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口

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

我願意為你忘記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懷裡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她想狠狠撲進他的懷裡,像「初見」時一般,為自己找一個妥帖安放的位置,那該多麼幸福啊!

他已經跨出了一步,緊握在身側的五指張開,就要抬起手臂,朝跑來的小女人展開。

可是,她突然停住腳,在他面前五步的距離,看著他。

這一剎,她的腦子裡響起玉兮妃痛斥她的話。

她害他病重昏倒,舊疾復發;她害他以病體受審,入獄坐牢:她害他為兄弟努力打拼的事業,一落千丈,現在還在水深火熱中熬煎;她害他……

她怎麼還有臉再面對他?

他的懷抱,她已經沒資格擁有了。

打住腳步的一剎,壓抑得全身疼得發顫,她也咬牙站好,用力掩飾心頭蠢蠢欲動的奢望,然而用力抽冷氣眨掉眼裡的水氣,不斷起伏的胸口出賣了她。

他看著她,深深地無奈,五指握了握,還是提步走了上去。

「你的(你的)……」

異口同聲,又嘎然而止。

他是不是要問她身體,她很好,還能跑能跳能吃東西,可是他的臉色好差啊!監獄她從沒去過,可是從齊聚各路八褂的天涯論壇上知道,那裡情況比普通人想像的都糟糕,伙食差,勞改工作累,常常有人死在裡面……

這個傻丫頭,還什麼都不知道啊!這些天發生這麼多事,一定嚇壞了。如果當初沒碰到他,或者她只是同其他人一樣,失一次小小的戀,不久又振作起來,重新戀愛,生活,工作,她這麼可愛,善良,又那麼努力,還有些小狡猾,一定能過上她嚮往的小日子。可是,那裡怎麼可以沒有他……

「你先說(你怎麼)……」

再開口,又是同聲。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卻看到他手背上,青森森的兩個針眼。

「藍藍,你父母都還好吧?」他問了個不溫不火的問題。

「嗯,都好。爸爸的手術很順利,已經送進病房裡,醫生說麻藥退後,大概晚上能醒過來。」

「那就好。」

他抬手拭去她眼下的水珠,略略刺人的繭子,讓她一下抬起頭,撞進他深晦墨黑的眼眸中。她抿緊唇,想避開,卻又覺得太失禮。

連忙拿話掩飾尷尬,「那個……謝謝你讓周鼎幫我父母安排這麼好的醫院,還讓我媽媽也做全身檢察,聽說這裡的療養條件非常好,一般人都進不來。我……」

他又忍不住撫上那頭柔軟的青絲,長指眷戀地穿梭其中,她僵在那裡,心裡矛盾得無以復加,突然咬牙,從他手裡退了出來。

不可以,不能再接受他的溫柔,她沒資格。

「予城,你這樣出來,會不會有什麼麻煩?你的臉色很差……」

他的眼神在她退開時,黯淡下去,苦笑了一下,「你不看看你的臉色比我更差。」

「我……」她撫上自己的臉,「就是胃口不好,最近天氣太熱,季節變化影響,過幾天適應了就好了。」

「傻瓜——」

他輕輕一斥,她心裡酸水就直往外冒,立即別眼不再看他。

是呀,她本來就不夠聰明,要好的同學出校混三年都當經理,開小車了,要不就早早嫁了有身價的先生做舒服太太,相夫教子。哪像她,老是比別人慢好幾步,死腦筋,不開竅,不懂潛規則,不懂隨大流,更愚蠢地傷害一個如此愛她的男人,傷到沒有挽回的餘地……

男人不懂女人的心思,他看向後方不斷朝這邊張望的兩位長輩,「藍藍,我可以跟你母親談談嗎?」

「啊?哦,好,媽媽她也想謝謝你的幫忙。」

她連忙跑過去,把母親拉了過來,然後遠遠地退開了。

表嫂好奇地捱過來,戳戳她,問,「可藍,那是誰呀?看起來陰沉沉的,那帽子好傻呀,你哥天天打這遊戲,討厭死了。」

「那個帽子……是我選給他的。」

她低頭繞起手指,憶起當初,心裡酸酸的,他給她挑的是一頂紅帽子,圖案是隻流氓兔,當時她還很不滿地跟他嚷嚷,被他三下五去二的擺平了。

「呀,可藍,你媽她……」

那方低聲細談的兩人,蕭媽媽突然叫了一聲,模樣看起來很生氣,但是向予城不知道說了什麼,蕭媽媽又變了臉色,然後兩人似乎都沉默了下來。

可藍站起身,正好迎上向予城投來的目光,太遠,看不清那眼底的神色,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升起一股不安,害怕。

「可藍,那人是誰呀?啊,可藍……」

她已經忍不住走了過去,急著想解釋,「媽,你聽我說,予城他都是為我好,其實事情沒有您想的那麼嚴重。是我不好,我不該……」

蕭媽媽卻一臉詫異,「可藍,你在說什麼?你們領導說你之前為做他們的專欄,累得病倒了,覺得十分抱歉,所以聽說你爸爸鬧急性病,怕你著急不能好好養病就來看看,幫幫忙。這醫院的福利也算是給你的酬勞,你瞧你們領導對你多好,還不趕快感謝你們領導。」

啊?

「可藍工作非常用心,有這樣的員工,是我們企業的幸運。」

他朝她伸出手,笑得溫和親切,一派官相。

她乖乖伸出手,握住那隻大手,鬆開時好是不捨。

「我跟你們領導說好了,晚點兒你爸醒了就沒事兒了,到時候你就跟領導回去,把身體養好,認真工作,別辜負了領導的一片關懷啊!」

蕭媽媽說得頭頭是道,一副好家屬的模樣。這讓後面走來的表嫂聽到,奇怪地嘀咕起來,「大姨,既然藍藍累病了,不正好在家裡休養,急著趕回碧城……」

後話立即被蕭媽媽掐掉了,打著哈哈說領導有事要談,家屬暫時靠邊站,拉走了表嫂。

「那個……謝謝你。」

他無奈地笑,「藍藍,今天你必須跟我回碧城,知道嗎?」

「嗯,知道了。」

「你不問問原因?」

她看他一眼,又飛速地低下頭,「剛才媽媽說了,為了好好工作。」

那怯怯的一個眼神,猛地揪疼了他的心,。

「予城……」

男人突然伸手將她抱進懷裡,緊得沒有一絲縫隙,也不顧周圍路過的人,也許在大城市裡已經司空見慣,但在這小地方還是很引人側目的。

然而他抱得那麼緊,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掉一樣,但又那麼小心,沒有弄疼她一點點。她感覺到他胸口重重的起伏,震動清晰得像在耳邊,緊張之後,心跳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頻率。

他的聲音,彷彿就從那裡發出,直直打進她的心裡,「藍藍,你這個小傻瓜……」

他那個必須回去的原因。

「嗯,我是傻。」

不然,怎麼老是看不清你的心意。

「你真的不想知道原因?」

「你覺得我應該知道,就告訴我啊!如果你覺得,沒必要,像……」

鍾佳文那件事,後來鄭言道私下也給她分析了一下。其實已經不用再分析什麼,從她看到夾報的內容後,什麼都明白了。

「那就不知道好了,大家不都說,無知者更幸福麼!」

傻傻地呆在這副懷抱裡多幸福多甜蜜,她為什麼就那麼蠢非要弄明白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呢?!

她這麼傻,哪裡配得上那麼好的他呀!

「如果……」

他倏然打住了。

她想,他是不是要說如果早這樣信任他,他們也許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樣了。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啊!

就算他原諒她,她也不會原諒自己,他身邊的好兄弟們也不會原諒她。夾在他們中間,她何其自私,還不如干脆放手。

「沒關係。」

「藍藍,你……」他咬咬牙,還是,「回去後,我明天告訴你原因,好不好?」手術就在今晚。

到時候,你要如何怪我自私,都是我應得的懲罰。

「好。」

嗯,就讓她再貪心一下下,多留一點時間在這副懷抱裡吧!

然而,相聚的時刻總是短暫的。

等到下午天快黑時,蕭爸爸終於醒了過來,狀態非常好,還樂呵著說不愧是專門招待首長級病人的好醫院,手術過程都沒感覺著疼,進去出來就跟睡了場好覺似的,現在整個人都輕鬆了,除了傷口有點麻麻的感覺。

這會兒,其他親戚也都來了。有過手術經驗的人都說別高興得太早,等麻藥勁兒過了,吃東西就有得難受了。

蕭爸爸卻說正大夏天的,減減肥罷。蕭媽媽打趣著說,什麼減肥不減肥的,至少幾個月不能大口吃紅燒肉了,有夠受的。這時候,蕭爸爸才露出了病人該有的遺憾,嘀咕著說至少能喝點兒肉湯。便惹得滿屋子人笑個不停。

兩佬拌嘴的模樣,看在向予城眼中,都是羨慕。難怪可藍那麼樂觀,有這麼好這麼善良的父母養出的孩子,真是幸福。

可是男人遠遠地站在牆邊,屋裡投出的燈光,也照不到他的腳邊。

可藍笑著轉過臉來時,看到那抹已經轉身離開的背景,急忙跟父親道了別,跑出了病房,走廊上一時沒看到他的人,她一下就著急了,拉了一個護士問,給她指了大門口的方向。

下了樓,在大門外看到了他。

他面前站著兩個人,正低聲跟他說著什麼。

在看清那兩人的衣著時,她的心狠狠一擰,目光朝後方停的車一掃,如置冰窟。

那是一輛裡面豎滿了鐵欄的囚車,那兩個人身上穿著灰綠色的警服,戴著警帽。

太陽剛剛下山,寬敞的空地上,灰白的石地還蒸騰著白天未退的熱氣,可是為什麼她會覺得那麼冷,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