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出來的林進,欲言又止。
這時候向予城在獄監的目光下,轉身看到了跟出來的可藍。女人捂著嘴,淚如雨下。
晚霞在天幕上灑了滿滿的金,投在離別的人臉上,再依依不捨也必須揮手告別了。
母親推了推女兒,女兒猶豫地看了母親一眼,母親鼓勵地笑笑,慈藹的面容上,好多好多的細紋褶子,讓眼睛裡傾刻滲出了水光。
「快去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母親朝晚霞中屹立的那抹高大身影點了點頭,那方也回了母親一個慎重的眼神。
這時候,林進先開啟了車門,向予城走過去先說了幾句,可藍不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然後向予城走過來說,「可藍,你還是坐林進的車,直接去市立醫院。」她看著他,好像有什麼話要講,還是乖順地點了點頭,又看他一眼,那依依不捨的模樣,讓他心徒然一震,推了她一把,便轉身走向了警車。
一上車,林進就遞來了紙巾,她默默地接過。
「唉,笨蛋,我不得不再告訴你一次,他那個刑判的三年,緩了一年半,其實只用蹲一年半。而且又是主動認罪,加上他關係多,身份特珠,最重要的是他有錢,還能為政府生出更多的錢。對於這種人才,政府那邊可比你更捨不得讓他與世隔絕地蹲大牢。一年半的刑期,很快又會減掉一半。」
其實,現在立即出獄都行。只是他不想說得太明白,怕她期望太大,萬一不行,失望又更大了。
「我知道。」
更知道,傷害已經造成,權或錢,都彌補不了。
拭過眼角,她看向前方的警車,對自己發誓,以後都不哭了,免得讓他擔心。
回到碧城,已經晚上九點過。
醫師和護士進房來,給可藍量血壓,測體溫,還換上手術服。她有些奇怪,卻沒有問一旁的沈玉珍。
她朝門外望了又望,所有人都出去了,沈玉珍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還是退了出去。
她等了很久,到倦意沉沉,眼皮再也支撐不住了,那個人還是沒出現。
失望地閉上眼,似乎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在耳邊說了什麼,她掙扎著想聽清楚,卻什麼也聽不到。
是他嗎?
他明明跟著她一起進了醫院,為什麼不來看她呢?
是不是他也是來看病的?
應該是,不然……
她還想再看看他,可是,他能離開監獄那麼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一直都有獄警跟著他,連回來坐車也不能在一起。
到底是被判了刑,就算特權再多再大,也不可能藐視法律,那麼隨隨便便了。
「予城……城……」
男人握著女人的小手,一下下地在掌心中探著,緊緊蹙著眉峰,彷彿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那雙漆黑的眼中,顫動的水光在眼眶中滾動著,在小嘴聲聲輕喚中,終於墜落。
她不知道,在她殷殷盼著他再來看她一眼的時候,他正拿著黃叔叔遞來的手術同意書。
在家屬簽字的那一簽,他拿著簽字筆的手,一直在發抖。
簽下字,就代表著一條小生命的結束。
雖然,很多人覺得那還只是一團細胞,連心跳都沒有,準確說來甚至可以算是一顆毒瘤。
可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是他和所愛的女人第一個結晶。
沒有人知道,從小沒有父親的他,是在怎樣的渴望中長大,最後徹底掐滅了那絲渴望,在二十歲當上黑道大哥時,他就進醫院做了結紮手術,絕不讓任何女人有機會懷上他的種,不想製造任何的意外,傷己更傷人。
混跡黑道這麼多年,他殺過多少人,早就記不清。
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親手殺掉自己的孩子。
他握過多少把槍,第一次殺人,手都沒有發抖過,現在握著一支筆,對著一塊小小的空白框,心上好像被挖掉了好大一個血洞,恨不能也跟著那塊肉,一起消失掉,也許就不會這麼痛苦,這麼難以承受。
黃叔叔勸了他什麼,還說了什麼安慰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到。
只是沈姨說了一句,「小城,你還有可藍啊!」
他終於咬著牙,畫下了自己的大名。
他甚至懦弱到不敢去看醒著的她一眼,怕看到她眼裡的期待,他不配,她罵得沒錯啊,他是個劊子手,殺人狂,他竟然樣手殺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他只能等那雙眼睛閉上了,才敢出現,聽著那睡夢中仍然喚著他名字的人兒,再也不住心頭的懊悔與自責。
靜謐的房中,雪白的床邊,男人握著女子的手,將臉深深地埋進了那小小的掌心,泣不成聲。
對不起,藍藍。
對不起,寶寶。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男人。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爸爸。
對不起……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手術室外,男人看著紅色的燈,俊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當潘二等人趕到時,都被那一身的悽愴震得不敢出聲,只能靜靜地陪著男人站著,看著,好像每一次有要好的兄弟過逝入斂時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想,在那個只當了兩天爸爸的男人心裡,這像是一場無聲的審判,最可怕的行刑過程,宛如凌遲般的疼徹心扉。
終於,紅燈熄滅了。
沈玉珍自從升任為主任醫師,就再沒做過這種在女人看來,十分的慘無人道的手術,出來時也是一臉疲憊,她心裡也對曾經兒時的好友說了無數聲抱歉。
看到向予城時,她還是放柔了聲音安慰,「予城,手術很順利,幸好發現得早。只要好好養養,以後還是可以健康地懷寶寶。」
向予城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
說謝謝嗎?真的,雖然明知道沈姨沒錯,她只是在行駛一個醫生的職責。可是他真的。
這時候,病床推了出來,床上的人兒睡得很沉,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剎時,他心疼如攪,突然無法想像,以後該如何面對她。
突然,簡三出聲,「那個是……」
他看到一個護士端著個白瓷盤出來,上面放著血淋林的一小團東西,忍不住問出了聲。
他這一問,向予城突然抬頭看了過去,就看到了那團東西。
沈玉珍立即斥了一聲,要護士趕緊端走,本來應該在裡面就拿帶子裝了處理掉的,不該再讓人看到。
「等等,站住!」
男人突然一吼,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那聲音宛如受傷的猛獸,陰鷙,嘶啞。
他朝前跨了一步,卻又站住。
這輩子看過多少血肉模糊的場景,他都沒有眨過眼,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他都沒覺得良心不安。可是現在他知道了,老天爺說得對,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這是他的報應吧,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讓他這樣迎接他親手殺死的第一個孩子!
那團血紅的東西,一點點在男人眼中擴大,擴大,再擴大,心裡的血洞也在不斷擴大,痛心疾首。
「大哥——」
眾人大叫一聲,那勇高大的身軀突然一晃,砰地昏倒在地。
沈玉珍抱起地上的人,心酸不矣,一股鮮血從他口中溢位,眼角的晶瑩再也抑不住。
睡夢裡,可藍彷彿聽到嬰兒的啼哭,她莫名地驚慌,想要去抓著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惶急之下她大叫向予城的名字,便被人用力搖醒了。
「藍藍,藍藍,你做噩夢了嗎?」
睜開眼,好多人啊!
王姝,鄭言道,沈阿姨,黃伯伯,林進,甚至……連好久不見的潘小二和簡三帥,還有酷小帥都在。還有兩個同事也來了,懷裡抱著花。
眼睛再晃一遍,獨獨沒有他。
她真傻了,就算再大牌,也不可能離開監獄那麼久啊,他肯定回去了。
潘子寧先開了口,「大嫂,大哥讓我們來看看你,祝你身體早日健復。
說著,就從身後拿了好大一隻抱抱熊,引得眾女子一片驚豔低呼,嘰嘰喳喳起來,好像過節似的歡快。
接著小三又拿出一籃子水果,送上祝詞,笑得有些言不由衰。
最後連小酷哥也拿了個掌上游戲機出來,叫她無聊時玩玩,還可以看書聽音樂。
她奇怪,這些人怎麼突然就……又一想,是呀,他們對她好,除了因為那個男人特別吩咐,還能有什麼原因。
「小四呢?怎麼沒看到他?」
一瞬間的尷尬,從男人們臉上閃過。
潘二接過話,「小四還在忙著回收廢舊報紙,將功贖罪。等他忙完了,就來看您。」
唉,都用上敬稱了,別提有多徵收勉強了。她也不再多問,說了謝謝就跟王姝聊了聊家裡的事。
其他人陸續離開後,她才問,「姝,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我,說吧,你們別再猶豫害怕我會受傷了,天大的事兒,不還有你們大嘛!這心臟鍛鍊鍛鍊著,也挺強的了。」
「藍藍,其實這事應該由向予城給你說的,不過你知道他跟獄長請假一天,不能待太久,所以等不及你醒過來就被帶走了。其實才剛剛離開,這都怪獄長,連一刻鐘都不寬限。」
「姝,你別顧左右而言他了,快說吧。」
王姝嘆了口氣,「藍藍,你昨天做的是清宮手術。之前你懷了一個多月的孕,但是……宮外孕。」
這個時候,隔壁房間,雪白的病床上,男人靜靜地躺著,雙眼緊閉,眉峰卻痛苦地蹙著,睡得極不安穩,彷彿在睡夢中都逃不脫凌遲般的痛苦折磨。
嗚嗚,雖然是男人,可是俺還是好心疼我家兒子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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