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溫家二爺

頓時,空中浮現數枚冰彈,如雨般砸向襲擊著。

溫嘉序大罵了幾句剛學會的英語髒話,f字便淹沒在冰雨之中。

他雙手捏合到眼前,下一秒,俞星城彷彿聽到了貫徹雲霄的汽笛聲,七八艘體型離譜的鯨鵬破開軟厚潔白的雲層,朝地面飛撲,彷彿是要開足馬力撞向這裡,而諸多炮臺也在調整方向,直對新德里市中心——

俞星城旁邊所有的民眾和襲擊者,都被這驚人的汽笛聲所驚嚇,回頭望去,本能的想要躲避。

但俞星城卻撐著流血的手掌,站了起來。

隨行的大名官員都心裡清楚,大明的鯨鵬停靠在加爾各答執行任務,不可能來到這裡。唯一的原因,只能是溫嘉序越來越爐火純青的幻術。

這些彷彿要裝毀新德里的鯨鵬,給了不少人救護俞星城的時間。

其中當然包括溫驍。

俞星城只聽到一聲撕裂地面般的轟擊。

從溫驍腳下不遠的地方為中心,新德里的街道與路面裂開蛛網一般的口子,緊接著又是一聲轟擊,俞星城清楚地看到飛濺的灰石之中,一雙材質難辨的大手,握成雙拳,往地面錘擊而去。

溫驍半懸浮著,那拳頭不像是連線著他的身體,更像是從他腳下的地面撕開一條裂縫,從地獄爬出。在那地上如蛛網狀的深深裂痕中,燎焦髮梢的火焰吞吐著,那雙手憤怒的錘擊著地面,空氣震盪,不斷有成團火焰從被掀碎的地面中噴湧而出。

那雙地獄而來的手,卻有著血與肉。

很快,俞星城就看到那雙因灰石沙塵而微微顯形的巨手上,出現一道道血痕,掌心甚至湧出大團鮮血。那些血跡落地而消失,卻勾勒出巨手凸出如山稜般的骨節。

更重要的是,在被烈焰扭曲的空氣中,俞星城看到另有數雙影手的輪廓,掠過焰梢,向地方飛去。

那些各路人馬的哀嚎與死亡,並不令人吃驚。

俞星城本來想要放電或操控鐵器,但又覺得自己的能力範圍太大,容易誤傷友軍,便作罷,只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

只是後腦傷的不輕,血浸透了後衣領和盤發。

遠處,在驚恐中被看不見的影手掠去生命的襲擊者,不在少數。但他們似乎都像是與空氣纏鬥了一陣,死法各異。

這些人不是隨隨便便來送命的阿貓阿狗。他們能夠在溫驍憤怒的影手中招架,顯然表明他們各個戰鬥經驗十足。

但溫驍的影手似乎在整片廣場上肆無忌憚的交錯,識破每一個人的劣勢,以相對應的能力的影手進行進攻。

俞星城甚至只是站在那兒,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或擦著她臉龐而過,或直接以靈體般的存在穿過她身體。

她愈發明白,溫驍有多少影手,他到底有沒有在戰鬥這一事上真的被逼到極限過,誰也說不清楚。

她只記得,一隻溫柔卻強勢的手抓住她的肩膀,扶著她向遠離他的方向走去,而後輕輕一推,將她推到裘百湖身邊。

裘百湖沒有多看溫驍一眼,立刻護著俞星城離開現場。

俞星城自知,她留在那兒,也是讓仙官們多牽掛,便沒有猶豫就離開了。

回到了戒備森嚴的大明使館,她才發現自己小腿上也有幾道頗重的劃傷,後腦的傷勢更讓她有點噁心。

哎,真是大意了啊。

是不是成婚這幾個月,她戒備心都下降了啊。

俞星城躺在使館內的房間休息,中途嘔吐了一兩次,略有頭暈,但她並不虛弱,只是靜臥著思考。

而溫驍到傍晚才回來。

他話沒多說,甚至是回來之前洗了手,擦了臉,顯得很潔淨。

溫驍只是坐在床頭,陪了她一會兒。

俞星城敏感的意識到,溫驍似乎有些害怕。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溫驍的手,卻發現他指尖有點發抖。

「我沒什麼事啊。你別害怕。」

溫驍低頭看著她。

俞星城笑了一下:「這點算什麼,在我受過的傷裡,連前五都排不上。

只希望後腦勺的傷不需要我剃了頭髮才能治好,否則我就沒法出門了——啊……「

溫驍卻忽然躬下身,將她上半身連同被子一起,緊緊抱住了。

「……這些影手,會為你而生,會保護好你的。」

當時俞星城呆了呆。

她確實在成婚前就能隱隱約約感覺到——溫驍喜歡她很久了。否則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突兀又不顧一切的向她求婚。

但這承諾說出來,就像是他壓過來的身體,又沉重又有緊實的安全感。

她從被子中抽出手,抱住了溫驍後背。

溫驍總是穿柔軟低調的衣服,衣裳因為護理不佳,有細細密密的小皺褶,卻摸上去很舒適。但他柔軟衣料下的脊背,卻像是一匹戰馬的脊樑,削瘦明晰的骨骼,條理且緊繃的肌肉。

俞星城抱著他,溫驍細軟的髮絲讓她耳朵發癢,她忍不住想:嗯……確實。

溫驍感覺既不像貓系也不像犬系呢。

就是很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駿馬。

既有名駒身段偶爾的貴氣,也有馬那樣純真的眼睛,身材修長,骨架朗逸,戰場上更是可靠忠誠。

嗯……那是不是更應該給順順毛。

兩隻手像是順毛一樣,一下下捋下去。

溫驍緊繃的後背慢慢放鬆下來。

他整個人像是陷下來了,俞星城後知後覺,這被子隔在他倆之間,其實也沒什麼厚度……

溫驍忽然開口,聲音到耳邊的同時,胸腔的震動也隔著被子傳遞過來。

俞星城又尷尬又臉紅的盯著床頂,聽他道:「是我有點情緒激動了。只是……自打你消失三年多回來之後,我就很怕。」

俞星城嚥了口水,半晌道:「怕什麼?」

溫驍聲音低低的:「可能也是我年歲又長了不少,見過的可怕的事情太多,愈發覺得你我皆是脆弱的凡人……」他手臂逐漸圈緊:「我開始害怕意外,害怕真正的無法挽回的厄運。如果你只是消失了,我篤定你能回來,哪怕等半輩子也沒什麼。」

俞星城被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震到心底。

溫驍:「但如今,想到當年出航,就有多位同僚亡在異國,此次兇險更甚上次……」

俞星城說不出「我不會死的」這種話。因為她現在確實是一介凡人,哪怕靈力大衰退沒有將她削弱多少,但她再也無法快速的恢復傷勢,更不會有聖主庇護,還保持著那種深入前線,槍林彈雨中穿行的作風,確實讓人擔憂。

但俞星城不得不承認,她看似安靜溫馴,但實際上內心深處激進膽大,熱衷於命運的豪賭。

溫驍一定是瞭解她的性格,才會如此擔憂。

俞星城嘆口氣:「抱歉,我是個容易讓人擔心的人。不過,為了讓你不當鰥夫,我還是會盡量保護好自己。今天我也是發現危險之後,就迅速離開了,沒有逞勇。」

溫驍聽到「鰥夫」這個詞,似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腦袋:「今天表現——還行。是那群刺客——或者說應該叫軍團,陣仗太大,手段太狠。」

俞星城:「你也是挺厲害的,我以為靈力大衰退之後,你的影手數量也變少了。\"

他微微撐起身子,俯視著俞星城,道:「對於我和溫嘉序這類識系靈根來說,似乎並不是衰弱,而是在肆意發展,而我的控制力減弱了。平日我會盡量控制著,只是這次……我放開了手腳而已。」

還真是放開手腳。

俞星城看著他,在船上這半個多月,溫驍時不時也會這樣極溫柔的凝視她,只是在被她發現的時候,往往會迅速挪開視線。

難得他這樣並不避開的注視著。

溫驍手指拈了拈她鬢邊碎髮。

俞星城道:「當然,也為了我不變成寡婦,我也會好好保護你的。」

溫驍微微一怔。

俞星城露出笑容:「我也有保護你的能力啊。」

溫驍怔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那我也儘量不要讓自己冒險。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俞星城伸出手指:「拉鉤。」

溫驍一隻影手似乎伸了出來,勾住她小指:「拉鉤。」

倆人年紀都不小了,還幹拉鉤這種幼稚的事兒,俞星城不大好意思的收回手指,撐著身子起來:「我頭已經不疼了,想看幾封報紙。別勸我,我躺了好久了,也沒睡著。」

溫驍知道她閒不下來,看她手掌也受傷纏著繃帶,便來抱她:「我扶你起來。」

俞星城應了一聲。

溫驍伸手,卻是直接穿過她胳膊下,往上一提溜。

俞星城明顯感覺到,自己因為在沒胸衣的年代而略外擴的軟胸,都被擠出了溝……

溫驍動作也一僵。

手臂一哆嗦,差點把俞星城給按回原位。

倆人腦袋跟番茄似的紅透,溫驍結結巴巴:「抱歉,我……」

俞星城抓住他想要收回去的手,死要面子道:「無事、咳,你我本是夫妻,這……這也沒什麼的。」

俞星城心裡默唸「我是已婚婦女,他是大齡老處男,一切都非常正常」,強行挽尊,坐直了身體。

溫驍收回了手,垂頭沉默的坐在床頭,頭上彷彿要冒出嫋嫋白煙了。感覺如果俞星城開口說「你可以走了」,他能立刻影手撐成千手觀音,跟輪子似的打滾離開。

但她啥也沒說,拿起旁邊的一張從大明郵寄來的報紙,想要找個趣事趕緊沖淡氛圍。

她瞧見某個角落上,一篇「23歲年輕知縣強娶70歲寡婦,寡婦逃離後只說受不住折騰」,正要跟溫驍念。

溫驍忽然沒頭沒腦的看著自己的手,輕聲道:「原來……這麼軟。」

俞星城震驚。

他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說出了聲,後知後覺的抬起頭。

和俞星城四目對視。

溫驍傻了。

俞星城震驚之餘,忍不住想:……堂堂溫二爺,這個年紀了,竟然連女人的胸有多軟都不知道!

就算是這輩子奉獻給自己奮鬥的事業,也不至於這麼慘吧。

不過她自己也不是個沒摸過男人的胸的工作狂嗎?

一個工作狂,此刻忍不住為另外一個工作狂流下了同情的淚水,俞星城覺得,二爺比她更可憐,大無畏的奉獻精神讓她也忍不住開口:「是挺軟的,你要摸摸嗎?」

啊。

……她在說什麼。

溫驍已經傻上加傻,徹底被炸暈了。

俞星城還是太要臉了,話都到這份上了,她雖然內心都恨不得把自己悶死在被子裡,這會兒也強挺出幾分感情高手,頂級御姐似的淡定:「機會難得。我也說過,你我本就是夫妻。」

溫驍:「……」

靠。

果然不該說這種話。

溫驍不會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吧。

但溫驍卻喉結滾動了一下,身上陡然爆發了一股刺骨的靈力,俞星城似乎感覺到影手的氣息一瞬間離她極近,而後又如同回巢的蛇般迅速退回他體內。

俞星城有些吃驚。

溫驍卻一言不發的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房間。

……?

扮演愛情高手的俞星城呆坐在原地。

二爺,你老處男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媳婦讓你摸摸。

你卻啥也沒說,拔腿就跑。

但溫驍卻似乎又在門外猛地站住腳,門半掩著,他出手來,彎起小指。

聲音悶悶的道:「別忘了。拉鉤。」

而幾個月後,俞星城到了倫敦。

這幾個月裡,她每每想到自己主動讓溫驍摸摸這件事,就覺得恨不得抱頭把自己塞進床底下,但溫驍也沒提,像是忘了這件事。

俞星城又時不時糾結起來。

不是說喜歡她的嘛……結果不是悶騷,是真悶嗎?

對俞星城這種工作狂來說,她也就是偶爾會小小的糾結一下,但更多的精力還是投入了工作。

她並未以外交身份抵達大不列顛,否則以兩大帝國曾經交鋒過的場面,外交必然會引起眾多猜疑,甚至是被揣測出其他意味來。

她命船隻停靠在小國林立的普魯士地區的海岸,以洽談工農業進口為名,命幾位戶部工部大臣出席活動。

歐洲各國很關注這大明船隊的停靠,她儘量讓目光的焦點都在普魯士一帶。

自己則輕裝簡行,帶著數量寥寥的幾個親信,來到了倫敦。

俞星城當然要行動上掩人耳目,畢竟她不是來倫敦做好人好事的。

但她也相信,如今間諜行業在英法各地逐漸規模化,她的訊息不會掩蓋太久的。

這自然讓貼身秘書、侍衛及秉筆總管溫二爺,緊張得不得了。

如今到了倫敦,她似乎又以身涉險,違背了拉鉤的許願。

她看不出來溫驍是否生氣,但她現在面臨的是影手的全方位過度保護。

她以前沒有跟影手朝夕相處過,不過現在,她幾乎能感覺到溫驍最常用的幾隻影手了。

那些影手似乎都是溫驍內心的一部分,有他不在面上表露的性格,有他內心難以捨棄的情緒,更何況也有他的氣息。

比如說他似乎有一雙影手,相比溫驍溫吞的性格,顯得更直接、更親密,更不講理。

有時候俞星城低頭看書的時候,就會感覺到這對影手的手指在梳著她頭髮,她回過頭去,卻發現溫驍坐在遠遠那端的榻上寫信。

有時候她遇見著急的事兒,就會甩開溫驍大步快走,這雙手會抓住她的腰,要她走慢些,俞星城有時候氣急了會轉頭瞪溫驍,溫驍一邊道歉,那雙影手卻直接把俞星城舉離地面——

俞星城有時候都覺得他是故意的。

本人誠懇道歉滿臉後悔,影手胡作非為不講道理。

現在呢,因為到了倫敦,他或多或少好像有點不爽,連誠懇道歉都省略了。

俞星城感覺到臉側的軟墊上幾個掌印凹痕,每一次馬車顛簸,她都撞進一隻影手的臂彎內——如果要是誰能直視影手,怕是會被此刻車內撐滿手的樣子嚇個半死吧。

馬車在街道上行了一段路,總算到達了預定的酒店,門童連忙小跑過來開車,車門開啟,俞星城才剛邁一隻腳下去,就看見門童從背後拿出一個方凳,放在了泥濘的馬路上。踏在這方凳上,就可以一步踏上酒店面前的深藍色地毯,避免淑女的綢緞高跟鞋踩在汙泥裡。

俞星城微微一頓,踏上地毯,溫驍跟在她身側,手扶著她的腰。門童看了一眼這對夫妻,他掃到女人黑色的捲髮和時髦的披肩,猜測是從巴黎或奧地利來度假的新婚夫妻。

到了前臺,酒店的前臺侍從才發現這二人的亞洲面孔。

但他們看起來非富即貴,語言流利,估摸也是做瓷器或鋼鐵生意的大明人,前臺這幾年沒少接待過這樣的遠東富商,殷勤的給了他們禮品並誇耀了女士的新帽子。

不過年輕的亞洲女士並不太在意這種誇讚。

反而是旁邊那位高大削瘦的黑衣男子,隱藏在寬簷帽下看似有些陰沉不討喜的臉,卻露出一點及不可見笑意,伸手撥弄了一下她帽子上的羽毛,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品味。

門童推車,二人上樓,到了房間後,高個男人扔給了門童幾枚50便士的硬幣就關上了門。

客廳朝東南,灰黃晨光濛濛落在沙發與地毯上,俞星城鬆口氣,剛要撲到沙發上去,溫驍卻忽然伸手抓住了她肩膀。

他冷聲道:「原來是別人住過的房間,或許我應該下樓去投訴。」

溫驍說的是英語。

緊接著她就聽到了一陣輕快地腳步聲和笑聲,一個身穿揹帶褲頭戴報童帽的男子,從臥室走出來,斜靠在門框上:「哎呀,親愛的俞——小姐。」

俞星城眨了眨眼睛:「拜倫,你是在叫我的姓,還是在叫住一匹馬。是俞,不是籲——————」

拜倫摘下報童帽,露出他用髮油精心打理過的頭髮,雖然褲子看起來很髒汙,但襯衫卻熨燙整齊。

他像是臨時變裝溜過來的。

拜倫伸開手,雖然依舊有些跛腳,但他爽朗到能照亮半個倫敦藍霧的假笑,還是讓俞星城覺得有些熟悉。

「多年不見。」俞星城沒去跟他擁抱,笑著點點頭。

拜倫兩隻胳膊毫不尷尬的抱住自己,瞧了瞧溫驍:「怎麼,小心翼翼隱藏身份,以至於要跟這個無趣男人扮演夫妻了嗎?」

溫驍冷聲道:「或許你關係還沒近到能吃到喜糖的地步。畢竟我們都已經成婚很久了。」

俞星城看了溫驍一眼。

溫驍以為俞星城會皺眉,但俞星城並沒有太多反應。

拜倫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俞星城,俞星城點頭道:「我們成婚也有一段時間了,當時婚禮就沒辦的太大張旗鼓。」

拜倫兩隻胳膊恨不得勒住自己的脖子:「你跟這個男人結婚了?我以為你是一輩子都不會結婚的人!要真是結婚,也應該跟某個神仙妖怪、什麼天才怪人之類的——不過從某些角度來說,姓溫的也算個怪人了。」

溫驍話語和表情上顯而易見的醋味,拜倫也想戳戳他,笑道:「哎呀,難不成俞小姐也是那種貴族姑娘,到了年紀不嫁人就心慌,然後就趕緊隨隨便便找個人嫁了?」

俞星城把行囊放在地上,沒把他的嘴賤當回事兒,以為他是在擠兌她,笑道:「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溫驍這個「隨隨便便的結婚物件」表情更不爽了。

不爽到簡直要露出一絲微笑。

俞星城走到了臥室門口,像是在看房間的檔次,很快就又回到了客廳,沒有跟他繼續打岔下去:「你為什麼會突然來了,這跟我們約定的時間不一樣。」

拜倫歪倒在沙發上,兩隻穿著皮鞋的腳搭在了茶几上:「因為事情有變。在坎寧即將下臺前,他簽署了一道史上最為嚴格的排華法案。就在前天的晚間。微弱的優勢通過的,很明顯這就是來噁心我,以及相當多支援工黨的新貴們。」

溫驍將俞星城的箱子放在了地毯上,一隻影手飛抽出去,將拜倫沾滿泥的兩隻腳從茶几上打下來。

拜倫嚇了一跳,似乎半天才反應過來可能是溫驍的「巫術」。

溫驍面上表情不動,彷彿是拜倫自己腳滑,道:「聽說民間本就有排華的氛圍了吧。」

拜倫:「畢竟華僑眾多,喜歡聚居,又會勤快搶貨,風俗還不一樣。大家都是,會妖魔化或者反感不熟悉的民族,更何況是在一個獨立的島上。這就像是把一隻蠍子,放進了養滿螳螂的玻璃罐裡。」

溫驍:「是法案一齣,已經有什麼動作了嗎?」

拜倫理了理自己的襯衫衣領:「襲擊。工廠、碼頭、華人街,到處都是襲擊案,一些華人富商被殺,刺殺甚至波及到幾位華裔議員。法案才走漏了風聲,就有這樣的行動,誰都能猜出來,有人早有計劃激化矛盾。」

俞星城蹙眉:「這項法案一旦通過,如今的大不列顛,許多貿易也要受挫吧。這些年間,大明一直是大不列顛重要的貿易伙伴,聽說這幾年英法、英奧開戰,甚至在北非也受挫,到處都需要錢呢。」

拜倫看了一眼懷錶,起身站到窗簾後,透過印度棉紗的薄窗簾,看向外頭的煤氣路燈和馬路,漸漸在晨霧中,有行人穿過泥濘的街道:「貿易不會停的,大明與大英誰都缺不了誰。他們只是要在這個選舉在即的場合,暫時汙名化對華貿易,然後挑撥工黨與大明之間的關係。等這個節點一過,託利黨上臺後一旦站穩腳步,必然會重新將通往大明的航路和貿易,都攬回貴族和國王的手中。」

俞星城忍不住冷笑起來:「說是誰都缺不了誰,卻在黨爭的計算之中,唯獨沒有把大明的態度算在其中。以為這會兒反華鬧得再大,死的人再多,過幾年還能廣開商貿。真是傲慢啊。」

拜倫嘆氣:「不傲慢就不是大英了。不過,在利益面前,哪怕你或你的皇帝對大英的行徑表示憤怒,但過幾年說不定因財政壓力,也不得不和大英繼續大宗貿易。」

俞星城也靠近了窗戶,似乎在看酒店外的一些建築:「利益面前,尊嚴或許也不重要是嗎?但有時候,有了尊嚴,才能有更多的利益。」

拜倫回頭看他,身影藏在窗簾後昏暗的影子裡。

俞星城聲音很輕:「你剛剛提到,挑撥工黨和大明之間的關係,而不是挑撥大英與大明之間的關係。這話很微妙啊。」

溫驍皺起眉頭,目光刺向拜倫。

俞星城:「這些襲擊,刺殺,排擠,是和工黨聯絡上了吧。很多襲擊,都看起來像是工黨涉及的相關人員做的?」

拜倫點頭:「……是。」

俞星城緩緩在沙發附近繞了一圈:「但這些,你跟我解釋解釋,我就懂,不可能被輕易利用。但你還是如此忙慌的趕來了。是因為那些先一步乘坐飛艇來的仙官出事了嗎?如果是這樣的,那你跟我怎麼敘舊都沒用。」

拜倫苦笑了一下:「你真敏銳啊。目前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安全,他們沒有跟我們成功接頭。」

溫驍表情一凜,削瘦的兩腮咬緊。

如果俞星城不是感受到某種瀰漫在身邊的危險氛圍,這會兒可能會想罵娘。

拜倫:「我過來,是認為你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會有人來襲擊你。而你並不是個好糊弄的人,如果想要讓大明相信,襲擊你的人就是工黨的人,他們要不然就要直接把你殺了事情鬧大,要不然就只能搞出一些唬人的花樣。」

俞星城:「

比如?」

拜倫:「比如,把你的死,甚至安在我頭上。這是我不能忍的。」

這時候,外頭走廊的地毯上傳來餐車輪子的聲音,緊接著,就響起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三個人沉默了。

拜倫:「我來開門。」

溫驍:「靠你懷裡那把小手槍嗎?讓開吧。」

拜倫似乎露出了一點吃癟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輕聲道:「你們小心。」

門再一次被敲響,外頭傳來英音:「您好,套房附贈的早餐,我們給您送來了。」

俞星城開口道:「好的,謝謝你們。稍等啊。」

俞星城靠後站了一步,溫驍人在門後三步遠。

影手拉開了房門。

門外的餐車上,覆蓋著銀蓋,兩個穿著侍者服裝的男子抬起頭來,看向了門內。

與屋內的拜倫雙目相對。

而餐車前那個男子,則有著跟屋內的拜倫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棕色的捲髮,琥珀色的雙眼,甚至連面上常掛著的虛假微笑,都一模一樣。

門內門外,兩個拜倫!

門外,身穿侍者服裝的拜倫,猛地回身,掀開了銀蓋。蓋下的托盤上,兩把槍。

他極其迅速的拿槍,對準了門內剛剛與俞星城聊天的拜倫。

門內的拜倫大喊一聲,猛地朝沙發後方躍去,躲開了幾發子彈,對著俞星城喊道:「俞!跟我們想的一樣。估計是化形怪!」

跟「我們」想的一樣……嗎?

俞星城並沒有到沙發後躲避子彈,茶几上的幾枚黃油刀緩緩升了起來,問道:「化形怪的弱點一般都在哪裡。」

拜倫攀住沙發扶手,蜷縮著身子道:「他們有些會使用化形物件的法術,但如果是變成我的樣子,那就沒什麼威脅。別讓他跑了!」

門外的侍者服裝的拜倫,表情逼真,朝俞星城急切喊道:「俞小姐!」

俞星城夾在兩個拜倫之間。

俞星城背對著沙發,黃油刀卻在空中凌厲的轉了方向,猛然朝沙發後的拜倫刺去。

並不鋒利的黃油刀在高速與巨力之下,穿透了拜倫的腹腔和膝蓋,將他釘在了地毯之上!

他痛苦的慘叫一聲,不可置信的看向俞星城的後背。

俞星城沒有轉頭看他,拍了拍手:「真是太妙了。為了殺我,為了讓我徹底翻臉,好一齣計中計。」

門外的拜倫,呆滯了片刻,緩緩站直身體:「那是化形怪?!怎麼會……你怎麼會知道、不,你是怎麼辨認出來的。」

俞星城沒什麼好氣:「我現在很想往你那張臉上打一拳。你自己的安危都一塌糊塗,出了這麼多屁事,卻還敢讓我來倫敦!」

俞星城只是嘴上說說,但站在門邊的溫驍,則是真的一拳,打在了拜倫臉上。

用的還不是影手,而是真正的自己的拳頭。

拜倫也沒想到,被這一拳打的人靠在門框上,半天才反應過來,轉頭就捂著臉,衝俞星城委屈:「你丈夫在外打人你管不管!」

溫驍:……你還向俞星城撒嬌?!

他拳頭更硬了。

門內,那個被黃油刀刺穿多處的「拜倫」,在疼痛之下,不住的哀嚎,還在掙扎一樣喊道:「你在做什麼?你到底在幹什麼!」

拜倫捂著臉,將槍別在腰間,小跑過來,趴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那個化形怪,瞪大眼睛:「我曾經遠遠見到過那個化形怪變化成我的模樣,連我的親信都看不出區別。幾年來咱倆第一次見面,壓根也不知道今天這種變故,你是怎麼辨認出來的?」

俞星城:「他不知道我成婚的事。」

拜倫看向俞星城:「可你結婚這件事,是最後一封信才提及的!你那封信我昨天夜裡才收到,你就不怕是我沒收到信,所以才不知道嗎?你要是把我誤殺了怎麼辦!」

被刺穿了腹腔的「拜倫」,鮮血直湧,他嘔出幾聲咳嗽,再也維持不住外形,露出原貌。

一個沒有毛髮,膚色發青,滿身軟肉的男人,蜷縮在地毯上。

他,或者說「它」的五官,更像是幾個點。

兩個圓洞內,似乎有反光的瞳孔在轉,面部中央是一個出氣孔,周圍有一些皺褶斑點,在向外呼呼的冒著氣,而嘴巴的位置,則是一個拇指大小的孔洞,張合著露出裡面細密的牙齒。

俞星城迅速拿起外套:「很多事。不得不承認,這個化形怪非常——精於心機。他估計猜到了你可能會來找我,就特意營造了危急的環境,還透露了很多真實的事情,比如我的行蹤早就暴露了,比如排華法案。他甚至引導我預測了兩個拜倫的出現。」

拜倫兩手插在侍者的馬甲口袋裡,他也傻了:「……真的假的?我聽說化形怪是一類具有特殊天賦的巫師,他們需要複雜的條件才能化形,但會擁有一部分複製物件的回憶。越是強大的化形怪,就能複製的記憶和細節越多,但也就越來越會失去原本人的樣貌。看他這幅樣子,估計已經是化形怪中的大師了吧。他都擁有我的不少回憶,你怎麼可能辨認的出來?」

「首先,他進屋後在視窗似乎很警惕的往外看,想要暗示我有人會槍殺我,讓我更信賴他。但我選這家酒店,這個房間,就是因為周圍沒有狙擊點。你是個上過戰場的人,不可能會犯這種錯誤。」俞星城並沒有坐下,而是迅速的戴好帽子,拎起行李箱:「二是,我聞到了臥室裡有一點硝石的味道,很微弱,我猜測臥室裡有炸彈,估計是他們為了殺我的第二計劃。別去看了,拜倫,不管有沒有,我們迅速離開這裡。」

拜倫拎過俞星城的箱子:「媽的,炸彈。他們果然提前就知道你的行蹤。快,從這邊走。」

俞星城和溫驍並排跟著他,穿過裝飾著油畫和木雕的酒店迴廊。

拜倫還在糾結這個事兒,一路快走,一路嘴不停:「硝石味道也沒那麼濃啊,俞小姐,我還是覺得,剛剛我命懸一線。我本來計劃確實是打算翻窗過來找你,只是聽附近巡查的手下說有人翻窗進了你的房間,才改變計劃的——懂嗎!我覺得,萬一你搞錯了,我可能就死了啊!」

俞星城:「不會的。我問他,從飛艇來的仙官,是否出事了。他回答了我。但你也知道,我們的人是從水路來的,根本就不是乘坐飛艇。也是這一點,提醒了溫驍。」

拜倫迅速的看了溫驍一眼,感覺腦門上冷汗更多了:「是,你要是不提醒溫先生,可能我就被他弄死了。」

俞星城、溫驍、拜倫以及他的一名手下,快速的穿過鋪著厚地毯的樓梯,俞星城:「你最好也給我準備了一個能洗熱水澡的好住處。我在推開房門之前,也想不到這些爛事。」

四人一行迅速下樓,到一樓後,快走向一處側門,拜倫在玻璃處往外看了看:「化形怪只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他們應該也有別的備選計劃。再等等,等車到了,我們迅速衝出去,上車就走。」

俞星城點頭。

溫驍:「太危險了。」

拜倫笑道:「就你倆這本事,鬼神都殺過,也不用怕倫敦的黑幫和政鬥吧。當然共濟會也捲進來,說不定會想跟俞小姐算算舊賬——先別說這個,恭喜你們。」

他從襯衣裡頭,掏了半天,掏出兩個紅包。

十分粗糙,還有點摺痕,感覺是在哪個中華街買的。上頭有幾個金字,寫的像是從來沒練過書法。

拜倫給他倆一人一個:「這是你們的習俗吧。」

俞星城拿過來看。

她手裡的寫著「福如東海」。

溫驍手裡的寫著「壽比南山」。

俞星城:「……」

拜倫還有點嘚瑟:「夠貼心吧。他們說這是一對兒紅包呢。裡頭裝了二十英鎊,哎,別嫌我不闊氣,實在是我競選經費有限啊。不過你要是跟我們這兒的某些貴婦人似的,結婚離婚個五六回,那我可是給不起了。」

俞星城忍不住笑了,溫驍把紅包遞給她,俞星城把兩個疊在一起,裝在了挎包裡:「謝謝你。」

現在細瞧拜倫,俞星城愈發覺得,那化形怪變化出的拜倫,更像是民眾眼中的他。風趣,不拘小節,光芒萬丈。

但真正的他,在自戀與英雄的外表下,隱藏著一種對不公的憤怒和對世事的疲憊,卻並沒有被化形怪復刻出來。

拜倫伸手想要抱一下俞星城,手伸過來,卻在半空中跟看不見的影手報了個滿懷。他嫌棄的看了溫驍一眼,收回手臂:「別謝我。我是沒料想到,你還會結婚。」

說是吃驚,但拜倫早在當年跟俞星城剛見面的時候,就看得出溫姓的這個老男人,很喜歡她的。

他當時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屑一顧的。

但拜倫現在想來,他自己也忽略了,俞星城對溫姓老男人也是態度很好的。

靠。真是大意了。

走的是潤物細無聲的路線,還釣到了女神級別的人物。

拜倫覺得自己這個英雄帥逼男爵——在男人魅力上,彷彿輸了一籌。

他聽說過一些東方女性的婚姻生活,似乎並不那麼自由。哪怕在大不列顛,一個有錢的貴族小姐,婚後生活也怕是處處受限。

但現在,俞星城還是像多年前一樣,淡定的抿著頭髮,彎腰穿過槍林彈雨似的。看來,這段婚姻不會給她套上任何枷鎖,她還是自由的。

拜倫這樣一想,又很釋懷,很想張開胳膊拍一拍溫驍,說幾句「這孩子就交給你了」之類的屁話。

但溫驍收了紅包依舊對他表情不善,拜倫想了想還是放棄了擁抱。畢竟溫驍身上不知道多少隻影手,說不定現在有一隻就比在他褲襠上,等他說錯一句話就捏爆他的蛋。

四人在後門沒等多久,就看到一架黑色油亮的馬車,停在了後門處,絡腮鬍子的車伕跳下來開啟車門,四人快步走出了酒店,登上馬車。

俞星城對周圍到底是否有埋伏,還不太清楚,但拜倫上車後,深深鬆了口氣,軟倒在皮墊裡。

溫驍的不滿,終於得以說出口:「如果知道倫敦如今這樣不安定,我們根本不會來。」

拜倫看向窗外,馬車駛出一段,天空慢慢降下小雨來,淅淅瀝瀝的黏在車窗上。

拜倫搓了搓臉道:「抱歉,是在咱們約定好會面之後才出現的這些狀況。但是有個好訊息,那個化形怪說的並不都是真話,你們的人和武器,我已經接應到了。就在兩個小時多以前,我得到的訊息。你通過火車進入倫敦的訊息,引起了太多注意,反倒是他們提前準備組織對你的欺騙和襲擊,分散了注意力,讓我們在西側海岸成功對接上了裘先生。」

俞星城鬆了口氣:「老裘還好吧。武器呢,是否有進水或丟件?咱們畢竟是部件分拆送來的。」

拜倫:「損失了一部分,餘量還未點,大概有三分之二到一半左右。」

俞星城手搭在膝蓋上:「全額還是要照付。」

拜倫癱在座位上,伸長腿,膝蓋快要碰到對面正襟危坐的俞星城的裙襬了,他笑道:「好。」

他還沒笑完,忽然感覺一隻手,扯住他胸口的衣領,把他往上一拽,要拜倫往上坐直了身體。

拜倫懵了片刻,和不爽的溫驍對視。

拜倫:「……溫先生,我不是巫師,也不是騎兵,你這麼拎我,可能會把我脆弱的脖頸給弄斷的。」

俞星城看向溫驍,她愈發感覺到了溫驍的不太對勁:「怎麼了嗎?」

溫驍輕柔的把拜倫按回了原位,對俞星城露出微笑:「沒有,我以為他要滑倒了。」

拜倫差點要對他比出大拇指。

愛情能讓一個正人君子變成綠茶啊。

拜倫理了理自己衣領花邊,讓它們保持帥氣的形狀:「總之,我會帶你們去暫住的據點。因為變故,我們也打算把行動時間提前到今天凌晨。所有的火車,道路都已經準備好了,加入的人手至少有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嗎?

馬車一直行駛到了倫敦郊區,汙水橫流的城市,郊區往往像是用垃圾堆砌的城牆。偶有幾棟高大的爛尾石樓,還有用鐵柵欄圈起的紅磚廠房以外,腳下全是連綿的棚戶。這裡靠近一處港口,有連綿的漁船靠在綠油油的淺海,海腥味、化工煙塵味、牛羊糞臭味瀰漫街道。

拜倫帶他們進入了靠海不遠的幾棟建築,這裡似乎是原來的郵局和車馬行,但隨著這裡的工人們失去生活後,也漸漸無人使用了。

俞星城並沒有多問多說,所有的資訊都已經在通訊中溝通的足夠明晰了,她只是在等在看。

拜倫帶著她們登上閣樓,有些抱歉的推開了一扇咯吱作響的木門,房間裡光線還算好,就是隻有一個沒有門的衣櫃、一張鐵架大床,一個鐵皮洗澡桶,還有斜下來的低矮屋頂上搭著幾塊發黃的蕾絲裝飾。

拜倫:「預計你也不會在這裡停留太久,我們只能收拾出來這樣一間房間了。裘先生還在碼頭上,我讓人去找他了,他一會兒就應該會過來見你了。」

俞星城把行李箱放在了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從閣樓窗戶推開向外看:「這裡就是最大的伍立安紡織廠?」

拜倫:「從這裡,往北的大路,兩側和山麓內的七座城鎮,都是伍立安紡織廠的廠房。甚至可以說,這是歐洲的紡織中心之一。」

俞星城:「另一個是德國的西里西亞吧。」

拜倫:「是。」

俞星城用手撫了一下窗臺上的灰塵,看向遠處工廠的白煙:「兩年前,西里西亞集結了六千餘人。失敗。」

拜倫站在門框那裡:「所以這次我,有備而來。你也來了。」

俞星城:「說來,你信中沒提及雪萊,我以為你這次會跟他一起來見我呢。他沒來這邊?」

拜倫緩緩轉過身去:「他不在了,俞小姐。抱歉沒能帶他來見你,他一定也很想見你,但他……不在了。」

俞星城半晌道:「海難?還是生病?」

拜倫輕笑:「不是。你也知道他總寫一些支援運動的詩篇,或者是為貧苦百姓打抱不平的詩句。在我成立政黨之初,他都跟我站在一起,後來覺得我太不擇手段,我們倆就有分歧了,他做他的詩人,我做我骯髒的政客。只是有次在曼徹斯特的集會,很多市民邀請他去現場朗誦詩篇,支援運動,他就去了。」

俞星城:「他被抓了?」

拜倫:「不是。是被亂槍打死了。他中了七八槍。但事情被壓下去了,當局很害怕雪萊的死……引發更大的暴動。我沒見到他最後一面,他死的狼狽,也沒留下什麼話。只有沒寫完的詩。」

俞星城:「……因為他死了,所以你才要搞這樣大張旗鼓的活動,才要讓倫敦血債血償?」

拜倫心不在焉的笑道:「很多原因吧。我一個貴族出身,當過兵的詩人,卻現在成了這樣的政客,我已經沒什麼不敢做的了。」

俞星城還想開口說幾句什麼,但現在的拜倫已經並不想多談,他轉身:「我還有事,等今夜火燒起來之後,還有機會的話,我們再聊。」

俞星城點頭。

拜倫合上了門,只快步走下了樓,關於雪萊的死就輕描淡寫的說過去了。

給了熬夜坐火車來倫敦的俞星城一點休息的時間。

溫驍這時才輕輕吐了一口氣。

俞星城靠著窗臺,轉頭看他:「雪萊。說起來我確實也沒跟他說過太多話。不想多想了,想起來就替拜倫難受。」

溫驍應了一聲:「別想了。」

俞星城努力聳聳肩,岔開話題:「你在吃醋?」

溫驍正要開啟行李箱:「……什麼?」

俞星城:「還是說你是看拜倫不爽而已?」

溫驍把行李箱放在了床腳的櫃子上:「不是。」

俞星城靠過來:「或者是你生氣了。你覺得我來倫敦太冒險了。」

溫驍蹙著眉頭又鬆開:「有一點。」

俞星城:「不止吧。你一向很懂禮節,對待拜倫卻態度很不好。」

他不太想回答,別過頭去。

俞星城有些洩氣,也只好坐在了床上。

溫驍:「還不乾淨,等稍微抖一抖被子你再坐過去吧。」

俞星城滾過去,大字型癱在床上,兩隻穿著皮鞋的腳搭在床尾的鐵架上:「沒事。反正我也不打算睡了。」

溫驍不說話了,沉默的收拾東西。

她看著天花板,忽然道:「溫驍,我有點搞不懂了。我不知道是搞不懂你,還是搞不懂咱們的……關係。」

溫驍手抖了一下。

俞星城撐起身子:「你好像很憤怒,又好像很壓抑。這會兒聊這個話題或許不合適,但你是覺得咱倆在一起很不如你所願嗎?淡如水的婚姻,不是你想要的?」

溫驍只是頓了一會兒,繼續沉默的收拾衣服。

俞星城心裡有點不舒服,他像是一塊兒怎麼出拳都不會給反應的棉花。

樓下有了些飯菜的香味,確實從昨天到現在,她還一口飯都沒吃,俞星城翻身起來,正要去拉開門找些吃的,忽然聽到了溫驍在身後開口。

溫驍:「……淡如水嗎?但我卻覺得,咱倆的婚事,讓我總是七上八下。」

她轉過頭去,溫驍上半身彷彿都要埋進那個沒有門的衣櫃裡,悶聲道:「星城,我覺得很累。」

俞星城被這沒來由的一句輕語,給扎到心底,騰地感覺自己腳麻。

什麼意思?!是覺得不再喜歡她了?是覺得婚後生活讓他疲憊了?還是說有什麼別的緣故?

溫驍聲音更低了:「明明我不是個好人,卻要裝作……正人君子,對我而言越來越累了。」

俞星城合上門,慢慢走過去:「……什麼意思?」

溫驍脊背彎下去:「因為我很生氣。我生氣你來倫敦,生氣你再跟拜倫通訊數個月。我知道很沒道理,更重要的是我發現我自己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生氣的理由。一開始假拜倫說不知道你成婚了,我覺得生氣——好像是覺得你沒告訴他我們的婚事,是開不了口。後來真拜倫知道了咱們的婚事,我又覺得你何必告訴他——我發現我變得胡攪蠻纏,變得……無理取鬧了。」

俞星城瞪大眼睛,品了半天,才回味過來,剛剛幾個小時內,溫驍殺敵辦事,不忘亂想;保駕護航,不忘吃醋。

然後問他,他還死不承認。

溫驍簡直像是把自己腦袋埋在衣櫃裡就可以發洩的鴕鳥:「我討厭拜倫。討厭他可以輕輕鬆鬆跟你開玩笑的樣子。也討厭他寫給你的那些信。」

俞星城:「那你……可以告訴我啊。」

溫驍自嘲的笑出了聲:「可我更討厭會這樣想的我自己。以前我不這樣的。控制影手快要耗盡我的體力,控制自己的想法更是。我總想在你面前扮演正人君子,可我越來越知道,我不是。」

俞星城靠著床架,拽了一下他衣袖:「愛吃醋就不是正人君子了?」

她笑:「你要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說很累——是跟我相處很累。我努力在有話直說了,哪怕是我這樣的性格。你也要有話直說啊。你哪怕討厭拜倫,對我來說也無所謂,他是我的熟人,但也是我利用的一位英國政客。我對他有那麼點打底的友情,卻不能阻礙我在利益上的選擇。別吃醋了,溫驍。」

她垂下頭,也撓了撓臉,不大好意思笑道:「其實我還挺高興的。吃醋什麼的。否則我總感覺看不透你在想什麼。」

溫驍:「……不是的。不是,僅僅吃醋而已。算了。」

俞星城:「別再總是吞吞吐吐了,我就是想知道你怎麼想。我甚至希望知道你時時刻刻怎麼想。不高興了,高興了。覺得不喜歡什麼,又喜歡什麼?你說你控制影手耗盡體力又是怎麼回事?」

溫驍沒有轉臉,似乎發出了一點點難堪的苦笑:「從咱們成婚伊始,我的影手,就總想要對你做一些很過分的事情。就像是分裂出另一個我,想要控制你,想要欺辱你,想要——像捏住小貓小狗那樣,捏住你。」

俞星城一愣:「想要傷害我嗎?」

溫驍:「……對。或許,我不知道它會做出什麼事。」

俞星城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屏息或者倒退半步,反而笑道:「為什麼?你的影手不是你靈魂的一部分嗎?是你想要傷害我嗎?」

溫驍:「我沒有!但……但我也說不清楚。」

他確實說不清楚,那些旖念裡有多少是他的幻象,那些掌控欲裡有多少來自於他自身。

俞星城托住下巴,後退半步又坐在了床邊:「確實,你的某隻影手確實很不聽話,總是作弄我,或者是管東管西,但也還好。我不討厭。我也總感覺到你在壓抑著什麼,我以為是對我的不滿,原來是影手嗎?」

溫驍緩緩轉過來:「也不止一隻影手會對你有歹念。」

俞星城笑的臉上微紅:「歹念可有許多含義。再說,我也不是什麼一捏就碎的水晶杯,你是很強,但我也不是隨便就會被傷害的。如果你覺得這影手讓你很難做,那我們可以想辦法讓它消失。如果你覺得它沒那麼危險,那就別管它,如果它欺負我,我會還擊的。我會狠狠的電你,或者是用身邊所有趁手的鐵器洞穿它。」

溫驍似乎注意到她臉上的笑意,感覺像是那隻影手和他自己的旖念,都被她洞悉了。

幾分無地自容,幾分窘迫震驚,溫驍感覺自己幾隻影手迅速的膨脹,甚至隱隱要突破他控制的跡象。

俞星城卻將碎髮撥到耳後笑道:「首先我們要辨明,這些你辛辛苦苦壓制的影手到底是什麼。如果你認定它是邪惡的,是敵人,我們就想辦法一起壓制住它;如果你覺得它是你的一部分,我們就一起接受它,就這麼簡單——」

溫驍:「你還是不瞭解——」他話說到一半,臉色陡然一變:「不!」

俞星城還沒反應過來,忽然覺得自己被一隻大手猛然捏住,磅礴的靈力與毋庸置疑的力道,幾乎將她整個人捏緊在掌心之中,而後狠狠按在的床上。

那隻手根本就不是常人的大小,她甚至還感覺到了某種類似野獸的毛髮,爪子的形狀,還有緊扣的尖銳指甲。

這隻影手更應該稱之為獸爪,這根本不是人手的形狀!

獸爪掌心熱度滾滾,俞星城整個上半身軀幹幾乎都要被它緊緊捏在手中,她胸口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炙熱。她明白溫驍為何恐懼,這隻獸爪似乎會輕輕就扭斷她的脖子。但俞星城並沒有著急反擊,因為她只是腰帶與胸口的花狀領結被獸爪的指甲尖端劃破,卻並沒有給她造成實質性傷害。

只是這被緊緊抓住的滋味確實不太好受。

而這隻獸爪似乎心滿意足的動著指節,將俞星城整個上半身放在他手中揉捏。

俞星城漲紅了臉:……草!這是故意的還是不故意的?!這隻影手是他媽的老色批吧!

她聽到了溫驍憤怒且不安的低聲咒罵,他似乎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影手,甚至她感覺他的一部分影手在攻擊這隻獸爪。

而且意欲對她「圖謀不軌」的並不是這一隻影手而已。

她立刻感覺另有冰涼的指尖摸上了自己的鼻樑,順著一路往下,在她嘴唇上蹭了蹭。冰涼的手似乎覺得她的上唇柔軟又有彈性,那指尖輕輕撥弄,又擠開她緊閉的嘴唇。

俞星城有些震驚:那這隻手又算什麼人格?

這隻冰涼的手,並沒有什麼猥褻的意圖,更多的是稚子似的好奇和百無顧忌,彷彿要趁此機會把她各處摸上一遍,好好感受一下觸感。

但溫驍畢竟是能看清自己的影手的,當他看到它探入俞星城唇中,簡直頭皮發麻。

俞星城還只是躺在床上,並沒露出反感的表情,只是有些臉紅。她似乎想要親身做實驗,看看這些影手想要做什麼。

獸爪鬆開了手,俞星城被它指節勾起,懸空離開了床鋪,又從它手中滑落落回了床上。

她撐起上半身,看著溫驍。

溫驍臉色發白:「對……對不起……」

俞星城:「你控制住了影手?」

溫驍:「不……」

俞星城剛剛坐起來,就感覺那隻獸爪猛然拽住她的一條右腿,將她向床尾拖去,露出長裙下穿著羊絨襪的膝蓋甚至一截大腿,俞星城連忙按住裙襬。

溫驍更加憤怒了。

俞星城連忙道:「哎這不是沒走光嗎,再說屋裡就只有你,我倒要看看,這隻影手有多難纏——」

下一秒,她就感覺到那獸爪兩隻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似乎撥弄著她的腦袋,而後又緩緩向下,捏著她的脖頸。

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血管的跳動,那獸爪指尖毛茸茸的觸感,以及它似乎威脅又愛捉弄的本性。

但她其實更強烈的感覺到,這隻獸爪,確實不是敵人,而是溫驍的一部分。只是可能它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形態……

但它並沒有殺她的意圖,只是想表現自己有這個能力,而後又緩緩往下挪。其餘的影手似乎在攻擊它,俞星城只感覺到靈力的碰撞與風,卻沒看清那些影手對它的攻擊。但它很強,並不受太多影響,甚至蹭過她肩膀,直到指甲尖端劃開了俞星城衣領的繫帶。

她穿著薄薄襯裙的胸口袒露出來。

俞星城並沒有去抬手阻擋,只是周身蕩起薄薄的電光,猛然在一瞬釋放。

獸爪似乎也有幾分怕電,或許是沒想到她會反擊,狠狠哆嗦了一下,退開出去。溫驍也受波及,一個趔趄,扶住床架才站住。

俞星城低頭想要攏好衣裙,那隻獸爪竟完全脫離了溫驍的控制,從高處一下子撲下來,甚至溫驍也被影手的動作帶的往前一撞,腹部撞在了床邊,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俞星城猛地一滾,從床上滾落,也跪到溫驍身邊。

她一隻手猛地朝斜上方,迸射出一股電流,直擊向那隻獸爪。

另一隻手抓住溫驍的手,猛地往自己胸口上一按。

溫驍大驚。

俞星城在電流聲中道:「不需要影手。你自己想做這樣的事也不要緊。」

溫驍:「不是,我——」

俞星城:「你想抱住我,想要捏我,想要欺負我也可以。」

她笑了笑:「因為我也想這樣對你啊。」

說著下一秒,她也抬起自己的一隻手,按在溫驍的嘴唇上。

影手齊齊僵在了空中,停止了一切動作。

俞星城指腹用力揩了一下他的下唇:「你總是緊緊抿著嘴,我有時候也會看你吞吞吐吐的樣子,心裡有幾分惡意。比如如果我這樣把手伸進你嘴裡,能不能多撬出幾句話來。」

溫驍軟倒的跪在髒兮兮的地板上,怔怔的看著俞星城:「……」

「掌控欲,想要欺負的小惡意,想要支配對方的慾望,想要親近或擺弄對方,很多時候是不光彩的心理,卻再正常不過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鑽牛角尖的。」俞星城沒想要讓他回答,畢竟她現在正捏著某個正人君子的腮幫子:「但我不喜歡家裡杵著一尊佛。有些事沒那麼大,有些不光彩的小心理,我也可以拒絕,或者反擊你。但你如果不表露你真實的想法,以我這樣見多識廣的想象力,會把你的另一面想的更可怕更變態的。」

溫驍被捏的話也說不清楚了:「……什麼?」

俞星城:「我確實有幻象,你的影手會不會想打我,虐待我,要不然是什麼變態的損傷我身心的可怕行徑。但好像也沒有,我甚至感覺,有這種影手,你才比較……有趣。」

溫驍急道:「不,或許你不瞭解,它可能會做更——」

俞星城戳破他:「才不是那隻獸爪,就是你。溫驍,你就不是個正人君子,你也不是六根清淨,你更不是他媽的可以成婚一年了還可以啥都不想的活佛。你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男人而已。跟我一樣普通。」

溫驍愣愣的,半晌道:「是,你說的對……我是個很普通的人。但你不普通。」

俞星城站起來:「我也很普通。你對我欲言又止,我很不爽;我主動讓你捏我的胸你嚇跑了,我很不爽;我們成婚一年了,結果我就直接過上了老夫老妻的生活,我很不爽。我有時候很想半夜醒來,把你打一頓。讓你那副樣子鬆動幾分,讓你屁都不放的性格活絡一點!我想要你對待我,和對待別人不一樣。你認為你應該表裡如一,所以才想一直要當正人君子;可我覺得我們都成婚了,我值得被你區別對待,你不應該面對我的時候還那副樣子!」

溫驍:「……那你想要我怎樣?真實一點?可,真實的我如果讓你討厭呢?」

俞星城:「當年你求婚的時候,如果我說討厭你,拒絕你,你會默默離開嗎?」

溫驍:「會。」

俞星城:「那現在就也這樣好了。如果我發現我討厭你,你就離開吧,我們好聚好散。但我不喜歡跟帶著面具的溫驍在一起。更何況——」

她朝後,躺倒在床上:「而且,我瞭解你,我相信你。現在想來還覺得我剛剛緊張的怕被那獸爪殺死,有些好笑。你的性格,怎麼會傷害我嘛!」

溫驍扶著床架,緩緩起身,沉默的看著她。

俞星城也望著他,她剛想要開口,溫驍忽然身子傾下來,一隻手撐住床頭的軟枕,低頭朝她親下來。

俞星城愣了一下。

天氣乾燥,倆人的嘴唇也不算溼潤。

只是一次壓下來的接觸,她只感覺到溫驍撐在她臉側的手似乎在微微發抖。

溫驍又抬起頭來看著她,輕聲道:「所以……這樣的事,也是你會想要對我做的嗎?」

俞星城想要咽一下口水,嗓子卻跟要被火燒起來似的。她半天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復剛剛情感導師般的理直氣壯:「……嗯。」

溫驍聲音壓下去:「至少我是一直,都,都有想要這樣做。」

他再一次低下頭來。

他只是貼了更久的時間,俞星城的手臂卻忽然抱住了他脖頸,往上抬起了頭。

溫驍似乎被驚到微微啟唇,俞星城卻主動探出了舌尖。

等正人君子意識到可以這樣做,估計要親倆月才行吧。她可等不了。

溫驍愣了片刻,手臂像是撐不住枕頭似的,軟倒下來,壓在了她身上。

俞星城悶哼了一聲。

他以為自己壓疼了她,想要撤開幾分,但俞星城緊緊抱住他後背,只從鼻尖發出一聲輕笑。

溫驍這時才睜開眼睛。

他發現俞星城眼裡漾著笑意,正看著他的窘迫樣子。

她或許也經驗不足,但勝在膽大,探出了舌尖,甚至挑釁的佔據。他心臟跳得像是狠狠壓住才能不讓它彈走,鼻息灼熱的如同發燒,他猜自己的樣子有些難堪,有些無法招架,因為俞星城眼裡的笑意更盛。

溫驍不滿的注視回去。

俞星城這才閉上眼睛,鼻間發出幾聲哼哼。

俞星城笑意還沒持續多久,那隻獸爪便再次出現,只是它鑽進她與床褥之間的縫隙中,將她整個人托起來,像是託著一枚雪花似的,把她擁在掌心中。

俞星城身子軟下去,像一塊躺在沙發上的綢緞,放鬆在那獸爪之中,只微微抬起下巴,加深了這個吻。

她隱隱約約好像聽到了腳步聲,甚至聽到了門好像被推開的聲音。

下一秒,就餘光瞥見剛剛被推開門縫的木門,被猛地合死,一隻手的輪廓,深深凹在了門後。

門外傳來裘百湖的怒罵:「靠!老子的鼻子差點撞斷!我要是從樓梯上滾下去,把另一條腿摔斷,你們倆要養我一輩子!」

俞星城掙扎著要起身,溫驍抬起頭,尷尬的抿了一下嘴唇,他欲言又止。

俞星城捏了他胳膊一下,小聲道:「別又露出這幅表情,想說什麼就說!」

溫驍:「咳咳。這樣的事,不會只有一次吧……」

俞星城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是覺得天底下夫婦,新婚圓房之後,就三十年不碰對方了嗎?」

溫驍窘迫:「我只是確認一下!」

俞星城:「你的影手錶現的還算乖,所以,相比於吃驚,我更是覺得有點好笑。」

溫驍:「好笑什麼?」

俞星城從床上站起來,繫好胸口的繫帶:「其實也不是好笑。是……心疼吧。或許是我也說的太少,這樣許多小事,都讓你放在心裡糾結。是我,讓你連一點膽大的餘地也不敢有。」

溫驍坐在床邊:「不、不是這樣的。我反而覺得是我太,太懦弱。你說得對,如果不喜歡我,你可以離開,我偽裝自己,太害怕你離開,反而是太過懦弱。」

裘百湖在外頭叫道:「靠,我都等半天了,聽見你們嗡嗡說話還不給開門!要不是有事兒要說,我就直接下樓了!你們小夫婦能不能趕緊穿好褲子,老子不想幹站著!」

溫驍連忙起身:「是我關的。老裘,你等一下,我這就來。」

俞星城按住他:「我去開門吧。」

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頭又跑過來,快速的親了他臉頰一下:「不過你做了一件足夠大膽的,也讓我感謝的事情,就是向我求婚了。」

俞星城扶住他肩膀,垂眼笑道:「以前我不覺得,現在越來越深刻感覺到——我希望你陪著我,時時刻刻。」

溫驍被這告白鎮住,還沒來得及回應,俞星城就小跑到門口,拉開了門,靠著門框對外頭的裘百湖道:「哎,你都懂得,剛剛還不敲門!」

裘百湖:「操,我是沒想到這破地方你們倆都能如膠似漆的!都準備好了,特別是咱們的事。我聽說昨天,有一小批工人在附近山麓的工廠與工頭髮生口角,雙方互毆,工人被打死了十三人。這事簡直是點了把火,我們不用擔心拜倫的計劃沒人回應了。」

俞星城還沉浸在剛剛的氛圍裡,半天才回過神來:「嗯?啊——哦,那太好了!」

裘百湖:「……要不是你倆已經成婚了,我還親自包了大紅包,現在真想去給他錘兩拳。別讓男人把你弄傻了!」

裘百湖怒瞪向溫驍,發現溫驍正撫著臉頰,坐在床邊,表情比俞星城痴呆十萬倍。

「……」

裘百湖:「我不想說了。夜裡等著看吧。我認為咱們千萬別久留,隨時做好要走的準備。漁船我們都已經重新買好編隊了,潮汐也問過了,如若此事不成,甚至拜倫都把自己捲進去了,我可不打算到廣場上看他的絞刑。」

俞星城點頭:「我懂。」

夜晚來得很快。

俞星城並沒有直接參與,她只是將自己的磨刀石化作巨刀,立在了衣櫃旁,選擇和溫驍一起坐在寬敞的窗臺上,朝外看去。

倫敦沒有星星,廠房比棚戶人家還要明亮,俞星城看著遠處,一隻竹筒飛過薄霧到溫驍身邊,溫驍指尖一點,竹筒中紙條飛出,他粗略一掃:「已經開始了。

西側山中的工廠已經被點燃了。」

俞星城點了點頭,依然抱著膝蓋看向海灣。

溫驍:「你真的就不抱一點勝算?畢竟這和法國里昂的那幾次小打小鬧的遊行,以及德國的那次六千人大起義都不一樣。他們有武器,還有拜倫的支援。」

俞星城:「不。我覺得太難了。」

溫驍:「不過我一直以為英法德這樣的地方,都是皇帝已經半下臺的。

應該會有更多的自由和平等——他們有過那麼多次或血腥或不血腥的革命,應該有更多變化。」

俞星城:「至少以目前而言,改變不是你我以為的那種,只是當權者的階級換了換。從以前的皇帝和貴族,換成了金融巨頭和大地主,連一般的做商貿的商賈都入不得議會,更別提這些工人了。甚至說,皇帝有時候還因為宗教或徵兵等等因素,對農民沒有那麼狠心。但議會里,那麼多大地主和大資本家,誰壓榨工人壓榨的更狠,誰就是權力的贏家。」

溫驍:「我聽說英國也有過幾次這樣的起義了,但是都基本是小打小鬧。英國的兩個主要政黨,好像構成的人群都差不多,只是對宗教的態度不一樣而有分歧。」

俞星城點頭:「你還是出入大不列顛的次數多,對此很瞭解。對,輝格黨託利黨都差不多,拜倫被聯手打壓,以及他能異軍突起,都是因為他聯合了不少工人和工商業者。法國的七月革命時,衝上前線的都是市民,屠殺貴族的都是工人,但真要是七月王朝上臺,他們還是老鼠。這些革命過的國家也都差不多。英國一直沒有過太多流血的革命,一切的權力交接都無法斬草除根,所以你看現在,局勢混亂的不得了。」

溫驍懂得。皇帝、新地主還沒扯明白帳呢,如螻蟻般的工人已經團結起來了。

他聽說過這些工人的生活,很多都可以和大明戰亂時期的佃農相比。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一切皆可被販賣……

溫驍:「只是我沒想到拜倫會來與你合作。很明顯,你是巴不得這場暴動鬧得越大越好,越大越能鉗制拜倫,越能擴張咱們在大不列顛的影響力,越能控制咱們在海外的市場。但他不蠢,怎麼會做這種選擇。」

俞星城:「因為他沒得選了。拜倫擁有不少民眾的支援,卻在各種方面,被皇帝和大地主們聯手圍剿。」

她似乎覺得有些冷了,溫驍拿起旁邊的毯子,蓋在了她的肩上:「可以想象的到。」

俞星城:「他本來是從德意志和奧斯曼進口了一批槍械,全都被攔截,甚至他的同黨政客的軍工廠也被炸燬。他還聯合了一大批巫師和約旦學院,那是這些年新興的鍊金術士與巫師組織,但聽說多名巫師被捕,以褻瀆宗教為名被槍決,甚至有些還被冠上散佈傳染病之名被火刑——多少年沒見過的火刑了。甚至連支援他的海外銀行都斷了錢,如果不是我及時從華僑商會借錢給他,他或許都沒法組織這次行動。」

她望著遠處漸漸起來的煙與火,甚至隱隱聽到了人群的怒吼聲,一列空著的運煤火車,從遠處山麓駛過來,停靠在了計劃的地點。

她甚至聽到了一些歌聲:

「一重咒詛給富人和國王,

他毫不關心我們的痛癢,

他颳去我們僅有的麵包,

把我們當作狗一樣槍斃——

我們織,我們織!

一重咒詛給虛偽的祖國,

這兒到處是無恥和墮落,

帝國的太陽早已沉下去,

黴爛的垃圾養飽了蛆蟲——

我們織,我們織!」

溫驍似乎看到了成千上萬揮舞著農具或槍械,衝向火車的人群:「咱們的人也會隨著火車進入倫敦對吧。」

俞星城:「當然。我借了錢,我租了武器,當然需要一個足夠大的場面。我們的人負責刺殺一些知名貴族,或是在各地引發爆炸。幾家有威脅的軍工廠、以及某幾位在海外殖民地掌握大權的貴族,其實是我們的首要目標。拜倫或許會猜到我的卑劣吧,他要利用我點燃英國的星星之火,我要利用他削弱這個國家短時間的實力。」

溫驍:「但如果他成功了呢。你說會不會,就像是以前工業大革命似的,工人的革命,也讓他們會變得更強。」

俞星城轉頭看著溫驍:「所以我既是不希望他們成功,又有那麼一點點期盼他們成功。」

溫驍肩膀靠著她肩膀:「為什麼?你覺得拜倫如果真的上臺了,能短時間攪得更亂?」

俞星城:「也不只是,就是感覺如果成功了,像是有一點點小希望的火苗。或許也能給別的國家照亮一點路……」但她又立刻笑著搖搖頭:「但這是大不列顛,這不是革命的沃土。」

溫驍:「……那大明呢。你說大明會不會也有這樣一天。先是殿下被絞死,而後是大地主們被絞死。」

俞星城看了他一眼:「咱們想一塊去了。必然會來的,那麼一天。我可是從一開始幫先皇,就想過自己晚年被套上絞索的那天。不過咱們先活到那一天吧。」

火車轟鳴的聲音響起來,他們倆都沉默的,聽著那整齊且憤怒的歌聲。

溫驍:「倒也不是壞事。我喜歡他們的歌聲。憤怒,是壓抑太久的憤怒。」

俞星城看向他,忍不住笑了:「果然是你會說的話。不是壞事啊。」

她將腦袋靠過去:「不過估計那一天的時候,我就是老太太了。嗯,或許我會更雞賊,看到風口不對,立馬拖家帶口跑路。」

溫驍也笑了:「那這個被拖被帶的我,能不能選擇跑路的終點。」

俞星城仰頭看他:「你說?」

溫驍:「至少別來倫敦。」

俞星城:「哦,你不喜歡拜倫。」

溫驍:「他可不一定活到那一天。我是討厭這裡的空氣。」

俞星城:「那我們就乘船,到處去,到哪裡都吸一口空氣,直到遇到你喜歡的空氣。」

溫驍笑的胸腔震動起來。

俞星城仰頭看著天空:「我喜歡有星星的地方。我也不怕地面上有火燒起來的地方。」

火車的汽笛聲響了起來,拉著歌聲,駛向了繁華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