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的話無疑是晴天霹靂,但我細細一想,突然意識到也並毫無可能。當時在電視機前的我太過粗心,他們在《x-girl》裡的每一次四目交匯、每一次肌膚接觸似乎都有跡可循。
如此一來我便面臨著選擇。人在很多時候都有可能面臨選擇,這是一門相當難的活計,據我所知許多歷史上相當牛逼的人物都曾一失足遺恨千古。錯的時候做對的選擇不行,比如洪承疇,對的時候做錯的選擇也不行,比如吳三桂,他倆都不得好死,歸根結底他倆都失了氣節。
但你要在娛樂圈這樣的地方談氣節,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我快二十七了,不至於這麼單純,說到底這件事吃虧的不是我,目前來看最好的選擇還是不管,不問,繼續拍我的舞蹈電影,排我的《醉死當塗》,表面上與顧瞿二人打哈哈,只要保持內裡良知不朽,道德不爛,也就不算太失了氣節。
然而後來我又想起病榻上的老袁。老袁這一輩子,除了屎尿不禁實在糊塗到不行的日子,其餘時候的立身標準一直都高。想起他如何跟那些連停車費都不肯繳的車主鬥爭到底,錙銖不讓,我就感到汗顏。所以糾結再三,我還是決定以飛蛾的姿態投火一次。
我去新片的訓練基地找顧遙,面對我那夾著些許稚態的質問,對方竟不以為忤,輕鬆表示,你已經簽約了,《大舞蹈家》的前期宣傳上也已經有了你的名字,這個時候提出解約,違約金將是非常大一筆數字。他還說不僅如此,我參與所有的商業活動都要公司同意,沒有他的首肯,《醉死當塗》就別想上舞臺。
然後他就跟兄長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一邊耐心教導我忍一忍,一邊把我往門外送。
顧遙不愧是數奪影帝的實力派,寓演技於舉手投足生活之中,左看如堯如舜,光輝敞亮,右看如狗如彘,分裂得就跟遭人一劈為二似的。我第一次覺得他是這麼比不上黎翹。連腳丫子上的汗毛都比不上。
顧遙這人很精,精到可以用洞察人心,他應該看出了我在想什麼,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說,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要籤你嗎?
我猜他這是要說實話的樣子,於是不插嘴,認真聽著。
顧遙似是料定了我不敢在這裡生事,還衝我笑得挺英俊:「我老婆在黎翹那兒寄養了一條狗,所以我也把他的狗牽來了。」
我返身就走,兩步之後折回來,一拳正中顧遙下頜。
這一拳我不遺餘力,估計至少也得崩掉影帝同志的一顆牙。我要跟張大膽再多學一點,能在周圍人一擁而上前直接把他撂趴下。
有人上來就給了我一個嘴巴子,比黎翹下手還黑,趁我眼冒金星之際,又有人往我身上招呼。
眼看要被一群人狂揍,我決定拿出潑勁兒跟丫死磕,大喊道:「你他媽要打就直接把我報銷了,否則我這一張嘴必定逢記者就說,說你顧影帝怎麼道貌岸然又怎麼無惡不作,還甭怕人不信,你跟小離的照片我手上可都有呢!」
最後一句是我唬顧遙的,估計他也不會一下就信。但他應該也不敢真把我報銷,於是這些人就把我放了。
雖然捱了揍但也揍了人,尤其揍這樣的人渣是很爽的,但爽完以後我就面臨了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到底何去何從?
一陣冷風吹來,帶來絲絲涼雨,宣告秋天又近一步。我仰臉迎接一點小雨,上一秒還感慨世間萬物逃不過春發秋藏的規律,下一秒麼又感身子骨有點輕飄飄,還是七魂六魄離開軀殼的那種。不害怕亦不後悔,反倒感到輕鬆,反正我從來沒想當演員,我只是個跳舞的。
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我摸出來一看,十幾個來自醫院護士的未接電話。我知道大事不妙,拔腿就往醫院方向趕。
若是為了揍那畜牲錯過送我爸最後一程,我才真正會抱憾終身。幸好我家老袁堅而挺之,在我趕去醫院前,一直不肯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時老袁的喉管已經被切開了,醫生們在盡最後的努力施救,同時也驚歎於老袁的頑強,他的臉已經漲成可怕的豬肝色,喘氣的時候你會聽見咕嘟咕嘟沸水冒泡的聲音。
醫生跟我說,老袁彌留前曾經迴光返照,居然能說能動,還差點從床上坐起來。他跟人討酒喝,討肉吃,酒得是那種二兩五一瓶的白酒小炮仗,肉得是皮肥肉瘦、桂花與蒜泥缺一不可的大肘子,他還跟人討兒子,他讓人趕緊把我叫到他的跟前來,他說要兒子揹著回家。
老袁清醒的時候耳朵就不好使,所以跟他說話我基本靠吼。我走上前,緊握住老袁的手,扯著嗓子大喊:「我在這兒,你也在這兒,咱爺倆都在這兒,這兒不就是家嗎!」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估計還是有點可笑的。
按理說這個時候老袁應該什麼也聽不見了,但奇怪的是他又好像聽見了——老袁也一個字沒說(他早說不出來了),那枯柴似的手反過來緊抓了我一下,抓得我的骨頭咔咔作響,然後他就闔上了眼睛。
老袁走了,帶走他餘留人間的最後一絲眷戀——對我的眷戀。
接下來就是給老袁辦後事。這個問題在他還清醒的時候,我曾跟他討論過。中國人的傳統從來都是入土為安,可老袁堅持要海葬,他說海葬好,海葬環保,海葬不花錢政府還貼你錢,他說他活著的時候拖累我太多,爭取死後就不給我添麻煩了。
是否讓老袁魂歸大海,這個主意我沒拿定。但火葬場就離我們的家不遠,讓他在哪兒火化似乎不是什麼難決定的事。
我叫上了不少人,從街坊鄰居到一起看大門的六叔,老袁一直是個好面子的人,黃泉路上不能讓他冷清了。我還請來老袁單位的老廠長來為他念悼詞,因為那是他最耿耿難忘的光榮歲月,坐享能到處吃喝的肥差,曾一個人以三斤白酒撂倒一桌外廠的客人,名揚廠裡廠外。
老廠長自己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紀,比起曾經冷臉把老袁交給了民警,這回他欣然應允,看來「逝者為大」這話很有道理,中國人待死人永遠比待活人厚道。入殮當天,老廠長穿得乾淨體面,在眾人面前顫顫巍巍掏出一張紙,他說老袁的一生是兢兢業業的一生,堅持不懈的一生,無悔無愧的一生……
我認為老廠長有點水平,四個字的成語層出不窮,而且他極富感情,念起悼詞來抑揚頓挫,一詠三嘆,乍一聽簡直是要追封老袁為烈士的節奏。此外,他還著重表揚了我。
好多人都哭了。
我的一隻手插在兜裡,握緊了打算偷偷塞進老袁骨灰盒的小炮仗。我沒有哭。一來老袁沒那麼偉大,二來我更差得遠,我們只是這世間千千萬萬平凡父母與子女的其中之一,我幼時他養育我,他老來我伴著他,這種感情既不能以血緣二字輕率歸納,也毋庸以眼淚渲染。
老袁離開之後,一連半個月我都會夢見他,但那些夢始終不清晰,常常是老袁已經老成了一顆老北京城裡的歪脖子樹,而我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模樣,有時那個皴著一張老臉又瘸腿歪嘴的老頭就與我一街相隔,可每次我笑著向他跑過去,總會被不知哪兒來的人流衝散。
時間定格又消散於我們相依為命的那一年。每一回都在夢裡嚎啕大哭,每一回又在醒來時把眼淚擦乾。如開竅一般,往往醒來以後我就會冒出許多離奇的想法,我想把這些想法全都編進《醉死當塗》。
當我在家抓破腦袋編舞的時候,《遣唐》的首演在藝術中心一炮打響。在黎翹開啟全國巡演之前,他來我這破地方找我。
隔著兩米遠的距離黎翹望著我,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剋制,纏綿地圍著我繞著我,如輕柔的風稀疏的雨。他沒走近,我也沒迎上去,我們就這麼互相看著,一眼兩眼三四眼,彷彿十年百年千萬年。
他說你怎麼不告訴我你爸過世了?
「告訴了又怎樣呢,人都走了。沒事兒,走得不拖拉,不痛苦。」這個時候我已經放棄了與這人敵對的態度,再見到黎翹我挺高興的,只是秋風有點涼,多少掐滅了一點常伴在我臉上的喜氣。
「有什麼能幫你的嗎?」
「我能不能借一點藝術中心的場地?我現在缺一個排舞的地方,還缺……一個劇場。」
「沒問題。近兩個月還有兩場大型演出,只要和它們把時間錯開,整個藝術中心隨你用。」黎翹爽快答應,又問,「還有別的嗎?」
「沒了,都挺好的。」難得還能這麼心平氣和地談話,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提顧遙那筆爛賬。我張開手臂,笑著跟他說,「我在新聞裡看到《遣唐》要全國巡演了,祝你馬到成功,抱一抱吧。」
黎翹便走上來。他占身高優勢,兩臂張開,忽然將我完整裹進去。
許是上回那失控的幾個巴掌令他也感到後怕,一開始他抱我抱得小心翼翼,而後漸漸用足力道,我被他摟得呼吸不暢,一顆時上時下的心卻終究平靜下來。
一直到黎翹離開,我們都沒再多說一句。這陣子我聽了太多「節哀順變」的話,過多的安慰實不必要,我很享受這一刻的靜默。
《遣唐》當然會成功,但《醉死當塗》十之八九是要失敗的。
……
我再見黎翹已是三個月後,期間他忙於《遣唐》的全國巡演,我也沒閒著。
活人不在身邊,新聞卻鋪天蓋地,抬頭不見低頭見。電視與網路上都常能看見黎翹與楊灩接受媒體採訪。據那些新聞說黎翹還在巡演的某兩站換掉了男主角,親自上臺過了一把戲癮,除個別永遠無法取悅的批評家,反響相當不錯。楊灩的反響就更好了,她在採訪中披露自己即將離婚,雖沒點名道姓直指顧遙,但卻光榮樹立起一個為藝術犧牲個人生活的美女舞蹈家形象。偶有一個瞬間我望著螢幕上的俊男美女出神,我會覺得其實他倆在一起也挺好的。
別的主創與群演早先一步回了北京,但黎翹與楊灩沒回來,他們受邀赴美,結伴飛往了大洋彼岸。
實則按照合同威爾頓這會兒也該飛回德國了,但黎翹又臨時續約了他三個月,擺明了是要留他在北京,替我監一監《醉死當塗》。但德國佬依舊看不上我,從他時不時緊擰的眉頭、斜睨的眼睛與耷拉的嘴角中都明確無誤傳遞出這個訊號。我有且僅有自知之明,舞美燈光之類的設計一切從簡,若非遇見實在堪為我能力之外的問題,儘量別現身招人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