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豕犬相逐

祖延拍掌而贊,笑眯眯的打量著劉濃的一舉一動,見劉濃仿若對女子甚為滿意,便舉著一盞酒,笑道:「美侯遠道而來,祖延奉家兄之命,前來相迎,尚請美侯盡飲此盞,聊卻途累!」

若真奉祖鎮西之命,豈會半途勸酒?劉濃劍眉一拔,未作聲色,淡然拒道:「劉濃負諾於身,不可飲酒,祖郡守好意,劉濃心領!」

祖延舉著酒杯愣了一愣,轉而恍然大悟,拍了拍額頭,笑道:「然也,華亭美侯乃古之君子,重諾猶勝於城,豈可輕褻?祖延無狀,尚請莫怪!」說著,瞥了一眼牛車,欣然道:「聞美侯前來,祖延早已命人掃榻燃香,靜待君履。現下,莫若你我一道入城,對膝賦詠,復聞歌舞……」

「祖郡守!」

聞其猶自刮臊不休,劉濃心生不耐,委實懶得與其周旋,當即拱了拱手:「郡守好意,劉濃心領!然,劉濃既入陳國,豈可滯留於半道,待見過鎮西公,再與郡守把臂言歡!」言罷,翻身上馬,即縱馬韁欲去。

祖延眼光閃爍,面上紅一陣、青一陣,暗中羞惱不已,當即揚手叫道:「且慢!」

「僕嚨……」

便在此時,一聲琵琶弦驚,餘音震顫,劉濃心口被揪,徐徐回首,眯著眼睛一看,只見牛車邊簾顫抖,兩根玉指將錦簾拔開一條縫,內間女子眸若煢兔,怯怯的銜著人影不放。軟陽淺浸窗稜,覆顏半面,一半明媚,一半憂殤。

半晌,劉濃笑了一笑,緩緩搖了搖頭,復又點了點頭,眼神鎮定從容。女子眸子一眨,璇即會意,眉心寸放,斜咬嘴唇,半倚琵琶,淺淺一個萬福。

「祖郡守,別過,改日再逢!」、「駕!」

劉濃深深的看了祖延一眼,勒轉馬首,縱出桂樹深影,卷向東方,五百白騎浪湧追隨。

祖延奔至東頭,目遂白浪翻下山坡,嘴角慢慢翹啟,捋了一把羊須,不屑冷笑:「名士者,食雅與色也!華亭美侯,江東之虎,不過爾爾!」言罷,轉身走向桂下華牛,揖了一揖,沉聲道:「昔日,祖延應汝之諾,終未改矣。汝且,好自為之!」

「諾!」

……

三里,轉瞬即止。

待騎隊翻臨小山崗,劉濃默然一嘆,但見得,一排華麗的牛車停靠於樹蔭下,祖約正揮著白毛麈作洋洋狀,待見劉濃引軍而來,哈哈一笑,挺著雍容大肚,合麈揖道:「祖約,見過華亭美鶴,劉瞻簀!」

唉……劉濃只得縱下飛雪,拱了拱手:「劉濃,見過祖郡守。劉濃戎甲在身,多有失禮,尚望莫怪!」

「何怪有之?」

祖約灑脫一笑,飛快的瞥了一眼身側之車,待見聞絲不動,心下一鬆,將白毛麈斜斜一打,徑自上前,把著劉濃的手臂,走向矮案,邊走邊道:「且來,且來,祖約未有好酒,且美侯亦因諾而不可飲酒,故而,略備清茶一盅,尚望美侯莫棄!」

劉濃瞅了瞅案上茶盞,但見內中飄著幾許茶沫,清澈可見人影,心道:「果乃雞腸吝嗇之輩,難成大器!」當下,捉起茶盞淺抿一口,未覺其香,反生其燥,淡然道:「謝過祖郡守,劉濃尚需入城見過鎮西公,故而……」

「莫急,莫急!」

祖約豁嘴直笑,黃牙參雜晨間餘肉,竟惹得一隻蒼蠅飛來,繞其嘴角徘迴不去,欲撲齒中肉沫。

「嗡嗡嗡……」

祖約揮了幾下白毛麈,未將蒼蠅趕走,反晃得自己頭暈,當即,將麈一扔,「啪」的一聲,一巴掌拍於嘴角,而後,以三手指一搓,攤開手掌一看,蒼蠅已亡,內中尚有一截肉絲,極臭難聞。

劉濃後退一步,劍眉微皺。

「哈,哈哈……」

祖約驀然一怔,隨即放聲大笑,狀若不羈真性,少傾,蠻不在乎的將肉絲一彈,欲挽劉濃之臂。

劉濃復退三步,拱手道:「祖郡守,別過!」

「且慢!」

祖約趕緊將劉濃喚住,快步走到牛車邊,從內中摸出一雙木屐,大馬金刀的走向劉濃,笑道:「君子也,冠戴乾青,足履坤黃。名士者,展姿露容,當惜美羽!兩相如是,豈可無美屐?祖約不才,擅為弄屐,故,贈屐於君,尚望莫棄!」言罷,將木屐一遞,目中含笑,意態拳拳。

確乃美屐,祖約平生最為好財,其次便乃制屐。此屐,以上等楠蕊為板,餘杭錦布為身,中繡雲縷簇簇,板身一分為三,橋背彎曲亦若浮雲,意寓平步青雲,屐齒前後各有兩枚,逢雪不浸足背,遇泥不沾袍衣。

「多謝!」

劉濃微微一笑,接過木屐,順手掛於馬後,翻身上馬,欲揚鞭而走。

殊不知,此時突聞一聲乾咳,祖約神情頓變,眼底驟縮驟放,終是狠狠一拽拳頭,叫道:「瞻簀,且慢!」

「嗯……」

劉濃眉頭緊皺,按著楚殤,徐徐回首。只見數名祖氏部曲抬著沉重的木箱來到近前,故意重重的落下,激起沙塵盪漾。祖約咬了咬牙,拔出腰劍,挑斷系箱繩索,揭開木箱。

霎那間,光影驟閃,明珠輝煜,寶影漣漪,金光橫溢,晃得人直欲睜不開眼。

劉濃眯了眯眼,冷聲道:「郡守,此乃何意?」

祖約抖了抖眉,意態不捨,卻莫可奈何,大聲道:「自瞻簀入豫州,履建奇功,家兄未表瞻之績,祖約理當表之!此間物,價值萬金,望君莫棄!」言罷,心中痛煞,面露猙獰,趕緊沉沉一揖。

場面瞬息一靜,有桂瓣飄落,寥寥娜娜旋於眼前,劉濃目光一閃,心中冷凝,定定的看著祖約,嘴角慢慢浮起笑:「君子,不奪他人之好!劉濃,謝過!」言罷,斜拔馬首,再不停留,直直插向陽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