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只是一個建築而已,她在哪裡,朝廷才在哪裡。
南征期間,江陵城成為了臨時的都城,三司使蔣引蚨留在京城,協調財政和後勤。政事堂基本都跟著來了,宰相們都來了,只留了一位留守。
下了船,荊州將士山呼萬歲。
青年將軍肩寬腰窄,正在陽光下凝視著她。
他著著銀甲,是軍中大將的裝扮。
葉碎金在陽光裡眯起眼看去。
見她看過來,他牽馬過來:「陛下。」
一如從前,彷彿他還是那個牽馬擎旗的小廝。
葉碎金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不像。
伴駕的朝廷在江陵城安頓下來。
高盼好幾年沒回來了,回到這裡頗是懷念。
他如今在政事堂裡,已經是大穆朝的一名副相。
安頓好,葉碎金問:「檄文可發了嗎?」
段錦回稟:「已發。」
開戰當然不能說打就打,檄文先發過去。
天命在我,速來歸降。
楚帝收到這份檄文的時候笑了。
「鄧州葉碎金。」他有點懷念。
當年一個令他驚豔欣慰的年輕後輩。這些年,她的名字越來越多在他耳邊被提起。
終於,她登基稱帝。
那年湖心亭裡的暢談彷彿還在眼前,如今她已經挾著風雷之勢而來。
野心勃勃,想要一統天下。
凡有野心的人,誰不想一統天下,江山萬里呢。
楚帝看到了自己的手背,虎口處有了老人斑。
他神色微黯,但隨即又振作,豪氣干雲。
「她已長成,我尚能飯。」他欣然道,「我二人也算是生逢時,能得相遇,未曾錯過,天之幸。」
「讓我看看年輕人的本事。」
大穆天運二年,穆、魏盟約,共計四十萬大軍兩路伐楚。
具體到葉碎金這裡,又分了五路軍,段錦、武豐收、周俊華、鄧重誨四名主將各領一路。穆帝葉碎金親領一路。
楚帝如一頭雄師,雖老威猶在,兩面抗敵。
此是國戰,沒有僥倖可言,一打就打到了天運三年的三月。
臨時都城江陵城裡,楊相等人收到了戰報,大將武豐收戰亡。
武豐收是葉家堡家將出身,當年跟著葉碎金爭堡主之位的,一路跟著葉碎金,是皇帝嫡系的高階將領。
自葉碎金稱王以來,還沒有這個級別的將領戰亡的。
可以說是,大穆立國以來,最大的一次軍事挫折。
楊相問:「武將軍陣亡,神武右廂軍誰在指揮?」
「是陛下。」信兵稟報,「陛下救援及時,已經收攏了神武右廂軍,殺退楚軍三十里。正準備和段將軍的神武左廂軍匯合圍剿。」
楊相吁了一口氣,令信兵退下。
戰場上的局面控制住了,但大將武豐收終究是戰亡了。政事堂諸人都默然。
「都什麼臉?」楊相道,「是以前太順了,把你們慣得。這才哪到哪?看看楚國死了多少大將,魏國又死了幾個大將了。」
這麼對比起來,眾人的心情又恢復了很多。
高盼嘆息一聲。
眾人都朝他望去。
高盼如今益發地胖了。
他道:「太磨人了。」
大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葉碎金親自掛帥,御駕親征。眾人都以為她會坐鎮江陵,遙控戰場。
哪知道她是真的親征,她要上戰場。
眾人自然力諫。
然而葉碎金道:「我年方三十,若就不敢上戰場,十年,我就會老成晉帝。」
何謂「老成晉帝」?失了銳氣,不求進取,耽於安逸,沉迷享樂。
三十歲的英主實不該這樣。
她還是上了戰場,親領了捧日軍。
段錦率著神武左廂軍扛了四日,終於見到了龍旗。
「是捧日軍!」廝殺中,有人大喊。
段錦槍出如龍,伸縮間取人性命,血花蓬蓬。他收槍,看了一眼。
遙遙地,捧日軍的軍旗在向這邊推進。
「是陛下!陛下來了!」
「陛下來了!」
「看到捧日軍了!」
段錦長槍一轉:「兒郎們,莫讓陛下小瞧了我們!」
「衝!」
神武軍士氣大振。每個人都忽然像是戰神附體。
神武軍軍旗也向著捧日軍推進。
眼前一張張血汙的面孔,都看不清。
戰場上是看不清人臉的,只看服色。
段錦出槍,扎透人體的感覺早已經純熟無比。
耳畔全是喊殺的聲音,震耳欲聾。
段錦覺得身體裡很熱。
他與她之間隔著敵人。
他要衝過去,他要見到她。
不能讓她等。
雲麾將軍一杆長槍舞動,彷彿殺神。他帶著神武軍,像撕裂布帛那樣撕裂了楚軍的軍陣。
而另一邊,葉碎金一杆長槍瘋魔一樣,沾者即死。
她率領著捧日軍,也撕開了楚軍的陣列。
兩道斧劈似的撕裂向著對方而去。
終於,段錦看到了葉碎金。
千軍萬馬中,她長槍如龍,銀光閃動,血花綻射。
兩匹馬交錯。
葉碎金和段錦,背靠著背,兩杆銀槍光影交織,收割人命。
此時此刻無暇他顧,全副心神都在身周的敵人身上。
至於後背,後背不用擔心。
是靠得住的人。
段錦不知道,這樣背靠背的廝殺,在前世已經有過不知道多少次。
他只覺得身體裡湧入了無窮的力量。
只要在她的身邊,他就甘心了。
只要她不趕他走,他就甘心了。
捧日軍旗和神武軍旗交匯!
大穆王師在此合圍成功!
楚軍士氣一落千丈,穆軍士氣如虹高漲!
戰場上廝殺聲彷彿要捅破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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