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美國遊記

「您好,請問曼哈頓的柏克街該怎麼走?」

一位女士攔住了廣場上的賣煙少年。少年戴著報童帽,脖子上掛著木頭箱子,箱子開啟著,裡頭是軟彩紙包的手卷香菸,正沿途叫賣著。

少年抬起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士,恍惚著去看煙盒畫。

這些年很流行東方異域色彩,所以香菸盒上也畫著眉眼纖細的東方美人。

眼前的女士,也是有著東方的面孔,也竟是比畫上多幾分韻味。

面前的東方女士帶著矮簷圓帽,圓帽素淨的和那些滿頭綢緞蕾絲羽毛的貴婦很不一樣,下頭似乎是精緻且沒見過的盤發,她也沒穿帶裙撐的蕾絲長裙,而是穿著一套現在高檔舶來服裝店才會有的數十道細褶子的深藍色明式襖裙,襖裙裙襬才到腳腕,下頭是一雙皮短靴。

她穿的看似不倫不類,但又似乎引起周邊許多路過女子豔羨的目光。

東方女士微微一笑,又拿著手裡寫著地址的紙張問道:「柏克街是在這附近嗎?能走到嗎?」

少年看到她絲綢的手套和手腕上掛著的刺繡小包,總覺得這裡頭肯定裝了銀煙盒,他立馬齜牙笑道:「女士,橄欖山出產的手卷紫莓香菸,酸甜濃郁,不要試試嗎?您不買,我真沒法指路呢。」

東方女士一愣:「橄欖山公司的產品還真到處都是呢。」

少年眨了眨眼睛,把盒子旁邊的一個隱藏小抽屜開啟,小聲道:「如果您想要美狄絲噴霧,我這兒也有貨。」

俞星城看了一眼小抽屜裡擺放的帶氣囊噴頭的玻璃小瓶,紅色玻璃內有著石榴汁般的液體,上頭貼著精美的橄欖山公司標籤。她知道這是一種類似迷幻劑的輕型毒品,小劑量能讓人看起來似乎更「聰明」「專注」,所以以希臘神話中古老的智慧女神美狄絲命名。

噴霧型似乎是中高階產品,在小資與貴族之中都頗為流行。

俞星城拿起來嗅了一下,微微皺眉,又放了回去。

在到達新約克之前,早在倫敦和巴黎,俞星城就見到過不少橄欖山的產品。她確實沒曾想過,這曾經以宗教和技術聞名的天空之城,在聖父死後迅速轉型,先是迴歸亞美理駕共和國,而後又成立大型跨國公司,搞的是品牌與產品銷往全球的路線。

現在橄欖山州雖然依舊漂浮在空中,但那裡已然成了聖地,許多大大小小的橄欖山島嶼漂浮在大洋與港口旁,更多的橄欖山公司的工廠開設在了北美各地區,甚至連埃及的英法殖民地裡,都有兩家小型的橄欖山香膏與噴霧工廠。

影響力顯然比聖父在世時,還要強上不少。

而另一方面,去年六國聯軍入侵伊斯坦布林,瓜分奧斯曼的時候,橄欖山在作為亞美理駕合眾國的代表,在銷燬與搶奪技術中,成了俞星城他們的最大敵人。

而且橄欖山的有備而來也讓遠渡重洋來分一杯羹的俞星城,差點就輸給了他們。

橄欖山當時出現的種種科技,亞美理駕合眾國對橄欖山的隱隱服從,已經讓大明對它十分警惕了。

而它們更是膽大包天的在大明船隊橫跨大西洋的時候,向他們發起了空襲與進攻。

橄欖山如此富有進攻性,俞星城與他們打過那麼多次照面,卻對他們內部幾乎不太瞭解,太多理由,都讓俞星城想去這個神秘莫測的橄欖山,一探究竟。

在美國停留,橄欖山州是最大的目的地。

賣煙少年盯著眼前的東方女士,她則看著看著賣煙箱上貼著的精美招貼畫發呆。招貼畫上,有女人吸菸的側臉,紫色的煙霧蒸騰出空中城市的模樣,上頭幾個希伯來語字母「harha-zetim」,是橄欖山的意思,只是後面加了個小小的公司字樣。

東方女士從小包中拿出幾個便士,說拿一盒。少年在新約克叫賣,自然是從先令便士到大明通寶都收。

女士問了路之後,並不著急走,慢條斯理的拆著煙盒,輕聲道:「我聽說橄欖山迴歸合眾國才四年多,怎麼現在滿大街都是他們的產品。」

賣煙少年站在她旁邊,挪不開眼睛:「啊、可橄欖山那裡不一般啊,那都是天才與精英才居住的地方,他們的產品也都很厲害,這些小的香菸或者噴霧也不是主營,他們的自動打字機、電磁炮還有軌道車,那都是多厲害的東西!您肯定去過皇后區吧,那邊不但有這些,還有巡邏飛艇和起降橋。」

東方女士蹙起眉毛,嘴角微笑,眉心卻有幾分憂愁:「我看到了。很厲害。」

她拿起絨芯打火機,正要點燃嘴邊的細煙,一隻手不客氣的伸過來抽走了煙,道:「你一上船就愁的吸菸也就算了,到這兒也吸菸?」

賣煙少年抬起頭,瞧見一個身穿風衣的亞洲男子。那男人身材高大,穿著黑色暗紋的長風衣,裡頭是絲絨釦子馬甲,窄簷禮帽下長髮如瀑,在背中用紅色綢帶束了一道。他生的俊美卻脾氣極不耐煩,嘖了一聲,手指把煙給彎折了,順道把東方女士手裡的一軟盒菸斗拿走了:「你問個路,就跟我們走散了,裘百湖要急死了。」

俞星城笑:「不都說好了,到柏克街再碰面也一樣嗎?」

賣煙少年聽不懂這兩個人的對話,但這個後出現的男人,瞳孔忽然像蛇一樣細窄一道線,虹膜閃過金光,少年嚇得後退兩步,連忙端著賣煙箱子,一邊回頭一邊跑到路對面去了。

沒一會兒,就看見一群深色西裝的男男女女著急的趕過來,將那位東方女士團團圍住,神情有些著急。

東方女士無奈的笑了笑,挽住長髮蛇眼風衣男子的手臂,帶領著一群人朝路西去了。

俞星城捏著熾寰的胳膊,轉頭對錶情有那麼點生氣的裘百湖道:「不至於,我英語還是可以的,就說自己往這邊走走問問路。說柏克街算是唐人街中心,咱們要去的鳳翔食府算是那兒比較老的中餐廳了,應該好找。」

裘百湖和幾位官員、仙官自打幾個月前到歐洲開始,就穿上了一身西裝,裘百湖也隨著溫驍剃了短頭髮,反正他說自己沒爹沒媽,剃頭不怕,弄得頭髮極短。

這會兒再戴個黑色寬簷帽,穿著略顯寬鬆的深色西裝,走起路來有那麼點駝背和陰損,怎麼看怎麼都像是麻匪黑幫。

俞星城此刻被裘百湖的黑幫天團圍著,還挽著外在相當俊美唬人的熾寰,穿過街道的時候,確實有些顯眼了。不過,如今西洋南洋兩大華僑商會通航全球,俞星城一路航行,只要是有港口的地方,永遠都有中華餐廳與大明苦工。

大明百姓雖然也有不少窮的,但其實全球各國,哪個國家沒有窮人呢。英國也有大批登船做海盜,印度也有成船的人遠渡去做僕從,可很少有那個國家的人,像是大明的百姓一樣,如四散的孢子,四處落地,拼命紮根。

從加爾各答到伊斯坦布林,永遠入港出海都能聽見亙古不變的鞭炮聲和敲鑼打鼓聲。

俞星城一行人走到柏克街附近之後,驚奇的目光也少不許多,旁邊的白人黑人黃種人,不論做什麼的,也都對他們見怪不怪。

柏克街屬於唐人街中比較繁華且老牌的一條街,那些有錢的東方官員或商人們,為了圖方便都會住在這條街上,看來周邊居民都習慣了這樣的架勢。俞星城走過街道,橄欖山公司旗下各類產品的海報,在新約克街頭隨處可見,簡直就像是百年後的可口可樂一樣。

天空之城的輪廓,美女的形象,精美細緻的圖案邊框是橄欖山公司海報的標誌。宗教符號與聖父反而退居其次,並不成為海報主題。

而且他們似乎有著更好的印刷技術,海報上色彩豐富,紙張甚至有鋼印凹凸,畫上產品從一些特殊槍械、高科技辦公品到一些飛艇遊輪旅遊團,還有香菸、美狄絲噴霧,應有盡有。

進入了柏克街之後,橄欖山公司的海報稍微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黃紙紅字漢語小廣告,搬家租房,淘金招工。

很多看起來陰森或有積水的小巷,望過去,全都是紅柱黃瓦飛天龍,雕樑畫柱座山虎,繁華的連紫禁城也要難比,想來某些身份較高的大明來客,都會住在這樣的唐人街酒店裡。

鳳翔食府就在這樣的一道巷子裡,但它的門店更小更窄,一道小小的玻璃門,外頭是紙糊燈籠做的幾條栩栩如生的錦鯉。

譚廬和溫嘉序先找到了這裡,正在門口等著。溫嘉序還穿著那套貴族式的靴子和紐扣天鵝絨外套,襯衫層層疊疊的花邊快把他下巴圍住了,俞星城說了一路,讓他跟溫驍學學,轉型走低調奢華這條路子,可他偏偏不願。

他們到巴黎的時候還有反拿破崙的七月革命的餘波,就因為這套衣服,溫嘉序差點被當成萬惡貴族給拖走絞死,他那時候才乖乖的收起來。結果到了合眾國這兒看似自由實則相當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他又招搖起來了。

溫嘉序低聲道:「我們敲門了,裡頭沒人。」

譚廬的兩條鋼鐵義肢剛剛在布魯克林找個工作室給修理過,他現在一身汽油味,腿上的小型蒸汽閥因為除錯後沒多久,還在不穩定的抖動,譚廬這會兒說起話來,腮幫子和仙風道骨的長鬚,都跟拖拉機上的水豆腐似的亂顫。

俞星城把手裡的紙條一折,放進小包裡,摘下左手的絲綢手套,將手指輕輕放在鳳翔食府的玻璃門上,道:「無事。西廠的人說了,鳳翔食府這位老店家,有時候為了躲事兒,會裝聾裝瞎。」

她說完,指尖靈力一閃,玻璃砰的一下碎開。

她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玻璃,便伸出手,從裡頭手指一點,那複雜的門鎖以及後頭幾十道從頭到尾的門閂,紛紛螺絲旋轉,卸落在地,叮叮噹噹,變成一地零件。

俞星城把門踢開了。

譚廬頭疼的嘆氣:「俞大人,您不說了,來了合眾國,就不跟在巴黎時候那樣暴力了嗎?」

俞星城戴上手套,道:「我在這兒也沒用法棍打人腦袋,怎麼就暴力了。譚大人,你再跺幾腳,看你那鐵腿能不能好一點。你現在說話被這蒸汽閥搞得跟顫音山羊一樣。」

熾寰還在門口看選單:「咱們能在這兒吃晚飯嗎?」

俞星城的高跟皮靴踩過玻璃渣子走了進去,廳內七八張桌子,地上有點油膩,俗氣的裝飾與燈籠掛滿了屋裡,燈沒亮,靜悄悄的昏暗著,就是沒人。

她鋪開靈力,後廚都沒有衣料摩擦的靜電,但她卻感覺到地下不遠處,有機器正在運作,而且還有穿行的腳步聲。

俞星城:「下頭還有空間。不過入口好像不在這裡。」

裘百湖身後有一位仙官道:「在廚房,那裡有一處,有細微的聲音穿透地面而來,似乎是比較薄的地方。」

譚廬率先一步推開通往廚房的門,老鼠如潮退去,牆角有一些木箱子裡放著不新鮮的蔬果,廚房中油膩與腥臭的令人難以忍耐,那位仙官聽聲辯位,走到幾個酒桶下頭,似乎想要挪開酒桶。

裘百湖被老鼠噁心的夠嗆,他自打當年在羅馬見過滿城的老鼠之後,就更見不得這玩意兒,他用胳膊肘頂了頂熾寰:「就這樣,你還要在這家吃嗎?」

可他忘了熾寰是個吃老鼠的物種,熾寰眨眼:「他們這兒吃老鼠三明治嗎?」

幾位仙官正把酒桶下幾乎嚴絲合縫的地板翹起來一角,忽然從背後傳來帶著閩南口音的笑語:「這是諸位等不及營業,就要到小店來找吃的了?」

俞星城回頭,就瞧見一個笑眯了眼睛的中年男人,下巴削尖,眼角魚尾般的細紋張開,他裡頭穿著一套碼頭工人似的髒襯衫與揹帶褲,肩上卻披了一件團紋薄襖裳,他蓄著鬍子,笑著拱手:「前一陣子,聽說一批貴客與華僑商會同行,到了新約克附近。看來就是諸位了?幸會幸會,鄙人乃是這家小店的老闆兼廚子。」

俞星城兩手並在對襟披衣的袖子裡,朝他也一禮,倆人在柏克街的餐館裡彼此作揖,她才道:「您就是胡老闆?久仰。不過是到新約克這寶地想要辦些事,卻人生地不熟,活絡不開,有人給指了一條明路。」

胡老闆著請他們出去坐,他拍拍手,外廳十幾張桌子上的燈籠亮了起來,他笑:「俞大人可是閣員,找我這樣的奴才來辦事,也是我的福分,您儘管吩咐。」

俞星城不著急走動:「胡老闆是合眾國的漢人華僑裡,數一數二的人物,店倒是都開在地下了,這是做的什麼生意?」

胡老闆笑:「租了個地下室,做洗衣房,都是鍋爐蒸再加上手洗,下頭熱汽騰騰,幾十個臭汗的漢子,便不給您開門了——」

俞星城:「洗衣房可是個苦生意,賺不得什麼大錢。聽說廣東出現了一批美狄絲噴霧和成箱的新型高純大煙,為了過戶部稅關,外頭都是合眾國出產的幹玉米的箱子包裝。這批大煙和噴霧,與一位姓高的潮州商人又些關係,朝廷正在查。胡老闆的三閨女是不是沒離開祖籍?聽說四年前生了個胖娃娃,孩子姓高呢。」

胡老闆開著個小破餐廳,穿的油膩鬆垮,不代表就真是個小人物。

胡老闆緩緩直起身子來,拱手拜道:「早年就曾聽聞,崇奉皇帝有七竅玲瓏心,二十餘年前就曾復興西廠,西卻指的是監察西方。西廠不在紫禁城設司,只有嚴密的單線系統,和遍佈大洲大洋的成千上萬的線頭。連印度女王的死,都是大明皇帝知道的比印度眾藩王還早。我這賺點不合規矩的小錢,又有個糊塗女婿,該罰便罰就是了,您還是說說,我這樣的卑賤身份,能幫上您什麼忙。」

俞星城也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胡老闆是新約克華人華僑裡真正的老闆,也客氣道:「我要帶幾個人去橄欖山州。」

胡老闆:「橄欖山州遍佈南北,共四十七群島,聽說北海道附近就有一座群島,想去橄欖山何必繞這麼大的遠——」

俞星城:「我要去的自然是十二門徒所在的主群島。」

胡老闆揣著手,笑的像個被為難的小市民:「這……主群島上都是什麼天才精英才能去的地兒,層層篩選,各個是活神仙,那兒就是合眾國的天宮,您還不如說讓我安排您去華盛頓的白房子呢!」

俞星城不在廚房久留,她朝外走去,卻摘下手套道:「我以為新約克這樣的香菸與美狄絲噴霧的消費地,而不會有這種地下小廠子呢。剛剛我就聞到了外頭賣煙小孩都叫賣的噴霧,味道似乎與原版不那麼一致呢。」

俞星城說著靠在門邊,笑了笑。

胡老闆頓了一下身子,笑起來:「讓您大人戳破,更入不得眼了。假冒偽劣還算擅長,做點偷雞摸狗的假貨生意。」

他說著,伸手往廚房一個裝滿八角桂皮的罐子後頭摸了一把。

吱吱呀呀的,掛滿了陰曆掛曆與貨單的一面瓷磚牆,歪歪斜斜的挪開了,胡老闆道:「酒桶下面那個是排風口,這兒是入口。不過我還是奉勸您別下去了。這噴霧需要蒸餾提純,下頭不是一般的熱。」

熾寰好奇的掃了一眼,下頭光線昏暗,幾十個工人似乎在長鐵桌子旁勞動,其中一張桌子上擺了幾百個裝滿紅色液體的玻璃噴壺。

氣味香甜中似乎有點漚餿的味道,跟美狄絲噴霧的氣味,確實是有八九分類似。

俞星城沒多看,走出廚房,到廳內圓桌旁,一位仙官拉開凳子,她坐下,笑道:「我對美狄絲噴霧這種水大煙的味道還是很敏感的,因為埃及開羅的那座地中海東側最大的工廠,是在蘇伊士戰爭裡,我親手炸了的。你這兒生產的假貨不算太假,這氣味裡有從橄欖山拿的一部分原料,你跟橄欖山聯絡很深啊。」

胡老闆忽然心裡打了個激靈。

他覺得遠離中原王朝幾十年,他對那套權力體系陌生與遲鈍了許多。

並不是因為提及美狄絲噴霧的事情,而在於俞星城提及了蘇伊士戰爭。他似乎意識到了大明如今的體量,以及大明的一位閣員,一位極其受皇帝信任的掌權高官,在當今天下是能主導戰爭,是能瓜分國家的地位。

他卻在這兒以為可以用小聰明與虛與委蛇,把她給糊弄走。

俞星城一路西行,在各國皇權與高層的小圈子內,她的動向早已成為最被關注的訊息之一。

本來英法想要再次殖民印度,卻因為大明有意鼓勵著印度境內的混亂與自治,再加之當年殖民帶來的沉重災難給印度高層底層都留下了陰影。

這回,英法的殖民行動想要如火如荼的展開,卻遭到印度連番上任的幾位「皇帝」或「親王」的反對,以及窮苦民眾的集體排斥。以前是沒得選,現在大明願意保駕護航讓他們自治,他們當然不想再回到被殖民的日子。

英法的多家跨洋公司,幾乎只在印度南方几個城市紮了根,但根本難以再實現當年的殖民大業,眼睜睜看著大明的槍支、火柴、肥皂與火車,佔據了印度北部最主要的市場。

但這還是英法諸國能想象到的,畢竟他們也曾經失去過不少殖民地。

大明看似幫扶印度,卻讓印度內部混亂絲毫沒有改善。

而他們沒想到,俞星城在到達埃及之後,沒有上談判桌討論蘇伊士運河的所屬問題,而是先用水師與鯨鵬,快速奇襲英法俄三國在埃及的駐軍。而這場奇襲有來自印度的水兵和僱傭兵援助,有從奧斯曼帝國借來的飛艇軍隊,專攻蘇伊士運河附近幾大駐軍基地,在一天一夜中,就奪回了蘇伊士運河附近大半的控制權。

她短暫的拿下了運河的主權,英法俄與其他的奧匈德等國以為她是要封住地中海向東方的出口,急忙從正在奧斯曼開戰的主戰場調兵力,來進攻爭奪蘇伊士河。

這邊大批海軍到達蘇伊士河附近,準備開戰,埃及也多處發生爆炸襲擊,多國聯軍更認為俞星城率領了龐大的大明海軍,要進軍紅海地中海,如臨大敵。

他們被糾纏的難以抽身。忽然一回頭,發現家被偷了。

剛剛佔下沒多久的奧斯曼帝國,復辟了。

奧斯曼帝國的首都伊斯坦布林本來都被滅了,莫塔夫皇帝被囚禁,奧斯曼帝國雖身軀龐大屬國眾多,但可以說在名義上是被多國聯軍消滅了。

而就在眾多軍隊來襲擊蘇伊士河,預備開戰的時候,莫塔夫皇帝不知道被誰偷偷接出伊斯坦布林,並在三日後,於奧斯曼境內另一大城市安卡拉復辟。

復辟當日,莫塔夫皇帝宣佈,奧斯曼下屬的其餘王國將不再需要為帝國繳納任何稅務,並且可以高度自治。什葉派與遜尼派現存的四位哈里發擁戴莫塔夫皇帝,請求伊-斯-蘭世界的同胞聯手,保護耶路撒冷,奪回伊斯坦布林這座地中海東方的唯一明珠。

莫塔夫皇帝甚至和四大哈里發聯手發出檄文,發誓要讓四百年前征服王的榮光重現,伊斯坦布林絕不會再變回拜占庭;而蘇里曼大帝將與真主一同注視著他們,助他們用鐵蹄踏平基督教堂。

復辟這一招,都已經算是夠陰的了。

利用莫塔夫皇帝的名聲與制度習俗的慣性,把這場殖民戰爭變成宗教戰爭,渲染即將被滅族滅教的後果來聯合教派,使得這次六國聯軍本來想精妙的肢解奧斯曼龐大帝國的舉動,徹底改變了性質。

而莫塔夫皇帝自我的去帝國化,看似不再管束其他中東王國,但實際上更是在說奧斯曼帝國不會再庇護任何一個王國,每一個王,每一個信徒都要為自己的家鄉與聖地而戰。

雖然可能在未來有惡劣的後果,亦或是給整個中東地區造成了不穩定,但在這短時間內,這招簡直就是在井岡山上放國際歌,在徐達北伐時誦滿江紅,中東各國一下子宗教狂熱上頭,民族熾愛上頭,就很難對付了。

英法也看出來了。

大明壓根就不想殖民到地中海附近來。

他們只要讓英法無力殖民這些國家,那就是他們的勝利。

大明要贏歐洲諸國,那還有的對付,還可以算它的招,算它的謀略。

但大明現在就是要趕著歐洲諸國下泥潭入深淵,決不讓他們走出廝殺與混亂一步,但就是不參與,那真是太噁心了。

英法也想把大明拉入戰局,可大明的主場實在是在地球另一半,核心之外又有多個小國附屬國環繞,這簡直就是一個東方武者,絕不出來過招,只躲在層層包圍的盾陣之中,拿一個四十米長的大刀,一邊猥-瑣發-育,一邊用刀尖遠遠戳著歐洲殖民強國的屁-股。

歐洲這些短刀肉搏成一團的老牌壯漢們,還沒法隨便就遠渡重洋去打大明這猥-瑣發-育的盾陣,因為他們身邊有聖戰瘋狗奧斯曼,和野心勃勃合眾國,歐洲老壯漢們敢離開家,那就等著合眾國啃市場,奧斯曼咬土地,把歐洲這緊緊巴巴卻富的流油的地方,給撕爛了。

真他媽是太猥-瑣了。

叫什麼大明王朝,應該叫太陰王朝。

而大明王朝的太陰戰略,怕是大半都跟眼前這個女人有關。

就她那盤發圓帽壓著的腦袋裡,裝的是大洲大洋的縱橫。

胡老闆想到這兒,手顫了顫,人卻還是微笑著,伸手去後頭架子上,摸了幾個杯子,倒入薄薄一層底的白酒。

俞星城微笑:「我不喝酒。」

熾寰斜了她一眼。

俞星城天天在外像是極為自律的統帥精英,拒絕一切讓她會不清醒的東西。

但熾寰知道,她有時候也會私下喝點甜酒,幾杯下肚就甩了鞋子,拿腳一邊踹他一邊嚷嚷:「你要抱我回去。」

可在場,對此心知肚明的也只有熾寰和俞星城倆人。

胡老闆沒讓酒,只是自己仰頭喝盡了:「雖然我知道您不會回答我,但您這次去橄欖山州辦事,是大明要與亞美理駕合眾國開戰了嗎?」

俞星城表情有些匪夷所思,笑道:「你這話很有意思,你覺得橄欖山是合眾國的大腦,是合眾國能夠興盛發展的關鍵。你也認為橄欖山和華盛頓的白房子是一批人在管理。」

胡老闆用手掌心蓋住酒杯:「大家都知道。那裡不只是一個州。白房子的總統與核心人物,都曾去過橄欖山,他們很可能都是聖父的信徒,或者是橄欖山派下來的傀儡。如今各個港口的繁榮,各種技術的利用,哪個不是因為橄欖山。和橄欖山不睦,就是和合眾國的技術與高官不睦。」

俞星城垂眼:「但它也不會是一個國。合眾國成立,是莊園主與新貴們打贏了戰爭,是因為這片奴隸、私生子與窮人在這裡淘金與勞作,並站穩了腳步。大明與合眾國有競爭的關係,但這個新興的國家的誕生過程,至少是偉大的。而橄欖山,似乎與這種偉大背道而馳。」

「大明或許會與橄欖山州有不睦,但暫時不會選擇與合眾國為敵的。」俞星城露出微笑:「或許你該想想,我的船舶停靠在新約克,卻沒有被套進一大堆外交活動中,白房子知道我的目的,也裝作看不見我的行動,這是為什麼?橄欖山州到底是誰的敵人?」

胡老闆一愣,轉念立刻明白:橄欖山與白房子之間真就是已經定型的從屬關係了嗎?如果出事,真正會分羹最多的地方,難道不是這天空之城會墜落到的土地?

但合眾國也有提防,也有一些不能動作的理由,他們能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裝瞎。

胡老闆手指摩擦著木桌漆面上一個沒被擦乾淨的黑色汙點,而後道:「有人幫我從橄欖山拿美狄絲噴霧的原料,並且教我如何打標,而我販賣這些假貨,需要給他不少的分成。」

俞星城反問:「橄欖山的精英還會缺錢?」

胡老闆:「橄欖山上當然也不止精英天才,總有一些苦活累活需要幹,每年橄欖山都有參觀與受洗儀式,一小部分受洗成功的人能夠留在島上服侍於教堂。不過這位與我聯絡的人,似乎早年間也是個精英,只是這兩年被降級了。」

降級。

俞星城似乎曾經聽說過,橄欖山上有各種評級制度,評級不看血統,只看「能力」,但這個能力十分綜合,內部有著複雜的上下級打分系統。但普遍的認為,對人類的貢獻更大的,能夠代表新人類的,就會擁有更高的評級。

胡老闆:「他這兩年為了錢什麼都幹。還有一項他做的,就是私下買賣受洗票。要知道橄欖山受洗票就是參觀證,看似是由橄欖山在地面的各個小禮拜堂隨機發放,但主島與其他群島不同,每年數量不過兩千四百餘張,幾乎全部都會被高價買走。不過但凡登過主島,受洗後卻沒有被留下的,都沒有再次登島的資格,所以前些年貴族們去玩過一遍之後,受洗票的價格也降下來了。」

俞星城:「但受洗票,一次弄不到幾張吧。而且一個人最多隻能在主島上參觀停留48小時。哪怕我想辦法偷渡入島,但如果只有幾個人能上島,肯定不夠我辦事的。」

胡老闆笑容都僵了:「您也知道,這些受洗票不是一次性發放的,參觀也不是一窩蜂都去,每次就去幾十個人。您讓我哪怕能弄到十張八張,一次受洗幾十個人,十個八個都是東方人,難道不顯眼嗎?!」

俞星城:「你需要再提供幾個方案給我。而且,我也需要一些證明,那個能弄到受洗票的人,你是如何與他聯絡的。」

胡老闆:「烏鴉。他似乎有幾十只能夠遠航,能夠說話的烏鴉。」

胡老闆起身,從雕刻著雙喜臨門的酒臺櫃子深處,拿出一個信封,放在了桌子上:「每次都是讓烏鴉帶著信封寄送來。他的烏鴉,能夠在暗夜中隱匿行蹤,穿過橄欖山的空中防線。」

俞星城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並不是沒有署名,背後潦草的寫著「大衛·a·佩裡」。

俞星城蹙起眉頭,裡頭還有一封短箋,上頭寫著細密的小字,似乎是這位橄欖上的落魄精英,憤怒的威脅著胡老闆,說他給的分成十分不合適。但這件事卻被敘述的十分繁瑣細緻,透露著幾分走投無路的淒涼,看似是威脅,語句讀到後頭卻像是一種痛苦的請求了。

她又拿起信封,端詳著那個名字,忽然道:「我記得三年前,愛倫·坡曾加入了橄欖山。」

愛倫·坡加入橄欖山的時候,只是在《南方文學信使》這一報刊上有不少粉絲,出版過一些作品,並不是極其有名的詩人與小說家。俞星城只是在英國某文學報刊的角落上看到過這條訊息,她眼熟這個偉大作家的名字,當時心頭震驚,自然是記住了。

但胡老闆這樣的普通人,不知道愛倫·坡也情有可原。

而她記得愛倫·坡曾經在當兵時,就給自己起過各種各樣的假名,大衛好像是他父親的名字,a是他常用來代指愛倫的簡寫。再考慮到他的嗜賭與糟糕的收入管理水平,以及那看起來文風熟悉的短箋。

俞星城好像知道這位在橄欖山上靠不法行徑賺錢的落魄精英是誰了。

她還不敢確定。

不過俞星城要的不只是幾張受洗票,更是需要有人幫忙替換身份,能夠在橄欖山上出入一些設施且多停留幾日。

胡老闆說現在這位極為缺錢的a先生,似乎在群島上某個職能部門工作,也能搞這樣的手段。如果俞星城能夠出足夠的價錢,或許可以讓這位a先生幫忙。

俞星城卻決定讓可能是愛倫坡的a先生,直接寄信到華爾道夫飯店的套房。

a先生比想象中更缺錢,他回信的很快。

在兩天後的早晨,俞星城還躺在過於柔軟的床鋪上,擁著印度棉的薄被睡著,一陣烏鴉的叫聲就吵得她朦朦朧朧要醒,很快的,她就聽見那烏鴉嘎嘎叫了兩聲,似乎受了什麼驚嚇飛走了。

很快的,冰涼的鱗片似乎從腳腕處纏上來,順著她小腿游上來。

俞星城知道他喜歡早上的溫度,偶爾會在那個時候化作黑蛟盤在床上發懶,或者纏著她不放,就痴粘她溫熱的肌膚和清爽的空氣。

她迷迷糊糊之間,甩了一下腿:「你好好的。」

她似乎察覺到那隻沉重的壓的床鋪嘎吱作響的黑蛟,開始化作人形,一雙手先捏上她的腰,然後一個長髮順滑的腦袋蹭著她慢慢鑽上來。

俞星城知道他會小聲說話——這是明明想叫醒她卻又覺得不太好的時候,他一般會做的事。

她被吵醒之後,熾寰還會有點無辜:「我就是自自語你怎麼就醒了呢?」

她伸手抱住他腦袋,往懷裡一按,想讓他閉嘴。

一般這招都是管用的,哪怕是男妖怪,也做不到在埋胸的時候逼逼賴賴。

一般俞星城都能靠這招讓他閉嘴一刻鐘。

但今天,熾寰難得躁動了一些。

俞星城還以為是某些人已經持續幾年起起伏伏的發-情-期又來作妖了,想到昨夜她深刻感慨美式軟彈簧床就是不累腰,然後就累個半死。

今天在熾寰剛開始躁動,她就嚇醒了,兩腿夾住他的蛇尾:「我要累死了!我今天還要出去做事呢!」

熾寰說話嗚嗚突突,她仰頭,才發現一隻手撐在床上的熾寰,嘴裡叼著個信封。信封是黑色的薄卡紙疊成的,火漆印所在的背面,還寫著潦草的名字,他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假名被發現了,只在那裡寫了mr.a。

俞星城抬手接過信,熾寰一把掀開被子。

她穿著絲綢半袖長裙睡衣,只是睡衣衣襬被好動的蛇尾撩起來半截,俞星城在他面前一向不甚在意,畢竟這破綻百出,慵懶懈怠的模樣,是外人不可能見到的。

她把蓬鬆的亂髮往後捋了一下,拆開信,飛快的挪動著眼睛。

熾寰不太關心信的內容,只是盯著她的臉在看,伸出手用手指梳了梳她腦後的頭髮。

俞星城表情漸漸歡喜起來,伸出手推了一下熾寰越來越靠近的下巴,一翻身跳下床,扯開了窗簾:「快點準備準備,咱們可以要出發了!胡老闆那裡解決了武器和仙官的問題,a先生這兒也打通了關係——快點起來,太陽光要曬化你的大尾巴了,你就不好奇橄欖山上是什麼樣子嗎!」

俞星城光著腳在床邊快走,蹦過去扯開被子。

她高興,熾寰就高興,他世界裡沒那麼多複雜的想法,蛇尾化作雙腿,從被子裡伸出來,抬手抬腳歡呼:「好耶!」

而俞星城這會兒正把被子扯開,立刻瞧見了某個不愛穿衣服的黑蛟的全方位人形。

她手頓了頓,把被子又扔回去,瞪了他一眼:「你快點準備。」

她轉身推門往套間外間走去。

熾寰立馬從床上彈起來,立刻想要跟上她,俞星城一回頭,瞧見他赤條條的奔出來,她連忙合上門:「穿衣服!」

橄欖山州的最大群島,十二門徒群島,從面積上來說卻是算是群島,但因為它們不佔地,你很難描述他們的「佔地面積」。

這片城市有多大,應該只有橄欖山的人自己計算過,而地面上那連綿的龐大陰影,覆蓋了數個丘陵。

如果說有趕著蜜蜂與羊群生活的牧者,那麼就有一大堆追逐著橄欖山的陰影生活的牧者。在不斷移動的橄欖山的島嶼下,他們搭建簡易的觀光帳篷和驛站,以供沒有受洗票卻想要一睹橄欖山的遊客居住。

他們還會販賣某種「天堂郵筒」,宣稱橄欖山上住著天使。要知道合眾國可是由一大批新教清教徒建立的國家,他們非常堅信。

下頭還有許多羔羊牧場,油膏店,這都跟宗教釋義有關,俞星城當然不會去這種店購買。但唯有一家被蒸汽無軌高車裝在後備箱上的店鋪,似乎是跟頭頂彩雲飄飄的橄欖山有些關係。

那家店發放橄欖山的宣傳資料,受洗講解以及教義和聖父十誡。那裡也有多種聖父頭像的周邊,一部分橄欖山的餐飲產品,以及一些拍照設施——可以在畫著彩雲與聖父雕像的幕布前,穿著白色的神職人員的服裝或頭戴一些怪異時尚的髮飾,去拍張照啊。

俞星城當然沒在橄欖山下久留。

她是持有受洗票的貴賓,同一批的還有十一人,其中有兩位,都是她的同行者,是溫嘉序與裘百湖。

當然還有一個同行者,可以上車不用買票,盤在她狐皮圍脖中,好奇的從縫隙裡探頭。

俞星城以為他們會乘坐熱氣球升入空中,但並不是。

這會兒橄欖山正停在一整片豐茂的草原上,它們升的不算太高。他們的受洗票中附有一個座標地點,他們手持指南針與地圖,到達了約定的地點。那裡在橄欖山龐大陰影的靠中間的位置接應他們的,是一位黑衣的牛仔和一位白衣的神父。

黑衣牛仔與白衣神父朝俞星城在內的十二個受洗者迎上來,露出十分完美的微笑,聲音熱情洋溢的歡迎著他們。

裘百湖是對這種「美好」最為警惕的,他斜抱著個胳膊,翻著白眼吞雲吐霧。從出航開始,為了方便都開始吸細捲菸或者雪茄,這會兒他穿著鬆鬆垮垮的闊腿褲西裝,這正是工人階級的證明。旁邊兩個撐著陽傘穿著羊絨長襪和馬褲的貴族男女,對他鄙夷的瞪視過來。

除此之外,比較顯眼的還有一對父子。

父親雖然戴著水獺皮帽子,穿著昂貴的外套,但袖口領口卻有了許多磨損老舊的痕跡。他牽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男孩並不多話,眼睛卻一直在四處觀察注視,更是好奇的將目光在三個東方人身上停留了許久。

這會兒,白衣神父正在說注意事項,他先是將一些紙幣交給每個人,說這是在橄欖山上通行的貨幣,價值大約相當於一千五百美元左右,可以用以消費,但任何購買的物品不能帶離橄欖山。

又說道關於橄欖山上的一些規範和法則——

俞星城像是個報了海外遊的遊客,抱著胳膊在那兒聽著。

在神父快要說完時,數匹似乎是野生的白馬,從草原那頭自由自在的奔來,體型健碩,雙目明亮,皮毛一塵不染。它們背上沒有馬鞍,長長的鬃毛在風中舞動,而後在狂奔之後,穩穩的停在了神父與牛仔身後。

牛仔笑道:「諸位迷途者,準備騎馬走吧。」

眾人讚歎的撫摸著那些如下凡的白馬,俞星城卻在冷眼全方面測評,瞭解橄欖山為了神聖的使用者體驗做的每一步。

這些人騎上白馬,白馬自然而然的帶著他們往草原深處奔去,直到一座方尖碑一般的白色高聳石塔,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到了白色石塔前,眾人下馬,白馬們親暱的拱了拱他們,而後自由的散開來,跑回如長毛毯一般隨風傾倒的草甸中。

神父微笑:「請各位依序進入白塔之中,聖父的光芒將會指引諸位,您的心靈也會帶您飛向聖地。」

俞星城在內的大明三人組,內心再不屑,面上也不能表現出來。

這是哪兒。

亞美理駕合眾國。

圓顱黨與清教徒,苦修士與上帝子民的新大陸。

羅馬也沒這兒宗教濃度高。

而身邊兩個貴族男女露出了嚮往激動的神情,緊緊交握著雙手。

眾人按受洗票上的編號,逐個進入白色方尖碑,俞星城排在了最後一個。

俞星城看到門開啟,裡頭是盤旋向上如dna序列般的銀色樓梯。

在其他人進入的時候,俞星城站在白色方尖碑外的石階上仰頭看,並未看到任何東西發射向空中,或者是連線在碑尖頂端與橄欖山底部。她只看到橄欖山底部的一些倒著的石頭建築閃爍著微光,甚至有成片的叢林垂下……

雖然其餘人覺得這是聖父的召喚,自然不需要實質性的交通工具出現在眼前。

但大明三人組卻交換了一個眼神。

心裡都覺得這是排隊進屠宰場。

裘百湖把煙掐了,跟溫嘉序低聲交代什麼,然後回頭看了俞星城一眼。

俞星城跟他不用多說,心裡也懂,她穿著棉麻的美式長裙,戴著銀珠項鍊,拎著手袋,扶了扶帽子,站在那兒靜靜等待。

當俞星城最後一個進入時,神父與牛仔也隨之進入方尖碑內部,微笑道:「我們自然也是要回去的。」

俞星城笑著點頭。

厚重的白石大門被合上,俞星城問道:「我應該上樓梯嗎?」

神父抬手:「請。」

在這座方尖碑的中段,俞星城看到一處平臺,白色大理石磚,中央有一把血紅色的皮面扶手椅。神父與牛仔也站在了平臺上,牛仔像個紳士一樣替她扶住椅子,俞星城微微點頭之後坐下。

神父:「您會知道的。不過因為我們也要急著回去辦事,恐怕您要隨我們一同了。希望小姐不會在意我們二人的同行。」

牛仔也親切的彎下腰來,扶住椅子,微笑道:「坐穩,您馬上就要去到天上了。」

他話音未落,俞星城就感覺到冷硬的槍口抵在了她的脖頸上,另一邊則是薄薄的冰涼刀片。

她笑起來:「你們越是笑,越是要把殺意寫在臉上了。」

牛仔挑眉:「這麼明顯嗎?」

俞星城微笑:「因為我也是這種人啊。」

就在扳機扣下,撞針擊發子彈的瞬間,左側的刀刃用力割向她柔軟修長的脖頸,俞星城的脖頸處卻忽然爆發一團黑霧!

神父驚喝一聲,一雙翅膀撐開他寬大的白袍,他猛地在空中翻滾朝後飛去,雙足立在白色的牆壁上,但他右手卻已經齊腕斷掉,鮮血如泉湧!

牛仔則是在地上打滾一圈,一雙靴子蹬在地上才勉強跪住,低頭看去,只發現自己風衣外套前方,三道刀口,隔開了他腹部的皮肉,差點將他開膛破肚。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柯爾特轉輪手槍,這把威力巨大的手槍之炮,竟然前頭的槍口朝上彎去。

而他瞧見,在血紅色的扶手椅下,一隻斷手拿著匕首躺在那兒,只是那匕首的刀刃已經如捲曲的含羞草葉片一樣,被莫名的外力捲成了一團。

那位美麗的東方女士緩緩直起腰來,顯然她一彎腰,躲開了兩個方向的致命攻擊。她從手腕上掛著的小包裡抽出一張手帕,似乎是她的右脖頸處被一些硝煙弄髒,她很不愉快的擦著自己的脖頸和耳後:「你們不應該這樣對待你們的客人。更何況,橄欖山有今日,我還算小小的從中作梗了一些呢。」

黑霧聚集在血紅色扶手椅後,一個高大的黑衣長髮男人,站在椅子後,用迸射出金光的雙眸,憤怒冷漠的望過來。

神父似乎察覺到這個男人,和剛剛從東方女士脖頸處忽然出現的黑霧有關。

神職人員多年對付惡魔、精怪與龍的經驗,告訴他,這個男人,是那類需要被驅邪的東西。

哦,邪惡的東方人,他們信奉龍,他們沒了神。

神父以為這個黑龍化成的長髮男人,會用倨傲、深邃的眼神刺穿他們,用從地獄而來的烈火焚燒他們,但黑衣長髮男人只是極其暴躁的用本土的語怒罵。

神父從他的表情能判斷,這些罵人的詞不但包含一些器官,更包含了對這些器官要做的殘忍的事情。

牛仔發現他護在俞星城旁邊,並不出手,扶著傷口笑道:「哦,原來公主身邊的惡龍,被用鎖鏈拉住了脖子。」

熾寰聽不太懂英文,只衝他比了一對兒友好的中指。

俞星城卻撫了一下裙襬,輕聲道:「哦,你覺得我是公主?」

牛仔:「您配得上。如果不是命令,我一定請你跳一首華爾茲。」牛仔說罷,猛地從腰間,拿出一把雙筒手槍,毫不猶豫的拉開保險扣下扳機。

而另一邊,那位神父背後的羽翼猛地抖了抖,羽翼似乎極其鋒利的將白袍割碎如流蘇,但俞星城沒有看到羽翼,只看到了白袍隨風晃動,而似乎有透明的羽毛如針一般朝她而來。

應該叫溫驍來。

影手怒撕隱形的翅膀。

俞星城看向牛仔:「你有沒有想過,你開了槍,結果也是一樣的?」

牛仔:「那你有沒有想過,這把槍裡不是常見的鐵鉛的子彈,而是殺吸血鬼用的純銀子彈。連槍管都是銅鉛的混合金屬。」

在他即將開槍的時候,忽然牆上響起極其密集的砰砰砰輕響,牛仔仰頭,只看到在方尖碑內部四面石牆之間,似乎連出了許多虛線,像是有什麼在飛速的千針引線,在頭頂織起密不透風的網。

他眯眼看,才發現四周石牆上不斷出現小指甲蓋大小的凹痕,這些凹痕出現的速度如同密雨降落,擊下凹坑——

那些虛線,根本就是數顆飛速彈射來去的小球!

聽聲音彷彿有千萬顆,但牛仔卻注意到,俞星城本來戴在脖子上的銀珠項鍊不見了。看來那根本就不是銀珠……而是某種鐵質的武器。

而此時,那些珠子朝神父的方向,密集且迅速的飛去。

牛仔只聽到如千萬顆珠子掉進這座空洞的高塔中迴響的聲音,他想起命令中關於這個東方女人的傳,立刻翻身開槍,飛速填裝,並撲向另一旁他早早備好的箱子,那裡最起碼裝了七八把滿膛的手槍——

但神父周圍,炸開了一蓬灰塵煙霧。

而後,在他即將在開槍的時候,卻看到煙塵散去,神父如耶穌一樣翅膀被釘在牆上,他從始至終沒人看見過的雙翼,竟然被鮮血徹底覆蓋染透,勾勒出了輪廓。

那竟然是一對兒猶如禿毛火雞一般,佈滿疙瘩,筋膜與懸掛著可憐的一撮撮羽毛的醜陋雙翼……

俞星城沒有放下手帕,轉臉看向牛仔:「我不會問是誰下的命令,你只要告訴我,我該怎麼去橄欖山。我知道有人不歡迎我,但我也覺得,應該有人是歡迎我的。」

牛仔後退半步,後背卻被一把手杖戳在了背心。

俞星城:「一個驅魔人,一個神槍手。倒是配合的很好,連子彈和槍支都準備的很好。可你該想想,我都經歷過什麼。聖父的死都是我親眼見證的。」

牛仔剛要說話,忽然感覺胸口一涼,一截手杖探出了他的胸口,熾寰似乎覺得很沒勁,甚至連眼睛也沒有在看他。

牛仔忍不住仰頭往頭頂上看去。

頭頂是方尖碑內部的穹頂,俞星城也忍不住仰頭。

一隻無瑕的白色大理石的巨手,緩緩從昏暗的穹頂高處探下來,只是那一隻手,卻可怖的擁有多達十一根手指,而在十一根手指旁,還有一處斷指的傷疤。

那隻手,籠罩住了血紅色的扶手椅。

俞星城懂了。

她坐回在扶手椅上,仰頭迎接著這隻手的動作。

熾寰抽出滔天杖,快速的化成一條小蛇,纏繞在俞星城的手腕上。

那隻蒼白的大手,像是虛影一般穿過了扶手椅,卻準確無誤且輕柔的抓住了俞星城。

俞星城在十一根手指的併攏與抬起中,緩緩離地。

她低頭往下看去。

胸口穿洞的黑衣牛仔,和鮮血染透的紅色神父,倒在白石地板上,仰頭沉默的看著大手將俞星城抓起,並消失在穹頂高處的黑暗之中。

俞星城眼前也一黑,她似乎感受到了風與陽光,與溼度極高的雲層在她皮膚上凝結的水汽。

然後便是鳥叫聲,聖歌聲。

水浸潤了她的衣物,漫過她的腰。

黑暗消退,陽光來襲。她赫然發現自己在一個池塘中心的聖盃形狀的噴泉裡,只是噴泉並未噴水。聖盃水深及腰,她的壓麻長裙浮在水面上,而周圍是如莫奈筆下的花園,生機盎然,色彩絢爛,其他十一個人溼透了衣服站在池塘外的花園中交談。

包括那對兒貴族男女,和美國父子。

裘百湖看到她,鬆了口氣,淌過池塘淺淺的水,前來想要扶住她。

俞星城跨出聖盃噴泉池,正要朝外走時,忽然聽到鐘聲。

她仰起頭,卻看到一座龐大的聖父雕像就在花園外,佔據了花園上空湛藍色的天空。聖父的雕像彎著腰,一隻手拿著鑰匙,一隻手則伸向了她——或者說聖盃噴泉。

白色大理石的聖父雕像,似乎面部與手部經過藝術加工的放大,伸進花園中的手更是寫實且巨大,使得任何站在聖盃噴泉中的人仰頭看,有種被神佛俯視,被手掌壓死的驚懼感。

更何況聖父雕像的面容上神秘莫測,洞悉靈魂的微笑。

從白馬,到尖塔,從伸手,到雕像。

如果不是俞星城這樣經歷的人,很難不被這神蹟一般的景象所折服。

她聽到了鐘聲響了十二下。

漂浮的各色的氣球,巴洛克化作裡才有的彩雲,噴吐著白霧的汽艇,橄欖山廣告的橫幅,從聖父彎腰的雕像後穿過。

她聽到熱情洋溢的呼喊:「兄弟姐妹們,我們是憑著應許作神的兒女。歡迎來到橄欖山!」

裘百湖扶住她的手,問道:「發生了什麼嗎?」

俞星城只交換了個眼神,輕描淡寫道:「不過是意料中的事情。」

她提著溼透的裙襬,穿過池塘:「我想,那把椅子上沒少處決過人。每次來訪主島的受洗者,大概都會經過橄欖山的判斷審查,直接把可能帶來危險的人,直接解決在那座方尖碑裡吧。」

溫嘉序也踩在池塘邊緣扶住了她:「我想也是。到時候只要說那人留在了橄欖山,外人也沒法查去。」

俞星城站在那兒,在花園之中,有一位豐腴的金髮白裙少女迎接著他們,他們穿過花園,一陣微風吹拂,似乎快速的吹乾了眾人的衣袍。貴族男女似乎已經覺得自己到了天堂,一切的神蹟都使得他們幸福且順從的幾乎要昏迷過去。

只是俞星城注意到,明明陽光明媚,花園卻到處亮著燈或點著蠟燭,甚至在一些明明很敞亮的道路兩旁,還堆滿了融化的蠟燭,火光跳動。

橄欖山有必要這麼鋪張浪費嗎?

金髮少女作為導遊,領他們走進一座羅馬風格建築的博物館。那裡有著許多壁畫、油畫,搭建的擬真場景,還有一些圖文並茂的鑲板,並不是橄欖山的收藏品,而是表現橄欖山獨立歷史與宣揚聖父十誡的宣傳大廳。

俞星城看著畫滿彩雲與天使的穹頂畫上,飛翔著手持手槍推著大炮對戰法國軍隊的十二門徒;聖潔大堂右側的玻璃鑲嵌畫上,聖父乘坐飛艇掃射密西西比河河畔的印第安人……

到了「新天地」展廳,最中央是一臉慈祥的聖父懷抱著嬰孩,表情如拉斐爾的《巖間聖母》,只可惜那嬰孩穿著印有橄欖山旗幟圖案,手裡抓著一包橄欖山出品紫莓口味嬰兒奶粉。

下頭還有一句廣告詞。

「聖父請給予我橄欖山奶粉製作的甘甜乳汁!」

……竟然他媽的是個廣告。

看來到了「新天地」展廳,就是介紹聖父死後的橄欖山資本主義大轉型了。果然這間「新天地」展廳裡頭充斥著各種產品包裝,研發故事,販售廣告,穿著希臘女神長袍頭戴橄欖枝的金髮少女,到了這個展廳愈發笑容甜蜜熱情洋溢,瘋狂開始介紹推銷著橄欖山的產品有多少神秘魔法的加成,以及包含了多少聖父先知從未來學到的技術——俞星城敢打包票,這金髮少女能拿剃成。

而且,受洗的這十幾個人裡,要是有個企業家,估計要想著投資在地面上辦廠了。

結果就看到那對美國父子,似乎在各個產品廣告前頭徘徊。而被企業家父親牽著的兒子,似乎更在意俞星城他們,轉臉一直在看著他們的方向。

俞星城環顧四周,卻對溫嘉序使了個眼神,溫嘉序微微點頭。三人步調一致,正大光明的從門口走了出去,而同行的其他人與金髮少女卻像是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只依舊講解著,他們三人的幻影出現在大廳中,跟上了金髮少女導遊的線路。

俞星城走上繁華熙攘的街道,才回頭笑道:「雖然你跑不快跳不高的,但帶你出來確實好使啊溫小爺。」

溫嘉序有些驕傲:「還是二爺強不少吧。我覺得幻術比影手要實用。」

俞星城故意撇了一下嘴角氣他:「那倒不至於。走吧,找到a先生。」

裘百湖則立在接到中央,仰頭望向高處,抿了抿嘴唇:「你說,天庭是不是也就這樣了?」

橄欖山的蒸汽動力噴射的白汽形成了成團的雲霧與不少彩虹,仰頭望去,湛藍的天空,炫目的彩光裡,遠處有數座大大小小的城市,就在雲中微微浮動著。

飛艇廣告,喇叭廣告與彩色招貼畫,填充著視線的每一個角落。鮮花,雕像與起舞的男男女女們,似乎有樂聲歌聲環繞。

他們走在石磚街道上,街道旁竟然是地下連通煤氣管道的黑色鐵藝路燈,以及切割石塊拼成的路沿。石磚的建築奢侈且肆意的使用著大理石和白巖,三到五層的小樓,每一個窗臺上都是風景,都是盆栽,絲綢窗簾,抱琴歌唱的少女與懸掛的聖父畫像。

街道上到處都是沙龍,服裝店,餐廳與花店,樹木筆直,從垃圾桶到長椅,從簡餐小攤到傳教招貼,俞星城見過太多城市,沒有哪個是如此的現代、密集與愜意。

路上行人過客無不滿懷笑容的向他們問好,或者簡單的攀談,介紹著橄欖山,甚至一會兒便以兄弟姐妹相稱。

修建可愛的灌木叢中,時常有成排的小天使與十二門徒的雕像,俞星城看遍雕像,似乎看了一遍橄欖山聖經故事。

她只見過十二門徒中的一位,此刻便在雕像中認了出來。

斐理伯。

那次見面還是俞星城十八九歲的時候。

雕像的五官也並不突出,俞星城認出他,只是因為那座雕像的腳邊,被一些信眾擺放了一圈燭淚厚重的白蠟燭。

她想起多年前在蘇州見到斐理伯的時候,似乎也有兩位隨從手捧著蠟燭跟在他身邊。

斐理伯,跟蠟燭是有什麼關係嗎?

不過,俞星城並不吃驚於橄欖山主群島的繁華精緻。

她從地面上數次見過橄欖山的輪廓,這一切夢幻的讓她毫不意外。

相較於裘百湖面對「無瑕美好」就犯惡心的表情,與溫嘉序瘋狂用雙眼蒐集幻象素材準備日後複製,俞星城更是在看橄欖山上用的技術。

島嶼之間以柔軟的鐵橋與軌道連線著,那些鋼鐵的鑄件十分的精妙。而播放著的音樂顯然來自於唱片機,至少錄音裝置在橄欖山上有初步的發展。

自動注墨打字機,電力控制的閘門,分發傳單的齒輪人偶,俞星城反而覺得這些技術,雖然超前,但並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先進。

似乎在聖父死後,橄欖山上的科技也停止了翻新,而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實用化。

穿過一些馬戲團的帳篷,定製服裝店,還有美狄絲噴霧專門店,俞星城走到了一座小樓下的橋洞裡,裘百湖看著手中的紙片道:「這橄欖山上都沒有販售地圖,只能按照他這個歪七扭八的指示這樣走,這快到了——人在哪兒呢。」

俞星城目光掃視,a先生只提及了自己會帶著一件信物會面,但沒有說是什麼信物,但她看到一位眼袋很重,頭髮稀疏且打卷的方臉矮男人,立著風衣的領子,陰沉的站在橋洞下頭,十分突兀的拿著一張報紙。

俞星城還是見過愛倫·坡的照片的。

眼前這個看起來陰沉暴躁的小個子,耷拉的上眼皮與他標誌性的大眼袋,也不可能是別人。

愛倫·坡先生穿著肥大的褲子,立領卻不太乾淨的襯衫,手腕上挎著黑色雨傘的彎柄,像一個警惕暴躁且隨時可能要拔刀的卓別林。

雙目對視,愛倫·坡似乎有些狐疑,但他還是緩緩的扯開一點西裝的衣領,俞星城才發現他的領巾被特意被扭成一個a字的形狀——

這個拙劣的互認方式與他臉上過於慎重的表情。

俞星城承認自己憋不住笑出了聲。

愛倫·坡先生看到她的笑容,還以為他只是路過的有錢小姐,看見了他襯衫上的咖啡漬和快磨破的褲子,露出了嘲笑。他的自尊心可受不了這種嘲笑,立馬又急又無地自容的想要逃離此地,迅速轉身朝巷子裡走去。

裘百湖也瞧見了那個領巾:「是他嗎?」

俞星城確實控制不住大笑:「是,咱們好像把他嚇跑了,還不快追——」

愛倫·坡先生個子確實不高,他也像是不怎麼經常奔走的樣子,在小巷裡跑出去一段便有些氣喘,周圍還有一些行人,俞星城不敢大聲呼喊他名字,直到愛倫·坡再次轉到一條更狹窄的小巷。

那裡倒是沒別人,但路窄的幾乎只能一個人通過,俞星城提著裙子鑽進巷子後,忍不住喊道:「a先生,我們就是之前聯絡你的人。」

但這時候愛倫·坡急急的喊道:「不要靠近過來!如果想要跟我對接,只需要一個人!」

俞星城剛要抬起手錶示不會害他,愛倫·坡就在狹窄的巷道里,開啟了他隨身的黑傘。然而黑傘沒法完全撐開,卡在巷道之中,愛倫·坡抓著傘使勁的晃了晃,而後忽然變成一縷黑煙原地消失。

這變身的特效,倒是跟熾寰有點像。

熾寰在俞星城脖子上似乎想要竄出去逮住愛倫·坡,可俞星城怕他嚇到這個警惕膽小又隨時炸毛的a先生,連忙按住熾寰。

俞星城小跑幾步,正要往愛倫·坡消失的方向追過去,就聽見一聲悶哼,斜上方離地兩三米的地方,一把黑傘卡在了狹窄的牆壁中,而愛倫·坡抓著傘把手,掛在空中,兩隻腳晃動著。

顯然是他能夠靠打著黑傘遁形或者飛翔,卻不小心卡住了。

他費力的轉過頭,看向俞星城,清了清嗓子,半晌道:「……你們,能不能接我一下。」

這巷子實在太過狹窄,俞星城先一步走出巷子,而後裘百湖在巷子裡跳起來抓住愛倫·坡的腳腕,喊道:「你把傘收起來!」

愛倫·坡收傘慢了一步,被拽下來,傘倒著彎曲,傘骨咔咔折斷,他不大高興的氣道:「這傘可不便宜!」

俞星城站在巷外,抿了抿頭髮,熾寰立在她身旁,不一會兒看到裘百湖和溫嘉序前後出來。

俞星城:「愛倫·坡呢?」

裘百湖讓開身子,在他身後,是矮了將近一個頭的愛倫·坡。

愛倫·坡想要收起黑傘,卻做不到了,只憤怒的把破傘扔在地上,兩手揣進削薄的西裝外套裡,陰惻惻的看著俞星城:「你知道我的名字。」

俞星城笑:「拜讀過一些您的小說與評論。更何況今年年初,您化名後刊登在英國週刊與報紙上怒斥拜倫的文章,在歐洲大陸可謂是驚雷滾滾。連他本人都氣笑了呢。」

早些年,愛倫·坡可以說是少年成名的拜倫的粉絲。

一個是貴族出身,離經叛道,當兵立功,寫詩成名。與他筆下絢爛耀眼的故事一樣,拜倫本人也是歐洲大陸的太陽主角之一,愛琴海沿岸多少小國有過他領導民族起義的雕像。

一個是不受待見的孤兒,寫作品都充斥著陰鬱怪異。在感情路上坎坷多舛,當過兵卻從未出頭,連寫文章都只是能餬口,過了一些年紀才給他積累了一些資本,卻遠遠不能與拜倫相比。

看來拜倫投身政治,讓愛倫·坡這個曾經嚮往他的粉絲,也只剩下失望了。

愛倫·坡然冷笑道:「說的跟他氣笑了是我的榮光呢。他要是把另一條腿也氣斷了,那我反倒還能覺得臉上沾光。畢竟讓他留在英國少走動,合眾國就不用打仗,大不列顛也要被他折騰沉沒了。」

俞星城驚訝的發現,他看起來警惕暴躁,內心卻充斥著反叛與嘲諷。

她這會兒倒好奇,如果愛倫·坡遇到拜倫,倆人會不會打一場風格迥異的嘴仗。

愛倫·坡過於用力的插兜,導致那麻布夾層的口袋從短短的西裝衣襬下頭露出來:「不說這些。如果早知道你們是如此危險的人,我就不會接這一筆生意了。不過我也沒辦法,你們能一次付清嗎?」

俞星城:「我沒法把金子親自帶上來,之前的那筆定金,你應該從胡老闆那裡收到了吧。」

愛倫·坡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揣著兜夾著肩膀,快速穿過道路:「嗯。所以後面的尾款,你用什麼來付。」

俞星城從袖中拿出了天鵝絨小布囊,從裡頭率先掏出一顆紅寶石:「但有些東西比黃金好帶。」

愛倫·坡掃了布囊一眼,似乎在判斷裡頭有多少顆,他倒退著在路上走,下巴埋在尖領裡:「我的價格可不低。到時候我會仔仔細細點一遍的,如果不夠,我會向警察與教廷舉報你們。」

俞星城:「隨意。你該聽說過東方的富饒,這些價碼對我們而言不算什麼。」

愛倫·坡帶著他們走的很快,俞星城也不得不小跑起來跟上他的步伐:「只是我想問問,愛倫·坡先生——」

愛倫·坡低聲吼道:「叫我a先生!」

熾寰有些憤怒他的口氣:「你再喊一句,我叫你去死!眼袋比狗蛋還大的小矮子!」

愛倫·坡顯然也沒聽懂熾寰嚷嚷什麼,但他凝神看著熾寰,似乎注意到了他非人的瞳孔,頗感興趣的亮了亮眼睛。

俞星城抓住熾寰的手腕,道:「你要想罵人還是再學學英語。哦,a先生,我只是想問你,你為什麼缺錢。據我所知,橄欖山的民眾,對錢的需求並沒有那麼高,特別是主島,幾乎人人都有極高的每月養護金,哪怕您降級了,您的收入也足夠您在主島生存下去。」

愛倫·坡領他們走到了僻靜的街區,這裡沒有歌聲,店鋪關門,街道上滿是落葉與傳單,似乎還有一些用椅子和桌子架起來的路障,四周石質小樓的窗戶都黑漆漆的,安靜的令人毛骨悚然。

這個街區對比之前的街區,簡直像個鬼城。

愛倫·坡環顧四周,多次確認之後,才壓低聲音道:「錢在這裡如同廢紙。不過比錢更像廢紙的是籤不完的檔案,你知道我所在的圖書館的意見簿用完了,我需要申請一冊新的,跑了二十一天,一共要一百四十七個人簽字。最後才發現新的意見簿就所在我旁邊的辦公桌的抽屜裡。」

他似乎憋了太久沒跟一個來自外界的正常人說過話,但說了之後又發現自己扯遠了,只甩了甩稀疏後退的捲髮:「我想要請一個辦事的人,他需要的是地上通行的金銀財寶。少問我問題,我更好奇你們——」

愛倫·坡眼睛機敏快速的掠過去:「你們想要橄欖山的身份牌,不是為了留在這裡。見到你們我更確認了。地面的人上人,來了這兒只會受苦,你們在地上如果利用錢與權,過的會比這裡還像天堂。而你們的眼裡也沒有對宗教的狂熱,甚至我能看得出來,你們是信徒們最鄙夷的無信仰之人。那來這裡做什麼,橄欖山跟東方有什麼關係?」

他話語含混快速,說完了話之後,又往後一縮脖子再次左顧右盼。

俞星城笑:「有些朋友請我們來。」

愛倫·坡又是一陣掃視,縮緊脖子,走的更快了:「看來你不想說。那我也不管了。但今天辦完之後,你必須把寶石給我,我等不了了。」

大家都懷揣著秘密,走進這片蕭條的街區,這裡周圍的街道上甚至有一些坑洞,路燈折斷,越來越像是在幾個星期前發生過一些戰鬥。

這可是橄欖山啊,遠處還有載著聖父雕像的飛艇環繞,甚至還能聽到他們過來的那座小島上的歌聲。

愛倫·坡:「橄欖山再神聖,這裡住著的也都是骯髒的人們。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爭鬥。快點吧,要到了。否則被巡邏的警察發現我在這條路上走動,我可能要被囚禁七十個月,還要再這七十個月裡每天寫一篇三千字不重複的檢討悔過信。」

俞星城撿起地上一張傳單,她發現傳單並不是任何橄欖山的廣告,沒有美女和橄欖山的輪廓,上頭畫著紅色的拳頭和鐵架高塔,一句四種語言寫成的簡短語句:

「不要天堂,只要人間!」

俞星城看著這片格外蕭條的街區,似乎感覺到有什麼暗處的目光在注視著他們。

熾寰低聲道:「這裡怎麼這麼荒涼了?」

愛倫·坡走到一個上坡,回頭:「也不是荒涼,是天堂的佈景只需要搭一部分忽悠人就好。這裡才像是橄欖山最真實的模樣。十二門徒組成了議會,分出了幾個黨派與教派。你們來的是好時候,上次有十二個受洗者來的時候,親眼看到一座聖父雕像的頭在教派鬥爭中被炸掉了,知曉了天堂布景後的戰火。那些受洗者當然不能再回到地面上了。」

他說著,走到了一處街角,那裡像是個紅磚工廠。工廠側門有一道掛滿鎖鏈的鐵門,愛倫·坡快速的敲了敲鐵門,低聲對暗號:「岩石,餓鷹和枷鎖。」

這座鐵門過了一會兒,被整個搬了下來,愛倫·坡一閃身進入房間內,裘百湖將手放在了刀柄上,也往門內而去。

俞星城走進空曠高大的廠房內,一樓空堂叮叮噹噹作響,滿地白色粉末,她看到了十幾個年輕人在腳手架上下作業,聖父的半個雪白頭顱擠滿在廠房中,躺在地面上,比人高的瞳仁看向俞星城走進來的側門。

溫嘉序倒吸了一口冷氣。

三人微微一愣,才反應過來,這是聖父巨像的頭雕的一半。

這裡是一個雕塑工廠。

愛倫·坡踏過滿地白色粉末,快速的走向了二樓,俞星城跟著走上去,二樓結構很複雜,然後又有一道黃楊木扶梯到三樓。三樓不再是工廠,而是鋪著地板的房間,一些男女吞雲吐霧的穿著黑色西裝,在裡頭敲著打字機或者畫著圖。

愛倫·坡:「這是我名下的受洗票仿製工坊。」

他神神叨叨的趕緊關上門,揮手喊道:「快點來拍照,還有取毛髮,他們要的急!」

一個小青年來給他們三個人照相,拍照持續了一會兒,小青年就拿去後頭的暗房。然後一個疲憊的女人走過來,問也不問的扯了他們幾個人幾縷頭髮,然後拿了個大頭針:「每人一滴血。」

裘百湖覺得發與血是很多邪術的施法條件,不太願意給。

女人粗著嗓子喊道:「你知道我們為了做三張身份牌,要做七八天的準備工作,到這時候了你不願意給就滾蛋算了!」

相較於之前遇到的橄欖山民眾的熱情客氣,這間屋子裡的人卻滿是暴躁和不爽,俞星城卻反而覺得安心了幾分,對裘百湖點點頭,交出了一滴血。

愛倫·坡站在房間那一頭的低矮的吧檯旁,有人似乎要讓他簽字,他重重放下杯子:「簽字?!這他媽的是什麼表單,證明我之前看過證明?簽字表示我同意上一個簽字的合法性?!你是剛來嗎?這裡沒有表單,沒有簽字,沒有這麼多流程!就三個客人,還是我自己領來的,你還想讓我確認什麼!!」

身份牌出來還需要幾個小時,愛倫·坡從雜物間搬了兩個凳子,放在了這裡:「只有這一間小辦公室是我的,下面的工廠不屬於我。先坐一會兒吧。你們這些觀光客一開始到達的島上是不可能有地圖的,但我這裡有一份橄欖山的朝聖地圖,主要標註了教堂,但也夠你們認路用。你們要去哪裡?」

俞星城翻看著地圖:「我就是要去朝聖。嗯……說來,我記得早些年十二門徒中有一位西滿,後來離開了橄欖山去了羅馬。」

正是召喚月神,並聯絡著共濟會與橄欖山的那位西滿神父。

愛倫·坡:「傳說中他為了聖父殉道了,在聖父的遺體不見的時候,西滿被倒掛在了羅馬大教堂的十字架上放血赴死。」

俞星城親眼看到西滿神父變成大腦袋怪物並被月神的臍帶吸收,這會兒自然不說話了。

愛倫·坡:「不過,傳說是傳說罷了。十二門徒,不都是曾在大地上行走的凡人。以前基督教,也是十二門徒死了幾百年之後才被神話的,現在十二門徒還都活著,老去,都不過是高塔教堂上屙屎撒尿的中年人。」

俞星城看了他一眼,勾起嘴唇:「人們需要神話。」

愛倫·坡:「你應該說的更直白一點,人們需要謊言。」

俞星城喜歡他對橄欖山的態度:「不過,我聽說數年前,是你主動加入橄欖山。現在聽你的口氣,有些後悔。」

愛倫·坡坐在高凳子上,有些駝背,聳了聳肩:「當時為了躲避賭債罷了。更何況,聽那些傳言,誰不向往呢。而且,我也是有人親自邀請的。那時候我以為我能在橄欖山大放異彩。」

俞星城翻看著桌面上的橄欖山日報:「然後呢。」

愛倫·坡:「天堂的報刊容不下悽愴疑懼的故事,容不下絕望自殺的主角,更容不下對內心的過多探討。我被勒令寫一寫兒童故事,聖經文章,或者是圓滿幸福的家庭生活小說。」

他扯了扯自己胸口被扭成a的領巾,自嘲笑道:「我——這麼個人。您覺得我能寫出來嗎。我寧願下半身被人放在坩堝裡煎炸翻面,也不想去歌頌他媽的希望和未來。」

俞星城:「後來,你就不寫了?不過邀請您的人,難道不知道你的文風嗎?」

愛倫·坡:「人都會變的。更何況這些門徒,是最善變的人。你們是外人,我不介意告訴你們,我也喜歡你們對神的態度。我講的這些瀆神的笑話,你是唯一會跟著笑的人。簡單來說,我需要錢,是因為我得罪了人。我要用錢來擺平這件事。」

俞星城:「如何擺平。」

愛倫·坡用手梳了梳自己的捲髮:「離開橄欖山。只要錢給夠,我就能離開橄欖山。那是一筆鉅款。想要活著離開這裡要付出的代價,可比進入這裡高得多。」

俞星城蹙眉正要再問,忽然聽到了敲門聲。

愛倫·坡立刻緊張了起來,屋內所有人的打字機都停了下來,在香菸繚繞的灰霧中,側耳聽向門口。

拿著相機的小青年在眾人眼神下,高聲道:「誰?幹嘛?」

外頭人聲音懶散:「你們不是訂了煙嗎?」

小青年:「誰讓你們送到這裡來的!放到樓下就行!」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聲巨響!上鎖的木門整個木板被擊穿,木屑亂飛,俞星城眼疾手快的按住愛倫·坡的腦袋,他似乎很愛護自己剩餘不多的頭髮,抓著俞星城手腕讓她的手離他寶貴的頭髮遠一點。

銀色的雙管手槍槍口,從門上被擊穿的大洞中探出來,外頭響起了笑聲:「我這是怕你們不給我結賬啊。」

俞星城伸出手指,剛想要讓那槍管打結扭曲,卻忽然發現磁力並不管用——

那槍管很可能是銅鉛或銀的合金!

門被踹開,果然,背上背滿槍械的黑衣牛仔,站在了門口,看到了俞星城,眨了眨眼睛,吹了個俏皮的口哨:「說了讓您等等我們,您怎麼獨自一人來到橄欖山了。還來到了這麼危險的地方。」

更柔和的聲音,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響起:「哦,愛倫·坡先生,我們其實本來不是來找你的,但既然您也在,斐理伯大人與您還有一些舊賬沒算,剛巧算是好場合。」

透明羽翼的神父站在房間一角的辦公桌上,他羽翼似乎復原了,但上頭還有一些粉紅色的血跡,給他那可怖的透明肉翼勾勒除了輪廓。他輕巧的從辦公桌上跳下來,朝俞星城的方向走過來。

愛倫·坡不管俞星城他們,忽然匍匐到吧檯下,抽出一把黑色雨傘。

牛仔率先朝愛倫·坡的方向開了一槍。

愛倫·坡卻迅速的撐開黑傘,一團黑煙之後,他整個人也消失在眼前。

羽翼神父抖動了一下肉翼,幾根羽毛浮在空中,在並不大的房間中飛速穿梭飛舞,似乎在追殺愛倫·坡。

一時間屋裡檔案紙張亂飛,愛倫·坡假證工坊的數位員工,抱頭躲在了桌子下,只是驚呼幾聲卻沒有尖叫,似乎見多了自己的窮老闆被追債。

俞星城往一旁讓去,這裡空間狹小,她正要出手,忽然聽到愛倫·坡的一聲悶哼,而後雜物間的門被開啟,無數烏鴉先後湧出雜物間,朝牛仔與神父撲過去。

一位員工連忙滅掉屋內幾處煤氣燈,房間驟然暗下來,那些烏鴉也隱去了行蹤,如鬼魅的黑風般襲擊者牛仔和神父。

溫嘉序也在這個時候出手了,他猛然幻化出街道上的景象,歌聲悠揚,人群簇擁,牛仔與神父似乎一驚,極為忌憚在人前出現,想要躲藏,而裘百湖一個箭步,從懷中拔出窄刀,劈向神父的一隻翅膀!

而就在這時,那縷黑煙再度出現,手臂顯形,拽住了她的衣領,把她往前拖去。

她剛要出手,就感覺自己迎面是獵獵秋風,她頭頂一把黑傘,眼前是天空與彩雲。

她瞬移到了某座教堂上方的高空中。

那隻手用力抓緊,愛倫·坡的聲音傳來:「看來,我想的太迂迴了。直接找你們,我更容易離開橄欖山,或者是擺平那些屁事兒。」

俞星城:「你會瞬移。那其他人呢?你鬆手不用管我,把他們也帶出來!」

愛倫·坡:「我真的鬆手了?」

俞星城狠狠朝他胸口的方向推了一把:「放手!我自己可以!」

愛倫·坡鬆開手,俞星城從高空直直墜下去,可她並不著急,腰間匕首大的磨刀石迅速化成寬刀,飛至她腳下。

緊接著,裘百湖和溫嘉序的身影也出現在半空中,朝下墜去。

最後,熾寰的身影也出現在半空中,只是他竟然和愛倫·坡顫鬥在一起,在愛倫·坡臉上重重揮了一拳之後,化作黑蛟飛速退開。

俞星城卻看到愛倫·坡的削薄西裝上,似乎有幾個凹陷破口,鮮血瘋湧,很快就染紅了他背後扎著的數枚透明羽毛——

他被羽翼神父傷了?!

愛倫·坡在空中往下墜去,黑傘脫手,傘被風鼓起,亂轉著吹著往其他方向,而他還在繼續直直墜落。

而另一邊,裘百湖的刀似乎不在自己手裡,根本無法及時御劍,也在往下墜落。

俞星城喊道:「熾寰!你去接住老裘和溫嘉序——媽的,溫嘉序又慌神的法術都不好使了!我去接a先生!」

其實他們四個人對上神父與牛仔,應該不會輸。但愛倫·坡應該是跑路大師,習慣性帶著他們就跑了,反而打亂了幾個人的行動。

她一邊御劍俯衝,一邊想要去伸手抓住他的衣服。

而愛倫·坡真的是窮的多年沒給自己買過好衣裳了,俞星城剛剛抓住他身後的西裝,他後背的襯衫連著衣服就全都撕裂開,這傢伙就衣不蔽體半昏迷著繼續往下掉。

俞星城只得更加速往下疾衝,終於在低於橄欖山「地平線」的地方,接住了愛倫·坡。

而熾寰也兜住裘百湖與溫嘉序二人,降了下來。

俞星城扶住愛倫·坡,幸好他個子不算高,俞星城還勉強抱的住他。但熾寰卻很不高興的湊過來,拿腦袋抵著俞星城御劍的劍柄:「你別把衣服弄髒了,把他扔到我身上,我馱著。」

俞星城:「沒事。他的傷口需要緊急處理。看來他跟斐理伯有很多關聯。別忘了我們此行真正的目標,我們肯定需要他的指引和幫忙。」

只是俞星城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是在橄欖山的「地下」。

當然,橄欖山這樣的天空之城是不存在地下的,但很多城市的形狀,並不是一塊浮在空中的薄餅,而是一個菱形體。中間的那個面積最大的橫截面,或者是這個菱形體的腰部,就是橄欖山的地平線,因為只有這條線以上才有陽光,這個面以下,都永遠是在島嶼的下方,不能被陽光照著。

仰頭看不見陽光,彩雲與聖父的雕像,低頭卻能看到地面與人間。

俞星城之前有注意過,島嶼的下半部分大多是蒸汽動力核心、工廠以及一些調整橄欖山飛行方向的大型機械所在地。

只是這次他們不小心墜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地方,卻不像是工廠,而像是一些老舊的廢棄的街區,裡頭掛著不少隨著蒸汽與風搖擺的晾衣繩,還有鋼鐵拼湊的平臺和上上下下所用的手槍。一些孩子正在懸空的鋼鐵迴廊上奔跑,顯然他們看到了俞星城他們,並驚訝的跑到離他們最近的平臺上,興奮的對他們揮手呼喊。

這裡黯淡且貧瘠的像是橄欖山上的貧民窟。

橄欖山也有貧民窟嗎?

愛倫·坡猛烈地咳了咳,似乎清醒了幾分,他看見了眼前的孩子們和橄欖山下半部分的廢城,伸出手朝虛弱的指了指:「……去,過去……如果你們還想留在橄欖山,就只能去那裡……」

「我是常務理事,董事大會的時候我要做在最靠前的位置!」一個穿著各色布料拼湊衣裳的女孩,掐著腰在一群孩子面前喊道。

她一隻手扶著歪歪斜斜的鐵欄杆,身後遠處是蒸汽機噴口的葉片,美國中部的曠野與地面上米粒大小的牛群,但更顯眼的,是她胸口拼布上「柔絲黛呵護您的秀髮」的商標,以及裙子那塊紅色棉布上寫著的「能吃到真正豬肉的豬肉瘤腸,就認準哥倫比亞!」。

俞星城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這孩子也是穿著百家衣。

不過是百家品牌包裝袋縫製成的衣服。

俞星城倚靠在門框上,她身旁是懸掛在外殼與蒸汽口附近的一排鐵皮房子,每一間房子都很矮小,上下住戶大概有個四五層,都是依靠一些梯子爬上爬下。但走廊與梯子外就是萬丈高空,卻沒有任何防護,孩子與大人們就這樣奔跑攀爬著。

而且這裡沒有陽光,震動與噪音很明顯,因為沒有橄欖山上部居住區的一些擋風牆,這裡的風又冷又烈。

但俞星城還是站在門口,抱著胳膊圍觀這孩子們的玩耍。

那個當常務理事的小女孩頭髮如亂草,被風吹的糊在臉上,卻叉著腰道:「介於剛剛董事長表現不佳,我們這四個人的麵包總量加起來超過了董事長現在手裡有的麵包大小,我決定發起董事會投票,撤掉現任董事長的職位,選擇新的董事長!」

一群孩子中,有個憤怒紅臉的小胖子,拿著三分之一大小的麵包,吼道:「可這塊兒麵包是我偷來的!」

女孩傲氣道:「我們幫你放風,你也按照規定分給我們份額了。在剛剛,我通過買入其他小股東的份額,並且加上偷偷切割了你的麵包,導致現在你已經不佔有份額優勢了——快點,我們要開始投票了!」

俞星城忍不住笑著插了一句嘴:「可真夠專業的,你們平時就這麼玩?」

「專業?」女孩還以為她在反諷:「這不是常識嗎?世界不就是這麼執行的嗎?」

愛倫·坡在俞星城身後的房間內輕聲道:「橄欖山孩子們覺得最理所當然的常識,就是金錢和信仰。橄欖山的報紙、媒體和一切文字來源,只有三個部分組成,宗教,生意與廣告。」

俞星城:「沒有小說和詩歌?那之前有人拜託你寫的兒童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