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養小綿羊

那樣溫柔輕緩的哄慰聲,與男人一身驟然冷冽的氣勢,形成了南轅北轍的感覺,卻讓人絲毫也不覺得奇怪。

終於等到那個期待的聲音,小女人抬起了頭,滿臉淚痕,並兩道抓痕劃過額頭面頰,一雙杏眸紅腫一片,兩顆豆大的水珠,一下跌落,男人的心也為之狠狠一揪,心頭一股殺虐之氣壓抑得渾身都發疼,卻是先掩去了這一切,張開寬闊厚實的胸膛,任女人投進安全的港彎。

剛才還壓抑的委屈,此刻就全部爆發了,女人埋在溫暖安全的懷裡,放聲大哭,好不悽慘。

向予城回頭,厲眼掃過被保鏢押住拿一把敞口夜壺塞了嘴巴的遲麗欣,以及旁邊還在抱怨不滿說要找警察的盧曉靜,臉色徹底一換,聲如裂冰,「打人的,扣下。幫忙的,回去傳話,要是還想給自己留點養老的資本,就按我們道上的規矩辦。否則,要鬧到法庭上見,別怪我把那點資本都收掉!」

盧曉靜還想反駁,就被沈玉珍吼住了,「曉靜,你太令人失望了。本來看在你這麼多年在這裡勤功儉學、認真向上的作風,馬上提主任醫師的事,我們老醫師組都一致通過你的提名。上一輩的事,我們從來不想把仇怨發在你們小輩身上,也從不想拿有色眼光來看人,從來都是就事論事。我以為你該是個好孩子,不會事非不分,怎麼想到你居然夥同你這個表妹,做出這麼……你還敢有臉在這爭理?憑什麼?就憑你們人高馬打力氣大,拳腳功夫足,來打人威脅人嗎?真是太過份了。你們以為我們不想息事寧人嗎?你們這樣跑來就是又吼又罵,對著人家一個病人拳打腳踢,像什麼話。現在鬧成這樣兒,你告訴老太君,我們絕對不會插手,這是你們小輩的事,要解決你們自己去解決。至於你這次私帶危險份子,造成病人重度受傷的事,我會如實報告院長,這裡大家都有眼有良心,看得清楚明白。你自己好自為知吧!」

說完,沈玉珍招呼幾個護士先離開,黃勝平和其他醫師急忙給可藍做檢察,小護士們也頗為同情地將這次新增的傷情寫得格外詳細。

可藍這會兒喘過氣來,聽到沈玉珍的話尾,心底著實解了一眯咪的氣,可是還不夠。

大概很難找到像她這般倒霉的人,在保鏢環伺的情況下,居然還被同一個惡婆娘打了兩次。

不甘,不忿,怨氣已經到達頂點,無法壓抑了。

保鏢得了令,正要把遲麗欣給押出去,她就爆發了。

「不……」

柔弱小綿羊拱出了腦袋,一臉不甘,憤憤地吼了出來,「我不幹,我不幹,她們太可惡了,太欺負人了,我不幹,嗚嗚……憑什麼他們打了人,就只是進班房裡受受教育,吃幾個月大白菜,我不幹,我痛,痛死了……」

「藍藍……」

看樣子,這次真是氣壞了啊!

向予城心疼地拭著女人頰邊的淚水,那兩道抓痕,還泛著血絲。要是照當年自己正血氣方剛時的行事標準,正像小五所說,早在第一回辦公室時,就把遲麗欣的兩膀子給卸了。

他們混黑道時,就算沒直接做過那麼齷齪惡毒的事,也知道百來種能將人整得生不如死的法子。對付女人,尤其不在話下。

可藍爬著男人的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撐著那一口氣,將心頭的怨毒之氣全部發洩了出來,「向予城,你是混……混黑道的,我不管啊,你都說是人家的男朋友,必須為我報仇!我不要這樣子被人欺負,我不要……嗚嗚,人家好痛……肚子痛,頭痛,臉痛……痛死了……嗚嗚,我不管,你也要讓她們痛一回,讓她們也嚐嚐,又吐又拉的感覺……讓她們也……天天失眠,睡不著覺……吃不好飯……讓她們也……嗚……也天天吐上十七八次試試……讓她們也爛肝破腎……嗚嗚……我不管,你答應我,答應我要幫我出氣報仇啊,你說啊你說啊!」

「好好,我答應!我一定幫你報仇雪恨,讓她們把你吃的苦受的痛,都挨個兒嘗一遍。不,嚐個十七八遍。」

「不,要一百遍!」

「好,一百兩百都由你說了算。像撥指甲,垛手指,或者烙肉,扯頭皮,都很痛,很解氣。」

「不行,這還不夠!」

人性從來都不是詩歌裡頌揚的偉大無私,當你真正被逼被整被傷害到過了底線時,所以俗世道德倫理都是浮雲。此刻,醫護人員們對於可藍的怨憤,也不驚奇了。實在是這整件事發生得太震驚、太氣憤了!

「那藍藍,你覺得怎麼樣更好,就照你說的做。」

向予城一邊哄著,一邊給黃勝平等醫生護士打眼色,讓他們給入魔的小女人驗傷上藥。

「讓她們也……」她在他胸口用力抹了把眼淚鼻涕,抬頭時,小臉上布著一層邪邪的陰氣,讓眾人心頭都是一個咯噔,就聽,「在病床上躺三個月,每天只能……只能打糖水,吃了吐,吐了吃,只能吃胡蘿蔔、玉米和大白菜。」

「最重要的是……」

邪惡的小白牙,銀光閃閃,「讓他們未來三年都吃不到一塊肉,只能吃大白菜胡蘿蔔玉米棒子小土豆兒,而且頓頓把香噴噴的紅燒肉放在他們面前,只能看不能吃,心如刀絞,身如凌遲!」

小護士一個經不住,噗嗤笑出聲來,老醫生們只能用咳嗽掩飾尷尬。

向予城不愧是老大,還是很鎮定,問,「除了紅燒肉,咱們再添上百種香料烹成的烤紅腸吧?」

「好,烤紅腸……」

她嚅嚅地應著,聲勢遲褪,無力地依在他胸口,閉上了眼,仍微微地抽搐著。

他這才輕輕將她放躺,蓋上被子,本想退開讓護士們更好掛點滴瓶,小女子又突然睜開了眼,楚楚無依地看著他,一隻小手正揪著他的西裝衣角。

世說,執子之手,與子攜老。

殊不知,被這樣牽住了衣角,亦牽住了心,成為那手中的風箏,不管飛得多高多遠,心之所繫,唯之一人。

她癟著嘴角,哀哀怨怨地說,「你答應過我的,等我好了,要請我吃……烤紅腸,還有……紅燒肉。」

他笑了,捂住那住手,一諾此生,「我答應。」

「幸好發現得及時,都是皮外傷,受了些驚嚇,腎上腺資料有點高,這是正常反應。不過……」黃勝平看了看病房門,屋裡的丫頭在打了一針鎮定劑後,已經睡著了,「這娃娃最近是苦頭吃太多了,之前壓力大,現在又接連兩次被人打,精神上恐怕很受傷害。如果條件允許,你過些時候帶她出去旅遊,四處走走散散心,免得留下心理陰影。」

瞧瞧剛才那一頓惡毒的撒潑,哎呀呀,真是讓人擔心哪!

之前人送來醫院時,就是覺得這孩子挺可憐,內臟居然都被撞破了,那得多狠的勁兒。畢竟當醫生多年,碰到這種情況的病人也不少,倒沒有那麼氣憤。但今日親眼所見,這打人者居然膽大到撞進醫院來撒野,真正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說不震驚,那是不可能的,更多的還是氣憤!

說完,拍了拍向予城的肩頭,沒提半分關於他私押遲麗欣如何處理的事,便和其他醫護人員離開了。

有特別仗意的小護士還悄悄跑過來,一副同仇敵愾的對向予城說,「大少,我們都支援你嚴懲那個瘋婆子,太可恨了!這種人,警察好多都拿他們沒辦法,只有靠你們替天行道了,加油!一定要還蕭小姐一個公道。」

「謝謝各位,藍藍平日承蒙各位照顧了。」

男人冷肅的面容稍露霽色,朝眾人點了點頭。

小護士們一個個立即霞雲朵朵飛,回了值班室後,便激動起來了。

「哇嗚,大少今天真是太帥太酷了。」

「嗯嗯,蕭小姐真是令人妒嫉啊,居然能讓大少那麼喜歡她,每次大少來對她溫柔得不得了,簡直就是24孝男朋友啊!」

「這大概就是天妒紅顏吧!哎哎,如果上帝要賜我一個這麼帥這麼酷的白馬王子,那我也願意受這些罪了!」

「天天吃胡蘿蔔、大白菜和玉米棒子,一年都不能吃……」

眾人異口同聲,「紅燒肉。」齊聲笑了起來。

笑罷,就有人低聲咬耳朵,「上次那個盧大夫跑來打聽蕭小姐的訊息,估計就是為了今天這一發。」

有人哼哼,「哎,你們剛才大概沒聽明白沈醫師說那話的意思。當年南北分裂政變時,盧家和遲家獨霸碧城,將當時另一派的沈家和黃家都打成了走知派叛國黨,迫害得人家家庭四分五裂,死死傷傷,恩怨由來已久。這麼多年過去,遲家仍然是碧城上流社會的知名世家,絕對的紅色土貴族,在京上也是重權在握,難以撼動的。不然,你們以為以盧才剛三十出頭,就能爬到副主任醫師的職位?要不是靠關係靠背景,哪能那麼拽啊。」

眾皆點頭,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憑著一絲半縷的關係爬進來的。

「哎呀,我聽樓下當值的同學說過。那個女人表面上一派和氣,背地裡陰人不留情的。以前有個跟她關係特別要好的小護士,因為跟她喜歡的一個男醫師多聊了幾句,人家約會了幾場,她就把別人調到停屍間去……」

「嘖嘖,真是蛇鼠一窩,沒一個好東西。」

那老資格的護士繼續爆料,「遲盧兩家關係深厚,一直頂著碧城半邊天。後來平反的沈家黃家,還有在大難來時早早遷至國外的向家,其勢力大多已經不在碧城。不過,在世界各國都深有根脈,且向家還遺留了一脈極重要的關係在京裡,也是絕對不容小窺的。比起遲盧氏在碧城慣常的跋扈張揚,另一派卻顯得十分低調神秘。殊不知,這不張不顯的才是真龍天子啊!沈醫師才有那個膽量下那種話,要知道,遲家的那個老太君,就算是頂著碧城另一半天,享有碧城城主之名的梁家,也要忌憚三分的,敢跟老太君直接叫板兒,沒有強大後臺撐著誰敢啊,那明天估計就別想在碧城瞧見人了。所以啦,這不鳴則矣,一發起威來,遲盧氏這回真的是夜路走多了,不撞鬼都難!」

「是呀是呀,缺德事幹多了,總有一天陰溝翻船。」

「哈,老天開眼,罪有應得。」

幾人正嘰嘰喳喳說得痛快時,傳來扣門聲,這背後說人小話天生就心虛得很,立即作鳥獸散,哪知道來的卻是個西裝筆挺的大帥哥。

帥哥唸了幾個人名,便說,「我是帝尚集團董事長總秘周鼎,我們董事長非常感謝這幾位白衣天使照顧蕭小姐,特別讓我送幾件小禮物以示答謝。」

這收買人心的一舉,是向予城親自安排下來,正如藍藍要求的,不管是黑是白,都不能輕易放過,一切才剛剛開始。

向予城在病房裡待了一會兒,將可藍身上的外傷又檢察了一遍,多看一眼,氣憤就多積一分。沉睡中的人也不是很安穩,一直蹙著眉頭,眼下一片水泠泠的陰影,睫毛都還是溼溼的,鼻頭也是紅通通的。

想到他初衝進房中的情形時,他忍不住又握緊了拳頭。他還沒有意識到她一直在等他,其實她的心已經悄悄朝他靠攏時,看到她那樣狼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