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咦!」

祖約驀然驚愕,追至道口,遙望白騎背影,喃道:「果乃君子也,萬金亦難動其容!妙哉,妙哉!」說著,瞥了一眼露白之財,心中猛地一慟,飛速竄回,將木箱一閉,一屁股坐住,冷眼掃過諸位部曲。

眾部曲心中咯噔一跳,紛紛垂首,縮手縮腳,不敢多復一眼。

「哼!」

一聲冷哼,如冰飛渣。

……

大道通天,老牛棲身於樹籠下,時而撲扇著耳朵趕蚊蠅,倏而瞪著大眼瞥車上的歌者。

斜陽,吹紅了臉。

駱隆斜坐於轅上,面顯得色,晃盪著兩腿,以草根剔牙,放聲歌詠:「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唱著,唱著,歪過腦袋,揭起前簾一角,瞅向簾內人,咬著草根,輕笑:「愛妻,為夫乃廢人乎?」

餘鶯蜷縮於車壁,抱著雙肩,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他,銀牙咬得格格響,恨聲道:「汝,並非餘鶯之夫!汝,當遭天譴!」

「天譴乃何物?天也,天也,居頭之顛也!駱隆乃喪家之犬,唯餘骨膽中生,何懼於天!」

駱隆裂嘴一笑,璇即,驀地從轅上跳起來,指著頭頂紅日,大聲叫囂,面上神情極其激動,繼而,眼神一黯,軟塌塌的蹲下來,輕聲道:「汝所言非差,駱隆,恰若,汝養之犬!」

聞言,餘鶯眉梢一顫,欲言又止,而身上的酸楚則由四肢徐滲入內,浸得人渾身難耐,半晌,眸子一斂,而後,徐徐開眼,冷聲道:「休得多言,餘鶯誓不於汝戴天!」

「唉……」

駱隆長長一嘆,整了整零亂不堪不衣衫,緊了緊頷下冠帶,拾起轅角木屐套足入內,掌著廂門起身,頭一歪,朝內輕笑:「汝之美鶴,來也!」

美鶴來也,馬蹄震得地皮顫抖,亦如餘鶯的冰冷的肩頭,駱隆那廝下車了,她抽了抽鼻子,強忍著身下痛楚,扯過車中被撕爛的裙子,欲縛於身上,卻遮上難攔下,嘴巴一瞥,狠狠的將裙衫扔在角落裡,復踹了一腳,恁不地正中車門。

「呀!」

一聲痛呼,餘鶯簌地縮回腳,小小的玉足邊緣染著血跡,針刺般的疼,心裡好難過。

「蹄它,蹄它……」簾外蹄聲越來越重,以手背抹了一把臉,暗暗囑咐自己,切切不可落淚,將邊簾悄悄挑開一線,眯著眸子一瞧,黃沙飛揚,白浪暴滾,中有一騎,白騎黑甲紅盔纓。

「希律律……」

飛雪頓步於老牛身側,赫得老牛哞哞直退,劉濃瞅著慢悠悠走來的駱隆,眼睛越眯越細,冷聲道:「祖約、祖延,乃汝之意否?」

駱隆未答,將胸前冠帶撩拋至後背,慢條斯理的一揖:「英豪,將亡!故而,豕犬相逐!」

……

「老將將亡,其鳴已衰!」

王敦坐在矮案後,案上置放著樗蒲盤,兩壺五木斜擺左右,大將軍時而抓左壺飛擲,俄而執右壺五木巧旋,五色琉光晃得人眼花繚亂,若言技藝,當不在袁耽之下。

斜陽投暈,將室內映得秋毫畢現,兩排短案分列於左右,在座之人,皆乃高冠華服之輩。

「撲撲撲……」五木疾速旋轉,但觀之人心神為其所奪,盡皆傾身而凝神。

「盧,盧盧……」心腹長吏陳頒居右首,雙目圓瞪,緊緊拽著拳頭,隨著五木的轉動,情不自禁的壓低著聲音,嘶啞的喊著。

庾亮居於最末,抱著毛麈背靠門廊,餘日拂來,一半在廊,一半掩身,令人酣酣欲眠,緩緩伸手掩嘴,默默的打了個哈欠,聽著滿室的喚彩聲,嘴角泛著冷笑,暗道:「滿座諸公,盡乃草人爾!」

「撲!」

這時,五木力竭,戛然而止,黑黑黑犢犢,真是一個盧!陳頒面帶喜色,「唰」地一下,按膝而起,揖道:「恭喜大將軍,此局,必勝!」

「哦……」

大將軍雪眉一揚,斜斜瞥了一眼陳頒,徐徐掃過滿室華冠,復執另一壺五木,隨意一擲,淡然道:「戴若思入合肥,劉大連至淮陰!甚好,甚好!」

聞言,滿場寂靜,落針可聞。

少傾,陳頒斜斜抬眼,悄窺大將軍,見其右眉微揚,心中頓定,朗聲道:「回稟大將軍,廬江因戰亂之故,荒廢多年,野草漫原,村落孤離,其間民眾,無不思大將軍矣!故而,為解民之疾苦,陳頒斗膽,懇請大將軍眷顧也!」

「解民於倒懸?」

一縷斜日透臉,大將軍眯了眯眼,漫不經心的拾起茶盞,抿了一口,淡聲道:「天下若棋盤,各落其子!然……」言至此處,徐徐抬首,迎視束陽,冷聲道:「民,何其無辜也!汝且言來,當為何憐?」

陳頒離席而出,行至中堂,沉沉一揖:「當請大將軍,引軍而入也!」說著,環眼掃視諸公,朗聲道:「戴若思其人,詠詩賦唱尚可,治軍不知軍,牧民不知民!而此,置天下蒼生計入何地也?故,此乃不得不為!」言罷,轉身,面將大將軍,神情危然,攬袖於眉,重揖。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