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在一陣陣尖嘯砰響後,被炫麗的煙火綴亮,紅的、白的、藍的、紫的,點點碎光宛如流星劃過夜空,層層疊疊,復明復暗,交錯羅織出除夕夜裡的美滿喜慶。空氣裡,似乎都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硝煙味兒,此時此刻,便成了「年」的獨特味道。
可藍望著窗上的天空,幾乎整面的牆壁大的視窗都被煙火點亮,光影投入屋內,一閃一閃地映著刻意被懸掛起來的彩色剪紙,紅豔豔的生肖圖案,壓得人眼睛都有些微的刺疼。
從來沒想過,有生之年居然會在病床上度過一個大年夜。
右手摁在心口,那裡小小的指環隔著衣料,咯著掌心,一如心口緊塞的那塊巨大石塊,放不下又丟不掉。
索性關掉窗簾,關掉燈,拉過被子矇頭就睡。
可是臉一碰到充斥著消毒藥水的被子,淚水就抑不住地流出來。
她拒絕了他們所有人陪她過除夕的要求,騙父母說是要跟向予城先到京城拜年,晚幾天才回家。
不過一天一夜,她所有美好的計劃安排,都跟著那股血水泡湯了,她第一次償到從天堂跌入地獄的痛。
如果,肚子裡的寶寶還好好的,明年出生就是龍寶寶,好多人都趕著生龍子,從不喜歡投機的她也能趕上一回,這難道不是幸運嗎?
這一個多月裡,她每天路過公司樓下的母嬰房,都忍不住駐足良久,託姝和沫音的薰陶,她腦子幻想了很多很多寶寶的模樣,出生後,她和向予城會手忙腳亂成什麼樣子?很多很多片斷……
她想著,最遲在除夕夜,他應該會跟她求婚,她再公佈這個訊息;如果他還是沒準備好,她就可以拿這事來催促他,奉子結婚也沒什麼丟臉的,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他很愛很愛她就行了。
只要相愛,就能突破任何困難和問題,她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可是這一次,她突然不那麼肯定了。
與此同時,病房門被悄悄開啟,走進來的兩人,一人手裡託著一個蛋糕,小心翼翼地推開內間的門。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飛過絕望……
陰黯的房間裡,兩朵漂亮的小火花茲茲響著,點亮了兩張可愛的小臉。童稚的奶音,歪拐著唱出歌曲,可愛得讓人心都酥軟成蜜,一點點侵蝕溫暖了被冰冷絕望包裹的心。
當煙花燃盡,屋裡突然一片大亮,湧入朋友們的笑臉和歡呼聲,各種綵帶噴霧交織在空中,落在臉上,頭髮上,衣服上。
小胖子被王姝抱上前,說,「藍藍乾媽,新年快樂。從今天開始,乾兒子一定天天想著乾媽,每天要……晨……晨昏……定……」
妞妞翻著小白眼擠上床來,哧道,「是晨昏定省啦!藍藍乾媽,妞妞保證以後都聽您的話,晚上不跟媽媽搶爸爸了,以後妞妞都部你睡,你就不會寂寞啦!好不好?」
小胖子不滿地叫,「呸,乾媽是女生,女生都跟男生一起睡覺。」
「呸呸,爸爸說女生才不能隨便跟男生一起睡覺,你不要臉!」
「我媽媽說,女生就應該跟男生一起睡,不然那就是玻璃就是花邊兒!藍藍乾媽才不要做玻璃和花兒,所以一定要跟我一起睡。」
兩個小傢伙一人攥著一邊被子就搶了起來,童稚的對話惹得大人們都即尷尬又好笑。
可藍看著朋友們的用心良苦,拭去淚水,抱著兩個可愛的小龍娃娃,一人親了一口,調停說,「今晚,你們倆都陪乾媽睡,好不好?男左女右。」
「好!」
脆亮的回應聲,響徹整個房間,眾人高興地吆喝著吃年夜大餐,早早準備好的食物飲料都被抬了進來,冷寂的房間一下被歡聲笑語塞得滿滿的,也再沒有那塊大石頭的存在機會了。
另一方,晚到一步的崔景梅提著買好的禮物上了樓,卻忘了病房號。
大年夜裡值班的人都少,一時沒找著她只有一間間地找,正準備敲第三間門時,房門卻沒鎖。她心說這大半夜的怎麼這麼不小心,睡覺也不關門,正準備幫忙一手時,裡面隱約傳來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
「予城,你別再自責了。這個孩子真的留不得……其實你父親也不贊成留下孩子,萬一……唉,你別這樣,他都是為你好啊……」
「就算這個孩子不能留,那也是我的事,不需要外人指手劃腳!」
「予城,你別這樣,你聽沈姨說……」
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楚,但聊聊幾句已經讓崔景梅心快到了嗓子眼兒,當腳步聲傳來時,她急忙轉身跑掉,後來終於碰到個值班的護士經過,才問到了正確的房間號。
進屋時,她看到床上的小女人雖然笑著,卻瘦了好大一截,眼眶還是溼紅的,落莫的神色還是難以掩飾。
「藍藍,新年快樂!」
「阿梅,你怎麼也沒回家啊?哇嗚,這麼大個……這什麼東西?」
「嘿嘿,最新流行的幸福五瓣花,我可是趁著人家店裡關門最後搶到的老闆獨家收藏款吶!掛在你屋裡可以招福氣的啦!」
「謝謝你。」
用力地擁抱著好朋友,這份溫暖也能擠掉心裡好多陰霾。
崔景梅心下猶豫又矛盾,最後還是壓下了心頭的疑慮,沒有將剛才聽到的話說出口。不禁又想起另一個好友田馨,她初時打電話,卻聽出田馨並沒有回老家,而是還待在碧城,至於在做什麼,她心裡隱隱有些清楚卻也是不能說出口。
一直以為可藍是他們之中最幸福的,沒料到,卻會發生這種事。
原來,幸福並不是外人所看到的那樣。
每一種幸福的下面,依然藏著很多普通人都會煩惱也逃不掉的問題。
一週後出院,正是大年初三。
這一天來送行的人很多,王姝沫音,還有四小,卻唯獨沒有那個男人。
所有人似乎都很默契,送東西送禮物送祝福,安慰囑咐,就是沒有提起過那個男人的半點音訊。
「藍藍,過兩天我們全家就殺來綿城,你等著做地主吧!」
「好啊,隨時歡迎。」
「藍藍乾媽,過兩天我就陪你睡覺。」小胖娃扯著可藍的褲管,唯恐落後似地大叫一聲。
小妞妞立即抱住可藍另一隻褲管許諾,兩個小傢伙又鬥了起來,登時樂得眾人都大笑起來。
門口停著兩輛車,司機之一的周鼎靜立在旁,手裡已經提著數件禮物,就等著送行人馬結束寒喧,便可啟程。
而另一輛軍用的越野車上,走下來的男人一身墨色軍裝大衣,氣勢卓然,讓人無法忽略。
眾人看到季遠航走過來,都漸漸收了聲,看向可藍。
可藍看到走來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亮了一下,卻又迅速黯淡下去。
季遠航胸口一震,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看著女子,沒有出聲。
氣氛就這樣安靜下來,眾人都不禁摒息等著,這彷彿是一種預兆般的選擇。
「乾媽,我幫你把五瓣花搬上車。」
「小胖哥哥真討厭,這是我的,我要幫乾媽搬的。」
兩個小鬼不知道什麼時候一人懷裡抱了朵花盤子有兩人臉蛋那麼大的毛絨玩具花,就往周鼎的車跑過去。
他們這一打岔,那種靜得讓人不安的寥落氣氛就消失了。
潘二立即說道,「大嫂,你慢走,隔天我們這裡事情一安排好,都下來看您。」
簡三急道,「哎呀,這時間不早了,快走吧!再晚怕趕不上伯父伯母的午飯了。」
小四自告奮勇,「大嫂,我剛問了交管局的朋友,今天出行人不多,高速路那邊都給咱留了道兒。咱們兄弟送您出城!」
也不等人家回應,幾個小子就跑去開自己的車了。
可藍看向季遠航的目光,輕輕顫了一下,便笑著走了過去,「新年快樂。」
季遠航點了點頭,「新年快樂!」
然後,突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尷尬的靜默下,似乎都發現有什麼東西,一去不復返。
良久,可藍低頭問,「你沒回家?」
季遠航看著女子額頭柔軟的小卷卷,說,「我媽三年前就改嫁了。」
她抬起頭,口氣有一絲急切,「那你……」
他一笑,很輕,「有辛子這班兄弟,夠了。」
怎麼會忘了,他是跟著母親轉到綿城來讀書的,說父親早逝了。每年過年時,他都喜歡跑到她家來蹭年夜飯,還死皮賴臉說要做她家的兒子,因為蕭媽媽的廚藝一流,說為了不讓她在立春後為減肥苦惱,要幫她消耗新年大餐……
她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突起的酸澀,張口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他體貼地說,「快去吧,都在等你。蕭爸蕭媽這會兒肯定在給你做好吃的,別趕遲了時間。新年了,高興些!」
說著,他還是忍不住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這是當年兩人相處時,他最喜歡做的動作。特別是在她因為跟朋友吵架或考試失利落寞的時候,特別惹人憐愛。
不管是曾經的垂直黑亮的長髮,還是現在的柔軟的小卷卷,絲絲縷縷,纏上了心,似乎再捨不得掙出,只想……深溺在這一片永夜的柔黑裡……
她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躊躇,然而背後的腳步聲卻很堅定地響起,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