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藍拿著報紙,衝到安全通道的角落裡。
樓道里有股濃重的石灰塵味,通風口裡流出的空氣,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道。
她看著手裡的藍色資料夾,和報紙,久久地一動不動,眼睛也一眨不眨。
大口呼氣吸氣,好像之前跟嫂子討論生寶寶時的準備運動一樣,這樣就能減輕體內的壓力,排除心裡的鬱結。
十指捏得泛白,手上的東西硌著常心生疼,越來越像吃人的猛獸。
理智說,只要她甩掉這些,遠遠跑開就行了。
可是心裡還拗著一股勁兒,甩不掉,放不開。
「我願意為你,願意為你,願意為你忘記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懷裡……」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東西嘩啦一下全落了地。
她慌亂地開啟包包,拿出手機,好像找到救生圈兒似地看也沒看是誰,就按下了接通鍵。
因為,這個鈴聲是她專門為他設的,就是他也能聽到這彩鈴。
「喂,予城,你回來了?」
「可藍,我是王姝呀!這都快下班了,你什麼時候把版子拿回來,印刷廠在催了。你不舒服嗎?我馬上過來拿啊,你等著我,別亂跑。」
王姝一聽那聲音,有種感同身受的擔憂,那樣慌亂無助,彷彿一碰就碎的感覺,是極需要人陪伴的脆弱。
「不用了,我馬上就回來。」
電話裡的聲音,笑了笑,乾澀澀的,也許外人絲毫察覺不出,可做為好朋友的她怎麼會不明白,這些天那杏眸每每盯著那雪白的蘋果手機時,深深的失落。
掛掉電話,她蹲下身去收揀散落一地的紙,那張不大不小的緋聞照片直撲眼底……碧城大少的新歡揭露,海外留學歸來的瀘城名媛,兩人出入時尚精品女飾店,親蜜拖手逛商場……大少極少見的耐心透露可能好事將近……
呵呵,又是好事將近!
這些媒體真是沒新意。
轉過目光落在空蕩蕩的石階上,曾經,他還紆尊降貴地陪著她在這種地方吃盒飯,那些女人誰見過,那麼溫柔討好的笑容,那麼縱容的寵溺,只有她擁有……過……
拉開安全門,走廊裡的空氣舒適多了,帶著提神醒腦的桔子香味,她順手將報紙扔進了旁邊的金屬垃圾筒裡。
急著趕時間,可藍撥了小虎的電話,想用車,沒想到小虎興沖沖告訴她,「蕭小姐,你見到董事長了吧?呵呵,今天早上我接董事長回來的。貌似還拖運了幾大包的東西,估計好多都是給你的禮物……」
他已經回來了。
剛才周鼎叫住她時,他就在辦公室裡,已經待了一天。
她每天都會給他打幾個電話,發幾條簡訊,可是他還是沒有接聽更沒有回應。
他明明就在,卻不願見她!
還叫周鼎把這份資料交給她,讓她趕緊選好房子車子,搬走。
那方小虎半天沒得到回應,直覺有些不安,問,「蕭小姐,我車就在大門口,你出來就能……」
咔嚓,電話結束通話了。
小虎不知道,他只是想報個喜,沒料到卻一手將電話那頭的一顆脆弱的心,推進了寒冷的深淵。
可藍站在四點半的太陽下,曬了一整天的水泥地板蒸騰出一股股的熱氣,空氣都似乎被曬化了似的,沒有人想多停留一分。
只是為什麼她還覺得那麼冷,那麼冷,冷得骨子裡都在發抖。
腦子裡催促著趕緊回公司交版子,但是腳重得移動一步都覺得很難很難,好痛好痛。
最後,她實在無法再面對任何人,回頭將版子交給小虎送回了公司,就跳上一輛計程車,司機問她要去哪裡,她一時回答不出來。
碧城的師傅性情中人不少,看這小姑娘模樣似乎深受什麼打擊似的,就自作主張地開到了城中一個挺有名的古街,那裡正在辦小吃展,且佈置得鳥語花香,色彩繽紛。到了之後還很帖心地勸可藍,叫她看看鮮花,吃點好吃的,別吝惜錢,好吃好喝玩痛快玩累了,再回家洗個熱水澡倒頭就睡,這人生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睡一覺,明天睜開眼又是美好有希望的一天了。
可藍看著計程車師傅和善的笑臉,點點頭,就衝進了那片人潮中。
什麼也不想,看到好吃好玩的,就兜上一個。就像以往每個週末一樣,給父母打電話報備一週工作生活見聞趣事,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
吃飽,喝足,手上沉甸甸的兩大包,心裡的空茫稍稍被添入了些有溫度的東西。
時近午夜時,她仍然不想離開,直往人多的地方鑽,不想回去那個空曠冰冷的大屋子。直到她走得雙腳雙疼又累,好像已經磨出了水泡。
站在燈火流光的青石小路上,古色古香的翹簷石房前,左右行人多是家人成群,情人成雙地從身邊走過,驀然間,所有的不安孤寂鋪天蓋地地湧過來,猝不及防。
手上提的大小包嘩啦啦落了一地,她失力地蹲在地上,捧著臉用力地吸氣,拼命也不要讓眼裡的懦弱墜下來一滴一釐。
路人有好心地上前詢問,她慌忙地翻出自己的包,拿出手機,用著從來沒有的速度打出一條訊息,發了出去。
與此同時,向予城的手機響了,他立即拿出來開啟一看,臉色頓時寒透,連正在他面前報告訊息的小四黑都嚇得噤聲不語。
藍藍:我會自己找房子,買車子,明天就搬走。謝謝,拜拜!
「大……大哥,大嫂的訊息麼?您不如直接打電話問……」
「不用找了。」
男人將電話一摁,轉身就往外走,在踏出第三步時,死死捏著的右手突然猛力一甩,角落裡的那個小小吧檯嘩啦一聲,碎了一大片玻璃杯子。
想要跟上來的男人們,全部剎住了腳,面面相窺,噤若寒蟬。
唉,這兩人,現在鬧的到底是哪出啊?
在網咖裡折騰了一個晚上,隔天早上六點天一亮,可藍才回了帝景別墅。
一進門,搖搖就第一個衝了出來。
衝著她直搖尾巴,親暱得簡直跟幾天沒見面似的,直往她身上撲,末了又跑到大門邊上找報紙,哪知道這時間太早,送報紙的還沒來。就搭著耳朵跑回來,嗚嗚地蹭她的腿,一副很無辜的模樣。
她笑笑,揉它的腦袋,「餓了嗎?想吃鮮牛肉,還是包子啊?」
搖搖的耳朵又興奮地立了起來,金黃的眼珠子似乎閃閃發光,那簡單的希望和快樂,讓她一陣羨慕。
「嗯,都要是吧,等一下,我馬上給你弄。你先嚐嘗這個張飛牛肉,味道不錯,我昨晚血拼的時候買的哦!」從包裡掏出一塊給搖搖解饞。
進門後,徐阿姨聞聲穿著睡衣就跑了出來,一臉鬆口氣的表情,關切地詢問她這一夜都跑哪裡去了。
可藍歉意地解釋地了一下,很快弄好了包子和鮮牛肉,給搖搖送了出去。
她有些害怕跟徐阿姨說要搬走的事,猶豫了很久,才又進了屋。
「什麼?你要找房子搬走,這……是為什麼呀?這好好的!」徐阿姨發現女孩的臉色很不對勁兒,只得一嘆,「這個……小向知道嗎?」
「嗯,我已經跟他說好了。阿姨您別多想,我們就是喜歡距離產生美。而且我父母說過婚前不能隨便同居。我先上去換個衣服,今天要出去選房子,可能晚上才回來,您不用給我做飯了。」
徐阿姨還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女孩已經跑上樓了。
這一天,可藍幾乎跑了大半個碧城,主要以自家公司為圓心。由於公司所處位置也在內環,周邊的房子租金都相當高昂,她不再想跟不熟悉的外人合租,套一的都是電梯公寓,環境稍好點,租金加物管費出奇的高。
轉來繞去,似乎也沒有王姝那個小區好。
她考慮,猶豫,徘徊,糾結,總之不想再用那個男人的一分錢,也不想再受他半分恩惠。
跑到烈日炎炎的下午,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處,只覺得自己鑽來乘涼的這顆大榕樹真是涼快極了。
樹下,一對老夫妻正在納涼。鬚髮皆白的老爺爺從包裡取出一大罐早泡好的茶水,擰下壺蓋兩個當杯子,給自己和老伴一人倒了一杯,相視一笑,舉杯同飲。
蒼桑的面容,條條斑痕,此刻在疏影橫斜、蟬聲知了的午後,變得細軟而綿長,沉澱著生命中的一切靜好,幽幽品味著的都是歲月跌宕後的安詳。
似乎是發現旁邊的小姑娘眼神飢渴得快要滴出水來了,老爺爺朝老婆婆遞了個眼神兒,老婆婆立即會意,竟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個紙杯,盛上涼茶,送給可藍。
沒有什麼過多的言語,只是淡淡溫和的一笑,傳遞一份善意。
「謝謝。」
可藍喝下一口,不是豪宅裡常喝的那種高階毛尖綠草,茉莉花茶,是在家裡時,父母夏天最喜歡泡的茶,有家的味道,親人的溫暖。
鼻頭剎時一酸,就要掉下淚來,她立即仰起脖子,看著碧綠碧綠的樹葉裡,透下的斑斑陽光,將水氣一點點眨回去。
「姑娘,你是在找房子?」老爺爺看到她手上拿著的中介所單子。
「哦,啊,呵呵,跑了大半個城,好久沒了解行情了,物價漲得可真快。」
「你想找什麼樣的房,說說看,剛好我們小區有空房,我幫你問問。」
「真的嗎,謝謝您了。我就想一個人住方便,偶時父母也能來陪陪我,如果有便宜的小高屋式套一……」
可藍覺得自己的運氣還不差,上帝關上門後又迅速為她開啟了一扇門,或者說,人只要不放棄總會找到新的希望。
在老夫妻的幫助下,她幸運地簽到了一套房,價值實惠,環境優雅,雖然比不上王姝那套屋子視野好,房屋新,已經令她很滿意了。屋主是老夫妻的好友,在郊外買了別墅跟兒子兒媳一起住。一直捨不得租出老屋,見可藍模樣乖巧,又懂事,工作也在大報社,便給了個友情價。可藍沒有考慮太多,便一口氣簽了一年的合約,付了半年的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