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垂首於案側。
吹笛在陸曄手中,駙馬都尉的目光投於笛口,竹笛之身如玉般光潔,抽出笛身中的笛膽,用手輕輕一捏,微潤微潤。顯然,此物經常為人保養,也時常被人摸索。
看得一陣,陸曄目光盡顯悵然,嘆道:「此物乃是顧榮幼時贈於五兄之物,洛陽事後,重回顧榮之手,陸老從何得來?」
陸老道:「華亭劉氏子持之。」說著,陶出那字跡零亂的簡信,輕輕擱在案角。
「華亭劉氏?」
陸曄冷冷一哼,看也不看簡信一眼,下意識地便欲將吹笛擲還陸老,正欲脫手之際,卻猛然一滯,將吹笛緩緩置於案上,拿起青銅小盞照耀吹笛,細細觀看。
眉頭漸皺,漸舒,意猶難決。
陸老雙手按膝,不作一言,默然靜待。
「見?亦或不見?」陸曄凝視著吹笛、喃喃自問,看了看陸老,問道:「依陸老之見,此笛現於此時,我見,亦或不見?」
陸老恭聲道:「小七郎君身為家主,見或不見,皆在小七郎君一意之間。」
「嘿……」
陸曄一聲冷笑,捧起吹笛眯眼端祥,嘴裡自語道:「顧氏一直有心與我陸氏修好,然則,若我陸曄就此……豈非教天下人,笑我陸氏不知仇?」
陸老默然半晌,低聲道:「昔年,二郎君迎戰蜀中劉備,初戰不敵而節節敗退,江東豪傑皆驚,瞠目竊指二郎君。二郎君談笑自若,不與爭辯,卻於一朝之間,盡破劉軍於陣前。老僕幼時,曾聞二郎君言,真豪傑爾,當豎立於山顛,自行其言,何需與凡夫螟蛉作解!」
陸曄閉目不言,良久,嘆道:「由小門而入,不可為人知也。」
少傾,陸老退出室中,遙望洛陽方向,一聲長嘆。
急急出莊,一眼便見劉濃孤身立於榕下,身姿標秀,神態恬淡。陸老一時神情恍忽,此時的劉濃竟與他心中某個身影重疊在一起,讓人難辯你我,搖了搖頭,心道:「何其相似也!」快步走到劉濃面前,將手中吹笛遞還,笑道:「小小少年郎,且隨我來!」
與此同時,遠遠的角落裡,有人看見劉濃與陸老由小門進了陸氏莊園,飛身竄入雨中,直奔顧氏……
……
登堂入室,劉濃在門前正了冠,恭敬的朝著陸曄揖手道:「華亭劉濃,見過陸大中正。」
陸曄斜抬著眼,瞅了劉濃一眼,淡聲道:「我識得你,華亭的美郎君,坐吧。」說著,漫不經心的指了指某處。
胡凳……
胡凳高不過尺,寬不及尺,空蕩蕩的擺在屋角,極是刺眼。
君子不落於胡凳,坐,亦或不坐?
劉濃深吸一口氣,淡淡一笑,撩起袍角坐於胡凳之上,雙手依舊按膝,面上神色渾然不改,眉正而色危。陸曄左眼微微一跳,將案上的竹簡一卷,慢聲道:「汝欲娶舒窈?」
劉濃揖手道:「然也!」
陸曄左臉微皺,淡聲道:「舒窈乃是吳郡的驕傲,汝乃何人?」
劉濃揖手道:「華亭劉濃。」
陸曄右手食指輕輕一顫,緩緩抬目看向劉濃,劉濃不避,淡目投於陸曄鼻下,不高一寸,不低一分,將將好。
少傾,陸曄道:「說吧,所為何來?」
劉濃攬手於眉,沉沉一個長揖,朗聲道:「為救好友而來……」
……
一個時辰後。
細雨漸作簾,撐著桐油鐙,踏著烏木屐,跨過華榕樹。
美郎君站在車轅上,回望煙雨中的陸氏莊園,劍眉緊皺。
來福問道:「小郎君,現下又去哪?」
「去顧氏!」
牛車迴轉,直達顧氏門前,劉濃將吹笛呈給甲士,甲士飛奔入內,片刻回返,問道:「郎君有言,若劉郎君事未辦妥,且自行自便,若事妥,且隨我入內。」
「劉濃告辭!」
劉濃轉身便走,太過倉促,即便他舌綻蓮花,縱使此事天衣無縫,但他終究未能讓陸曄當即便點頭。
來福問道:「小郎君,何往?」
「婁縣!」
美郎君拖著疲倦的身軀鑽入車中,眯眼看向簾外雨霧,時機大巧也不巧,祖氏恰好便撞在土斷行嚴之時,而沛郡劉燻也湊巧而來,自己已然竭盡全力,而今,唯有一言: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然則,莫論如何,美郎君皆要回返婁縣,不為別的,但為臨走時,祖盛的眼睛……那眼裡,唯有信任……
「啪,哞……」
一聲驚鞭,青牛哞啼,牛車鑽入雨霧,繞過城牆,穿出城門,直奔婁縣。
「劉郎君,且稍待。」
將出城門,有人高聲叫道。劉濃挑開邊簾,匆匆一回首,只見一隊顧氏武曲騎著馬,飛奔而來。
「呼……」
美郎君笑了,看著漫天細雨笑得溫暖而由心,顧君孝終是意動,而部曲既出,想必駙馬都尉顧眾也權衡有定!苦心人,天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