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

「對,我們現在就在帝尚大廈下面的辛巴克咖啡館……你快點兒來,我怕我真攔不住她。還有一件事,藍藍她好像又懷孕了……什麼?真的假的,老天,哦不……」

王姝剛一轉身就看到可藍往大廈裡衝,恰時,一群保鏢從正門出來,人群中簇擁著一個坐著輪椅的人,當看清那人的面目時,她大叫一聲,急忙結束通話衝了過去。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予城……」

可藍沒想到這次運氣那麼好,終於碰到他了。

然而當她看到眾人圍護下的男人模樣,仍然為眼前的事實嚇了狠狠一跳。

他面容憔悴,比過同她在一起的任何時候都要削瘦,甚至……羸弱,曾經那麼高大挺撥的身軀竟然坐在輪椅裡,明明已近夏日,他身上居然還蓋著薄毯,蒼白的面容下,透著一股久疾未愈的沉痾陰霾之色。

「予城,等等,予城……」

她衝上去,卻在遠遠地五米之外就被保鏢擋住了。

輪椅上的男人甚至連轉一下頭,看看她,也沒有動一下。他身後,霍然站著一個身材高佻豐美,著一襲亮桔色緊身衣的美麗女郎,那立體而豔麗的五官,一看就知道非尋常出身,不是明星便是模特兒。

那女人俯身在男人耳邊說了什麼,男人才微微側首,蒼白的俊容上,勾起一抹戲謔的笑,還抬手拍了拍女子的臉蛋,一副寵溺模樣。

這一幕,可藍簡直不敢置信。

男人的臉朝她這方轉來時,她看到他右眼上戴著黑色的眼罩,眼罩還是非常時髦的用鑽石拼飾過,戴在他那樣一張俊美的臉上,絲毫不覺得醜陋難看,倒有種中古世紀貴族海盜般的落拓氣質,引人注目,令她心碎。

他周圍的保鏢多少加起來都有二十來人,幾乎將他圍繞在一個密不通風的人牆裡,能看到裡面情形的人,聊聊無幾。

那似乎只是一個很短暫的停留,一個極曖昧的調情小插曲,大隊人馬又繼續朝前走,一輛加長型的黑色豪華轎車,緩緩開來。

跳出駕駛室,繞過來開門的司機,依然是小虎。小虎看到她時,也是眼神一閃,卻不敢再多做什麼表情,立即低下了頭。

「向予城!」

可藍甩開保鏢的手,衝到了大隊人馬之前,衝著那隻能從人群間隙裡看到的男人憤怒大罵,「向予城,你這個孬種……」

「你就這樣路掉,你以為你就很了不起,很偉大,很英明,是個超級大好人了?你以為你把機會讓給別的男人,我就能得到幸福,我就高興快樂了?你這個膽小鬼!你不見我,為什麼?就因為你現在半身不隨,你害怕,你就要逃走?甚至害怕得連公司都要搬到美國去,有沒有那麼誇張可笑,你說啊!」

左右保鏢上前拉勸可藍,都被可藍憤怒的拳頭開啟了。

當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保鏢其實並不敢對小女人動真格的,不然以他們隨便一個都大她兩三倍的體格,怎麼會被這種花拳繡腿打得退讓開。

那個大美人不高興了,身子一搖,就叫道,「這位小姐,麻煩你讓一讓,我們還要趕飛機。請你不要在這裡胡亂誹謗人,我們根本不認識你。」

這時王姝衝了過來,「藍藍,冷靜點,你別衝動,你不顧著自己也要顧著……」

可藍卻聽不到任何勸慰的話,甩開好友,上前指著美人的鼻子就是一頓破口大罵,「你別以為向予城他今天讓你站在他身邊,你就有資格在這裡對我說話。我告訴你,他愛的女人是我,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

美女一下張大了嘴,呵了幾口氣卻沒能抵上可藍的斥叫。

可藍的瞄頭迅速對準了男人,「向予城,你說話啊!你根本就不敢承認,你是個膽小鬼,懦夫。你為什麼要逃?你是怕我嫌棄你,還是怕你從今以後都會……」

「不,是我嫌棄你,蕭可藍!」

男人終於開了口,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她,那唯一的墨色瞳仁裡,冰冷得宛如九尺寒冰,濃稠的黑暗無邊無際,什麼都映不出。

她從來沒看過他如此無情的眼神,從來沒有。

比起一週前在樓上聽到的聲音,此刻更清晰,更無情。

男人一字一句地說,「我膩了。從認識你開始,我已經膩味一再追著你跑。你小民意識,冥頑不靈,眼光淺薄,心胸狹窄,更是滿肚子的小家子氣,動不動就拿我的出身攻擊我打擊我。即使相處這麼長久,我還是沒法抹掉你心裡的陳見。我累了!」

「不,不是這樣的,予城,我已經……」

他沒有給她辯解的機會,「我已經累了,不想再陪你玩小女生的遊戲。季遠航並不是我們之間真正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你,蕭可藍……你根本不適合我。季遠航的出現只是讓我更清楚地看到,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關係,就算我花再多的精力來維護,也都是徒勞。再這樣下去,今天,我們合好了,要不了多久,又會發生這樣那樣的問題麻煩。我不想再浪費時間。」

「不,不,予城,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我愛你,我早就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也不想管什麼黑社會……」

那過於冷靜,毫無起伏的語調,就像夢裡一次次走遠的冷酷背影,再不回頭,再也沒機會了,就要從她手裡完全脫落了……

「蕭可藍。」

他喚出她的名字,從來沒有如此冰冷,無情,彷彿在叫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我只剩一隻眼睛了,我也只有這一顆心臟。我已經沒力氣再陪你玩下去。」

「蕭可藍,我們完了。」

男人輕輕一揮手,保鏢上前推開可藍,美人投來一個勝利得意的微笑,推著男人走到了汽車前。

可藍掙扎著要甩開鉗住她的大手大腳,可是仍然沒法再前進一步。

她看到美人拿開了他腿上的毛毯,那腳上還打著石膏,他沒有動,或者說他根本動不了,而是高大的保鏢上前將他從輪椅上抱起,然後小心翼翼地送進車裡。

曾經那樣高大偉岸俯仰天地的男人,竟然會有一天以這個模樣被人抱進車裡,連挪動一下的力量都沒有?

短短的一個動作下,透露的一切真實,剎那間掏空了她的心般,忘卻了呼吸,她驚愕惶恐地看著男人俊美依舊,卻宛如冰雕般的容顏。

她的黑社會!

她的大流氓!

她的大色狼!

她的大男人!

他是為了救她,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那個風采卓然,動一動手腕,全世界都為之仰慕的男人;那個言行止舉,永遠都是那麼自信驕傲的男人;那個輕輕一舉手,就能把她舉在天空中,肆意飛翔的霸道男人……被她毀了!

車門將關時,女人發瘋似的一聲哀鳴,嚇得保鏢都鬆了手,她衝到近前,抓著車門,淚流滿地望著車裡的男人,「予城,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任性了,我什麼都聽你的,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別不要我……你承諾過會永遠跟我在一起的……你說過,你會娶我的,你都已經答應過我的求婚了,那天四小他們都看到,他們可以為我做證,你不可以食言,不你可以……」

然而,男人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空洞無神,根本不看女人一眼。

「你說過,不管我怎麼迷路,都會在我看得見的地方等著我;你說過,你就是喜歡我笨,我傻,我的小別扭;你也說過,就是死,也不會放棄我;你說過的,你都忘了嗎?你怎麼可以丟下我就這麼走掉,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讓我愛上你,就不要我了……你怎麼可以,你知不知道,我已經……」

她的手一下撫上腹部,美女有些緊張地看了男人一眼,可是男人依然沒有轉頭,漆黑的眼眸連一絲光亮都沒有閃過。

「藍藍……」

「可藍……」

季遠航趕到,車正停在黑色轎車之後,他衝上前就將女人摟進了懷裡,同時還捂住了女子未出口的下半句話。

與此同時,車裡的男人只說了一句,「開車。」

砰……

車門重重地關上,漆黑的窗戶上,印著一張狼狽又卑微至極的可憐淚顏。

她瘋狂地掙扎甩開身後的人,跑了兩步卻一下跌倒在地,膝頭立即破皮流血。

「向予城……」

緩緩駛離的豪華轎車,並沒有因為這一聲心碎的痛呼而有絲毫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一顆水珠,打碎在光亮的金色石板上。

她好像聽到了,心徹底碎去的聲音。

蕭可藍,我們完了。

我累了。

她垂下頭,攤開手,看著已經劃破了掌心的金色鑽戒,眼眶已經乾枯。

「予城,我不信,你一定是騙我的,一定是。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一定有什麼原因,你沒有告訴我。

你不說,我就不問了。

什麼都不重要。

因為,我愛你。

就算死,我也不會放棄你!

「可藍……」

「我不怕他走,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回來。我知道,他是愛我的。」

女子睜著空洞的大眼,笑得飄忽不定,好像魂兒早就跟著那輛車飛走了。

這份痴傻的篤定,瞬間酸澀了所有人的眼眸。

下一刻,女子輕輕一嘆,終於體力不濟,昏了過去。

病房裡,當聲音停下時,陷入了長久的平靜。

但每個人都心胸忐忑地看著床上的女子,她模樣憔悴得幾乎脫了形,早已經看不出當年那圓潤可愛的嬰兒肥了。

此刻,她聽完崔景梅的敘說,面前桌子上還有一份只有婦科醫生能懂的化驗報告,打著「市立醫院」的字樣,可是她的臉色過於平靜,彷彿那個令人憤然不甘的事實,根本不存在。

過了很久,有人開始不安。

「藍藍,你懷疑我偽造這種檢驗檔案嗎?你……」

季遠航重重一咬牙,轉身就走。

誰都有疲倦懈怠的時候,此時此刻,他自覺已經承受不起她的固執打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