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南方的局面已經由楚魏爭雄,逐漸演變成楚國壓著魏國打了。楚國一州一州地,吞噬魏國的領土。
葉碎金一點也不意外,給楚帝足夠的時間,他能統一南方。
再給他更多的時間,說不定甚至能反攻北方。
但葉碎金怎麼會允許。
葉碎金要下場了。
楚強魏弱,第三方下場,當然要連弱抗強。
魏帝大喜,與葉碎金締結盟約,約好共同伐楚。
天運二年七月,葉碎金以段錦、武豐收、周俊華、鄧重誨為主將,大穆二十萬禁軍自襄陽南下,掛帥親征。
荊州,江陵城。
「小梅。」段錦喚道,「再加半桶水。」
暑氣難消,他泡涼水澡,泡得時間久了,水便不涼了。
小梅拎了半桶水進來。
她如今十一歲了,初初有了小少女的模樣,力氣也變大了,能拎得動半桶水。
這樣,段錦便不要旁的丫鬟進浴房來伺候。
新的水加進來,果然涼爽。
段錦撩起水,洗了把臉,一抬眼,看到小梅用力舉著桶往盆裡加水。
燭光晃動,小梅的臉上有影子。
段錦忽然眯起眼。
小梅放下桶,喘了口氣,抬眼看到段錦在看她:「將軍?」
此時她臉上沒有影子了。
不像。
剛才眼花了。一定是自己太思念她了。
段錦向後靠去,問:「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小梅道:「都收拾好了。」
她問:「將軍此去,多久回來?」
段錦道:「這誰能知道呢?打仗三五個月可能,三五年也可能。」
他又說:「回不來也不是沒可能。」
小梅小聲地呸了三下,道:「將軍別瞎說,不吉利。」
段錦扯扯嘴角,看著天花板:「馬革裹屍也挺好的。」
怎麼這麼喪氣。
他不該是這樣的人。
記憶中,他驕傲、跋扈,神采飛揚。與現在很不同。
「將軍一定能凱旋的。」小梅說,「將軍每次都打勝仗。」
段錦沒再說話,閉上了眼睛,享受清涼。
小梅抱了髒衣服出去,回頭看了一眼。
都是那個女人的緣故吧。
前世,他連嘗都嘗不到。她對他來說,是永遠夠不著的皎皎明月。
今生,她讓他嚐到了,卻把他打發到南線來。
可知她是沒打算讓他真正得到她。
更可恨。
這種事,食髓知味,如今這樣,只會比前世更磨人。
小梅離開了浴房,垂著頭。
她也是不懂,今生都已經沒有趙景文了,她都當皇帝了,為什麼寧可幸健奴,也不和大將軍在一起。
明明都已經沒有任何阻礙了。
為什麼這麼不珍惜大將軍。
這個她真的是前世的那個她嗎?小梅又覺得不那麼確定了。
她打聽來打聽去,也沒法確認。
是她的可能性更高。只有是她,這些巨大的變化才能解釋得更通。
小梅感到羨慕。
她懂那麼多,那麼厲害,重來一次佔了先機,掀翻了半邊天。
要是自己也能那樣就好了。
可她只會唱曲,只會伺候將軍。
前世,上半生,她被關在高牆裡學習技藝,沒見過什麼人,不知道外面的事。
後半生,她依然被關在高牆裡,只不過換成了將軍府的高牆。
藉著那張臉,她得以近身伺候將軍。
因為將軍還是想看到那張臉,每天。
練槍的時候想看到,喝酒的時候也想看到。
這給了她錯覺,以為自己能有機會。
有一次,他喝醉了,她想生米煮成熟飯。
差點就被他掐死了。
臉救了她。
將軍一直不娶妻這件事,很有名。
所以後來,就傳出說將軍很寵她。
那之後,她才有了能出門的機會——那個女人會定期地召她入宮,關心將軍的飲食起居。
辭別了中宮,出宮的路上,內侍帶她走了不一樣的路。
那條路通向幽僻的宮室,裡面等著她的那個男人轉過身來,她膝蓋一軟就跪下了。
不敢反抗。
她怕極了。
她只是一個生活在高牆裡什麼都不懂的歌伎而已,為什麼要捲進這些大人物之間。
第二日,小梅目送段錦出府。
他去迎那個女人去了。
那個女人要打江南的楚國。
他要為她身先士卒,一如上輩子。
京城將軍府的婢女不多,荊州將軍府的更少。
小梅在這裡就是一等一的大丫鬟,旁的丫鬟得聽她的。
她回屋裡,旁的丫鬟正抱著洗好的衣服回來:「小梅,給你。」
小丫頭片子很霸道,大家都想往將軍跟前湊,她卻霸住了所有將軍貼身的事。
偏將軍寵這個小丫頭片子,別的丫鬟也沒辦法。
小梅抱了衣服去裡面疊。
都疊好了,她抱起來把臉貼上去深深地嗅了一口,覺得每一件都有大將軍的氣息。
她坐在榻邊,把一大摞的衣服抱在懷裡,彷彿抱著心愛的人。
將軍又去為那個女人征戰了,像上輩子一樣。
可這輩子趙景文不知道哪裡去了,將軍的後院對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是養在高牆裡的歌伎,外面的世界她不瞭解也沒興趣,她就想一輩子都待在這裡。
將軍看不上她。上輩子她有那樣的臉他都看不上,這輩子更不可能看上了。
一輩子做他的丫鬟也行。
只希望這輩子,他能善終。
將軍能善終,她便也善終。
小梅嗅著衣服上段錦的氣息,直想得痴了。
早在今年三四月,京城樞密院就已經開始調兵了。一路一路地往荊州增兵。
段錦一直在等,終於她來了。
段錦率兵,於江陵城迎了帝駕。
葉碎金帶了大半個朝廷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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