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天不作負

夜風呼嘯,鉤月如刀。

駱隆捉著酒杯,徘徊於潭邊,對著天上彎月朗聲作詠:「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詠著詠著,顫抖著嘴唇情難自已,竟對著冷月舞動起來。

天上一輪月,地下兩孤影。

但見其掂足翹首,俯仰多姿,正是《鴝鵒舞》。

冷月綻魂,舞影零亂,跳舞的人披頭散髮不若飛天鴻鵠,反似落水幽魂,而他卻絲毫也不在意,面上神情極其正然,揮舞著長袖,時爾對影作憐,倏爾斜望蒼月,仿似心魂杳遠不可覓。這一刻,他好似孤立於蒼山之顛、朝暮飲霜雪,又若獨身於枯井之中,正抬頭望月。

良久良久,舞畢,對著潭中月嘆息。

「妙哉!」黑八哥讚道。

「妙在何也?」駱隆偏頭問鳥。

黑八哥轉動著黑不溜湫的眼睛,揮動了一下翅膀,高聲叫道:「壯哉,威武哉!」

「心中無物,學人口舌爾。即便食再多的肉脯,胸中也長不出人心來。」駱隆搖了搖頭,慢慢坐下來,朝著潭中映月擲出酒杯。

「撲通……」

酒杯入潭,頓將潭中之月打碎。

婢女從廊上來,看了一眼潭邊孤魂,眼中泛起霧水,接過侍姬手中的八哥鳥,緩緩走到潭側,萬福道:「郎君,東西都收拾妥了,無有遺缺。」

駱隆轉過頭來,凝視月下的婢女,嘆道:「汝已老,吾已將老。」

婢女雙肩輕輕一顫,理了理紋角一側的亂絲,笑道:「婢子早老了,可郎君卻不老,郎君剛過而立,正當壯盛之時也。」

「哈哈……」

駱隆坦胸露腹,放聲狂笑,笑著笑著,手足顫抖起來,高聲道:「歲月如盞茶,睜眼閉眼一瞬間,而立,而立,十年而立,你家郎君而立十年有餘也……」

年近半百的婢女默然不言,將鳥籠放在草叢中,伸手拍了拍掌,便有小婢呈上飲品。

駱隆瞅了瞅,隨意捉起一盞,飲了。

興許是飲得急,瑩白色的汁液順著嘴角灑了滿胸,也不擦拭,看了看潭中復聚之月,嘿嘿一笑,向廊上走去。

婢女在身後問道:「郎君,幾時起行?」

駱隆身形一滯,徐徐回首,注視著垂首的老婢,裂嘴一笑:「快了,興許幾日,亦或……」言至此處一頓,指著籠中鳥,淡聲道:「若非,拔此鳥之毛,毛種於樹下,身置於犬腹!」

「是……」

……

春雨淅瀝,不作串,反似蓬。

劉濃踏出室來,望了一眼蒼茫細雨,揉了揉漲痛的眉心,與顧君孝對膝終夜,饒是他聰慧絕倫,現下已是頭昏腦漲,暗覺兩側太陽穴如針作刺。

長長吐出一口氣,闊步走向雨中。

「劉郎君,且稍待……」

廊角行來一婢,面善,是顧薈蔚的貼身近婢,左手拿著桐油鐙,右手提著食盒。

劉濃笑道:「出院便乘車,何需再用鐙。」

婢女好似知曉他會這樣說,彎嘴笑道:「小娘子言:鐙之一物,於頂之上,雖僅籠三尺方園,但足以遮風擋雨,切不可輕棄。」

劉濃微微一笑,接過婢女手中鐙與食盒,掌開鐙骨,大步嵌入風雨中。他將一走,廊角走出了顧薈蔚,他與顧君孝徹夜長談,嬌豔的小娘子也輾轉於帷幄之中,眨巴著眼睛片刻未寐,此時看著茫茫的細雨,情不自禁的皺眉嗔道:「終日奔波來去,也不知愛惜己身……」

從顧氏出來,來福正背靠著車壁打盹,剛剛走到車前,來福立即便醒了,睜開一對閃爍著光寒的眼睛,待辯清眼前的小郎君,按著腰劍的手一鬆,裂嘴笑道:「小郎君,去哪?」

「去……陸氏!」

劉濃沉聲回應,鑽進車中。

「格喔喔……」

一聲雞啼,車走陸氏,再見華榕。

撐著鐙,站在筆直高大的榕樹下,劉濃眼光平淡,心中卻起伏若潮,持著桐油鐙的手指、指甲泛白。陸舒窈與他的事,天下皆知,而此時陸玩已入豫章,揚州大中正陸曄會不會見他,他心中絲毫也沒底。但既然想一石二鳥,便不得不硬著頭皮等侯於此。

斜風細雨,潤人袍角。

緊了緊手中之鐙,抬頭看了看鐙角邊緣處的白薔薇,心中微暖,暗道:「幸而有此鐙,不然……」

陸老快步而出,皺著吊眼眉打量劉濃,沉聲道:「小小少年郎,當真不智乎?」

劉濃闔首道:「陸老,並非劉濃食言,實乃事出有因!」說著,從懷中陶出一物,辯模樣好似青竹短笛,但又似是而非,更像是幼童的吹笛玩物。

陸老一見此物目光便是一滯,沉聲問道:「此物何來?」

劉濃垂目不語,將吹笛奉上,又陶出一封沒有封口的簡信,字跡潦草,是他在車中匆匆書寫。

陸老深深看了一眼劉濃,慢慢接過信,轉身便走。進莊,沉睡的莊院將將甦醒,早起的婢女隨從默聲斂行,陸老喚過牛車,匆匆來到一棟院前,叫過一名婢姬,問道:「小七郎君可醒?」

……

銅燈猶燃,滿室浸香,方臉直眉的陸曄著寬袍緩裘坐於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