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霍然轉身,朝墨綠色的背景大叫,「遠航……」
男人便立即轉身,俊朗的笑容,閃耀在剛剛爬過枝頭的陽光裡,彷彿那些逝去的美好青春又突然活了回來,他說,「你最好做好準備,蹭飯的機會我是不會放過的。」
季遠航,你休想!
小笨蛋,我已經赴諸行動了。
「好。」
她應下,突然覺得,心口的大石又縮小了一點。
腳步變得更輕盈,她坐上了車,朝眾人道別,車子緩緩駛離了醫院。
跟在後面的四小,有人忍不住發牢騷。
「這個……剛才那股子依依不捨狀,大嫂該不是變心了吧?居然連大哥一句都沒有問起。」
「沒有變,只是暫時……放下。」
「二哥,你怎麼知道那就是暫時,而不是永遠……」
簡三的抱怨突然打住,順著潘子寧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心下戚然。
和丈夫女兒一起的沫音,突然轉回了頭,看向他們這一方,那眼裡的神色,同剛才的可藍一樣,懷念,不捨,酸澀,心疼……但這一眸的回望,並不是代表她改變了自己的選擇。當蘇定宇轉頭跟她說話時,她便撤回了眼眸,回到屬於她自己的幸福裡。
男人們的目光卻久久地停駐,不曾移動,眷戀,而苦澀……
回家後,父母也沒有過多地盤問緣由。
夜裡,蕭媽媽進屋和可藍聊了聊,問起向予城沒有來的真正原因,可藍拿帝尚集團的事矇混了過去。蕭媽媽便沒有再多問,之後幾天定製式的走親訪友節目卻減少了。
表哥表嫂帶著調皮的小侄兒到訪,說著一年裡發生的很多事,最多的還是感謝她和向予城的幫忙,讓表哥家裡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今年還買了輛新轎車,面子裡子都繃足了。
「藍藍,你和向予城都交往這麼久了,到底什麼時候結婚呀?別再拖了,醫生說女人生孕的最佳年齡上限就是二十八歲,今年可一定要把事情辦了呀!我知道你們生活在大城市裡的年青人都好玩,不想太早成家,覺得是個束縛。不過算算下來,向予城也有三十五六了,再不生,等到自己五十歲孩子才上中學,顯得自己好老的感覺喲!所以咯……要不你趕緊懷上一個,奉子成婚,不也是你們大城市裡的時髦嘛。聽表嫂的沒錯,這麼好的男人一定要抓牢了……」
可藍只能陪著笑應和,說不出太多話來。
「小姑,向叔叔為什麼沒來?我們約好一起裝奧特曼打怪獸!」
周鼎準備的禮物裡,有一套最新的奧特曼,小男娃子已經自己拼好了,玩得不亦樂乎。
這小傢伙特別喜歡騎在向予城的肩頭,還跟自己爸爸比,說向予城的更高更大更爺們兒,可把表哥妒嫉壞了。
可藍撫撫孩子的頭,說,「向叔叔和你爸爸一樣,忙著賺大錢。」
孩子眨著亮亮的黑眼睛,笑道,「我知道,向叔叔賺了大錢,要買奶粉,養娃娃。」
頓時,大人們都被這童言童語給逗笑了。
笑聲中,她努力地向上牽起唇角,卻是滿口苦澀。
半個多月過去,過完小年,吃了湯圓,春色漸漸逼近,一切欣欣向榮,等待復甦。
看著碗裡圓溜溜、熱騰騰的湯圓,咬一口,裡面的黑色蜜汁緩緩地溢位來。老輩人說,這像徵著團團圓圓、甜甜蜜蜜。
甜膩的味道,滑進喉底,滾熱的氣息暖和了全身。
水霧虛緲中,她抬起頭,對面的人兒,揚起俊美的笑容,對她說,「藍藍,我碗裡的黑米湯圓是不是更好吃?要不要再嘗一個?」
瓷白的勺子遞過來,只要張口,就可以把這份甜蜜全都藏進自己的肚子裡。
好暖……
「藍藍,你想吃我的餃子?」
發出的男音比記憶中的人更清亮一些,聲線沒有那麼低沉,眼神也沒有那麼深邃,彷彿藏著一個廣博神秘的世界,笑容卻更為鮮明,嘴角也還沒有歲月的深痕,年青許多。
「呃,沒有,我吃飽了。」
可……他不是「他」。
女子立即埋下頭喝湯,幾乎快將整個碗扣在臉上,熱呼呼的氣息,燻熱了那張蘋果般可愛的臉蛋。男子的黑眸,被水霧薰染得溫潤柔亮。
蕭媽媽端著好菜出來,吆喝著,「遠航,來來來,再嚐嚐我做的芝麻排骨。這是我跟網上的廚師學做的,呵呵,加了兩種特殊的香料。」
季遠航極捧場地一口氣吃了三根,連聲大讚,「阿姨的手藝真神了。比過京城裡的國宴大廚,少說也是個特級。」
可藍抬頭,瞪過去一眼。這傢伙多年不變的還是對老年人的油腔滑調,這一大清早地就跑來蹭飯,臉皮功也練到了特級水準。
「喜歡吃呀,還有。回頭我給你打個包,帶回去,拿微波爐一打就好了。這個香料真是不錯,還是年前予城託人給我屑來的。說是什麼……巴西特產。呵呵,跟可藍他表哥一樣,你們男孩子都喜歡吃排骨,這不,今年我買了二十多斤等你們回來,可惜小城這又被事情絆下了……」
蕭媽媽正說得起勁兒,就被蕭爸爸的咳嗽聲給打斷了,急忙轉移了陣地。
季遠航幫忙收拾了碗筷,便拉著可藍出門散步消食去。
「你不感謝一下我,讓你免去到姨媽家吃飯的尷尬?」
「切,你突然跑來,我也很尷尬的,好不好?」
「都老……同學了,還跟人計較這些小事兒。」
「你也不過就幫了個小……忙,犯得著這麼死皮賴臉地邀功。」
女子抬起手,拇指和食指並一起,眯著眼,比了一比,右唇角斜斜地勾起,表情不屑。
帥氣的男子雙手叉在墨色軍褲兜裡,笑得陽光燦爛,天藍雲白,一片坦蕩豁達。
他們的背景,是曾經放學後最愛溜玩的河堤。而今,那一排排長長的田梗和密密的桑樹,已經不見蹤影,被寬闊的觀景河堤取代,大塊的白色石磚拼砌出去,沿途有盆景花壇,個性雕塑,三三兩兩的行人,頑童,賣小玩藝的攤販……
單純的自然恬靜,被人工刻意的營造取代。
便如,女孩心裡的那個位置,已經被另一個男人佔有。
「喂,你這麼久沒回來,一定想不到這裡變化那麼大吧?」
她站定的位置,正面向著大河對岸的一座五層樓高的寺廟。記得唸書時,那座寺廟因為資金不到位,修得拖拖拉拉,總是在三四層徘徊著。
他們還約定好,等著那廟子修好了,就一起去求個同心符。這是那個青春少年時,女孩子特別喜歡的小浪漫。初時,他還不答應……
無聊,要是神佛有用的話,還要高考幹嘛!只要燒燒高香就能進重點大學,那我一定買他個幾百根。
季遠航,你能不能不要那麼現實呀!
沒有我的現實,哪能襯托出你的天真單……蠢?
男孩子趁機彈了女孩一記腦門子,疼得女孩跳起腳就追打上去。碎光閃閃的小道上,遺落了多少歡聲笑語。
不去就不去,你們這些男生……一個個都是木魚腦袋。哼!
但是新年開學後,她的鑰匙鏈上就多了一個小小的水晶,水晶裡坐著一座笑容滿面的彌勒佛。
都說,男戴觀音,女戴佛。
男孩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細紅線。每次女孩說要看時,都被男孩憤憤地拍開手,尷尬地跑掉。
這是他在小年夜裡跑到香火鼎勝的寺廟裡求來的,說什麼被大師開了光,先弄個次點兒的佔著位置,以後就用正品換。
他們都曾經很用心,也很用力的想要保有這份純真的感情。
像每一對初嘗愛情的人一樣,傻傻地跟老天祈禱過,虔誠地許下美麗的承諾。
只是轉眼,經年,物是人非。
「我聽我媽說,後來他們廠被集團收購,那座像徵性的廟子才被注資修完,當時市長還來給剪綵了呢!你不知道,這個堤壩,其實都修了四五年才修好,哪像大城市的街道兩年就能翻新一次……」
「藍藍……」
「啊,還有那個公牛雕像,呵呵,旁邊開了一家證券公司,我估計他們也是想取點兒好彩頭……去年我在綿城參加的初中同學會,以前被所有老師批評的弱智頑劣的同學,居然自己當了小老闆,請的都是研究生員工,可拽翻了……」
「藍藍!」他加重了語氣,才打住她的滔滔不絕,「那個水晶佛……」
他緊鎖著她的眼眸,她眼底慢慢淌過一抹晦澀,低下了頭。
「我扔了。」
對不起……
他苦笑一下,說,「我的觀音,也在兩年前執行那個任務的時候掉了。」只是,在心口留下了一個永遠抹不去的印記。
她抬頭迎上他眼底的潺潺光色,聽他說,「也許,真是命中註定。」
「遠航……」
他的指尖揩過她眼角的水珠,五指一握,勾過她,將人緊緊抱進懷裡,緊得發疼。
「藍藍,如果……沒有向予城,你願不願意給我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