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受傷之後,臉色灰青,把脖子縮在立起來的尖衣領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乾癟吸血鬼:「哦,那也是要加入糖果廣告的。他們說那叫軟文。我一開始沒懂,後來明白了。橄欖山沒有評論和文學,只有硬文和軟文——只要是第一句就說廣告的,就叫硬文,只要中間某句說廣告的就是軟文。」
俞星城想到極度資本主義與極端宗教國家相容的橄欖山,苦笑了一下:「你說這些孩子是誕生在橄欖山上的嗎?」
愛倫·坡露出一點憐憫的笑容:「是。天堂之子。父母很多年前來橄欖山追尋天堂,然後生下了這些孩子。」
俞星城:「那麼早進入橄欖山,怎麼會淪落成這個樣子?」
愛倫·坡緩步走出房間,仰頭往上看,但他們看不到地平線以上,只能看到上與下的邊界:「橄欖山是一個飛行的菱形體,你懂嗎,所有的面都是光滑的,如果不想掉下去摔死,都要拼命的往上爬。他們如果爬不動了,沒有用了,自然會流落到這裡來。」
房門外頭是鐵皮製成的迴廊,水管來做欄杆,孩子們就在這兒玩,一些疲憊的男人正從軟索上爬下來。忽然,迴廊那頭有一個雕刻著聖父箴言的金色大鐘,發了瘋似的晃盪起來,女孩立刻大叫:「一會兒再說!」
然後抱著麵包,就近朝俞星城的方向跑過來。俞星城以為她要走門,結果沒想到,她對準門旁邊一個到幾十公分的狗洞,一個滑鏟就鑽了進來。她進屋順手拿起木板把狗洞堵死,然後對還傻愣的俞星城叫道:「還不關門,你要找死嗎!」
俞星城反應過來。
確實,這橄欖山上,動物是頂層權貴才能養的東西,這裡是橄欖山的下層,怎麼可能有狗洞。
女孩衝過來,把他們倆拽進來,跟慌手忙腳的愛倫·坡一起,把門關死,把門閂合上。
愛倫·坡還抓著門環抵靠著門,女孩叫道:「你想要被燙死嗎?!」
愛倫·坡雖然懂上面的世界,可他沒怎麼來過下面的世界,還是有點慌神,但立刻,俞星城聽到外頭一聲汽笛或遠古巨獸般的嗚鳴,愛倫·坡忽然大叫一聲,鬆開了手,剛剛抓著門環的手掌心通紅一片。
牆上鑲嵌著一個潛水艇似的小玻璃舷窗,俞星城靠過去看,卻只看到白茫茫一片,連鐵皮迴廊和水管欄杆都看不見了。
小女孩抱著麵包道:「是蒸汽。群島調轉方向的時候,噴氣口有時候會轉向我們這邊。外頭非常燙,門環和欄杆也都很燙。我以為燒開的水已經是最燙的了,因為我被開水燙到過小腿。直到我看見我哥哥在外頭被燙死。哦,就是蒸熟了,肉已經沒法貼附著骨頭了,軟軟的往下掉。」
小女孩說著這些可怕的事情,卻並不覺得恐怖:「我們後來把他從甲板上扔下去了。橄欖上地太少了,墓地是隻有神父和董事們才住的起的,一般人都是從鍋爐火化,不過我們這兒也扔不了鍋爐,只能讓他到地上,去跟那些牛馬為伴了。你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我,啊,是我忘記自我介紹了吧,我叫簡。我住在右手邊第三間。」
俞星城被這些話語裡的資訊量震驚到了,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好,簡。那你們為什麼要住在這麼危險的地方?」
愛倫·坡:「因為這裡不冷,還有冷卻鍋爐後的熱水可以偷。橄欖山上層不冷,是因為樓裡,地下,都鋪設了這些熱水的管道。下層卻沒有,如果不住在靠近蒸汽口的地方,冬天會凍死的。」
簡點了點頭:「最早搬過來的時候,還沒有這個鈴鐺,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噴氣口會轉過來,直到四五年前上頭髮生動亂的時候,橄欖山也在空中急轉彎,蒸汽口也一下子調轉過來。把我哥哥和這裡很多人都給直接蒸熟了。」
她抱著自己作為常務理事擁有的麵包,坐在小屋的凳子上:「後來,來了個很醜陋的鍋爐工人,爬下來送給我們一個鐘。這是大動亂時期塌了的聖母堂上掉下來的鐘。他說他設定了機關,鈴鐺上的鐵線跟齒輪掛鉤,只要是蒸汽口往我們這邊轉的時候,鍾就會快速響起來。我們就可以逃進屋裡了。」
俞星城看著小舷窗外頭的白霧,開始慢慢消散了,但隔著舷窗也能感受到外頭的熱度。
簡說不上是善意還是惡意的看著他們:「你們什麼時候走?我聽說有人在追殺你們。」
愛倫·坡把領子豎起來:「很快。我們只是暫時停留。我的傷才剛剛結痂。我也付給你們金幣了。」
簡挑了挑眉,她手指抹過身上豬肉瘤腸的廣告詞:「所以我沒趕你走啊。只是我怕你招惹來更大的禍患。你們不是那種一般逃到這兒來的人。他們總想著回去,你們卻不是。更何況,坡先生,我喜歡你講的故事,還有你的烏鴉。我們這兒因為沒有面包屑,從來不會有鳥停駐。」
愛倫·坡努力想對她和善的笑一笑,他陰鬱耷拉的臉肉卻揚不起來,只點點頭,把自己縮到一張用廢紙箱搭成的床上去。
確實,愛倫·坡的傷勢好的不快。
他是個有靈根無魔力者。
通過黑傘的陰影來快速移動,操控黑貓與烏鴉,都是他兒時就有的天賦。但他不存在任何魔力,不能使用任何英法意幾大現存魔法學院教授的基礎魔法,就更別提利用魔法治療自己了。
俞星城雖然不是醫修,但是對靈力的掌握還是很不錯的,她嘗試去用靈力治療愛倫·坡,但是橄欖山這樣移動的大型機械,極大的阻礙了她對於靈力的使用,就很難給愛倫·坡徹底治療傷口。
但受影響的不只是俞星城。
熾寰被外頭汽笛聲擾的煩躁起來:「我不喜歡這個地方,這裡根本就沒一點靈氣,全是汙穢和噪音。別跟我說你們聽不到這些鐵皮殼子裡嘎吱嘎吱,滴答滴答的噪音。」
俞星城好歹還是長期住在大明,大明的工廠雖然現在越來越開到城市裡頭,但噪音汙染還不算嚴重,所以她來到橄欖山的下部之後,經常被有節奏的小噪音吵得睡不好。
不過那女孩似乎聽力退化了很多,或者是她常年生活在這個環境裡,神經裡學會忽略這種聲音。
簡過了一會兒,起身去摸了一下門環,似乎已經不燙了,外頭響起了男人們的交談聲,還有孩子們在喊:「我的股份剛剛掉在地上,這會兒肯定沒了!怎麼辦?算在散戶裡?」
簡也拉開門,歡快的跑了出去。
俞星城走過去,關上了門:「愛倫·坡,你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我可以讓你留在這裡,我們走的時候會接你到地面上去。但我現在不可能去送你。你也看到有多少飛艇開始在巡邏,你又受了傷,沒有跟我談判的資格。」
愛倫·坡躺在了床上:「拖就拖唄。你們很著急啊。」
俞星城:「確實,我們約好了來做事,但只是缺少了你這一環,讓我的計劃不這麼完美罷了。你拿你做的身份牌來要挾我,大不了我便不要了,也順帶把你從高空中扔下去如何。」
愛倫·坡搖了搖頭:「你要這麼做,可以在我剛跟你談判的時候這麼做。咱們沒必要把事情搞得這麼僵對嘛。你答應我的條件,先讓你的東方龍把我送下去——」
俞星城直接道:「不可能。」
愛倫·坡噎了一下。
俞星城:「你很清楚自己的籌碼不大,卻想要最好的結局,是不可能的。我發現你想在這兒養傷並且靠拖我的時間來逼我答應你。我決定,就到今天為止了。送來身份牌然後你乖乖在這兒養傷,我完事之後會送你去地面;要不然我現在直接推你一把送你去地面,哦,或者都不需要這麼麻煩,一會兒蒸汽口再轉過來的時候,我把你關到門外就好了。」
愛倫·坡本來想說,她不是做得出這種事的女人。
但他想想自己在女人方面的淺薄見識,也不好說這種話了。
愛倫·坡:「……或許至少,你可以解答一下我的好奇心。你們就幾個人,為什麼要混進來?如果想要大鬧一番,你完全可以讓你的這條東方惡龍抓住聖父的雕像然後四處噴火。」
俞星城坐在了床沿上,橄欖山在噴氣口調轉之後,似乎也轉動了朝向,他們這一面在北面,陰暗的更像是在夜晚。
她道:「我要去見一位門徒。」
愛倫·坡眯了眯眼睛,躺平下去:「嗯……斐理伯在追殺你,那我大概心裡有點數了。」
俞星城:「斐理伯?你是說那兩位牛仔與神父,是斐理伯的人?」
愛倫·坡:「他是現在十二門徒之首,橄欖山的掌權者。聖父死後,橄欖山大動亂,是他把控住大局,並且靠經銷產品,讓橄欖山實現如今的盈利和繁榮的。」
俞星城:「斐理伯嗎……」確實,多年前在蘇州,也是斐理伯帶著人到萬國博覽會來推銷商品,租賃展位。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斐理伯的謀劃,那現在橄欖山誕生的多款暢銷全球的產品,還有各大地區辦廠,依靠技術搞軟性殖民,其實這些想法都跟俞星城的戰略不謀而合了。
只是橄欖山在這方面發展的比大明要快很多。
大明銷往全世界的商品,一般是佔據了中小國家和中低線產品市場,瓷器絲綢這些舊手工品還佔據出口大頭,這些事沒法跟橄欖山相比的。
俞星城反思:橄欖山技術更強大,組織更自由。而且,橄欖山加入合眾國,根本就不是服軟,而是戰略的一環。只有回到合眾國大陸,他們才能盡情使用合眾國的銷售渠道,藉著新生健康的合眾國寄生產卵,用世界來孵化。
俞星城心裡也更多的是敬佩:斐理伯想要讓橄欖山實現高額盈利,想要依靠技術和產品,讓商業影響力蓋過宗教影響力,使橄欖山成為真正可以操控全球命脈的地方。
但雖然看似大國小國不少有橄欖山的廣告,卻不代表他就已經站穩了腳步。
橄欖山有技術有本事,卻沒有硬拳頭。
他們的飛艇隊雖然戰鬥力強大,卻沒有遠征並攻打下一整個國家的軍隊,沒有能夠抵禦大國集體入侵的實力。如今把牌子做的再響亮,也遲早被人擊中要害然後扒了皮——比如英法聯手把橄欖山滅瞭然後繼續用這個牌子全球經銷。
橄欖山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決定蠶食搶奪合眾國的軍隊與實力。俞星城登陸之前就聽說過「白宮盡是橄欖山信徒」的傳言,顯然是斐理伯計劃實現了不少。
斐理伯對世界理性的認知,對目標展開的迅猛的行動,甚至包括刺殺她都是狠絕且敏銳的。
俞星城竟然還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但她自詡是個政治家,惺惺相惜也只是對待敵手能給予的最多情感了。
俞星城反問愛倫·坡:「那你是怎麼會被他追殺?」
愛倫·坡:「因為是斐理伯邀請我來橄欖山的。《烏鴉》那部詩,他很喜歡。我們有過一些接觸,我給他供過一些稿,但都沒有出版,是他一個人拿著看的。後來也是他不再看我的小說和短故事,並且要求我自己接活,寫一寫兒童故事。我覺得這是跟他的孩子的死有關。」
俞星城:「你不同意?所以他要殺你?」
愛倫·坡翻了個大白眼:「怎麼可能。是我窺到了一些事情。你知道為什麼橄欖山到處都是蠟燭和燈火,哪怕是在白天?」
俞星城:「我以前見過他,他身邊有兩個手捧蠟燭的隨從。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愛倫·坡:「在火光或者人造光源照不到的地方,他無法顯露出身形,就是消失了。不是隱形,是沒有聲音,沒有影子,無法對任何事物進行互動,就像是不存在一樣。星月和太陽光都無法讓他顯形,唯有火光能映照他的存在。」
「你是說,他是亡靈嗎?」俞星城擰眉:「沒有火光的地方,他不存在,總感覺,他不像是活人。」
愛倫·坡:「這我就不知道了。但如果你們的目標與他有關,那請你帶上我。我也有些事,要與他處理。」
俞星城扯了扯嘴角:「你可受傷了。而且,跟我在一起,你才是送死呢。而且我處理事情很快的,或許一兩天,就能來送你去地面上了。」
愛倫·坡掃了一眼屋裡幾個人,特別是坐在床上一個人玩牌的熾寰:「我相信你們這個小團伙的本事,你不會讓我死的。而且,你已經把我牽扯進來了,斐理伯知道我幫了你們,我更是會死路一條了!如果別人認為我牽扯進了這些破事兒,那我最好真的牽扯進來並且拿到一些利益!」
俞星城看了他一眼:「你晚上會讓烏鴉送來身份牌?」
愛倫·坡:「會的,因為裡頭還需要一個我的全新身份牌。但注意,橄欖山有極其嚴格的身份稽核制度,每一個禮拜日都會進行懺悔稽核,我的身份牌只能堅持到禮拜日。目前距離禮拜日還有三天半,不論你做什麼,都要抓緊時間了。」
夜晚時,俞星城戳著餐盤裡如磚頭硬的壓縮黃油餅乾,黃油一股機油般的怪味,餅乾也似乎是快過期了,她扯過桌子上的包裝紙一看:「……這是合眾國第二次獨立戰爭時候英國的口糧?!橄欖山是什麼時候把這種東西收上來的?」
裘百湖風餐露宿多年,吃飯一向不在乎,他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鐵皮罐頭裡的蒸汽廢水:「第二次獨立戰爭是什麼時候?」
愛倫·坡:「我三歲的時候。以及,我今年三十五了。」
裘百湖:「……我吃的還是古董呢。」
溫嘉序這樣的大少爺寧願餓著,也不願意啃一口三十年前的壓縮餅乾,正躺平在那兒,拿幻術變出各種西湖醋魚燒鵝臘肉刺激他們。
正吃著,聽見一陣烏鴉嘎嘎的叫聲,孩子們似乎也在外頭歡欣起來,愛倫·坡爬起來開啟門,外頭夜風緊,吹得他倒退一步,卻發現孩子們的呼喊不是因為烏鴉,而是因為有四五艘飛艇,正停泊在外頭,似乎是想要加油加煤。
俞星城被突突的噴氣聲吸引,站起身來,就瞧見在下層鐵皮長廊的盡頭,有幾艘造型狂野的飛艇停在半空中。它們鐵管外露,蒸汽亂噴,大大小小的舷窗與炮臺很胡來的裝在上頭,滿是劃痕的皮革與鉚釘螺母裝飾在外殼上。一些帶著風鏡穿著工裝褲的男男女女,正從飛艇上來回上下,平日生活在這裡的男人和孩子們殷勤的將一些食物分給他們。
而橄欖山鐵皮外殼的一處管道被開啟口,不少煤炭從口中滾下來,掉落在飛艇敞開的儲藏倉內。
有人裡應外合的幫他們偷煤。
而這幾座體積不小的飛艇上,都懸掛著紅色的布條與旗幟,有些旗幟上繡著黃色的扳手圖案。
愛倫·坡躲在門框那兒看,轉頭問俞星城:「你不好奇他們是誰嗎?」
俞星城不否認,看著那幾艘飛艇上健碩且積極的男女們:「之前,我看到有些街區很蕭條,還有過動亂的痕跡。跟他們有關嗎?」
愛倫·坡:「扳手團。大家這麼俗稱,但他們全稱叫神聖工人聯盟。橄欖山擴大之後,引入了大批工人來維護這座龐大的天空之城,這裡複雜的管道,精密的結構,全都是要他們在橄欖山內部爬來爬去維護的。橄欖山主要分三部分,地上,地下,還有地心。地心說的就是他們生活的橄欖山內部的地心工廠,他們待遇其實不錯,吃喝沒有問題,但橄欖山內部管道們生活的這些工人,連風也見不到。那裡只有噪音和酷熱。」
「他們起義了?」
愛倫·坡聳肩:「我說過,聖父死後,橄欖山一直往大了長,卻似乎沒有內部升級,想要驅動更大的城市,就需要成倍增加的工人。有時候橄欖山內部工廠的工人,甚至比地面上的市民還多。工人多到了一定地步,以斐理伯的精於計算,控制成本,自然也會壓制他們的待遇。」
橄欖山上,竟然因為過度早熟的資本主義,也誕生了充滿奇幻色彩的工人階級革命。
俞星城:「那這些飛艇也都是他們自己製作的?」
愛倫·坡:「嗯。聽說他們也有一些成員被外派到各國的地面工廠裡,而他們在地面工廠裡偷偷組裝飛艇和炮臺,他們最近動作很多。上個懺悔日,我辦公室所在的街道就被扳手團佔領了。槍子兒亂開,地上的井蓋和擋板全都被掀開了。市民對他們態度很不好,也是因為地面上和地底工廠一直被隔絕開來,這些工人們都是骯髒粗魯的代名詞。很多市民說如果扳手團佔據了十二門徒的聖堂,掌握大權,就會開始屠殺市民,我覺得很有這個可能性。」
俞星城:「很可能。但扳手團跟地平線下這些懸掛在外部的鐵皮小鎮的人們,關係很好啊。」
愛倫·坡:「嗯,這裡有兩類人,一些是從地上淪落下來的,還有一些是內部殘廢了之後逃出來的。之前說安裝那個鈴鐺,或者給予食物,也都是扳手團或其他工人團體自願做的。」
俞星城愈發覺得,橄欖山像個生態倉,在這兒自有一套邏輯與食物鏈。
愛倫·坡:「我們最好也趁著現在走。扳手團現在敢來,證明這會兒是橄欖山飛艇巡邏的空檔期,對我們來說也是飛出去離開這兒的最佳時機。」
愛倫·坡說著,從烏鴉背上取下一個布囊,裡頭裝著五張金色雕花,刻有聖父頭像的身份牌。
烏鴉也嘎嘎的開口在喊些什麼,俞星城看到愛倫·坡臉色微變,可他迅速的低下頭去,揮手將烏鴉趕走了。
愛倫·坡:「你們上去了之後,要先去哪裡?」
俞星城:「十二門徒聖堂。」
愛倫·坡亂糟糟的眉毛抖動了一下:「那你們可真是挑對了時候。」
如果說從來沒來過地下,俞星城對橄欖山精緻的石樓與噴水池,或許還有不少欣賞和讚歎,但當她從上到下開始瞭解這裡的全貌之後,她看到這些閃著光的精美廣告牌與十二門徒雕像,心裡更復雜了。
俞星城在愛倫·坡的指引下,往十二門徒聖堂去了,因為最近這些日子是聖父亡故六年的紀念日,晚上宵禁解除,聖堂也開放給信徒們夜間祈禱。
在平日要宵禁的夜晚,這裡確實是好時候。
一路上燈火通明,人群如河流般往聖堂去,俞星城混在其中並不突兀。
只是一路上需要稽核身份牌的地方太多了。
從乘坐跨島的軌道車就需要三個簽名,四次出示。想要過橋還要依次填寫自己的住址和工作單位,愛倫·坡教過他們如何填寫,為了不讓他們顯眼,他們還分開排隊。但其實要求稽核的警察也都很敷衍,只是因為規定不得不做。
愛倫·坡小聲說:「在聖父在世時,十二門徒聖堂是最不可接近的地方。聽說這裡儲藏著世界的秘密。聽說聖父參透世界的真理就埋藏於此,被聖父分成十二部分分門別類的放在各個聖堂之下,橄欖山能夠如此先進,就與真理有關。」
俞星城不說話,仰頭看著蒸汽自動扶梯上方的十二座聖堂。
在靠近十二門徒聖堂的審查點,愛倫·坡和俞星城倆人走了一個通道,他壓低聲音道:「我的烏鴉告訴我,這些天其實有一些鳥類或者精怪一直在給你傳遞訊息!我做檔案的時候,也查過了,你從沒來過橄欖山,你卻對這裡的事並不太吃驚。橄欖山也有報紙,我知道你的地位,有人說你是東方的拜倫,有人也說你是無冕無刀的拿破崙!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來到這裡,為什麼目的地是聖堂?!連找我做身份牌,在聖父亡故紀念日來到聖堂,都是算的恰到好處的!」
俞星城目視前方往前走,愛倫·坡餘光看到不遠處通過審查點的熾寰和裘百湖等人,也朝這邊走過來,他加快語速:「你們就幾個人能做到什麼?是來刺殺斐理伯嗎?還是說想要殺誰?你要是想要來刺殺斐理伯,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才是那個想要賺點小錢,就捲入了不得的大事的人!我之所以非要跟過來,是我猜測,如果不跟著你,我可能更是死路一條!」
俞星城通過了最後一個審查點,就到了十二聖堂前的原型廣場上,人頭攢動,她總算露出了一點笑容:「其實前幾天,我也不是被你脅迫,或者照顧你受傷所以留在了橄欖山地下的那些排屋裡,只是時間上本就需要我等幾日。那裡也是個躲藏的好去處,我便停留了幾天。」
愛倫·坡擰緊了眉毛,俞星城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既然你非要來就不要走了,否則你會後悔的。」
說著,裘百湖等人也走近過來,將愛倫·坡夾在了中間,朝廣場上走去。
橄欖山十二門徒聖堂中間的廣場,有模仿羅馬教廷的痕跡,這裡也有一片空曠的石磚鋪成的空地,周圍是十二座聖堂。12點鐘方向的就是斐理伯聖堂。
在斐理伯聖堂哥特式高頂的平臺上,紀念日的十二天,每一天都會有一位門徒在那裡佈道演講。
不過演講的順序完全是隨機的,信徒與市民在開始之前也並不知道今日會是誰來佈道。
俞星城在找到了一個地方站定,愛倫·坡和他們一同站在人群中,仰頭看向那個已然亮起燈的高高平臺。平臺下方懸掛著聖旗與聖父頭像的黃銅浮雕,四周響起鐘聲,俞星城聽到了愛倫·坡緊張的呼吸,她垂下頭,溫和的安慰道:「不必擔心,我——」
在這時候,尖叫聲歡呼聲從周圍升起來,將俞星城的後半句話淹沒。
愛倫·坡抬起頭,只看到平臺那裡,顯露了一個身影,很快,平臺周圍無數的電燈泡與蠟燭同時亮了起來,將輪廓勾勒的更加清晰。灰白色頭髮與鬍鬚的男子,立在平臺之上,他中等身材,眼神滄桑,白袍與灰髮,使他看起來像個披雪旅人,他輪廓堅毅,有力的抬起雙手,廣場上卻只傳出更加排山倒海的歡呼與騷動,人群忍不住身子往前擠,想要將他看得更清晰。
他似乎一點也沒老,俞星城認出了,他是斐理伯。
愛倫·坡卻更害怕了,他將目光投向俞星城。
只是,他餘光忽然掃到地面上的一個直徑三四十公分的井蓋動了動。
他想到俞星城來到場上站住的時候,就彷彿找到了一個很確切的座標就站住不動了。難道這個井蓋,就是確切的標誌?
他們幾個人剛好把那個井蓋圍住,確保沒有人踩在上面。很快井蓋移動開,一雙稚嫩的手率先伸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張孩子的臉龐,是個戴著鐵帽的小男孩,面容上髒兮兮的,眼睛卻亮的像是星星,彷彿把信徒與十二聖堂上方的夜空,都融在了眼裡。他對俞星城笑了笑,將稚嫩小手中的某個機械裝置遞給了俞星城。
俞星城彎下腰接過,捏了一下孩子的臉頰。
從井蓋下的管道,傳來了人們的喊聲說話聲,但是被周圍信徒的呼聲完全掩蓋,愛倫·坡只看到幾隻手將孩子託了下去,裘百湖彎腰將井蓋再次合上,但長長的線路從俞星城手中的機械裝置一直延伸到井蓋下方。
愛倫·坡感覺自己臉頰已經發僵了,他聲音有些顫抖:「這是什麼?」
俞星城卻將眼鏡盒那麼大的機械裝置,遞到了愛倫·坡手裡:「要不你按下這個按鈕試試?」
愛倫·坡慌張的推拒著:「不!你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麼!」
她卻並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睛,道:「我做事從來不問對錯。我一直以來,都是堅定自己的立場,做出對自己的立場有利的決定,僅此而已。坡先生,我是個卑劣的政治家,在這個卑劣的世間打滾,僅此而已。」
熾寰揹著手,仰頭看著平臺處的燈光,手攬住了俞星城的腰。
頭頂,斐理伯的聲音傳遍了廣場上的每一個角落:「聖父的愛子們,兄弟姐妹們,讓我們在此看看四周,看看你身邊的人,那些你愛的人,恨的人,每日相見的人。記住他們的臉,就是記住了聖父的臉,讓我們此刻先哀悼聖父的離去與永存——」
周圍靜了下來。
所有人垂下頭,雙手十指交握在面前。
「聖父將與我們同在!」
話音剛落,俞星城拔掉了按鈕附近的一個圓環鐵栓,這點聲音在靜默的人群中顯得極其刺耳,她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便按下了那個皮質的黑色按鈕。
在千萬人無聲的祈禱中,地面傳來悶悶的轟隆聲,像是地震,像是悶雷,像是地龍在翻騰。
緊接著,愛倫·坡看到斐理伯所在的聖堂似乎朝後歪斜了一下。
整座聖堂歪斜了?!
不!爆炸聲如天邊滾雷,連綿不斷的響了起來,地面狂震,聖堂搖擺,明明是在天上,卻像是發生了極其劇烈的地震,爆炸的火光與煙似乎從底部開始靠近地面,緊接著他看到三點鐘方向的西滿聖堂率先倒塌,灰白色的濃煙飛向天空更多的蒸汽從地底冒出!
巨響。崩塌。碎石。煙塵。蒸汽。爆炸。
容納千萬信徒的廣場雖無事,周圍卻像是天崩地裂。
愛倫·坡幾乎要跌倒在地,卻發現最恐怖的是這成千上萬的信徒,卻無一人驚呼,無一人抬頭。所有人都在靜默的祈禱,低垂著眼眸。
直到他看見俞星城身旁的華服年輕男子頭上冒起冷汗,強大的魔力從他身上溢位,他紋絲不動,彷彿攝住了周圍所有人的神魂。
裘百湖搬開井蓋,在爆炸聲中將俞星城手裡的機械裝置扔了下去,他看了溫嘉序一眼:「溫小爺了不得啊。哪怕他說堅持不了太多時間,已經遠超他多年前的水平了。」
俞星城笑:「這孩子逼一逼還是可以的。」
不遠處爆炸還沒停止,因為爆炸而裂開的管道還在噴湧著滾滾蒸汽。
她和她的夥伴們竟然還在輕笑著談話。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爆炸終於停止,但煙與霧還在蔓延,俞星城轉臉過來,看向愛倫·坡:「你要是想回到地面,就不要站在這裡了,走吧。裘百湖,你御劍帶上他。」
裘百湖用中文說道:「真是個累贅。」
俞星城:「畢竟我們還有尾金沒有付。更何況我挺喜歡他的小說。」
在千萬靜默的信徒中,俞星城踩在一把狂戰士才會用的巨劍上,騰空飛起,身邊那隻可以變成人形的東方惡龍依舊是人形,跟隨在她身邊。只有溫嘉序留在了人群之中。
俞星城在空中道:「溫小爺,等四周的煙散了就可以解除了,你來跟我們匯合。」
熾寰咋舌:「原來他製作的幻象只會讓特定的人群看到啊。」
俞星城飛入了夜空之中,愛倫·坡緊緊抓著那個脾氣惡劣的中年男人的腰,中年男人差點想要罵出口,還是忍住了。
飛入空中,愛倫·坡竟然聽到了不遠處的汽笛聲和歡呼聲,仰頭看,周圍有幾十甚至上百艘大大小小的飛艇,就在橄欖山主群島的上空,那些奇形怪狀的飛艇上,飛揚著紅色扳手的旗幟。
而在不止在此處,群島中的其他大小島嶼上,竟然也有火光或煙塵。
愛倫·坡極其不可置通道:「你跟這些工人聯盟聯手了?!」
俞星城笑了:「聯手?」
蒸汽的噴霧使得地面上的煙塵逐漸散去,愛倫·坡終於得以看清,她按下按鈕之後發生的事情。
十二門徒聖堂已經消失不見了,那些高聳的塔尖為了不給橄欖山增加負重,都是由中空的磚石製成,此刻炸碎之後,變成了一小堆兒粉塵碎塊。但這些並不是重點,在十二門徒聖堂所在的地面,被炸出一圈圓環型的空洞,橄欖山的機械內部重見天日,複雜的管道,多層鋼鐵構建的空場,中空的工人城市,終於暴露在星光之下。
而在那裸露的地下中,竟然不單單是工人與蒸汽機,還有數個底下大書庫與隱秘的實驗室。
俞星城在空中繞圈飛翔著,目光凝在那地下。
愛倫·坡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的口中的世界的秘密,就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展露在了世人面前。
在廢墟與裂縫之中,成千上萬信徒站立的廣場,竟然成為了孤島,只有後方一座石橋,連線著廣場,以供他們逃出。隨著一個人影從中飛起,信徒們似乎清醒過來,緊接著騷亂的發出尖叫聲,彼此朝裡擠著身體,而後又朝石橋擠去。
愛倫·坡:「你是怕他們直面爆炸到處亂跑,反而被炸死嗎?」
俞星城:「我只是不喜歡周圍太多人同時尖叫。耳朵疼。」
愛倫·坡:「你要摧毀橄欖山,是嗎……?」
俞星城看向遠方,愛倫·坡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似乎是有點點銀河般的微光再朝橄欖山的方向靠近。
是飛艇艦隊?
但看到俞星城的表情,愛倫·坡敢肯定,那不是橄欖山的飛艇。
她道:「不是我容不下橄欖山,是這個世界上大多數掌權者,都容不下。」
周圍的扳手團的紅旗飛艇,像是流星一般,紛紛出動,撞向各處地面,要發動侵佔,奪取主權。
以前扳手團層出不窮的騷擾和起義,都像是小打小鬧。今日才像是他們一直想要等到的大革命。
斐理伯死了嗎?
愛倫·坡雖然關心,但他明顯感覺到,俞星城不在乎。
她知道斐理伯有野心有能力,甚至有神秘莫測的靈根,但她並不針對某個頭目,她要奪取的是大勢,她要顛覆的是一個國度。。
俞星城:「我與橄欖山頗有淵源。但不是指那些聖父還在時的一點點淵源。而是在我兩年以前出航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很多華工想要擠破頭進入橄欖山。你也懂,那麼多唐人街,華人城,還有華僑商會,東方人足跡遍佈各大洲。有的神秘富庶,有的卻勤勞愚昧,當時在合眾國華工有二十六萬餘人,這些都是華僑商會與朝廷有意鼓勵輸出,並且記錄戶籍並保護的華工。」
愛倫·坡在風中看著她。
俞星城道:「當時華工因為大多沒有工廠經驗,擠不進橄欖山的。是我特意命使館與商會組織培訓,將他們訓練成熟練地工人,送來的。至今橄欖山主群島地下共十幾萬人口,三萬餘是橄欖山的持證工人。其中有六千八百是華工。當時是為了偷學技術,我也未曾料想到今天。」
愛倫·坡:「我討厭死了這個地方,但我不明白,你是遙遠在海洋那一端的東方國家,你為什麼要毀滅橄欖山?」
俞星城:「因為斐理伯很聰明,他選擇了一條和我期望的大明近似的發展路線,並且利用技術、利用地理的優越、宗教的傳播力,先我一步佔據了我想要的市場,得到了我要分的蛋糕。你聽說過近兩個月以前,橄欖山襲擊了大明的船隊吧。斐理伯一定覺得,在那時候我和橄欖山開始勢不兩立的。但,真的不是,早在我去到印度,看到了橄欖山的工廠與產品,我就起了殺心。」
愛倫·坡:「就這個原因?就……」
俞星城搖搖頭:「我一個人的殺心,滅不了一個躲藏在合眾國腹地的群島。最主要的是,橄欖山的敵人夠多。斐理伯想要滲透華盛頓,可以,但他太著急了。白房子裡的人已經開始警惕與驚恐於橄欖山的控制力,開始慢慢認清壓根就沒有合作,橄欖山只希望華盛頓成為他們的傀儡。但斐理伯還是有能耐的,他們在前兩年參與的南北之間的戰役,幫助北方政府殲滅了大批部隊,他們那時展示的強大戰鬥力,使得白房子更聽話也更恐懼了。」
「你是說合眾國的人想要滅了橄欖山?他們自己卻不敢?地上可是一整個國家,他們如果想要跟橄欖山開戰,也未必沒有那個能力吧!」愛倫·坡急道:「那些遠處的飛艇越來越靠近了,他們都是合眾國的飛艇吧!」
愛倫·坡想要伸手去抓住俞星城的衣袖,裘百湖用胳膊肘懟了他腹部一下:「別亂抓。」
俞星城:「可白房子不想要完全開戰。他們甚至也不想完全毀滅了橄欖山。他們想要橄欖山的利益,技術,他們想要反過來控制橄欖山。但只襲擊主群島可不行,橄欖山在全球有二十餘個支島,斐理伯早有意的把雞蛋放在好幾個籃子裡,滅了主島,其他支島回到合眾國空襲白房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凝視著遠方,愛倫·坡注意到,那個製造幻覺的年輕男子,與那條東方惡龍都不在俞星城身邊,而在爆炸後露出的地下裂縫裡飛行著。「而世界上,能夠擁有多個海港控制權的,不過是英法與大明而已。英國跟合眾國打了這麼多場仗,會幫忙嗎?拿破崙剛被革命完,群龍無首,法國還能做大計劃嗎?合眾國能合作,或者說能請求幫忙的,唯有大明而已。」
只是俞星城沒說,從印度開始,她便有意開始調查橄欖山二十餘支島的分佈和移動的航線,甚至安排人登島調查環境。
而到了埃及附近,看到了那些橄欖山的地面工廠的生產力,她才堅定要儘快解決橄欖山。
在奧斯曼瓜分戰爭中,六國聯軍吃癟,奧斯曼成功復辟,拉起了宗教之戰的序幕,俞星城卻在那時,與敵對的六國聯軍的不少國家,都有了一些聯絡與合作。
畢竟沒有永遠的敵人和朋友。
其中就有資助法國的新七月革命,以及協助拜倫競爭新首相之位。
還有一件更隱秘的,就是與亞美理駕合眾國達成的關於橄欖山的協議。
但那件事是很冒險的。橄欖山對於合眾國內閣與議會的滲透很有規模,俞星城怕自己找到了橄欖山出身的合眾國官員,那就弄巧成拙了。所以炸燬埃及多家橄欖山工廠,其實是她在試探。試探當時率領六國聯軍部隊的美國將軍的態度,是橄欖山派?還是合眾國派?
很幸運,那位將軍對橄欖山工廠被轟炸並不憤怒,甚至聽說白房子要求他報復大明水師,他都只是敷衍的打了個小戰役就撤退了。
看來是堅定的合眾國派啊。
於是,才有了俞星城商談合作的計劃。
這個計劃全程在船上商議,雙方會晤者都是在大西洋上用商船進行碰面討論,沒有落實一張紙面上的協議。俞星城在商船上,見到了合眾國真正掌權的「班子」。
甚至通過橄欖山上華工的聯絡,與扳手團有了紙面上的交流。
而那時候,橄欖山的飛艇隊為了報復埃及工廠被炸燬的事件,空襲了大明的船隊。
俞星城卻在爆炸掀起的巨浪顛簸中,伏案寫信,答應以極其低廉的價格為扳手團提供大量炸藥和武器支援,但只要求對方彙報炸藥的排布,並由自己前去實行計劃的最後一環。
扳手團除此以外,不太可能有機會得到這麼多炸藥——連白房子裡那些敵對橄欖山的高官,都不想冒著被橄欖山發現的風險,也沒條件在橄欖山眼皮子底下送炸藥。
所以扳手團沒得選。
雙方達成共識。
運送炸藥的途徑,就是一位用茶葉、鴉片和棉紡布在跟橄欖山私下換購美狄絲噴霧原料的華人。
那個華人姓胡,在華人街開餐廳,跟扳手團搞這些走私生意也有個幾年了。
只要囑託姓胡的華人分批運送一些物資走私到島上,並許諾大量的美狄絲噴霧原料,他會照做。
俞星城要求大明從這一整個計劃中隱形,所以胡老闆也只從扳手團那裡得到訊息去港口或工廠取物資,他不知道物資是炸藥,更不知道炸藥是大明的商會提供的。
計劃由此設定,俞星城從紐約登陸後,沒有跟任何一個美國官員再有過接觸,而直接憑藉著自己人與合眾國方提供的訊息,先是去會面胡老闆確認他的不知情,而後扳手團中不少華工幹部也提及,胡老闆能介紹一位a先生,是橄欖山主島上僅有的敢做身份牌的人。
一切的時間,場景,都安排的差不多了,俞星城才選擇了登島。
斐理伯來刺殺她,她確實有些沒料到。但她心驚之後,又去確認了計劃,才發現斐理伯只是認出了她,卻並不知道計劃。
在橄欖山地下的鐵皮迴廊排屋的時候,俞星城見到了扳手團的飛艇。
它們的飛艇出現在那裡,其實證明,他們已經成功奇襲了一部分的橄欖山巡邏艇,並且為了最後的進攻,來這裡加煤。
其實不止於此,扳手團的炸藥計劃,俞星城參與了許多。
比如十二門徒聖堂作為爆炸目標,也得到了扳手團工人領袖的一致認同。他們想要摧毀掉地面上的精神象徵,想要登上地面成立他們的工人烏托邦,十二門徒聖堂就最該是被炸燬的地方。而且當年修建的時候,為了防止蒸汽鍋爐爆炸引發的地面事故,大型蒸汽鍋爐中心距離十二聖堂很遠,在這裡引發爆炸,也可以避免傷及核心。
爆炸需要引線,十二聖堂平日不可以隨意接近,想要引爆,要不就在地下——但恐怕難逃一死。要不就在地上,但需要人群掩護。
最好的時機,就是有人混進聖父紀念日的祈禱人群中,引爆炸藥。
但扳手團大部分人沒法輕易地到地面上來,俞星城理所應當的要求由自己來引爆。
只是兩方在一件事上發生了衝突。
扳手團希望把那些地面上養尊處優的信徒和市民,一同炸死算了。
俞星城卻覺得沒這個必要。
兩方的衝突,扳手團的工人領袖讓步了。畢竟俞星城是金主大爺,金主大爺想要親自來點菸花,他們也不能攔著。更何況,他們知道,只要炸開地面與地心的口子,革命開始卷席橄欖山,殺死這些市民也是輕易能做到的事情。
扳手團希望的是推翻地面宗教政權,讓工人階級從地心到地上來,成為橄欖山上權力階層的一部分。
他們卻不知道,不論是俞星城,還是合眾國,都不打算留存一個獨立且飛翔在天空中的橄欖山。
而俞星城也不止一次在心裡感慨:這樣的工人運動,和法國的革命差不多。只是距離真正的工人運動,還差的太遠了。
此刻扳手團眾多飛艇投身於地面的佔領行動,只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了遠處愈發逼近的光點。
他們更不知道,俞星城要求炸開十二門徒聖堂的目的。
愛倫·坡卻理解了。他看著聖堂地下的鋼鐵根系中,那些錯落的書庫與實驗室,道:「你要的是這些。是這個世界的真理,是聖父得到的知識,對吧。那些飛艇中,既有合眾國的飛艇,應該也有你們大明的飛艇,否則你們怎麼來爭奪這些原型機,這些試驗品,這些如山如海的書籍與記錄。
俞星城卻搖了搖頭:「不。這裡不存在世界的真理,聖父的知識也未必帶來什麼好處。技術很重要,但逐步發展,根基穩健的技術,對我們這樣的大國,才最重要。你不曾知道吧,這些知識並不是聖父從神那裡得到的,或者說聖父本身也並不是神。他只是窺視未來,得到了這些。聖父窺見的未來,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未來嗎?聖父學習的知識,是否會為我們指引了更偏離的道路?」
愛倫·坡爭辯道:「可是,橄欖山靠它變得強大了啊!」
俞星城笑了起來:「你如何評價橄欖山呢。這裡是天堂嗎?不說居住者的感受,但至少在我眼裡,橄欖山雖然先進,卻也沒強大到不能下手。上世紀末,聖父讓橄欖山起家的時候,大明也還被徵收著鴉片關稅,淡馬錫還是英人的殖民地。技術很重要,但技術還不是最重要的。就像是奧斯曼的技術很重要,但我幫他們,更是因為資源與他們的地理位置。」
愛倫·坡被寒風吹得發抖,他覺得自己像是見識到了理性的惡魔,或者是殘忍的天使:「那你只是為了摧毀橄欖山而來的。合眾國一定以為你是來搶技術的,他們這麼著急的趕來,也是為了得到這些知識的。」
俞星城:「其實我的很多同僚,我的——上司,也都覺得我們必須要搶奪這些技術和知識。說不想要的,其實只有我。我不願意讓這些所謂未來的知識,擾亂了我的國家前進的節奏。當然,大明不要,別人也不能得到。」
愛倫·坡嚥了一下口水:「所以?」
俞星城靠近裘百湖,看向了遠處:「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得不到的就要毀掉。」裘百湖白了她一眼:「這句話才應該是玩謀略政治的人的座右銘。」
俞星城撇了一下嘴角,抬起手來:「我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反派角色。我帶熾寰這條東方惡龍來,不也是為了這個嗎?」
說著她抬起手來,頭頂星空之中,似忽然有一小團黑色的濃厚雲層匯聚,愛倫·坡仰頭看,只瞧見那團黑雲裡,紫色白色的電光交錯閃爍,緊接著,一條雷電如矛般貫徹了天地,極其精準的劈在了從地下露出的一座實驗室中!
白光一瞬間幾乎要讓愛倫·坡失明,他抬起衣袖擋臉,卻差點從飛天的劍上掉落。
裘百湖一下抓住他的衣領,他也看清了那實驗室燃起的大火。而黑色的東方巨龍,沒有羽翼,卻有著敏矯的身姿,如黑油般的鱗片,飛掠過因爆炸而袒露的地縫,沒有噴火,卻帶起一陣風,將火勢一下子推開,那熊熊烈火點燃了書庫之後,便如同火星在引線上一般飛速蔓延!
還留在空中的幾艘扳手團的飛艇,似乎疑惑於俞星城的所作所為,他們想要飛過來與俞星城接洽,並表示一直以來人道主義支援的感謝。
卻聽到了空中,更加響亮的汽笛聲。
遠比扳手團龐大的飛艇艦隊,到達了橄欖山主島的上空,頭頂星空與明月,盪開了絲絲夜雲。
一些飛艇的船身與氣囊上,有二十三顆星星的星條旗。另一些規模龐大的飛艇上,卻只有一面十分低調的日月旗。
那不是大明的國旗,而只是商會旗。
大明從始至終不打算以國家的面目參與此事啊……
而熾寰的方向,他似乎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吟鳴,騰飛的更高,俞星城眼尖的看到不知從何而來的藍色魔法箭矢,朝他射擊而去,似乎把他當做中世紀古老的巨龍,想要擊穿他的龍鱗。
但熾寰可不是西方龍,他靈巧的躲避開來,瞬間化作人形,朝廢墟之中衝了過去。
頭頂的汽笛聲此起彼伏,俞星城抬起頭來,只瞧見龐大的飛艇氣囊遮蔽了星月,她像是深海的水草仰視淺水的鯨群,月光灑滿了飛艇,他們的汽笛聲也像鯨群於海中相遇交匯似的呼應。
從這些飛艇上,有手持滑翔傘計程車兵一躍而下,或有小型飛艇從高高的甲板上駛出,大明的商船上還有一些直接縱身越下的黑衣人,他們在到達飛艇與橄欖山之間的半空中,才看到數把寒光乍現的刀劍追隨而來,穩穩的停在他們腳下。
那些滑翔翼士兵在空中調整方向匯合,即將落定在原定地點上,俞星城看到他們油布滑翔翼面上繪著水墨的飛燕,隨著角度一轉,他們從鯨鵬的陰影下掠過,肉眼難辨了。
看著十二聖堂地下燃燒的大火,俞星城覺得自己該做的工作,完成了相當一部分,下一步便是等著收尾了。
她此刻更關心熾寰被誰伏擊了。
俞星城壓低飛劍,對裘百湖道:「你把愛倫坡先生送到咱們的鯨鵬上,我會兌現我的承諾。我去找熾寰。讓譚廬坐鎮飛艇大軍,你跟溫驍率領一部分仙官再次下來檢查,是否銷燬了大部分的實驗室與書籍。」
裘百湖點頭。
又一束魔法箭矢從廢墟中的另一個方向射出,它穿過相當遠的距離,威力不減,熾寰似乎完全沒想到魔法箭矢會來的方向,猛地一閃身,束起的長髮劃過一條弧線,帽子掉落。
他雖抬起一隻手穩穩接住寬簷帽,但臉上仍然顯出惱怒來。
畢竟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類敢直接挑釁他了。
他不敢輕敵的原因,是這魔法箭矢的氣息似乎比他還要古老,其中堅決拙實,遙遠初始的魔力,在接近他的時候,令他都有幾分肌膚戰慄。
四處都是蔓延的大火,還有些聖堂倒塌時掉落的蠟燭,還在斷壁殘垣中跳動的燃燒。
熾寰環視四周,他像是看到了身影,又像是有個鬼魅在他身邊環繞。
他沒想到這個看不見的敵手,似乎能夠瞬移,很快的,近十枚魔力凝成的箭矢從各個方向而來將他包圓!
而這近十枚魔法箭矢的先後順序幾乎是相差無幾。
熾寰畢竟是打架鬥毆領域的真正妖皇,他冷哼一聲,猛地身子往上一提,雙目瞳孔收窄,瞳仁中迸射絲絲金光,朝四周望過去。
沒有,他感覺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除非在那箭矢發出的一瞬。
他緩緩閉上眼睛。
箭矢迅速又發射出!
他正要拔身飛向箭矢射出的地方,卻感覺到箭矢的目標根本不是他。
熾寰睜開眼,只瞧見俞星城御劍朝這邊而來,那魔法箭矢距離她只有咫尺!
熾寰大喝一聲,正要向前,俞星城的聲音忽然從他背後傳來:「不要去想著找他。不要離開火光的範圍。」
熾寰一回頭,才發現俞星城就在身後一片火海上空,她低低飛掠過火苗,用靈力隔絕了火舌,似乎飛的這樣的低也是為了用火海隔絕視線。
俞星城:「那是溫嘉序製造的幻象。就是為了引他的動作。」
她落在熾寰身邊,一隻手攬住他的手臂:「我感覺到了,這個人的魔力極其古老且原始,而且很陌生。你怎麼看?」
熾寰點頭。
俞星城:「你對諸神接觸的比較多,是否能感覺到哪個很接近?」
熾寰:「不……我甚至覺得比那更早。神們的年紀也不過是幾千年,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的就是,他的法力雖然不如神強大,但好像更古老。」
熾寰說著,就看到「自己」似乎衝出火海,飛向空中的「俞星城」,而這些都是溫嘉序製造的幻象。
俞星城:「溫嘉序不知道那個人具體的方位,所以受幻的範圍包括這片區域的所有人。咱們倆別離開,否則你會無法分辨幻象和我。」
熾寰:「我能分辨的!」
俞星城笑:「別用這種話哄我,溫嘉序如今製造幻象的能力,幾乎是對現實的復刻,他跟我又比較熟,製作的幻象必然跟我一模一樣。」
熾寰:「可眼神還是有差別。你看著我的時候,跟看別人不一樣,我能感覺到。那個幻象看到我,可不會有那樣的眼神。」
俞星城抿著嘴壓下笑,卻緊緊抓住他的手:「什麼樣的眼神?」
「就是:他雖然今天很欠,很討厭,很煩人,但在我眼裡卻很完美的眼神。」
俞星城心裡被戳,踢了他一腳:「我沒有!這種眼神壓根不存在,就眼白眼黑,你能看得出什麼眼神。」
熾寰:「他又開始了!他如果能瞬移,為什麼不瞬移到我們背後襲擊我們。」
俞星城:「因為他的能力,有點像是影蟲。黑暗和光亮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要素。」
熾寰卻抬起手:「也不像是影蟲,你看他的箭矢全是從有光的地方發出的。」
俞星城眯著眼睛,她似乎看到在遠處某些有火光的地方,有身影一掠而過。
「何必呢。聖堂都已經垮了,橄欖山垮掉只是時間問題。」俞星城輕聲道:「以一人之身,在抵抗什麼?我要試試,我放射的雷電,是否算是人造光。」
俞星城一隻手撐著熾寰的肩膀,大團電光,似乎在不遠處的廢墟上匯聚,而後愈來愈亮,猛然一團炸開!她怕誤擊中頭頂的飛艇群,而沒有從雲層引雷照亮整片橄欖山,但這廢墟之上的一團球形閃電,也足夠將十二聖堂附近,在一瞬間照亮。
熾寰:「有了!」
一個穿著白色衣袍的老者身影,出現在一處雕刻著斐理伯雕像的斷裂拱門後,而後又躲入黑暗。
俞星城露出笑意:「斐理伯,離不開燈的人。別想用黑暗遁形了。」
那球形的閃電分裂成數個,圍成一圈朝空中飛去,並且帶著令人頭疼的頻率聲,在空中飛翔著,這片廢墟,像是被不斷旋轉的燈光照應著,黑暗幾乎無處遁形,那些球形閃電飛掠向剛剛拱門的後部,卻沒有對映到任何身影。
瞬移了?
緊接著,一場驟雨幾乎是說來就來,降臨在這廢墟之上,閃電的光芒愈發強勁,可地面上成片的火似乎也在熄滅,這片雨來的太急,範圍又極廣,似乎覆蓋了剛剛被大火燃燒的整片廣場,那些被從地下炸出來的地下書庫與實驗室的火,似乎也被雨水迅速澆過。
而數枚飽含魔力的冰晶般的銳物,從俞星城斜方向的高處攻擊過來,她有些驚詫的轉過頭去。
他的瞬移,毫無限制嗎?!
那一己之力在還擊他們的老者,似乎往後再退一步,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俞星城頭皮有幾分發麻:「他是個很純粹的強大的魔法師。熾寰,你應該離我遠一點。他既然召喚出了雨,我就必須要利用這場雨,把這一整片全部照亮。」
熾寰:「你的靈力也沒富裕到可以與這種人對抗。更何況,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害怕諳雷了。」
俞星城:「那我們就快速的解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熾寰點頭,忽然朝上飛去,身影一掠消失了。
俞星城似乎大概瞭解了一點,這個老者的能力。
他完全有能力偷偷離開,毫髮無損,卻偏要在這兒對上了俞星城和熾寰。俞星城大概理解,她可是毀了一切的罪魁禍首,老者想要跟她拼命也正常。
只是如果俞星城猜測正確,那抓住老者的辦法,反而是粗暴簡單的。
那就是無死角的照亮這整一片區域!
頭頂有老者召喚的烏雲,風中快速飛落的雨滴,水霧瀰漫。俞星城其實很久都沒有動手了,她沉睡三年遠航兩年多,大多數時候是在伏案桌前,或在社交場合觥籌交錯,用腦子的時候比用靈力的時候多。
但她習慣一邊思考一邊手頭上玩點電流磁力的小動作,雖然相較當年或許有點退步,卻依然有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水平。
躲在遠處一座裂開的神龕後操縱幻術的溫嘉序,只感覺俞星城的方向爆發了一團白光,但並不像以前只是閃雷一瞬,那白光漸漸穩定下來,溫嘉序看到由不斷跳動連線的電流,在空中編織成了立方體的大型牢籠,籠罩住了她身邊的大片廢墟,並照亮了原野般的斷壁殘垣。
無數道電流從烏雲貫徹到地面,細密的電流像是牢籠的圍欄,而這些電流還在不斷運動著,搜尋著——
很快的,熾寰的掠影飛過,他周身爆發如鬼魅刀片般的氣流,朝一處窪地撲了過去!
溫嘉序的角度看不清,但站在高處的俞星城看清了。
熾寰按住了那個老者。
電流編織的牢籠帶著滋滋啦啦的頻率,縮小範圍,越靠越近,俞星城倒不怕那個老者跑了,她怕熾寰不喜歡諳雷,便停住了。
熾寰作為補刀高手,斬草除根專家,撲上去的瞬間,已經用風刃挑斷了那老者的肌腱,甚至掰碎了他手臂的骨頭。
老者竟沒有叫喊,只悶哼了一聲,似乎快速的投降了。
他沉默的躺在碎礫石堆中,兜帽滑落下去,他看向俞星城。
俞星城緩步走過去:「斐理伯。多年不見,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
斐理伯似乎在努力用上臂,拖動自己殘廢扭曲的小臂。他穿著白色的聖袍,如今已然沾滿血汙與灰塵,那聖袍下似乎別了好幾把槍,俞星城抬抬手,那些槍支飛出來,浮在空中,自行拆解,變成一堆零件,掉落在地。
斐理伯仍不慌不忙:「我也是個會看報紙的人。想要不知道你也難。」他聲音略顯沙啞:「誰能想到,很多年前一個在萬國會館裡辦公的小官員,竟然能變成這樣的人物。」
俞星城站在離他一步遠處:「誰又能想到,當時給我推銷產品的門徒,終於成功的在各個大洲辦廠,將自己的產品推往了全世界。」
斐理伯笑了笑,俞星城之前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兩鬢髮白,如今過去這麼多年,他似乎只老了微不足道的一丁點。
斐理伯放棄拖動自己的手臂了,他癱軟在地面上,像一塊髒汙的舊毛皮:「你讓人來攻打橄欖山,我不驚訝。甚至炸了十二門徒聖堂是你的意思,我也不驚訝。」他吃力的喘了幾口粗氣:「可你要焚燬這些書,毀滅這些技術,我確實沒想到。」
「因為我覺得得到這些,並不是好事。」她道:「橄欖山如今的發展,也證明了,這些知識和技術不是我真正想得到的最有用的那些。」
她不信任何天降技術能帶來正面且久遠的影響,人類探索世界必然是循序漸進上坡,而無法依靠「窺視未來」得到的知識。
斐理伯流血很多,他臉上現出幾分死態,和幾分難得的憤怒:「你瞭解過嗎?!你就覺得價值不夠!你毀了歷史!」
俞星城:「什麼?」
歷史?
「橄欖山的地下書庫與實驗室,是你根本無法想象的人類瑰寶。是對遠古大陸到人類文明的記錄——那裡有太多可能從來沒人知道的秘密!卻被你一把火焚燒殆盡!」
俞星城:「過往?聖父難道還能窺視過往?啊……難道說,是你能夠窺視過去,對吧。聽說你一直是聖父身邊最信任的門徒,看來是你與聖父有著相反的能力。他窺視未來,你看到過去。所以才有了聖父死後,你順理成章的接手。」
斐理伯用力咳了咳,熾寰蹲在他腦袋附近,手指尖把玩著刀刃,似乎俞星城一旦轉身,他就要把斐理伯給切片了。
斐理伯只是在咳嗽,在憤怒:「橄欖山才是人類文明的火種之地,是文明模式的探索者,你們卻這樣輕易毀掉一切文化與技術——」
他似乎被熾寰的撲擊,震碎了肋骨,情緒激動之下吐了幾口血沫說不上話來。
俞星城皺起眉頭:「我在猜測,你的能力,不只是在人造光源下才存在,在非人造光源照射的環境中不存在。我當時認為你能夠瞬移,是因為在沒有火光照射你的時候,世界的時間相對你而言是停止的。」
她踱步,一道道電流彎曲下來,變成一座鳥籠,將俞星城、熾寰與斐理伯都罩在其中:「應該是這樣沒錯,看似你在瞬移,但你只是退回到黑暗裡。然後周遭世界停止運轉,你行了一段路,直到你走進一團火光,世界的時間又開始流動。可這樣的話,你就擁有了兩種能力,一個是光與暗,另一個是窺視過去?」
斐理伯吃力的想要抬起頭來看她的臉:「上一個猜中的人,還是愛倫坡。咳咳……可他也是在跟我接觸過一段時間之後,才做出的猜測。不過我沒有兩種能力。只是在沒有燈光火光,我便不存在,不可觀測,無法與世界互動,是無聲無影的幽靈。而周遭的時間也會停止。當我到燈光火光之下,便能存在於世,進入生者的世界。」
熾寰蹲在那兒,似乎在琢磨這能力要怎麼運用。
如果不在火光下,便無法與世界有任何的互動,那豈不是無法點亮火,無法獲得食物,面對靜止的世界,無法翻動一頁書籍,無法旁聽一段對話。
俞星城蹙著眉頭似乎在思索什麼,她剛剛抓住一點頭緒,斐理伯就告知了答案。
斐理伯:「但我誕生在人類學會製造火之前。我,孤零零的降生在非洲的北部,存在伊始便是一個成年男子。我周身無一物,只有一個永遠不會熄滅的火把。那是人類最初的火種。」
什麼意思?!
斐理伯是說,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火的時候,他就出現了。
那對他而言,他誕生在一個完全靜止的世界。
如果說他手中的火種,是人類最初的人造之火,那便是說——在他眼裡,這世界陷入時間的永凍,只有他與他的火把照亮的那一片範圍,他才能感受到時間的流動與生命。
斐理伯吐出一口血來,卻依舊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而我的火種逐漸微弱,我不得不選擇教會身邊看似最有智慧的生物使用火——可他們並不是人類,他們像是某種猿猴,某種野人,某種怪物。當我把火種給了那些猿人野人,我自己的火把便永遠的熄滅了。」
「咳咳……我開始尋找猿人們和他們的火。我必須待在一個有火的部落,我受不了那種死寂和沉默。當一個會使用火的部落覆滅後,我便穿越大陸和海峽,去尋找下一個有火的地方。直到莫名其妙出現一個更會使用火的猿人人種,消滅了曾經我教導的猿人們,建立了更大的部落。」
斐理伯在訴說,訴說著他認為的人類文明最惡毒的奧秘。
在這個普遍篤信「上帝造人」的世界裡,講述著怪物們使用火,而後逐漸越來越像人類的恐怖故事。
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女人聽懂了,卻絲毫不吃驚。
俞星城擰緊眉頭,她只是覺得斐理伯是個有些能耐甚至可能不老不死的巫師,但她沒想過,他自稱自己誕生的時間,或許比人類出現信仰,群神閃耀天空還早。
「這話,實在是讓人很難相信。你是說,你見證了漫長的人類進化,見證了早期文明的建立?」俞星城覺得離譜:「你是想說,這大書庫中,有一半是聖父窺見的未來,而另一半是你親歷的人類進化史。」
斐理伯不相信俞星城聽懂了他的話:「你現在可以不信。但在你放那場大火之前,或許你該下去,看看我用希伯來語,記載著青銅與羊傳入了遙遠的黃河附近,看我記錄那些怪物最早如何利用火和工具——」
俞星城只是蹙著眉頭:「所以你覺得你的記憶,與那些記錄,是有意義的。如果有意義,為何你只把他記錄下來封存在大書庫裡?」
斐理伯:「因為篤信著神的人們不配去得到那些知識,無法去接受那些歷史。因為他們必然會驚恐,會陷入混亂與瘋狂。因為了解那些歷史,便是給一切宗教神話祛魅,給神靈撥開面紗,還一切神蹟一個血淋淋的真相。」
他是個見證者。
見證了什麼呢?
是人類在信仰神明之前就能使用魔法?
是群神如何從英雄與王登上神位?
是那麼多神話中的戰爭,其實不過是現實中遠古的種族屠殺?
這對於剛剛開始破除神的魅惑,漸漸走上追求真理道路上的人類來說,還像是某些黑暗的禁書,哪怕是當今社會激進的學者或無神論者,怕也未必能真的接受斐理伯所記錄的真相。
但俞星城卻又並不覺得此刻這一切會有意義。
斐理伯,聖父,一個朝前看,一個朝後看,都拿出了一時駭人聽聞的知識,像是要給懵懂學習的人類文明揠苗助長。
他們自己或許並不知道,但俞星城瞭解,很快,百年之後,這一切都會逐漸祛魅。人類會脫離上一輪對神明的崇拜,投入下一輪對自然法則的追求。
如若沒到時候,斐理伯寫下的這些東西公之於眾,遲早會被當成禁書,被別人一把焚燒殆盡。
如若到了時候,大概會蹦出更多的學者駁斥他個人視角的不足和紕漏,將其駁斥為「可用性不高的自傳性史料」吧。
俞星城想想後者,忍不住莞爾。
斐理伯:「你在嘲笑知識嗎?」
俞星城笑:「你是說你寫下的人類簡史就直接是知識了嗎?知識是共用的。是誰都可以通過努力獲得,形成議論氛圍,允許接納尖銳想法的。你的那大書庫裡龐大的記錄,其實更像是一本你寫的有時代意義和觀察力的小說。由於你絕不想讓它被觀看被討論被使用,所以目前還算不上知識。」
俞星城並不是在奚落,只是從宏觀的角度,理性的在講這件事。
而斐理伯自認追求理性,竟然被她駁斥的有一種更深的惱怒與屈辱。
不過她確實覺得有那麼一點惋惜:「不過如果橄欖山的民眾都讀過,甚至你願意拿出來給世界閱讀,甚至形成了一套無神理論,我大概會為我的毀壞深刻的道歉。但或許你不需要再這樣努力的去寫了。」
斐理伯似乎變得虛弱下去,他無力駁斥,只任由自己的血液幾乎要流乾。
俞星城:「你不會死的吧。畢竟如若你從智人時代就出生,那麼你肯定遇到過數不盡數的危險與厄運,不可能活到現在的。我本來在等你的身體自動修復,但沒有,你是徹底死亡之後才會復活嗎?」她半蹲在廢墟上看著斐理伯。
斐理伯咳了咳,吃力道:「我自會重回黑暗,你不用想殺我。」
俞星城聳肩:「我也沒有想殺你。」
斐理伯臉色青灰,兩眼卻因憤怒而明亮:「你說你的,我哪怕死亡,也會再來找你,要聽你到底要說什麼……」
俞星城:「是不是現在到處都是煤氣燈,你太久沒有回到黑暗中思考了。還是說這幾十年來你瞭解人類太少了。我聽說四十年前,一個叫馬爾薩斯的年輕人發表了一本冊子,闡述了人口的原理。這既是自然神學的擁躉者的歡呼,也是懷疑論者無神論者的土壤。」
從笛卡爾在內的一代先驅照亮了科學與哲學之路;從大衛·休謨與盧梭,給予了馬爾薩斯乳汁;到馬爾薩斯的冊子出版到青年的達爾文手中,震撼了這位年輕的環球考察的神學家;盧梭的書籍照耀了一位德國境內流離失所的年輕哲學博士。
斐理伯見證了從猿人到現代人類的進化,見證了神學與宗教的誕生與興起,自那之後,便像是對人類失去了一些興趣。
可就在他將目光挪開人類思想發展的一眨眼——幾十年間,很多事情都翻天覆地了。真正的以思想與知識為臍帶的飛速進化開始了。
俞星城只是蹲下來道:「你既然不會死,那邊應該仔細等,仔細聽,十幾年後,你便能聽到學者在倫敦的學會上闡述著跟你看到過的歷史近似的理論,他們會大聲的像全人類表達,說出這條難以置信的並非上帝選擇的唯物進化之路。再過幾年,就會有一些看似簡單的植物實驗,完善證實這一理論。從此之後,人類會更加速的往著,自我反駁,自我祛魅,永遠探尋的路飛奔下去。」
如她所料,斐理伯在漫長的伴生於人類的時間中,將目光短暫的移開了一瞬,去研究著寫自己的見聞,寫他見證的歷史。
但很快的,就這一瞬,人類就不需要他如同上位者的告知與佈道,便自己琢磨觀察出了世界的本質。
或者說是斐理伯知道的那部分本質。
俞星城真心勸導:「從這高高在上的橄欖山上下來吧。不過你觀察人類如此多年,我倒理解了你如今建立的橄欖山所代表的思想——你也是追求理性的,你嚮往競爭、財富與資本,這倒是能在地面上找到許多志同道合者。你的經營水平屈指可數,你對社會的治理水平算得上一塌糊塗,或許你該放棄把自己當半神了。」
斐理伯半闔著眼睛,冷笑道:「我走過多少路,你在質疑我?」
俞星城嘆口氣,奉勸道:「並不,只是如果你再不像人類那樣求知若渴,很快就難以凌駕於人類之上了。很快再過幾十年,普通的工人與打字員,也會在人類自身的努力下,有超越你的廣闊視野了。」
斐理伯似信似不信,他漫長且無聊的歲月讓他絕不可能承認,只氣若游絲道:「不可能……絕不可能……哪怕這樣……你也不該毀了橄欖山,你更不該毀了聖父學到的技術……」
俞星城靜默的看了他一會兒,直到斐理伯徹底斷了氣。
他的屍體似乎也在緩緩的分解成碎屑,愈發難以從廢墟中辨認,俞星城嘆了口氣,撐著膝蓋站起來:
「因為我覺得聖父有侷限性。僅此而已。因為我看到橄欖山現在的樣子,雖然它如此強大,卻大多是實用技術,而沒有透徹的瞭解數學或物理的規律,甚至沒有去探究世界的本質。這應該是聖父窺視未來的時候,只挑選了自己能理解或著認為有用的去學習,這反而走歪了。」
熾寰仰頭看著俞星城。
俞星城垂眼,戴好了絲綢的手套,輕聲道:「人類從不需要先知。」
俞星城對熾寰伸手,熾寰收起風刃,抓住俞星城的手指:「你們都在討論什麼?」
俞星城笑:「一些無聊的話題罷了。走,我要去檢查一下週圍。」
熾寰回頭看了一眼,斐理伯的屍體化成了一團灰燼:「他會復活嗎?」
俞星城:「會的吧,可能是在某個沒有光的角落,蜷成一團,赤裸的像剛出生一樣復活了。」
熾寰望了一眼遠處:「似乎有戰爭發生了。」
到處都是紅色的火光,俞星城甚至看到了附近一些浮動的較高的島嶼上,有連續的爆炸,而紅色的旗幟與布條,覆蓋了那座島嶼上最高的小教堂。
但另一面,星條旗的大型飛艇上飛下來的小飛艇,簡直就像是離巢的蜂群,降落在各個地方,與那些扳手團的起義軍混戰在一起。
橄欖山最起碼要陷入三方的混戰,看著這局勢,幾乎沒意外的是合眾國會贏。
熾寰懂得也越來越多了:「這些合眾國也很強大啊,它們的飛艇隊一點都不比大明差,他們的小飛艇好像比咱們的厲害的多。」
俞星城:「是。他們和橄欖山之前的相互利用,必然也有一些技術的交換。再加上合眾國本來就有資源,有大洋優勢,這幾十年發展的速度絲毫不遜於我們。或許以後會更快。」
俞星城並不慌張,牽著他的手,順著廢墟往下走,一些大明計程車兵似乎早就利用滑翔翼和小飛艇降落在遠處,他們穿過被幾乎燃燒殆盡的地下溝壑。
熾寰回頭道:「如果合眾國之前交換到了橄欖山的技術,那我們為了超過他們,難道不該更多的去搶奪這些技術嗎?」
俞星城:「因為我有預感,新的一輪工業革命也該到時候了。這裡蒸汽發展的確實很好,一定程度上的阻礙了新動力新工業的到來,但我覺得快到時候了。人們漸漸開始不滿足於飛艇的速度和累贅的氣囊了,煤氣機、早期白熾燈,都已經慢慢出來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如深深海溝般的橄欖山地下,那裡還有一些沒有被斐理伯召喚的雨水澆滅的闇火在燃燒。
俞星城道:「簡單來說,我覺得這裡的技術,是短期能提升國力,但長期會阻礙正常科技迭代的玩意兒。毀了它也是因為這個。如果合眾國得到,短期提升了國力,我們也會陷入危險。」
熾寰:「懂了,這裡頭的玩意兒,就是有毒的仙丹,吃完了一刻之內靈力暴漲,之後就會萎了。為了咱大明好,這玩意兒咱不能帶回家,但是也不能讓對頭吃了,萬一它靈力暴漲的這一刻之內把咱打傷了呢!」
俞星城笑的很大聲,前仰後合的拽著他的手,穿過廣場上唯一一道沒被炸燬的橋:「說的很對!」
熾寰:「那這些合眾國,要把這兒給佔了,咱們就拱手相讓嗎?」
俞星城:「畢竟是飛在人家的國土之上。不過橄欖山二十八座群島,不少都被咱們攻擊了,也不差這一座主群島。只是,這些合眾國的艦隊,怕是會毫不留情的滅了扳手團吧。」
「為什麼?他們能進攻這兒,不就是因為扳手團嗎?」
俞星城嘆氣:「現在很多國家,都在提防像扳手團這樣的工人聯盟……算了,這個問題就不深究了。溫嘉序,你怎麼還不跟上。」
溫嘉序綴在遠遠地後頭:「你倆這麼膩歪,我靠近幹嘛?畢竟我還是個可憐的沒成家的人。」
俞星城回頭:「行啦!我知道楊三木最近一直沒給你回信,回頭我幫你問她!」
熾寰才不理溫嘉序,他喜歡這樣,在爆炸廢墟與狼藉戰場旁,在星雲銀河與飛艇隊群之下,牽著俞星城的手,問她一大堆問題,聊一大堆他或能懂或不懂的事情。
「那橄欖山這不就已經解決了?咱們幹嗎要派這麼多飛艇來。」他問。
俞星城:「其實橄欖山是相當有自衛能力的,只是這次爆炸是奇襲,又殺死了領頭人。或許等各個部門慢吞吞的反應過來,就會開始反擊了。」
俞星城話音剛落,就看到遠處一座島嶼,開始了加速的上升,而島嶼側面幾座大型的聖母雕像,竟然頭部裂開,從中露出小型的炮臺——
幾聲巨響,炮彈如流星劃過夜空,擊向空中的合眾國飛艇!
和平繁榮,且充滿美好宗教氣氛的橄欖山,終於在這個爆炸與動亂齊發的夜晚,露出了自己戰爭機器的另一面。
當島嶼上的各處花園、教堂與一些歌劇院,在蒸汽機械的操控下露出炮臺,抬起高射塔,才讓許多人後知後覺。
俞星城炸燬十二門徒聖堂,並不是什麼巧合,而是她預估過橄欖山的戰鬥力與防禦措施做出的選擇。橄欖山在建設之處,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從內部被擊潰,所以建設了大量的對空炮臺和飛艇隊,卻忘記在地面上佈置兵力殲滅內亂。
而當橄欖山幾乎變成一座飛空的「多炮塔神教」教堂時,俞星城已經回到了飛艇的甲板上。
從外部看,橄欖山多處設施變形成為供給單位,這個城市已經不再像是浮空的天空之城,而像是巨型戰艦,秉持著「大口徑就是美,多炮筒就是好」的箴言對著星空狂轟亂炸。
一時間,炮轟聲遮蔽了風聲,炮筒口時不時閃過的亮光,讓星月都黯淡下去。似乎合眾國的艦隊率先分散,開始了對空拋射炸彈的襲擊,空氣隨著此起彼伏的爆炸而顫動,俞星城在甲板上向下看。
溫驍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剛剛的鵬長室內,幾個人得到俞星城的訊息都面面相覷。
溫驍壓低聲音,道:「你銷燬了那些技術和書庫?這跟我們的計劃不符啊——」
俞星城點頭:「這是我一人的決定,自然由我來擔責。鯨鵬為何還不起航?」
溫驍:「你決定不繼續進攻了嗎?」
俞星城手撐著欄杆,她在進入合眾國境內之後,就學著美國女子梳一些捲髮,頭髮也不像以前那樣一絲不苟,而是被風吹的鬆散搖擺,她道:「沒意義。我們現在出手就是純粹在幫助合眾國而已,橄欖山主島被攻擊下來之後,我們也沒辦法拖走一部分研究。」
俞星城抱住手臂:「更何況,其他地區擊沉的群島,已經足夠了。如果再不走,我們的時間就不夠去穿過西側大陸,去趁著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去從空中去調查合眾國剛從法國買的那些土地。」
溫驍:「可你為了橄欖山的事兒沒少殫精竭慮,就這樣隨隨便便就離開,不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好處嗎?」
俞星城笑:「橄欖山消失,就是最大的好處啊。再說,我損失了什麼,一些驅動鯨鵬的煤炭?一些支援給扳手團的火器?我可是幾乎沒有成本,只靠花時間花精力,就解決了這個遲早會帶來麻煩的敵人啊。」
溫驍:「你確定咱們就這樣直接西進?」
俞星城點頭:「我來橄欖山之前,已經讓船隊駛往巴拿馬了。」
溫驍雖然有時候暫時不能理解俞星城的做法,但俞星城似乎很有自信在日後說服他,他便也沒說什麼,只回頭對鵬長室外幾個焦急的掌舵與鍋爐長官比了個手勢。
「橄欖山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溫驍俯瞰著火海與炮彈肆虐的空中之城,合眾國似乎生怕打不死橄欖山就被翻盤,像是不要錢一樣,往下甩著彈藥。
若不是那些彈藥與炮塔還顯得有些原始,合眾國的船隊就像是外星艦隊入侵了某個文明。
星條旗飄舞的飛艇艦隊上的指揮官,卻沒想到自己指揮作戰的期間,就聽到飛艇上的軍士,說大明的飛艇艦隊竟然就這麼離開了!
他們連旁觀都不願意,更別提幫忙了。
合眾國的指揮官來不及多思考,便揮手命令身邊士兵開始新一輪的轟炸指令,而後在爆炸聲中捂著耳朵喊道:「讓他們走!我搞不清楚這些東方人在想什麼!不要管他們,我們今天絕對要擊沉這裡!」
大明的艦隊,就這樣冷冷的離開了現場,連一炮都沒開的冰涼炮管穿過了雲霧,就像是鬼魅的船隊帶著搖曳的燈光,離開了神秘的海域。
船上不少高官或將領無法理解俞星城的做法。
但又覺得這做法很俞星城。
理性的摸不著頭腦,冷淡且不可接近,不達成目的誓不罷休,達成了目的就立刻走人——
直到船隻停靠在一處靠近西海岸的煤礦加裝燃料的時候,俞星城才在主飛艇的甲板上發表講話,簡短的說明了一下自己這樣做的理由。
但遠航之中的大部分官員都已經不怎麼懷疑她了。
從最早到印度、奧斯曼,她的一系列計劃的前期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甚至是看似愚蠢,到後來才漸漸理解她的佈局,她的觀念。
越來越多的人理解,為何俞星城年紀輕輕,卻是所謂的「外相」。
有些人也詬病她的不解釋,而俞星城似乎也在這段旅程的後半段,對這船隊上的眾多船員與官員,多了幾分信任,更願意花時間向他們去解釋,去講說。
溫驍覺得這是俞星城溫柔的一面。
但她卻自有一套說辭:「這是怕自己在朝中沒有勢力,這次遠航也快結束,船上不少官員要官復原職,或者是去一方領軍,我用自己的理念去影響他們,也是為了給自己增加影響力。」
到西海岸停靠的時候,俞星城也如約將愛倫·坡放下在了這裡。
這座三藩市剛從墨西哥脫離沒多久,其中最多的就是墨西哥裔與華人,但這裡繁華遠不如新約克,俞星城以為愛倫·坡不會喜歡。
但當她短暫的停留在三藩市附近的碼頭,順著滿是馬車與倉庫的街道走了一段,愛倫·坡卻似乎對這裡並不討厭:「雖然我更想去歐洲。這裡陽光太好,不適合我。」
俞星城道:「現在歐洲可不是什麼好選擇。不過我覺得這裡遠不如橄欖山。」
愛倫·坡:「哈。橄欖山可是因為沒有設立意見箱管理協會,就沒人修理意見箱,但沒了意見箱又沒法提意見,所以一個意見箱能壞三年的神奇地方。管他娘有多少小樓和聖歌,我是不想回去了。不過我對東方越來越有興趣了。」
俞星城:「三藩市確實開始偶有遠航到蘇州與大阪的客船了。你要是能買到票,可以去看看。」
愛倫·坡:「不過不著急。那你呢,毀了橄欖山,對你這種人來說,不過是航行中的小插曲,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工作?」
俞星城被他譏諷的語氣弄得受不了:「那倒不必這麼說我。我也只希望坡先生,少賭博,多寫文。靠文字說不定也能發家致富。」
倆人你來我忘了一會兒,愛倫·坡穿著那件開線的舊西裝,站在一個馬路邊磚上晃著腳:「橄欖山擁有很龐大的人口,那些技術高超的工人組織,那些斐理伯養的宗教騎士團——就是曾刺殺我們的神父和牛仔。還有那些曾經被招攬的天才與學者,從今往後就要四散在各地了。」
俞星城懂他想說什麼:「橄欖山不在了,或許比它在的時候,還有影響力。更何況合眾國估計很想留著橄欖山的招牌。」
愛倫·坡:「有可能。不過我覺得哪怕橄欖山被擊沉了,不會完全消失的,至少在人們的幻想裡不會消失。大家都期待著一個美好的地方,一個自由的國度。甚至橄欖山滅亡了,會有很多橄欖山的精神信徒,也想要在大地上,復原橄欖山當年的輝煌。」
「烏托邦。」她笑:「在烏托邦這個詞表達‘理想與美好’的概念之前,這個詞飽含著一個定語,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美好才是真正的美好。」
他們走到一處賣金與典當的店鋪,一些農民或工人模樣的黑人白人穿行過髒汙的街道,空氣中有墨西哥香料與海洋的味道,陽光將一切照射成了灰黃色。
愛倫·坡左右看著這些疲憊或暴怒,但又好似嚮往著大洋彼端與地底金礦的人們。
愛倫·坡:「那你的國家呢?那個大明,會不會是接近烏托邦的地方。」
他以為俞星城會感慨,會抒發理想,但她很快就嗤笑道:「想什麼呢,人們聚集的地方,就不可能太接近完美的美好。但只是有可能,有那麼一丁點可能,比以前好點。」
在附近街道繞了幾圈的馬車停在了路對面,那是要接俞星城回碼頭的車輛。
俞星城與他簡短的告別,就朝路對面走去。
愛倫·坡肩膀縮在衣服的墊肩裡:「我不會給你寫信的。我他媽又不是拜倫。」
俞星城回頭笑:「好。」
愛倫·坡:「但如果我沒因為賭錢而餓死,我大概會寫橄欖山的故事。也寫一點兒童故事。你說橄欖山不會被擊沉,我覺得很有可能。我不知道合眾國接手的橄欖山,會不會也有地平線以下的鋼鐵排屋,會不會也有在蒸汽口附近玩耍的孩子。」
俞星城眼睛閃動了一下。
愛倫·坡:「偶爾。我是說非常偶爾。或許我也會寫一點意味不明的小故事,給那些誕生在橄欖山的孩子們。」
俞星城沒回答他,只是笑著點點頭,裹緊身上的風衣,踏著靴子大步走過泥路,鑽進了車裡。
當夜,三藩市附近有飛艇艦隊離空的景象,吸引了全城的人們,奔跑到街道上,仰頭觀看,似乎看到了世界另一端。
但愛倫·坡並沒有抬頭,他在廉價旅館的閣樓裡,伏案疾書,在給自己厚厚的破爛的本子上,寫下一段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