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都不想等

可藍一邊看著行程表,一邊憤憤不平。

剛進公司,出來的兩個同事一個手拿《碧城商報》,一個手拿集團的《碧城日報》,嘴裡正說著「遲盧氏」和「老太君」,一看到她,臉上尷尬地笑笑,便低聲走向廁所方。

辦公室裡,早到的女人們都圍在財務室裡,聽著最喜歡評論八褂的財務總監高談闊論,話題都是剛剛開盤的股市行情,女人們一搭話,很快扯到了遲盧氏兩家的現況。

可藍聽得一陣心煩意亂,端著水杯去飲水機前接水時,朝眾人大聲打招呼,那堆人就像老鼠見到貓似地一鬨而散,臉上都有尷尬畏然的神情。

財務總監喃喃低訕著,「哎,這年頭兒,權大一級壓死人。有錢又有權有勢力,那就更可怕了。誰惹得起!」

那報紙被嘩啦嘩啦翻來翻去,可藍還是看到了版面上大大的黑粗體標題「馳恆集團面臨破產倒閉,帝尚集團高調收購」。

「可藍,水溢位來了!」

一聲低叫,驚回神來,緊壓著白色按扭的手被人撥開。

「哎……」

「小心燙,我去拿拖帚。」鍾佳文看了她一眼,轉身去了雜務室。

可藍怔了怔,將盛滿水的漏底拿了出來,小心地倒在了旁邊的水筒裡。鍾佳文已經拿著拖帚過來汲水,看著她仔細的樣子,可藍覺得挺陌生,因為以前鍾佳文從來不會主動拖地幫忙搞辦公室衛生。

「佳文,這幾天節過得好吧?」問出口時,她又覺得很不合時宜。

「還行,跑了幾個建築公司,參加了一個物流公司的派對。交了三篇稿,有一篇被主編提前審過,另兩篇還在修改中。」鍾佳抬起頭朝可藍笑笑,「蕭經理在家都過得好吧?」

蕭經理?

「呵,還行,又捱了一顆紅色炸彈。」

可藍心裡有股說不出的彆扭,草草結束了話題回座,鍾佳文又叫了她一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被主編突然叫了去,便不了了之。

可藍拿到了文員小妹送上的新名片,看著上面寫著「經理」的頭銜,莫名地覺得周遭的氣氛和以前大大不同了。她不知道是因為遲家的事在同事們心目中產生了蝴蝶效應,還是真正升了級之後人人都會有心境上的變化。

這一天,王姝居然沒來。

本來計劃今天請大家吃升級飯,可藍捨不得最好的同事不在場,便暫時作罷。其實她很想找王姝商量一下為田馨拉募捐尋找新腎的事,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聽。有點後悔自己的粗心,姝為了她似乎都有向予城的電話,她卻沒有鄭言道的電話,不得矣之下,就打到了林進那裡。

「可藍,我只知道,那天回碧城時,兩個人氣氛還不是太好。這兩天我也沒跟阿道聯絡。具體情況並不清楚。不過我覺得,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咱們局外人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我有工作上的事想找姝商量。我知道了,還是等她消假來上班再說。」

她要掛電話,林進又大聲叫了她一聲。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結束通話。

「可藍,你沒生我氣吧?」

「生你氣就不給你打電話了,林進同志,拜託你以後不要那麼幼稚。你是不是看你表妹的小言腹黑文看多了?居然跟我父母玩攻心計啊。」

林進不好意思地乾笑兩聲,「哪裡!我是尊敬長輩,他們有什麼問題,我也不好不回答。而且我可以對天發誓,我都是實事求事,沒有造謠,沒有添油加醋。」

「你還敢說,你讓我父母去查網上新聞,網上的東西九成九都是假玩藝兒。讓他們看了,這跟造謠和添油加醋有什麼區別。你那點兒小心思,以後少在本小姐面前糊弄。拜拜!」

下班時,可藍沒想到小四黑開著車來接她,她也老實不客氣地上了車,還招來不少同事的惻目。也許是漸漸習慣了這種情況,她也不想再糾結那些面子問題。

「小黑,你怎麼想著來接我啊?」

「嘿嘿,怎麼不能想著來接您哪?」

瞧著黑臉帥哥一副油滑調調,可藍突然覺得人生際遇真的很奇特,當初為了追他的車跳進黑社會圈子裡,還怕得要死,現在卻覺得這男人就像個大孩子一樣,並沒有外界傳得那麼可怕。

「有什麼事要求我,趕緊說!」

「大嫂,你真能未卜先知。」

「去,你們那點兒小花花腸子,本姑娘還看不上臉。是不是為了你二哥的事?」

黑暢握著方向盤的手,差點兒打滑,暗噓了一口,心說這小母雞真是跟大哥待久了,怎麼氣勢和口氣都跟大哥那麼像了,好有魄力,好有壓力啊。

「大哥把訊息源給卡著,小韓那個死人臉死活不放手。五一時,二哥想去找沫音,但是僱請的徵信社卻把沫音的訊息又給搞斷了。二哥在雲南跑了好幾圈兒,都快把地皮翻過來了,還是沒找到人,可氣壞了,在那酒吧裡就跟人幹了一架,結果……」

「受傷往院了?」

「唉!皮肉傷小,心傷事大,又整整瘦了一大圈兒,今兒公司也沒來。您看大哥在外面忙,家裡沒個主心骨撐著怎麼行。我又不懂管理,只會些拳腳功夫。三哥最近忙著跟政府和翔宇集團的人周旋,也顧不過來二哥的心情。您看,都說長嫂如母,能不能……」

「向予城要去美國一個月,是不是?」

黑暢一愣,不明白可藍突然轉到這問題上的用意,但看小女人挺擔憂的模樣,他腦子也沒那麼靈光轉不出有什麼不妥的,便應了是。

「他怎麼要去那麼久呢?早就安排好的嗎?你們都知道?」

見小女人似乎沒什麼不良反應,黑暢便暢所欲言起來,「大嫂,你這就不明白大哥的苦心了啊!其實裡面有一些行程的事,早在一兩個月前就該出去辦。但是那時候,你知道大哥為了你,根本捨不得走,事情就一直拖到現在了。前後加起來,也拼出這一個月的時間,其實這還是壓縮了一遍的事情是早就擺那兒,遲早要做的。而且,這次有幾個海外關係是隻有大哥才能搞定,我們哥幾個去也沒用。大嫂,你為啥當初就不跟大哥一起去呢?你這工作做不做都沒多大關係的嘛,咱也不缺這幾個小錢。要你真那麼喜歡,以後大哥給你開一間雜誌社,讓你做著玩兒都是小意思。大哥那麼疼你,你好歹也稍稍為大哥犧牲一下,也不算……」

砰地一聲響,打斷了小四黑的叨叨。

小女人一下就變了臉,「這能怪我嘛,我根本就不知道他這一走就是一個月呀!要是早知道,我就……我就……啊啊啊,討厭,這都怪你們男人老是悶葫蘆,有什麼重要的事都不告訴人家。」

「啊,這個……」

黑暢還想幫向予城說幾句話博取可藍愛心,沒想成了幫倒忙,小女人已經砰地甩門下車進屋去了。他的問題還沒答案,不得不停了車追進屋去,哪知道從車庫繞到大門口時就聽到一陣激烈的狗吠聲。

「救命啊……」

「大嫂?」

黑暢被小女人抓住就朝前推,體積龐大的搖搖從後方直直衝了過來,嚇得他也只能雙手朝前做出個擋勢,大叫停下,還是被搖搖撲了個結實。

這藏獒乖是乖,可是偏偏只聽大哥一人的話。

於是一人一狗就草坪上折騰了起來,可藍急忙進了屋,到冰箱裡找吃食,從窗子裡扔出去引開了搖搖,才把小四黑搶救了進屋。

「大嫂,你……你也太……」

「捨己為人,是男人的美德。你放心,你大哥回來我一定為你今天的英勇救嫂行為在他面前幫你美言幾句,保證你迅速地加官晉爵,榮光萬里。」

小四黑哪裡說得過被向予城訓練過的這張小嘴,只能黑著臉拿女人遞上的帕子擦了擦臉。

可藍看著外面轉悠的龐大狗影,仍然心有餘悸,「徐阿姨說是在外旅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別墅。怎麼向予城不把這傢伙送走呢?丟屋裡誰照顧啊?」

以後她回來,還得找個護駕開路的先鋒麼!

「呃,花房後面有搖搖的窩,它很聰明,儲藏室裡應該有備齊它的食物,它自己會按時去吃,放任個三五天都不用擔心。」

可藍不樂了,「向予城走一個月,就這樣隨性安排他的寶貝狗啊?哼,難怪當初都不告訴我實情。」

「啊,大嫂,這不一樣啊,你別……」

「一不一樣我自己清楚。行了行了,沫音的事我會幫忙,你幫我把這隻狗處理了,不然以後我沒法進門睡大馬路,唯你是問!」

黑暢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便拍著胸脯去幫可藍處理狗狗。

這一晚,一人住在匿大的別墅裡,可藍就有些害怕得慌,加上搖搖被黑暢關了起來,晚上就一直嗷得跟狼叫似的,她哆嗦著決定在徐阿姨回來前,先回自己的小租屋住。

但這一晚,她發短訊息過去詢問,向予城卻沒有打電話回來,便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

幾天過去,她都沒等到向予城的電話,加上她回租屋居然發現屋子早就被租給了別人,問小四黑才知道原來向予城早瞞著她在搬出來的那天,就給她退了租,東西全部搬到了別墅,心頭火便開始蓄得有些地動山搖了。

王姝是回來一班,卻一直沒精打彩的模樣。

這天吃了升職宴後,喝了幾杯酒,王姝終於說出了消沉的原因。

「可藍,我要跟鄭言道分手。」

「姝,你別衝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都在一起一年多了,別因為一時的誤會就……」說這話時,可藍突然覺得自己也沒什麼立場。

王姝苦笑,「不合適。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合適了,可是我就擰著一股勁兒地喜歡他。最好那陣兒我以為什麼問題都能解決,興沖沖搬去跟他同居。的確很美好……可是,漸漸的就不同了。他那個尖酸刻薄的母親一直不喜歡我,我們家就是世代書香門弟怎麼了,老說我酸腐,清高,自傲……我為了符合他們的條件,十個手指頭都傷遍了,我連我老媽都沒做過一碗湯呢,為了她那個臭兒子……」

可藍知道,愛情裡,總是那個愛得深,付出得多的人更受傷。

「最近我才知道,那個小師妹根本就是她媽相中的準媳婦兒,故意送到他跟前兒,他明明知道還跟人家曖昧。還說什麼,暫時安撫一下他媽……」

可藍一聽,頓時明白了問題的癥結,可是正如林進所說,這是王姝和鄭言道兩人之間情感信任的問題,她不是當事人,懂其中酸苦,說什麼都是不腰疼的。

她只能默默地聆聽,陪著好友,末了說一句:「只要你開心就好,你還有我們這些朋友。」

這一晚,她特別想聽到他的聲音,可是發過去的簡訊又石沉大海,她想他一定是很忙,才沒精神。

可是回一條簡訊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啊!

時間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過,地球儀上那一掌的距離,似乎也並不遙遠,只是在嘀嗒嘀嗒的歲月回聲裡,彷彿正有一顆一顆的小沙粒,悄悄堆積在一根看不見的心絃上,模糊了它紅豔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沉重,灰暗,飄忽不定。

戀人的心,總是脆弱的。

這天可藍回別墅,搖搖居然從狗屋裡逃了出來,衝著她就是一陣狂吠,把她撲倒在地,兇悍得像要咬死她的樣子,噴了她一臉的餬口水,要不是夜裡正好有別墅的保安巡邏路過聽到情況不對勁兒進來看看,她沒被咬死,也被狗仔龐大的身軀給壓沒了氣。

這時候,豪華的別墅變得空洞而毫無生氣,像個會吃人的巨大怪獸一樣,讓她覺得不安。

洗了澡後,她一個忍不住撥了他的電話。

那頭,樂聲震天,正歌舞昇平的樣子。

她皺眉,不是應該大白天,怎麼會是這種背景音?

「藍藍?等等。」

稍後,聲音變小,還是有些吵。

「予城,你在哪裡呀,那裡好吵?」

「一個地下夜總會,談事情。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

「什麼?我……」她聽不太清,只是覺得他的口氣很疲累,「我回碧城一週了,工作有點兒忙,你最近是不也很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