然知道溫驍是唯一合適的人選,但他還沒來得及對溫驍提及,卻沒料到某日溫驍前來辦事的時候,聽到他跟寧禎長公主提了一句「俞星城的婚事」,溫驍自己竟然坐不住了。
這真不像他的性格。
溫驍還是單門約了個時間,像是談什麼重大的公事一樣,問他:「是皇上有意為星城賜婚嗎?……還是說她有可能進宮嗎?」
小燕王連忙說不是,但他留了個心思:「這事兒我也不太清楚,但確實,舅舅想要為星城張羅婚事。你說這是政治上的考量,也對。但我覺得,舅舅也是疼她的,希望有個人照顧她,所以才會斟酌選擇。至於進宮,肯定是不可能的。」
溫驍幾乎是立刻就問:「人選訂了?」
他覺得問的太著急,臉上浮現幾分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
小燕王想起來,多年前剛打照面的時候,溫驍確實是這樣既直白謙遜,羞澀真誠的。
小燕王把玩著手裡的茶杯:「好像是有些備選了。我也不好猜,但只知道,估計不會要高官或名臣,更不會要家世顯赫或家族龐大的,星城是女戶,她戶籍下只有她一人,成婚多半是男子入贅。但又不能找個配不上她,或者她沒有眼緣的。」
溫驍垂頭轉著茶杯,動作時不時停頓,似乎也察覺到,這些說的條件,他都像是能符合。
「她怎麼說?」溫驍問:「她有提及過誰嗎?」
小燕王:「她還不知道呢。以她的脾氣,多半會收起那禮貌的假笑,抬起眼皮子說些嚇死人的話,嘲諷我和舅舅吧。這訊息,我不敢跟她說,你今日不來找我,我還想找你呢。」
溫驍似乎還沒意識到他要挖坑。
小燕王笑起來:「這事兒,還需要跟她關係親近的人告訴她。我實在是說不出口,溫二爺,拜託你跟她明裡暗裡告知,說是皇上有意為她賜婚。」
溫驍有點慌張了:「這要、這要我如何開口——她之前早說過無意成家,我這會兒去說——」
小燕王:「別怕,怎麼她也不會對你發脾氣,這點我們都知道。再說,這事兒也不是說枉顧她的意願,你一定轉告星城,說皇上就希望她也能給自己挑一挑。皇上身子大不好了,當年公主未婚便亡故,皇上心裡有個疙瘩。難得他的臭脾氣會跟俞星城親近幾分,想要見見她的喜事也正常。」
這婚事簡直是要變成皇上晚年的期望了,更是不可能拒絕的了啊……
哪怕就是俞星城,是不是也會服軟,遂了皇帝的意思。
那她會找個不愛的人成婚嗎?會日後也像是普通夫妻一樣,和別的男子過上日子嗎?
如果讓男子入贅,那男子會能照顧好她嗎?會甘願做家內人輔佐她嗎?
她會終有一日挽著一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男子,向別人介紹是她的丈夫嗎?
那個從來沒跟她共同經歷冒險與艱難,從來不知道她一步步走過來多艱辛的男人,也會恬不知恥的住進這宅子裡,自稱懂她嗎?!
溫驍確實感覺到某種火在燒,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焦慮。
他連小燕王打算要走了,都沒發現。
直到小燕王拍了一下桌子,半彎下腰來,琥珀色眼睛盯住他:「她太孤單了,雖然她不怕孤單,但我看著還是心疼的。你也是,你這輩子都好像喜歡退半步,如今在北廠的職位也是你不喜歡的,但你知道你應該這麼做,所以才留下來。有時候你也想想,進一步,強求一點,或許就都不用這麼孤單了。」
小燕王把話說到這樣,便離身而去了。
他不知道之後溫驍是怎麼跟俞星城轉達的。
但半個月後,皇上正式向俞星城提及賜婚一事的時候,俞星城很平靜,只說思考思考,第二日就進宮,說自己婚事想要自己決定,她已然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沒什麼意外,就是溫驍。
俞星城平靜的說自己想要與溫驍成婚時,皇帝表情歡喜,似乎也覺得這個人選很滿意。殿內就俞星城、皇帝與小燕王三人,小燕王眼尖的發現,俞星城在黑紗官帽下,戴了一支低調的銀色雕竹短簪。
而早在七八日前,小燕王記得溫驍向他彙報時,就戴過一支很相似的短簪。
這是溫驍送的嗎?
是溫驍向她表達了心意嗎?還是她是知道自己很難忤逆皇上賜婚的意願,所以選擇了溫驍嗎?
只是當皇帝問她:「此事可要慎重。不論男女,婚事定終身,你確定你要選溫驍?他比你年長近十歲啊。」
俞星城那時候露出了一點既茫然,又羞澀,既不敢多想又胡亂衝動的表情,重重點了頭:「嗯,這是我自己選的。」
說罷,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垂下頭,一邊抿著頭髮,一邊微微勾起唇角。
這個暗潮湧動的大八卦,正要往野馬奔騰的方向而去——民間都開始猜測先皇給俞大人置辦了個面首後宮,俞府內天天有三十個身披輕紗的美少年給她上菜……
但很快,就有人把這八卦給拍成現實。
因為年輕的皇帝,有意無意的說漏了嘴。
而且是在俞大人率領大明船隊第二次出航的典禮之上,群臣到齊,鼓樂喧天,前來送行的衛隊與內監都在港口廣場上排成了緊密的人海,年輕的皇帝扶著俞星城的胳膊,笑道:「當年你與朕一同出航,事事要你照應相幫。幾年之後,朕倒是想與你一同雲遊卻做不到了。幸而,溫驍溫大人算是替我去了,你們夫妻二人齊心,我倒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俞星城愣了一下。
周圍所有人彷彿聽錯了似的呆愣,俞星城立馬成為千萬震驚眼神所指的中心。
她對上小燕王看好戲的目光。
俞星城:「……」
她現在在揣度,如果現在踹他一腳,會不會被羽林衛按倒。
俞星城雖然一瞬間心頭緊張了一下,但又放鬆坦然下來。說的是事實,她又有什麼好怕的,被眾人所知也是早晚的事情,她反而覺得這個時間點也很合適。
甭管朝野如何流言蜚語,她跟溫驍一起出海,壓根傳不到耳朵裡,就不心煩了。
只是溫驍雖有皇帝心腹的高權,卻沒有能和俞星城並肩的高位,他大概站在俞星城斜後方三步的位置,前頭還隔著幾個禮部兵部大臣。他是喜歡這個位置,不顯眼也不出格,很容易被忽略。而且能聽清楚她說話,也能一伸手踏步便保護住她。
但現在溫驍沒法被忽略了。
無數目光都在尋找俞星城的丈夫。
他做慣了幕後低調的人,一時間發懵,竟僵在原地,無所適從。
當然,在別人眼裡,就是這位短髮卻帶著黑紗煙墩帽,身著暗銀色曳撒卻腰間別槍的溫二爺,十分淡然靜氣了。
倆人這份氣定神閒的勁兒,倒是很般配。
溫驍腦袋裡一瞬間閃過想法:俞星城會生氣嗎?
但他很快就聽到俞星城似乎愉快的笑了兩聲,對小燕王道:「那倒是,我們夫妻二人都是孤家寡人,真要是犯了事兒,你想誅九族也誅不了,就只能我們倆相抱砍頭了。」
年輕的皇帝似乎不介意這話,哈哈大笑。
典禮之後,皇帝在碼頭的高臺上,將目送出航的群臣登上寶船,寶船上旌旗飄飄,寶船下的坡道上也飄舞著綵綢,有人眼尖,看到坡道走到半截,為首的俞大人似乎慢了幾步,她往後看,群臣散開幾步,一個煙墩帽短髮男子猶疑幾步,走到她旁邊去。
俞大人的緋紅官服外披了一件深紫色的薄披風,海風吹的斜飛起來。
溫二爺替她攏了一下披風,虛摟著她後腰,與她並肩朝前走去。
俞星城只是想要與他說句話,萬沒想到遠遠圍觀的群臣,已經徹底炸開了,連竊竊私語也顧不上。
小燕王揹著手,面帶笑意的目光掠過群臣,便走下了禮臺。
江道之跟上一步,挑了挑眉:「我這交了喜錢的,到今日還沒有實感,更遑論他們了。估計能這麼議論半把個月。」
到了船隊汽笛齊聲鳴響,船隊劃開藍綠色的海浪,已經進入到幾乎難以看見陸地的外海,船上許多人還是發懵的狀態。
但俞星城已經到了甲板上層,去檢視入住的房間與議事間了。
眾大臣一合計,忽然拍手:「你那兒有紅布紅紙嗎?」
現在緊急包紅包,還來得及吧!
只是他們不知,俞星城也陷入了微妙的糾結中。
內務府的不少太監大臣也隨行,船上的吃穿用度甚至是煤炭補給,都需要他們管。在俞星城上船之後,他們首當要務就是給俞星城安排住處。
但寶船、鯨鵬這種長途遠航的交通工具,房間本來就緊張,就連俞星城當年,也不過是住了間帶小飯廳和屏風的小屋。
如今俞星城的位置,自然能佔據當年小燕王那樣的頂層兩開門帶側間的主屋,但……內務府以品級安排,只給低調且甚少露面的溫二爺,安排了下層的犄角旮旯的臥間。
雖然說也算是群臣中還可以的位置,但跟俞星城就沒法比了。
現在才知道二人夫妻,內務府頭都大了。
船上既沒空間去安排一間跟俞星城級別差不多的屋子,也沒問過俞大人願不願意與溫二爺同住。
幾個小太監商量了半天,也沒想出一點法子,最後只得去稟報領頭的老太監。那位好歹是在孔元節手下服侍過多年的,心裡通透,覺得再怎麼找補,都不如向俞星城說明。
老太監便直接來屋裡跟俞星城見禮,說明了此事。
俞星城那時還正在從一位女侍手中接過摺子,靠著窗快速翻看,聽了老太監的話,抬起頭來。
老太監不敢抬頭,但俞星城卻也沒放話。
反倒是那女侍膽大,開口道:「大人,這位公公的意思是說,事先不知您與溫大人是夫婦,只分開安排了房間。如今也不知道怎麼辦該合適了,溫大人的房間安排在了下層。」
老太監也抬起頭,也不知是不是玻璃舷窗裡頭猩紅色的薄紗,給俞星城臉上染了點顏色。
她咬了一下嘴唇,又轉過身去,迅速且稀鬆平常道:「那便讓二爺住過來。這也不怪公公,是我們自個兒瞞下了喜事。船上住處緊張,看讓哪位大人從甲板下層搬上來也行。」
老太監連忙應聲。
俞星城又問道:「溫大人呢?」
老太監:「溫大人還沒回自個兒房間,聽說是去了下層,估計是去與手下議事了。」
俞星城踱步進了屏風後頭,過了一會兒道:「把溫大人行李都帶上來吧,早知昨夜直接讓人把我倆行李一併打包在大箱裡了。哦對,麻煩公公,每日早飯我都會跟二爺在房間裡用,就不下飯廳了。」
溫驍需要跟北廠和西廠的人開個短暫的會議,勘定寶船上的巡邏,更要檢查登船名單、確認渡鴉與通訊頻次等等。都是些說小不小的瑣碎事兒,只是他剛要回到自己的住處,就被兩位小太監攔住,說是他的行李已經搬進俞大人的主屋去了。
溫驍一愣。
……從忽然被公開,到直接成雙成對,當眾同居,是不是進展的有點快?
溫驍隨著小太監的指引上樓,進屋就瞧見舵鶴往外走,而俞星城在衣櫃旁,正開啟溫驍那款在巴西買的皮箱子,把他的一些貼裡薄裳和西裝馬甲,都疊起來準備放進櫃子裡去。
俞星城瞧見溫驍,舌頭打了一下結:「呃、我讓舵鶴去膳房挑菜了,畢竟也快吃午飯了。啊、正好我也在收拾衣裳,就順道把你的放進去,咱倆可能要共用一個櫃子,所以……」
溫驍走過去:「真要是住過來,那就是未來少說一兩年,都要擠在一個屋子裡了。」
俞星城抿了一下嘴:「反正咱倆也要擠在一艘船上。」
溫驍垂眼,只看見俞星城,疊的馬馬虎虎的一沓衣服上頭,是他換洗用……褻褲。
他常年在外穿西裝洋服,自然從內到外都西化,連裡衣也是帶扣的淺色印度棉,俞星城或許沒意識到,竟然還給疊的方方正正的放在最上頭。
溫驍覺得自己呼吸都不自在了。
他想從俞星城手裡接過衣裳:「我自己來吧。」
俞星城瞪他:「你一個剛好沒多久的傷員,想什麼呢?再說,收拾幾件衣服不打緊。」
溫驍執意要攬住衣服:「我來。你去歇著。」
俞星城:「就這最後幾件了!」
溫驍感覺自己再拽,就把褻褲上幾個扣給拽爛了,只得鬆手,就看見俞星城把他的衣裳擺進她那一堆素色的衣裳裡頭,甚至還拿了件藕荷色的高領褙子,把他的褻褲連同衣裳一起蓋住了。
溫驍:「……」
他覺得自己可能在這屋裡,當不了幾天定心靜氣的正人君子了。
凌晨前厚重的藍霧籠罩在靜謐的火車站,站臺上燃燒一夜的昏黃煤氣路燈暗暗的燃燒著,一些穿著高毛領大衣的站員,手拿長杆,把玻璃路燈的燈罩開啟,把燈內供能的煤氣管道蓋上。
燈一盞盞滅下去。
遠處,藍霧與冷風的另一端,船塢與鋼廠的剪影之間,紅色的蒸汽火車撞開霧門,闖入車站。
而後帶著滾滾白煙,與聒噪的聲響,緩緩停靠。
這雖然是凌晨的火車,但從車上下來的乘客卻並不少,但幾乎所有人在下車的一瞬間,都拿起了手中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天灰濛濛的藍。
但很多人都知道,這並不只是因為黎明快到來,也不是那種涼淨的天光。
這是霧霾與灰煙的顏色。
直到吃完早飯之後,這籠罩的藍煙才會變成噁心人的灰黃色,或者鐵灰色,持續一整天。
溫驍扶著俞星城走下火車的時候,也把手帕遞給了她。
俞星城就像個馬上要嘔吐的醉漢一樣,猛地把手帕糊在了臉上,深深吸了一口。
她悶聲悶氣道:「幸好你總是帶手帕……很香。我以為離開了印度之後,就不會再這樣想作嘔了。」
溫驍:「我寧願吸幾口倫敦的毒煙,也受不了印度的牛……味。」
俞星城悶在手帕裡,似乎想起溫驍陪她在新德里走街串巷時的諸多反應,眼睛笑眯了。
溫驍並不是第一次來倫敦了,他笑了笑,捏著俞星城的手扶她下車。
站臺有些黑,或許關煤氣燈的時間太早了些。
溫驍並沒有用手帕捂嘴,只合上了車門,將手杖用手臂夾住,帶著黑色薄牛皮手套的手,從大衣內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玲瓏玻璃吊墜。
吊墜下的絡子隨著溫驍手指轉了轉,玲瓏吊墜那裡,亮起來一點微弱的藍光。
俞星城神情定了定,看著玲瓏吊墜。
溫驍:「光微弱的快滅了,倫敦不愧是最大的蒸汽城市……靈力稀薄的可怕。」
俞星城:「我不覺得。英國共濟會的總部在這裡,也有幾座巫師學府和大量的結社,說是歐洲的魔法之都,只有倫敦承擔得起這個名號吧。只是巫師們隱匿的太好了而已。」
溫驍和俞星城往外走去,溫驍像個紳士似的挽著他的手臂。
車站內的許多人也都在咳嗽與快走,並沒注意到這對東方面孔的夫婦。
她黑色的長髮並沒有燙卷,但還是盤起來,隱藏在暗紅色綢緞與絹花的寬簷帽下,絲緞的裙子與黑色針織的披肩,讓她身形像倫敦的夜晚中的一朵沾滿血跡的玫瑰。
俞星城不太習慣擦地而過的裙襬和裙撐,但是裙撐骨架還算輕巧,更主要的是很適合在裙襬下藏東西。
二人走出火車站,一架黑色馬車停靠在車站附近,雖然車伕坐在高處,看馬車形制也完全是英式四輪馬車,但那車門上竟然貼了個倒福字,玻璃車窗邊緣也雕刻著龍鳳暗紋。
俞星城:「……這是西廠人的車?」
溫驍點頭:「托熟人訂了酒店。西廠在倫敦很有規模了,不過水也很深,英國人自己搞這種細作就很有一套,提防咱們也很有辦法。」
俞星城:「你確定不去住拜倫他們給安排的地方?」
溫驍垂了一下眼睛:「你也很多年跟他沒見面了,不要這麼早就信任他。」
俞星城一邊坐進車裡,一邊道:「但我只是還有許多事要與他談,他也說如今倫敦勢力繁雜,十分危險,有些事早談早好。」
溫驍提起她裙襬馬車裡,也擠進了馬車。
他畢竟身形高大,車子不穩當,俞星城感覺到他幾隻影手似乎撐在馬車軟包內壁上。
她呼吸頓了一下,一瞬間以為溫驍會擠過來一同坐。
但溫驍還是坐在了對面。
只是二人膝蓋抵著膝蓋。
俞星城以為自己鬆了口氣,但卻沒有。她眨了眨眼睛,一瞬間幻想:如果溫驍性格粘人會怎麼樣?
……難以想象。
但她又能感覺到,溫驍雖然看似很有君子風度,但又有某一方面的「粘人」。
比如現在,馬車在駛向預定的酒店,溫驍看似正在拿著口袋裡的牛皮小本子,用細炭筆記錄著什麼。
但實際上,他有兩隻影手在整理著俞星城的裙襬,替她把皺褶撫好。
而俞星城倚靠著的兩人寬的馬車軟墊上,似乎有幾個手型的凹痕,環繞在她身體兩側。
俞星城抬手戳了戳其中一隻影手的手腕。
溫驍立刻抬頭,放下筆:「怎麼了?」
俞星城:「不用這樣過度保護吧。」
溫驍抿了一下嘴唇:「我的影手總需要找個地方放。」
俞星城抬眼看他,似乎有點想笑:「某些正人君子,現在撒謊越來越不眨眼了。」
溫驍:「……好吧。」他臉上的羞赧只持續了一瞬間,立刻又如常:「你也知道印度時候的那些意外,我不想要你出事。」
說起印度,反倒是俞星城變得有些忸怩來。
她清了清嗓子,溫驍捏筆的手指也一僵。
兩人一起轉臉到另一邊去。
對俞星城而言,在印度遭遇襲擊並不是什麼大事。
她從少女時代至今,經歷的襲擊多的難以歷數,印度在拉克希米女王死後,陷入了分裂和內鬥,有一些親明派,自然也有很多親英派,或者是恨明派。
她作為女王友人的事情,在大明出名,在印度一樣家喻戶曉,由於親明派藩國與現任首相的政治運作,她出使印度的事情,被搞成了「舉國狂歡」級別的活動。
俞星城當然變成了靶子。
不過,她當然希望地位仍不穩固的親明派獲得更大的影響力,來讓大明的諸多產業更好的在這片土地上紮根。
俞星城陪著在人前走秀了兩天。
在那期間,現任首相也陪她去拜了拉克希米的寢陵。
那是一座堪比泰姬陵的大型清真寺。
俞星城不用走進去就知道,拉克希米如果有的選,她一定不會死後住在這種地方。
拉克希米怕是希望能有一群舞女巫女在火堆邊揮灑了她的骨灰,或者是吉普賽人將她遺骨放在馬車後,而後在某個人跡罕至的森林將她扔在溪邊。
俞星城去拜訪拉克希米的寢陵時,內心並沒有多少觸動。
但當她私下去往德里——或者說新德里的時候,卻似乎覺得拉克希米安葬在這裡。
德里,那座在洗火的爆炸中變成一個黑色無底大洞的城市,旁邊已然建設起了新德里。
新德里顯得宗教意味並沒有那麼重,甚至還有很多現代風格的紅磚或鋼鐵的小樓,街上也接了煤氣燈,修建了石磚路沿,一些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穿行。
拉克希米騎馬持刀的雕像,就在這座城市最中心。
俞星城遠遠的仰頭看著那座雕像。
雕像缺了一隻耳朵,身上有斑駁的漆與刻痕,看起來像是她經歷的戰火,她手臂上又一道幾乎露出雕像鋼筋的豁口。
最顯眼的是,一大片紅色的油漆或者是顏料,潑在了她半張臉和頸部上。
似乎象徵著她當時被彈片削開頭頸的慘烈死法。
但這些痕跡都不是藝術的加工,更不是雕塑者的本意。
而是在去年,新德里的一次內鬥中,被憎惡拉克希米的組織與政黨,惡意損毀的。
事後新德里重歸如今親明派政府掌控,許多下層民眾流著淚想要修復這尊雕像,或者是洗去汙漬。
但當今首相拒絕了這樣的做法。
拉克希米的雕像因她死後的這場動亂,而更像她本人該有的樣子。雕像的劃痕與汙跡,還有那紅色顏料掩蓋不住的她的笑容,也更能代表她的經歷與神魂。
雕像就這樣留了下來。
它下方本來是一個圓形大花壇,但現在已經沒有花了。太多朝拜的人群將花朵踩沒,那裡常年擺放著金色的燃香的托盤,或者是花串、布帛、燈臺,人們成群的跪伏在那裡,閉著眼睛撫摸著雕像的基座,喃喃自語。
俞星城不喜歡許多印度民眾那「虔誠祈禱」的模樣,只遠遠看了幾眼,就打算去往新德里修建的一座印明合資的汽船廠去看看,便打算登上馬車離開。
而她就是在這時候遭遇伏擊的。
俞星城如今記不得太多襲擊的細節,或者是掀翻的馬車導致她後腦被撞擊,當時神志不清了。她只記得群魔亂舞,神仙下凡的景象,讓捂著流血的後腦勺跪坐在地上的俞星城,感覺有點想笑。
她一個瞬間,幾乎眼前就能看到十幾種來源不明的法術在天空中飛來,幾十位奇形怪狀的各路巫師法師僧侶向她攻擊。
光是被召喚類法術變出來的動物,都快湊成兩棲與哺乳動物樂園了。
如果俞星城能夠停頓時間,她一定坐在地上鼓掌。
復仇者聯盟最終群毆,都沒你們陣仗大。
俞星城眼尖的似乎還看到一些其他國家的巫師:比如共濟會和爪哇——
看來許多人都等著她離開大明,跟她清算啊。
她不過是一介俸祿還要納稅的頂級公務員,何必呢。
俞星城倒也不是完全沒想到會有襲擊,只是這幾日的風平浪靜讓她稍微有些懈怠,在停車看雕像的時候,她讓隨行的幾個人,去買一些花帶與香燭,供奉給拉克希米,溫驍也在其中。
她身邊還有裘百湖、溫嘉序等人。
裘百湖反應最快,是他先察覺到馬車的不對勁,想要護住俞星城卻自己先被炸飛。老傢伙腿腳不好了,卻還是身經百戰的主,人飛出去,意識卻還清醒,竟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疊成三角形的紙符,拋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