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莘奴深吸了一口氣,生平第一次沒人逼迫便大口嚥下了整整一碗的苦藥。

只是那藥的苦意迅速擠佔了整個口腔,澀得整個人都要縮在一起了。

瑛娘見莘奴的臉兒皺成了一團,模樣一下子似乎就小了幾歲,活脫稚氣未退的少女,可真是叫人憐惜。她連忙遞上蜂蜜熬煮的漿給莘奴消解苦意。

看著莘奴飲了幾口,消解了幾許苦意後,復又輕語道:「廉伊……有些太年輕了,將事情看得甚是簡單,然後為人父乃是一輩子的事情……還望姬三思……」

這些日子來,瑛娘精心照料著莘奴的起居,她為人老實謙厚,讓人甚是放心。可是如今這樣的老實人居然說起了當初招募自己進府的廉伊的壞話,倒是真叫莘奴詫異。

瑛娘似乎未看出莘奴的臉色變化,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接著道:「少夫老妻,終究是難相守到頭……」

聽到這,莘奴倒是有些明白了,曾聽其他人提起過著瑛娘本是韓國人初婚時沒幾年的功夫,病弱的丈夫便死了,她第二任丈夫小她十歲,當初看中的瑛孃家裡殷實,她丈夫的父母將兒子送到瑛孃的家中做了贅婿。因為從事的是商賈生意,所以她們一家搬遷至魏國的鄴城。瑛姑的父母俱已經亡故,漸漸地生意也全交到了丈夫的手中。可是待得瑛娘懷了身孕時,那已經掌握裡家中實權的丈夫卻與年輕貌美的婢女勾搭,又藉口自己身為贅婿吃盡了妻家的閒氣苦頭,呼喝叱罵瑛娘。最後竟然拋棄了瑛娘在魏城,捲了所有的傢俬帶著那貌美的小妾回了韓國。

而瑛姑生下孩兒後,手頭拮据,為了養活自己兒子,這才輾轉到各個富貴家中,簽了賣身短契做起了管事。因為她原本出身富戶,有些見識懂規矩,手又技巧倒是很得主人家的賞識,這才算是將自己兒子拉扯長大。

是以她的那一句「少夫老妻難相守」的確是出自她的肺腑之言。

莘奴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我自有分寸……」

因為前方一時無戰況,而廉伊因為與將軍的交情,請了半個月的長假,便脫掉了戎裝,又換穿在府宅裡劈柴做飯的粗衣,勤快地在府宅裡做事,更是親自上山選了木材砍下,拖到院子裡去皮刨木,親自打造了一隻小小的木床還有幾件木質的玩具。儼然已經是自認為人父的架勢。

莘奴看了猶自頭痛,尋思著倒是要找個機會攆那廉伊快些迴轉兵營。

這一方的頭痛尚未停止,那一廂更要命的頭痛卻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莘奴原本是存著讓鄴城令偽造文書的心思的。自從魏文帝時期變法之後,魏國的戶籍制甚是周詳。

當初她落地鄴城時,因為魏王的親自下令,鄴城令親自執筆為她修寫了戶籍文書。可文書裡言明瞭她是未婚之身,可若是幾個月後,她的孩兒呱呱墜地,那未婚的文書便再也看不過去了。

是以她想要先與交好的鄴城令夫人言明一番,再不動聲色地將那文書改成丈夫亡故的未亡人。這樣一來,腹內的孩子便是遺腹子,就算以後真有人敢嚼碎舌根,也有官家的文書闢謠,維護了一個臉面周全。

可是當她來到鄴城府衙時,還未及轉入後宅,便見府衙前滿是車馬官兵,一片嘈雜的聲響。

不過那些官兵俱是圍攏在一輛囚車之旁,那囚車之內赫然坐著一個滿身鐵鏈,衣襟前帶著斑斑血痕之人。

雖然他披頭散髮,看不清容貌,可是莘奴不知為何,卻覺得那人分外眼熟。就在這時陪她一同前來的廉伊叫了一個兵卒過來問道:「這是抓捕了何人?為何這般興師隆重?」

那兵卒一臉興奮道:「我們城令又立下奇功了!前幾日我們就收穫了密報,說是魏王親自下令緝拿的要犯出現在鄴城的城郊,於是城令大人親自安排人手,設下了陷阱,今日一早,在城郊捕獲了要犯王詡!」

「可惜啊,上面又下了命令說是要毫髮無損地活捉,不然的話,到手的賞金可是要翻倍的了!」

就在兵卒們猶在七嘴八舌議論之時,一抹倩影突然騰地從馬車上站來起來,也不用人攙扶,徑自跳下了馬車,朝著那囚車奔去。

若是旁人這般魯莽,一早便被官兵攔截住了。

可是麗姝下車太匆匆,並沒有戴上面紗,在一陣清風之中,滿是清香撲鼻,一干官兵皆是看眼前這素衣黑髮,雙眼流波的絕麗女子一時傻了眼,待得她提著長裙翩然,若彩蝶一般飛至囚車前,這才緩過神來,紛紛抽刀厲聲喝問:「你是何人?還不快快靠後?」

可是莘奴哪裡能聽聞這些,她抓握著囚車的柵欄,雙眼直直地望向了囚車裡的那犯人。

透過佈滿血汙的亂髮,依稀依稀可以看見那人的眉眼,雖然那有些枯槁的面色,蒼白的唇舌,還有那緊閉的雙眼全不似記憶裡的神采奕奕,翩然若仙人。

可是……他的確是他——本該安坐席榻之上,手握玉桃,閒品淡茶,運籌於千里之外的鬼谷子王詡。

只是那一瞬間的功夫,知道他還未死的欣慰,還有他為何會陷入如此狼狽之地的疑惑交織。百味雜陳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只能讓她呆愣地望著囚車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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