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眼鏡

俞星城忍不住將頭探出車門往外看,熾寰也還坐在車裡,不大高興的哼了一聲。

俞星城看了他一眼,把腦袋收了回來。

熾寰翹著二郎腿,轉過臉去:「我可沒生氣哦。」

俞星城:「……」還不如直說呢。

熾寰岔開腿霸佔他那邊的座位:「但我不會下車的。」

俞星城扯了一下他衣襬:「大哥,你注意一下儀容。」

熾寰:「怎麼了,我穿褲子了。反正我不管,我、我就是不走。」

他明知不佔理,還就是故意撒潑,俞星城笑:「沒讓你走。幹嘛呀,你還脾氣上來了,我跟老溫認識這麼多年了,還有什麼好讓你躲開的——啊,那個是他嗎?怎麼感覺又高了,他都這年紀了還能長個嗎?」

俞星城一指,熾寰看過去,瞧見一位身量修長的男子,被一群或身穿西裝或身著官服的人簇擁在前頭,和溫嘉序正在聊天。

溫嘉序說話口氣有幾分小心,他這樣的小爺脾氣能如此尊敬的人也不多了。

修長男子卻沒有穿圓領袍或曳撒,而是穿了一身長風衣,裡頭是尖領白襯衣、金屬扣短馬甲和長褲,如今實行長直筒洋裝褲也不過二十年。風衣的胸袋處還有懷錶的鏈條,他摘掉薄款的方頂禮帽,夾在胳膊下與溫嘉序說話。

俞星城這才看清溫驍的臉,以及他禮帽下剪短了的頭髮。

他竟然把頭髮修成洋人的短髮,脖頸鬢角處明顯仔細刮過,腦後的發齊刷刷的攏住。

溫嘉序似乎說了一句什麼,溫驍驚愕的轉過臉來四處張望,而後和俞星城雙目對視,他猛地頓了一下,而後夾住帽子快步朝她走來。

俞星城手扶在車門框,探頭看他。溫驍拿著手杖,奔了兩步,停住了腳。

溫驍確實還是有些變化的,他以前還有些傻不愣登大少爺的勁兒,內裡雖深沉,表面卻有些靦腆。如今他卻只顯得有一些憔悴,沉默和冷靜,甚至有種無悲無喜的感覺——只是現在他臉上慢慢浮現出了狂喜。

俞星城率先笑道:「我是不是一點也沒變?」

溫驍就像是靠近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一般,輕輕地慢慢地走近,半晌吐出一口氣,恍惚道:「沒變。一點也沒變。」

俞星城:「你把頭髮鉸了?這樣其實也好看的,顯得更利落,只是怕有許多人接受不了吧。」

溫驍呆了一會兒,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怔怔道:「是南洋西洋兩大華僑商會的許多人,都為了在外行走貿易,剪短了頭髮。我這次去朝鮮辦事,偽裝的身份也是華僑商會,再加上我本來也並不喜歡束髮,便學著剪了頭。星城你……你這三年,都在天上嗎?為何聖主不願放你回來?」

俞星城看著他,笑了笑:「她放我回來了,只是路不好走,天上走一走,地上便三年了。我還覺得眨眼間呢。」

她伸出手,似乎要扶溫驍上車來,溫驍卻並沒有扶住她的手,只是走近了,半晌在自己的臉上薅了一下,道:「你一點也沒變,可我變老了。真的快要讓你叫叔了。」

俞星城只是吃驚,熾寰卻敏銳的察覺到這一句話背後的……情感。

溫驍看見她青春依舊,眼神未變,竟像是照鏡子般便想到他自己,便忍不住將自己矮了下去。而他這句話,更像是這三年心境的一句短短的總結。熾寰以前確實為了讓他振作一點,說過狠話——說他如果不能好好活著,就等不到俞星城回來了。

或許現在俞星城回來了,旁邊有個根本不把三年當回事兒的大妖怪,溫驍會不會忍不住想,如果不是三年,是她走了三十年,那他是否還有等的資格?那二人相見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

或許熾寰也偶爾因為情感而變得敏感,他竟能體會到溫驍這句話背後的等待、恐懼與無奈。

俞星城卻愣住,伸手抓了一下溫驍的衣袖:「什麼叫你老了,我覺得你才是分毫沒變。你這樣說,我也要覺得有些傷感了。上車來說話,跟我說說你這三年都在做些什麼?」

熾寰卻忽然道:「我想起來還要跟老裘有事兒說,我先過去了。哎呦喂,姓溫的,老子才不願意跟你擠一輛呢,你上吧,車隊等你等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