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瑤沒有想到,她的人生竟然真的可以重來一次。
她是被貼身丫鬟映雪吵醒的。
「姑娘!」映雪氣喘吁吁地喚她,聲音急促,「平城那邊兒來信,說是大夫人要不行了,叫咱們再快些趕路呢!」
謝瑤呆呆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又掐了掐自個兒的手臂,好不容易才消化了她竟然回到六歲那一年的事實。
她是庶出,母親常氏是漢人,很得父親寵愛。謝瑤出生在父親任職的陽夏縣,打小便生活在那裡。由於不受遠在京城的嫡母管束,她在家中自在隨意,根本不知道勾心鬥角這四個字怎麼寫。六歲那一年,父親的正室宜川長公主病重,把他們一家五口騙了回去。
沒錯,是騙。宜川長公主不過小恙,她只是想騙父親回平城的家罷了。
謝瑤對嫡母最初的記憶,就始於六歲那年的夏天。
那一年的盛夏裡,熱氣浮動在空中如野獸般蠢蠢欲動,連花園裡的葉子也曬出了薄汗,綠油油的一片。
涼亭裡,伴著陣陣蟬鳴,謝瑤雙目微垂,輕輕撥動七絃琴。她年紀尚小,沒有多少力氣和技巧,一首簡單的曲子彈得斷斷續續,但卻是漸入佳境。
一曲《幽蘭》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琴聲驟然停止。一隻繡著名貴東珠的錦履,踢翻了她孃親當做寶貝的琴。
謝瑤抬起頭,便看到嫡母元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哪裡來的賤婢?吵死了。」
謝瑤雖是庶出,但在陽夏的時候,都是她孃親管家,她是府中唯一的小姐,從未受過這等侮辱,心頭如何不恨?但她擁有成年人的心智,知道自己不可強行出頭,便忍了下來,對嫡母行禮。
「天生的狐媚相。」宜川長公主不屑地輕彎嘴角,「漢人生的下賤東西,就只會用這些靡靡之音迷亂男人心神。」
「漢人怎麼了?」謝瑤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不懂她語氣裡的輕蔑。她的母親就是漢人,在陽夏這幾年,她從未發現府中上下對漢人有所輕視。
謝瑤的貼身婢女映雪當時已經年滿十歲,多少懂得些人情世故,心知那是因為常姨娘得寵,府里人才不敢做出輕視漢人的樣子,實則在大遼,漢人的地位是極其低下的,在歧視漢人最為嚴重的地方,漢人甚至連豬狗都不如,鮮卑貴族可以隨意打罵甚至殺掉無辜的漢人。映雪見到宜川長公主雍穆的臉上染了一層肅殺,便惶然膝行到長公主面前,身子低到了塵埃裡,「夫人恕罪,四姑娘還小,她尚不懂事……」
「我看不懂事的是你才對!」元氏冷冷挑眉,眼底的憎惡竟是毫不掩飾,好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主子說話,也輪得到你這個賤婢插嘴?」
映雪驚慌地磕頭認錯。
元氏卻不理會映雪,由著她磕破額頭,染了滿地鮮血。她提步上前,緩緩俯身盯著謝瑤,如同毒舌吐著信子一般,帶著惡毒的笑容開口:「既然你不明事理,就由我這個做大娘的教導你。」
她盯著謝瑤烏黑純澈的瞳仁兒,一字一頓,輕且殘忍地告訴她:「漢人,就是鮮卑人的奴隸,世世代代只配給我們鮮卑人提鞋的賤種!」
謝瑤從未被人這樣羞辱過,氣的渾身發抖,一雙美目瞪的圓溜溜的,眼底全是恨意,卻也只能隱忍不發,垂下頭來。
她和母親常氏生得十分相似,但比常氏更要美上許多。微微低頭的時候,鬢邊髮絲服帖的落在白皙的面頰上,更顯柔弱可愛。元氏見了,自然又是一陣嫌惡,「你娘也是一樣,昨兒晚上是她給我洗的腳,今天早上是她給我提的鞋。你是漢人,將來也要好好服侍我們鮮卑人,知道麼?」
謝瑤低著頭,緊緊抱住被踢翻的古琴,幾乎咬破紅唇,低低的應了一聲「是」。
元氏見她老實無趣,這才帶著侍女們悻悻地離開。
……
那些事情,發生在二十多年前,遙遠得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不,準確地說,那就是她上輩子發生的事。
今生,她不想再受那些侮辱。
謝瑤清楚地知道,當今天子親政之後會實行漢化改革。那個時候,鮮卑貴族改為漢姓,北朝不允許再說鮮卑語,不能穿胡服。他們這些驕傲的狂妄的鮮卑人,都要穿上漢人的衣服,說漢人的語言!就連北遼的都城,也會南遷到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