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枕邊

桐娘老實說了:「是咱娘。」

一如猜想。

三郎深吸一口氣,又問:「你又告訴了誰?」

桐娘想說她沒敢告訴旁人,可又想起來,她的確是告訴了,對她來說不是旁人,可對葉家來說,當然是旁人。

她聲如蚊蚋:「只、只告訴了我娘。」

「那好。下次岳母過來的時候,你告訴她,但凡我在外面聽到一耳朵關於這個事。我聽見一句,就祭一顆人頭,聽見兩句,就祭兩顆人頭。我不管她又告訴了誰,誰又告訴了誰。這個事,都閉上嘴。」

三郎殺過的人太多,當他這麼說話的時候,身上的殺意騰起來。與他耳鬢廝磨,同為一體的桐娘怎麼可能感受不到。

她嚇得臉色發白。

人們說,貴易妻,富易友。

孃家也一直告誡她,要她攏住三郎的心。實在不行,從孃家的丫鬟裡挑一個,給三郎納作妾,給她做幫手。

「不一樣了,他現在不一樣了。」他們說。

桐娘為他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孝順母親,看到她嚇得臉色發白,三郎心裡微微嘆氣。

枕邊教妻。

他想了想,為何妻子還要教?

因為女人們不像他們,有機會能走出去,能見識天地廣闊,更理解世間百態。

她們被拘在家宅之中,所見者院牆之內,鞋尖之遠,所爭者,三五尺頭,一二金釵,妯娌臉面。

十二孃走出去了。她如今就變得不一樣。

所以,這其實不是女子們的錯。

換了男子被從小這樣關住,日日只對著針頭線腦鍋碗瓢盆,也不會比她們強到那裡去。

「你來。」三郎牽住桐孃的手,到床邊坐下,「我與你好好說。」

桐娘聽話地坐在床邊,等他說話。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覺得鄧州唐州也該咱家的?」三郎問,「你好好說,別怕。」

他終究還是溫柔的。

桐娘怯怯道:「我知道六娘厲害。可她打下鄧州唐州,靠的也是葉家堡的兵,而葉家堡,本該是咱家的。」

果然就是這個邏輯,三郎不意外,跟他猜想的一樣。

「你這樣想,要說錯,也不完全錯,的確,咱打下這麼多地方,用的都是葉家堡的兵。」

三郎問:「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一開始六娘就聽話嫁了,爹掌了葉家堡,我們……還會不會打?」

桐娘愣住。

三郎撐著膝蓋,緩緩道:「你所想的,我們早就想過了。我猜,大家都想過。」

「我和爹,還有五郎,我們曾經一起,心平氣和地推演過,如果當初葉家堡由爹來繼承,會是怎樣?」

「最後這個結論,是爹自己做出來的。」

「他說,如果是他,會趁著流民多人口賤,多買些家丁,稍稍壯大家中部曲。可這數量也是有限的。因為人要吃飯,我們家的田地就這麼多,出產就這麼多,能養活的人口是有限的。便是壯大,也有限。」

「然後,他會盡力與各縣縣令維持好關係。因為我們是草民,他們才是官。」

「所以,爹自己推演來推演去,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如果由他來繼承葉家堡,現在鄧州的主人或是馬錦回,或是杜金忠,他二人中的一個。」

「葉家堡還是葉家堡,鄉間一富紳。」

「但葉家堡其實是鄧州實力最強的一支兵了,馬、杜二人都懂。他二人必然是想要咱家的。」

「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不會跟做官的去衝突。」

「說不好,十一娘、十二孃就要被推出去,給他們做個兒媳甚至填房。」

「這,就是沒有六孃的葉家堡,沒有六孃的鄧州。」

「這樣的鄧州,會如同天上的餡餅一樣,自己掉到我家的飯碗裡來嗎?」

「桐娘,你說話。」

桐娘哪還說得出話來。

桐娘聽得兩眼發直。

其實人只要不是先天的腦子有殘疾,大多是可以說得通的。

桐娘比較了不同的人給她的不同的說辭,很明顯丈夫說的更有道理,更合邏輯。

她的公公,的確是個守成、不敗家的人。但葉碎金帶著葉家做的一切,的確她的公公或者丈夫,都是做不到的。

原來如此。

桐娘有一種撥開迷霧見明月之感。

她呢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葉家堡以後給阿龜,因為阿龜如今才是嫡長房嫡長孫。他該得的。」她繞出來了,「其他的,是他姑姑自己賺的,是他姑姑的私房。」

三郎也鬆了一口氣。

他告訴桐娘:「這趟出去,軍功還沒錄完,賬還沒盤完。我們出去搏殺,也不是白給六娘幹活的。自然該升的升,該賞的賞。」

如今以軍功升遷,官職是有俸祿的。在這之外,還有賞賜。這些都是明路的。

在明路之外,還有旁的。

「昨天給的箱子,你收好,以後,這都是你的私房。」他道。

打仗發財可不只靠升遷和賞賜。

這是人人都有的,雖不會像軍功和賞賜那樣記錄在冊,但這是軍中公開預設的。

所有軍隊都這樣。

三郎道:「孩子們的我來掙。他們阿爺掙的將來也會留給他們。咱家的孩子以後有好日子過。」

「只你在家裡,我希望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要瞎想。不要瞎聽旁人吹風點火。

桐娘點頭:「好。」

「對了,」他問,「大兄今日過來什麼事?」

桐娘道:「哥哥想問,能不能給他謀個差事。」

三郎想了想,道:「大兄也能識文斷字,也會為人處世,這樣,我安排他去內鄉做個押司。」

押司是縣衙裡的文吏,便是俗話說的小鬼難纏裡的小鬼。在過去,如桐孃家這種鄉紳也要客氣地與之打交道。如今,丈夫輕輕一句話,就給安排了。

「內鄉啊。」桐娘道,「有些遠呢。」

內鄉離葉家堡不算遠。但馬上,五郎婚禮結束後,他們家就要舉家遷往比陽城了。

論起來,內鄉可以說是鄧州離比陽最遠的一縣。

以後見面,就沒那麼方便了。

而三郎的舅兄,其實期盼著能去比陽。

「遠些未必不好。」三郎道,「親戚離得太近了反而未必好。」

「桐娘。」他又道,「你既知當初的事,便該知道六孃的性子有多烈。她如今一言九鼎,若惹了她的厭,便是我的舅兄、岳父母,也沒人敢幫。到時候,求我也沒用。」

桐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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