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首而來
婁縣畢氏,畢氏之人以姬高之後自稱。
姬高乃周文王十五子,得畢國,始稱畢姓。
畢氏一向自詡家族淵源,乃是周天子血脈、純正貴族,奈何事態炎涼且事與願違,畢氏祖先不知何年落根於江南,悠悠數百載過去,畢氏從未貴過,當然也未有門楣可言。
今日畢始休沐,難得清閒,便命隨從擺案於雨亭中作畫,畢始擅畫龜,縱橫抹染一陣,一隻棲岸老龜便凸現於紙。略作打量,命隨從好生收起來,準備裱後掛於堂前。
畢始心中愉悅,婁縣畢氏與祖氏向來不和,而他與祖嚴也明爭暗鬥了二十載,曾有一段時日居於下風,可便若此龜,深藏於潭,若不探首,幾於頑石同。而今,只消順勢而為,翻掌間便令祖嚴伏首,怎生不教人心懷大暢。想到祖嚴那張死灰色的臉,畢始欲放聲大笑,不知怎地,卻始終笑不出口。
為何?
望著亭外之雨,畢始皺眉沉思……
便在此時,隨從冒雨而來,奔到亭側,低聲道:「家主,有人叫門於莊前,讓家主速速前往。」
畢始一愣,怒道:「何人,竟敢如此無禮?」
隨從道:「來者騎馬著甲……」
騎馬著甲?畢始眉頭一皺,猛然大驚,疾步竄出雨亭,一把捉住隨從的手腕,喝道:「汝可看清?是馬非驢且著甲?」
隨從顫聲道:「家主,是馬、鐵甲!」
畢始急問:「來者現在何處?」
隨從道:「被弓手拒之門外!」
「尚有何人?」
「兩駕牛車!」
「混賬,快快大開中門……」
……
雨勢漸烈,一騎飛入婁縣陳氏。
騎士居高臨下,俯視著陳氏家主,冷聲道:「奉使君之命,命汝即刻前往畢氏!汝,可識得畢氏之路?」駙馬都尉、奉朝請,顧眾,遙領潘陽太守一職,故為使君。
「識得,識得!」
陳氏家主聞言色變,趕緊命隨從套牛,車軲轆輾過泥濘道路,直奔畢氏。
與此同時,飛騎四出。
婁縣唯一計程車族鍾氏,在接到口信之後,匆匆命婢女束髮斂冠,換了一身袍衣,而後登上牛車,朝雨而行。
而刑氏家主則春臥於床,正愜意的聆聽窗外雨聲,但覺去歲那株枯荷留得極好,雨打枯乾,撲撲作響。隨之便聽得廊外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健僕頓止於門外,叫道:「家主,顧使君有命……」
「顧,顧使君?!」
「撲通!!」
一聲悶響,刑氏家主跌落於床……
……
雨亭煥然一新,六角斜掛湘妃簾,亭中直鋪白葦蓆。
顧君孝喜歡下棋,但棋藝卻不佳,短短兩個時辰便負於劉濃四局,捏著白子瞅了瞅對面的少年郎君,把子一落,淡聲道:「美郎君,汝之棋藝,師從何人啊?」
「無師,小子自學爾!」劉濃落子,吃掉白子一片,淡然撿著棋子。
「罷,到此為止。」顧君孝眉頭一顫,把子一投,朝身側的隨從點了點頭。
隨從大步出亭,環眼一掃,冷聲道:「尚有一人何在?」
亭外,雨稀,三人手持雨鐙靜候。
陳氏、鍾氏皆至,唯有刑氏未到。畢始看了看陳氏家主,陳氏離刑氏最近,陳氏家主瞪了畢始一眼,眉頭緊皺卻不敢言,突地眼睛一亮,喜道:「來了!」
果然來了……
濛濛細雨中,有兩人抬著一具魚輿匆匆奔來,臥於輿中的刑氏老家主瞅了一眼雨亭,從魚籃中滾下身來,顧不得抹去臉上的雨水,朝著泥濘便跪,顫聲道:「老僕來遲,尚請郎君恕罪!」
「起來吧。」顧君孝未看亭外一眼,聲音冷淡。
白髮蒼蒼的刑氏家主跪於泥水中未起,悄悄撇了一眼顧君孝,抹去眼角雨水,忍不住的喃道:「像,真像。」話一齣口,趕緊又跪伏在地,行大禮參拜,拜畢,朗聲道:「老僕,見過小郎君……」
老僕?
顧君孝微奇,歪頭凝視刑氏家主,淡聲問道:「汝乃何人?」
刑氏家主泣道:「小郎君不識得老僕不足為奇,老僕乃是顧相馬僮顧祿,當年,老僕闔家得顧相恩賜,離開吳縣,來到婁縣,不想轉眼已是七十餘載……」
顧相,顧雍。
樹大根深,便是一個小馬僕,而今已是一族之主。顧君孝淡然一笑,又朝著劉濃點了點頭,便抱著雙臂靠於亭柱假寐。劉濃按膝而起,緩緩走出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