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山河錐

汪徵聲音其實挺好聽,如果她是個人,說不定能去學個聲樂,也去參加個xx好聲音之類。然而大概是已經成了鬼,聲音也跟著過期變質了,搭配她那種特有、輕輕語氣,每次都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後脊樑骨一冷,怪瘮得慌。

她未經提前通知,這麼乍一齣聲,就把所有人都給嚇得出不來聲了。

沈巍帶四個學生一下子全把目光集中到了她身上,汪徵由於行動不便,躲閃不及,只好淡定地接受了所有人注目禮。

趙雲瀾把舀著手電筒手身上摩擦了一下,感覺手心熱了一點:「你們先這等著,我進去看看。」

說完,他就藝高人膽大地推門走了進去,沈巍連猶豫都沒有,立刻跟了上去。

地面已經給凍住了,人踩上面,感覺腳下坑坑窪窪,趙雲瀾放慢了腳步,繞著小院走了一圈,而黑貓眼睛就像是兩盞小燈籠,暗夜裡發出幽幽光,突然,它一蹬腿,從趙雲瀾懷裡掙扎著躥了出去,兩步跑到一個角落,抬起胖爪,衝著一個隆起來小鼓包一通亂刨。

趙雲瀾忙蹲下,捏住它後頸,拎起了肥貓,毫不講究地用袖子擦了擦大慶前爪,然後就著手電光,伸手撥了撥已經被大慶刨開了些土。

他先是看見了一層象牙白色東西,趙雲瀾想了想,又從行李裡摸出了一把小鏟子,周圍連鏟再砸,又艱難地往下挖了一點……直到他看清了略微扁平前額和半個空洞眼眶,趙雲瀾才意識到,他挖出了半個骷髏。

一直沉默地看著他挖坑沈巍轉動目光,從小院裡每一個凸起上掃過,忽然有一種讓人發冷想法——他們倆眼下恐怕是正踩一大片人骨上。

沈巍回頭,看了院子門口正瑟瑟發抖、卻還伸著脖子往裡張望學生們一眼,彎腰按住趙雲瀾胳膊,輕輕地說:「先埋上,別聲張。」

趙雲瀾用挖出來土把頭骨重蓋上,這才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招呼學生們和自己下屬們進來。

「沒事,下面有點幾個破瓦碎片,走路小心點,別崴腳,趕緊進屋吧,進去以後把帳篷支好,注意保暖。」趙雲瀾收起了小鏟子,哆哆嗦嗦地點了根菸,然後站一邊,等著其他人一個個步鑽進屋子。

汪徵卻始終走後。她停趙雲瀾面前站定,用只有小範圍內人才能聽清楚音量說:「你看見了吧?其實下面不止有一層。」

趙雲瀾頓時感覺有點頭皮發麻,也跟著壓低了聲音,小聲罵了一句:「我操,沒見過已經大通鋪了還又給加一層上下鋪,這也太擁擠了,要是咱們也跟著擠一腳,人家不會向物業投訴我們吧?投訴我也沒辦法,車開不上來,沒別地方了,讓這幫細皮嫩肉學生們外面露營一宿,非出人命不可。」

「這裡確實有一些忌諱,」汪徵遲疑了一下,「一會我進去告訴他們,只要法事做到了,借宿多一宿……應該不是問題。」

趙雲瀾點頭,催促說:「那去。」

只見汪徵量著步子走到了門口,然後又倒退了兩步,轉過身,緩緩地跪了下來,雙手撐頭頂,朝著院子方向頂禮膜拜,行了真正五體投地大禮,學生們都好奇地站門口,沈巍讓他們保持安靜,都往後退,把學生們量往裡推……因為他發現,汪徵露出一小段「手指」竟然是塑膠,「頭髮」從大兜帽下面露出了短短一截,分明是尼龍假髮。

就好像跪那裡壓根不是個人,而是一架商場陳列那種塑膠模特。

……當然,後來證明,人民教師沈巍同志想法實是太純潔了。

趙雲瀾貼著小屋牆根站著,看著汪徵。

汪徵跪門口,嘴裡不知道說得哪個民族語言,聲音壓得很低,別人聽不懂,也聽不出哪幾個音是一個字,只是覺得那些音符像流水一樣從她嘴裡湧出來,院子裡迴盪,似乎喚醒了某種古老靈魂,一瞬間激起了人心裡深處悸動。

小屋裡每一個人,包括沈巍帶來學生,都有了那種微妙感受,年輕人們一個個不由自主地垂下頭,肅穆起來,唯獨趙雲瀾依然叼著根菸,表情木然地站一邊,一副無動於衷模樣。

「那是什麼?」祝紅走到門口,汪徵完成了所有動作,站起來以後,才忍不住輕聲問她。

「祖宗亡靈。」汪徵站起來,動作僵硬地彈了彈褲子上土,「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現應該沒事了,大家都別擠門口,到屋裡坐,記住別往院子裡隨便丟垃圾,出門之前別忘了打招呼,要方便話走遠一點。」

外面悽風厲雪,誰也不願意出去挨凍,只是這一宿他們經歷了太多匪夷所思東西,這會唯恐犯了忌諱,才惴惴不安,聽見汪徵這樣說,一群人立刻吃了定心丸似,一窩蜂地往屋裡走去,裡面不管多簡陋,好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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