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愛他

安靜的屋子裡,只聽到茲茲的油煎聲,和鍋鏟子碰撞鐵鍋的清脆響聲。

可藍坐在梳理臺邊的高腳椅上,背對著爐灶邊忙碌的男人,隔著廚房的大片落地窗,看著屋外一片漆黑的夜色裡,那幾盞方圓筒狀的路燈,映著一彎拱橋遊廊,廊上綠藤爬滿了很多不知明的白色小花。

隱約中,她猜到這裡地屬碧城城西的高幹片區,軍區內部大院。

只是沒想到,季遠航能在這裡擁有如此條件的一個單元小洋樓,三層,裡面裝修成完全中式的風格,深色的漆木傢俱,婉約流轉的線條,和國慶時在三叔公家裡看到的感覺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這個已經身居高位的男人還是耍著小孩子脾氣,不准她迴避,偏要她坐在廚房裡看他做晚飯,還指使她理菜。

他褪下厚重的軍服,裡面是同色系的綠色襯衣,勾勒出的男性線條,剛硬有力,堪稱完美。而此刻,硬朗帥氣的軍服外掛著一個粉藍色娃娃圖案的圍裙,右手拿著大菜刀,噔噔噔地切菜做飯,一副居家男人的模樣,實在有些慘不忍睹,卻不能否認,這樣的季遠航是她從來沒見過的俊帥迷人。

難怪尹潔多年難忘,陳琳也……那個左安安第一次見面就露出那樣妒嫉的眼神,現在想想,滿心的不舒服。

男人突然抬起頭,朝那始終彆扭著腦袋的女人笑道,「怎麼,平常你在屋裡都不做飯的?」

「不做,叫外賣,吃外食。」

「難怪這麼瘦,連以前那麼可愛的肉下巴都沒有了。男人那麼差勁兒,自己又這麼懶,看來你應該考慮換換窖了。」

「季遠航,你別自以為是。」

茲……

菜下油鍋冒出一大蓬青煙,男人立即開啟抽油煙機,但那股子清菜滾油後的自然香味迅速盈滿一室,哐啷哐啷的炒菜聲,突然讓人陷入一種奇異的幻相中。

這個男人,這副背影,這個回眸一笑,曾經是她青春回憶裡最大的夢想呵!然而那也只是曾經……

女人只看了他一眼,便立即僵著表情別開了臉。

記得以前,若是到這個時候,她早就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湊上來問東問西,要動手試試,他就會趁機把東西一件一件交給她,然後抱手在旁,做指揮就行了。

再鏟幾下,肉有點巴鍋的時候,就下菜。

啊?為什麼要炒到巴鍋呀,那都胡了,好吃麼?

當然好吃。這可是你媽教我的絕活,快,用力鏟,別停啊!

哦,好香啊!

嗯,的確很香。

季遠航,你聞哪裡啦!

你的頭髮,上面都是菜香味兒。

討厭!

你懂什麼,老婆都是這個味道。讓我再聞聞,好像還很好吃的樣子……

唔,討厭啦,不要碰啦……

這幾年,聞著那髮香的男人,吃著她親手做的菜的男人,都不是他了。而將來……

「季、遠、航?」

可藍叫了半天,焦胡味越來越濃重,男人也沒動一下,不得不跳下高腳椅走過去。沒吃的不要緊,萬一弄出火災就麻煩了。如果他再編出個什麼理由,不知道十點前她能不能走掉?

「季遠航,菜要胡了啦!」

啊,好癢,別……菜要胡了啦!

可藍立即將火關小,奪過了鏟子,用力鏟了幾下,幸好只變了點色。

男人被擠到旁邊,神思迴轉,看著女人鏟菜的熟練度,眼神又悄悄黯淡下去。

果然,不是她不會,而是……只是不願意為其他男人動手做羹湯罷!

他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收緊,再收緊,隱有骨骼切錯聲。淡淡的煙繚中,女人滿頭可愛的小卷卷,光澤流動,十分柔軟的樣子,讓人情不自禁就想去揉一揉。

那頭他曾經最喜歡的垂直長髮,只在京城的時候見過一次,同學會後就不復再見了。

「有雞精嗎?在哪裡啊?喂,季遠航……」

可藍轉頭,卻見男人已經走出廚房,一把扯下圍裙扔在了高腳椅上,側轉而去的面容,籠著一層濃濃的陰鬱。

她轉回頭,看著鍋裡炒過頭而變了色的菜,心口那股熟悉的酸澀又騰上了眼眶。

這盤菜勉強可以下嚥,可是……畢竟火候已過,味道大不如以前那麼好吃了。

兩人對坐,都靜默不語。

無聲的客廳裡,燈光燦亮,滿室融色。

光可鑑人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織花隔熱墊,一束簇新的百合花插在一隻紅瓷花瓶中,菜香混著花香,若是從窗外的草坪看進來,應該是多麼溫馨合美的一副用餐圖。

只是低垂著頭的兩人,心思各異。

許久,可藍開了口,「能不能告訴我,班長和尹潔都說,因為你,我才沒跟別的同學一樣被退學,高考被卡。這是怎麼回事?」

他抬頭看她一眼,面無表情,「都過去的事了,還提做什麼。」

「我想知道。」

「如果我說那都是因為我跟校長求情,你才沒事,你會感動,會回心轉意重新回到我身邊嗎?」

「季遠航,我只是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我莫名其妙就成了眾矢之的,就成了人人口中最不知好歹、望恩負義的女人,難道也錯了嗎?幹嘛非要跟向予城掛上勾!」

他冷冷地扯了下唇角,放下碗塊,「難道跟向予城沒關係?李家陽那晚也就是碰了你一下,就被他一拳打掉一顆大門牙。同學會那晚,班長不過就是訓了你一句,就被他使計報復大封殺。尹潔的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大家為什麼討厭向予城,你還不明白?你還要為他說話?」

「不,你不懂。予城他平常做事不是這樣子的,最近他有點怪。而且他也只有碰到我的事,才會這麼衝動。」

他倏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森冷一片,「蕭可藍,你這是在炫耀這個男人有多愛你,為了你連基本的道德標準社會法則都不顧及了?連最起碼的人性良心都沒有了!原來,你要的就是這種野獸一樣的愛!」

「予城他不是野獸!」

她站起身,跟他冷眸相對。然而,心底亦為那句「野獸」而悄悄戰慄。

那一夜瘋狂疼痛的眼眸,倏地滑過眼簾,那裡有太多她讀不懂而男人似乎永遠也不打算告訴她的秘密。

「蕭可藍!」他咬牙切齒地叫出,突然衝過來一把將她按在窗邊,大手扣住她的領口朝下一拉,針織的毛衣被拉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肩頭未褪的齒痕,「你以為我不知道同學會後那幾天發生了什麼嗎?就算我看不到,可是我也能查到他從醫院裡拿了些什麼藥,那些藥都是幹什麼用的?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居然為了維護這個無恥卑鄙的混蛋,幫他撒慌,什麼摔了一跤受了傷,你真當我是白痴嗎?那這些傷是哪裡來的?你別告訴我是你用自己的牙咬上去的?蕭可藍……」

藥品的名目,正是他今天下午才拿到的資料。雖然早有些預料,但真正看到藥品的使用說明時,他再也剋制不住地衝到了她的公司樓下,卻剛好碰到尹潔為難她。

「我……我不是維護他,我只是……」

他一聲吼她名字,便震落了她滿眼的淚水。

「藍藍,你知道向予城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你到底有多瞭解他?據我所知,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兩年前他還因此入過獄。他根本就是個慣犯,你難道還看不清本相要繼續自欺欺人下去?你懂不懂什麼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用力推開他,大吼,「是,我不知道,我通通不知道,你一直都在自己騙自己,這樣你滿意了嗎?我就是傻子就是笨蛋,我就是好吃回頭草,我就是生得下賤,任人欺負侮辱甚至強暴了,還替別人說話的大蠢貨,你滿意了嗎?可是……可是你又知道什麼,你又憑什麼來教訓我指責我,你又知道向予城是什麼樣的人了?」

他上前一步又扣住她的肩頭,聲音變得低沉而冷硬,「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人。我書房裡有關於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資料,他的生世,他的父母,他的狐朋狗友,他當上歐亞黑道老大做的那些血腥骯髒的勾當,他不折手段走私販毒買賣軍火洗錢玩女人的詳細資料,應有盡有,五花八門。我比你更瞭解這個男人,有多麼骯髒,可怕,無恥,卑鄙,冷酷血腥,野蠻無情!」

「可是,我愛他。」

她凝著那雙憤怒急躁的眼眸,面對這一系列無法辯駁的「罪證」,輕輕說出聲。

剎那間,男人的瞳孔劇烈收縮,擴張的黑仁裡,印著她悽哀的淚顏,不斷膨脹的憤怒彷彿被一記鐵拳狠狠擊中,打得他一口氣久久地無法提起來,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一敗塗地。

「你……再說一遍!」

「我愛他,蕭可藍愛向予城。你聽清楚了,季遠航,我已經……」

唇角又被撞上來的牙齒嗑得生疼。她使力地推打,卻被他更用力地抵壓在牆壁上,令近乎迸裂眼角染成激烈的深紅,而不斷加深加重。

他喘息著低喃,「這就是你喜歡的方式嗎?你就是喜歡被他這樣對待嗎?藍藍,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愛?如果你真喜歡這樣,那我也可以給你,我也可以滿足你!」

「季遠航,你瘋了,你住手,住手……」

突然他一低身,將她整個抱起來推放在身後的高腳花托長條小桌上,哐啷一聲碎響,原先放在上面的青花瓷瓶被他掃落在地,換上他龐大堅硬的身軀擠上來,死死將在因縛在胸膛和冰冷的牆壁之間。

她停止了掙扎,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委屈至極,悲切無助,一聲聲攪得他痛下的決心又被攪了個粉碎。

他緩緩地抽離了身,拉下她的毛衣,理好她的領口,抱下她,安放進沙發裡,她抱住大大的抱枕縮到了角落裡。

拿過抽紙,他蹲在她跟前,「藍藍,對不起,我……」

她別開淚眼,用紙捂住了眼睛。

他眼眸一動,只能垂下頭,將臉埋進了雙掌中,痛苦被掌手無聲地掩去。

窒人的死寂,漫延開來。

蕭可藍愛向予城!

還有什麼原因,比這個更令人心碎絕望……

帝景別墅。

「時候不早,你該回去了。」

向予城看了眼表,站起身,一副送客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