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通知

市立醫院,特別加護層。

向來病人稀少的走廊上,此刻正是涇渭分明。

相隔不過十米距離的兩間手術室,都亮著紅燈,兩撥人的臉色都糟糕無比。

沈玉珍主刀的手術室這邊,矮几上放著已經涼掉的飯菜,沒人動一下。

可藍抱著一杯林進買的奶茶,只喝了幾口,就再也咽不下去,她蜷著身子縮在沙發角里,低著頭盯著奶茶杯子,面上毫無情緒,只有一雙眼睛還紅通通的。

林進有些擔心,「可藍,都冷了,我給你換杯熱的。」

哪知道一碰那隻小手,涼得驚心,他更加不安,「可藍,你手這麼冰,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最好看下醫生。」一個小時前來時,只做了些皮外傷的處理。

「我沒事,就是……這裡冷氣開得太大。」

「唉,你這丫頭。」

林進拍了拍一直還在為王姝懷孕一事出神的鄭言道,示意他看好小女人,去找護士要毯子。

林進一走,鄭言道也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深吸了口氣,問起可藍。

「可藍,我……」

「別跟我說對不起,要說你等姝出來後,好好跟她說吧!」

男人垂著頭又沉默了很久,才吐出,「我跟小師妹什麼關係也沒有,那孩子也根本不是我的。她遇人不淑,被人騙後懷上的,因為怕家裡人責怪,才求我陪她演一場戲……」

「你不用跟我解釋。」

男人剛抬起的頭又垂了下去,雙拳緊握,眼睛又一點一點漲紅,「我該死!那天在醫院,我不該對她說那些氣話……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我只是想等她氣消些再找她……可是她就是脾氣倔,不聽我解釋,又好強,嘴巴又不饒人……」

可藍冷笑,「演戲?如果真的演戲的話,有必要演到我和姝的面前嗎?那個女人存了什麼心思,你現在知道了。」

鄭言道頓時啞然,他很清楚,自己被妒嫉衝昏了頭,才一意孤行。

「你知不知道,那天走出去的時候,姝還回頭看過你。可是你連一眼都沒看,就急著奔那個女人床邊去了。你知道當時她是什麼心情嗎?她抱著我哭了一晚,說一定要打掉這個孩子。」

是不是在愛情裡面,總是女人最容易心軟呢?

她常常在想,是自己愛得不夠,之前的猶豫傷了他的心,還是大家愛得都不夠,當她回頭時,他已經沒有耐心在原地等她了,也不可能再回頭看她一眼。

其實只要一眼,給她們一點再堅持等待的希望。

也許真的是不夠愛,所以才能那麼狠心,絕決,連頭也不回一下。

男人痛苦地將臉埋進了雙掌中,那壓抑的抽泣聲,讓長長的走廊瞬間變得格外安靜,冰冷。

「不,姝她不會這麼狠心。」

「是呀,姝從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叫得那麼兇,其實她根本捨不得。你知道她為什麼捨不得嗎?」

可藍看著男人從雙掌中抬起的臉,佈滿血絲的眼睛不可能是白天熬出來的,滿臉的鬍渣子也不可能是一兩天就長出來的,還有那一警一服裡皺皺巴巴的襯衣……看來這些日子,其實他也不好受。

「因為她愛你啊,她扔了你送的東西,但是手機的第一個便捷撥打號碼仍然是你。」

你仍然站在她心上的第一個位置,你懂嗎?你怎麼忍心將她別下,跑到別的女人床邊站崗?

悔痛已經將一個堅強的男人折磨得彎下了腰,低下了頭顱。可是,再後悔,再心痛,已經挽不回什麼了。

在愛情路上,是不是每個人都很自私,眼裡容不得沙粒,只渴望獲得自己想要的,常常忘記為對方著想,一意孤行到悔不當初,方才醒悟。

只是醒了,已經不知道能不能回到最初?已經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去面對已經斑駁不堪的如今?

林進回來時,他們這方的手術室終於熄了燈。

沈玉珍出來時,臉色疲憊不堪。

鄭言道立即上前詢問結果,聲音已經一片沙啞。

沈玉珍看了可藍一眼,才轉回目光,道,「失血過多,胎盤非常不穩。好在她之前猛吃了些我給她開的保胎藥,否則孩子肯定保不住。接下來必須好好調養,再到處亂跑,又摔跤又打架,就沒這麼好運氣了。」

鄭言道一下握住了沈玉珍的手,咚地一下跪在了地上,剎時間所有的緊張壓抑痛苦悔恨的情緒都關不住了,哭得泣不成聲。林進急忙扶起好友,代替說了無數聲謝謝。

沈玉珍看著可藍,想開口時,對面的那間手術室剛好也熄了燈。她心頭一著急,就推開這邊的人急急走了過去。

可藍定在了原地,聽著鄭言道俯在推出來的王姝床邊,一遍遍地道歉懺悔,眼睛卻跟著沈玉珍一步步走遠,直落在那張推出來的病床上。

林進看著女人蒼白的臉上,那雙根本掩飾不住的痛苦殷切,微微嘆息,將毯子披在她肩上,「我陪你過去看看。」

他輕輕一攬,女人就跟著他動了。

其實,她明明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個男人的情況,卻要強裝不在意,裝得那麼辛苦,連這一眼,都看得那麼懦弱小心,生怕觸碰到什麼。

兩人才走了幾步,就被佯似護著病床的曾帥擋住,對方禮貌地低聲說了句,「對不起,請讓讓。」就把他們兩人隔在了外面。

靠得最近的簡三和周鼎恰恰擋住了視線,這個時候男人們的身高體形很無恥地發揮了點作用,讓嬌小的女人根本看不到半點情況。

病床被推走,他們也想跟上去,就被曾帥擋住,對方什麼話也沒說,臉色冷得比這醫院裡的粉白牆壁還要硬,還要臭。

曾帥是向予城當年收下的最小的弟弟,據說智商超高,以他當年跟阿柒和韓希宸同爭黑龍組老大的能耐來說,若不是考慮到他身後的家庭背景,和那三個超級名媛姐姐,有心要成為一方人物也並不困難。可是就是這一個個能獨當一面的男人,卻都敗倒在向予城的風采之下,為之出生入死。

林進見這一招行不通,看到簡三正跟隨後出來的黃勝平談病情,便轉了方向。哪知道曾帥立即又擋了過來,目光冷冷一綻,渾身的寒氣彷彿化為實質的冰刃,朝兩人毫不客氣地放出來。

毫不懷疑,要不是在醫院,要不是向予城還寶貝著可藍,估計他們這會兒早被削成碎泥了吧!林進心頭苦笑,只能低聲安慰可藍,總能找著機會瞧上一眼。

最終,那群人走遠了,而投給他們的都是怨忿的眼光。

黃勝平走了幾步,覺得似乎差了點兒什麼,回頭一看,就見那個撐著大大杏眸的女子望著他這邊的方向,只是焦距不大對勁兒。

他當然知道她在看什麼,見簡三那幾個小子的臉色,只能搖頭,擺了擺手走了回來。

不過沒走幾步,又給他嚇了一跳,「小四,你還跪這兒幹嘛?你大哥已經出來了,你快過去看看。別擋著人家的車道兒!」

事實上,從向予城進入手術室開始,小四黑就打門口跪下了。並沒有人叫他這麼做,那是一個男人的懺悔方式,沒有人阻止得了。

小四還是沒動,黯淡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芒,他慢慢抬起頭,迎上黃勝平關心的眼神時,卻讓見之者禁不住鼻頭一酸。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啊,幾乎無法形容。就彷彿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固執地不願意放棄等待,一直守在被親人丟下的那個路口,每天睜著大大的眼睛,乞盼著親人就像說的一樣「爸爸去買包煙很快就回來,在這等著別亂跑」,很快就回來接他了。

於是,從那天起,他就一直等在哪裡。他想,爸爸肯定會回來的,他不會丟下他的,只要再等一下就好,再堅持一下就好,如果他跑開了正碰上爸爸回來,那就會錯過了。所以他不可能離開,他要乖乖在這裡等著。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其實孩子永遠也等不到爸爸了。他的父親早搭上不知道通往哪裡的火車,逃離了家鄉的貧窮和父親的責任。

黃勝平拍了拍男人的肩頭,看著如此年青強壯高大的男子漢,在這個時候,他知道這個把小城當長輩當偶像當父親一般看待的孩子,非常脆弱。

「放心,情況比我們想像的好,你快去看看他吧!有你們在旁邊,他會好得快些。」

小四黑這才慢慢支著牆起身,跪了一個多小時,又冷又硬的大理石磚地,讓他的動作變得有些遲鈍,他一咬牙扶奮起身,轉身就朝病房跑去。

而在那起身的瞬間,他抬頭看了眼可藍,那眼裡是憤怒,不解,還有濃濃的失望。

可藍心口一澀,不自覺地往後退。

黃勝平走過來,打量了一下可藍,關心道,「孩子,你臉色也不好,讓叔叔看看。」

他提過可藍的手,就要搭個脈。

可藍倏地一下抽回了手,垂下眼,「黃叔叔,他怎麼會……」

前天他跟蹤她到小區的時候,明明還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好好的呀,怎麼才隔了一天就變成了這樣?居然是一副生命垂危的樣子,還進了搶救室。

黃勝平的目光變了變,看了眼病房的方向,才嘆了口氣,「在他們那條道上混的人,少不得留下些刀傷槍傷。都是些舊疾,因為菸酒過量,就容易復發。再加上他最近跟遲家鬥得兇,勞神廢力,估計是有些疲勞過度。休息休息,就好了。別擔心!」

「真的只是……疲勞過度?」

若真是如此,為什麼那些人看她的眼光,彷彿她是個殺人兇手。

黃勝平微微哽了一下,點了點頭,「或許還有其他原因,心傷的殺傷力也很強。你們有什麼矛盾,現在就暫時放放,互相體諒體諒,慢慢就好了。好了,別多想,這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還是讓我……」

黃勝平又牽起了可藍的手腕,號起脈,臉色突然一變,想要說什麼時,小女人的目光遠遠地凝著那道雙扇木漆門的加護病房,一動不動,他收回了手。

「體虛氣弱的,應該也沒吃什麼東西。」黃勝平轉向林進,「小夥子,姑娘暫時就拜託給你了,帶她回去吃點東西,洗個澡,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再來做個全身檢察。」

其他人還說了什麼,可藍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了。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走,可是門口都被高大的黑衣保鏢們守著,一看到她過來,臉上似乎都閃過一絲尷尬,又硬是壓下了繃著臉朝她走過來,橫起手擋住她。

「抱歉,蕭小姐,三少吩囑不接待你。」

「蕭小姐,請回。」

她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緊緊揪著眉頭看著那扇門,不肯移動腳步。

林進忍不住,「我們就在這裡站一會兒也不行麼,難不得這醫院的走廊還得給你們交過路費了!」

黃勝平走了過來,「那個小三在鬧什麼,人家看看病人而矣,說的什麼招待不招待。」

保鏢面露為難之色,還是抬著手臂不給讓。

黃勝生一下生氣了,推開兩人就帶著可藍要往裡走,這時候,病房門突然被從裡面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