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號

可藍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電話裡會傳出電影《驚聲尖叫》般的恐怖分貝。

「喂,周……」

剛湊近耳朵,那頭咔嚓一聲被結束通話,只餘嘟嘟嘟的盲音,懸著心。

向予城已經掛上電話,看到門口發呆的女人,走上前,撫上她的頭,她反射性地一躲,他問,「怎麼了?」

「剛才……」

俯下的面容,表情如剛才一般柔和,溫潤的眼神,在逆光中,悄悄流轉著,彷彿這樣罩在他的陰影中,便是整個世界。

腦子裡轉過很多思緒,都一閃即逝,沒抓住一個。

她沉默地垂下眼,看著手中的手機,猶豫。

他卻彷彿知道什麼似地,替她做了決定,「先吃東西,不然涼了就不好了。沈姨還給你開了些藥,你這段時間壓力太大,又沒有好好休息,飲食也很不正常,內分泌才會失調。」

他攬過她的肩,讓她重新坐回桌前,又盛了些熱湯到碗裡。

極認真地看著她,囑咐著,「藍藍,你要注意,小病成大患。檢察報告裡還顯示,你乳腺有點增生,再嚴重點可能……」

「啊?我……我會得乳腺癌?」

這一句話,終於把小妞兒的神都收回來了,他略顯嚴肅的表情又柔和了兩分,「你別緊張,資料顯示是有一點高。按照醫學常識,這算是一個小小警告。所以我才自作主張,幫你安排了一下未來一個月的作息。你先聽一下,再考慮要不要接受?」

「呃,那個……我真的……有點兒危險了?」

癌啊,癌啊,cancer啊,大螃蟹啊,她今年才25歲,正值青春年少,大好韻華,美麗動人,怎麼就跟這個詞搭上關係了!

突然,心頭一股氣翻上來,丟下了勺子,「向予城,這都怪你!」

「藍藍,你先別激動!聽我……」

她開啟他的手,叫道,「要不是你對我糾纏不休,玉兮妃怎麼會吃醋;如果她不吃醋,她就不會在那場宴會上突然丟擲標的,拉了一堆媒體進來瞎參和;如果沒有那麼多強大競爭對手,我怎麼會那麼緊急害怕,拼死拼活地趕方案;要不是我這麼擔驚受怕的,也不會跟你吵架鬧彆扭;如果我沒跟你鬧彆扭,咱們好好談,就像第一個專訪一樣,我就不會,就不會……」

驀地,想到那個尷尬又丟臉的下午,色誘不成,臨陣脫逃,撞壞腦子,又當眾出醜……委屈騰騰地又冒了回來,紅了眼。

「藍藍,其實……」

「這都是你的錯!那天你還故意把人家想到的方法都否決掉,把人家的退路都砍掉,最後除了求你,就沒有別的辦法。那我也不會……」

女人哪,天性裡就有報回頭怨的本能,且,一發不可收拾。

向予城急忙將炸了毛的小綿羊摟進懷裡,低聲下氣地又哄又勸,「好,好,都是我的錯,我全權負責。以後的事都交給我處理,你都不用緊張,不用擔心,行了嗎?現在開始就沒有玉兮妃,沒有其他人,只有你和我。」

哎,這丫頭真經不起逗。他不過就嚇嚇她,讓她回心轉意。看來,以後這個程度得再控制一下了。

她掙開他的懷抱,重新坐下,就著喝湯,用力眨了眨眼,不看他,悶聲道,「你說,你未來一個月,要怎麼賠償我的肉體和精神損失?」

他著實一愣,這小傢伙,翻臉比翻書還快啊!

他也坐下,瞥了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道,「藍藍,帝尚大廈的宣傳專案很大,事實上憑你們週刊的實力,要全部吃下來是很困難的。即時,不僅你們難做,也達不到我們想要的最好效果。」

她皺頭眉,哼一聲,「為什麼我們就吃不下?老編說過,只要能拿下,他就可以動用集團關係,集團總裁也會全力支援我們。我們集團比商報強多了,商報也是脫胎於我們集團的,這個你知道不?」

這一談公事,他又恢復了慣常的嚴肅,口氣也冷沉下去,「當然。六年前,我們在選擇進駐碧城時,對這裡的各個行業都進行過詳細的調查,我們請的是美國業內最著名的調查公司進行全面評估。媒體這個行業,是任何公司建立時都要緊密聯絡,長期合作的戰略性機構,自然是我們幾大調查重點之一。

所以,藍藍,這個專案在確定之初,我就有意向劃分成幾塊來運作。你若仔細看過我給你的大綱,就會發現那些執行細則都是比較適合由你們週刊來運作的。而全省市的廣告投放,本地就只商報和你們集團報,這兩家又各有所長。另外,省外乃至全國、全球的招商廣告,我們又有其他的媒體渠道。

我的習慣是,不做則矣,要做就做到最好。」

「我知道了。可是……為什麼要給商報那麼多內容,有些內容也可以給我們啊!我們總編肯定也能託集團關係拿下來,商報也沒有多好,區域性定點投放網路他們也是巴著集團的老網來做的,哪有我們集團的全面穩當……」

他宛爾一笑,拍了拍她的爪子,「藍藍,不可以。」

她終於抬起頭,瞪他。

「藍藍,你們總編這樣說,是讓你無後顧之憂地往前衝,這在上位者來說是門領導藝術。事實上,要你真拿下來,他要去集團上部做協調,也是非常麻煩的事。畢竟,那塊業務不是由他來管,上層好疏通,可下層絕對不好打理,不是他的下屬,若出了問題,追責就是隔層山,在具體佈置任務時,分部門主管的施行和監督力度就遠沒對待自家業務那麼嚴謹認真。如果你們週刊派出協調員過去監督,空降部隊的難處和困擾,你在三八層時也感受到了。當然,我相信你們集團裡沒有玉兮妃這樣的人物,但不排除那些人私心的小動作。這樣做起來,會非常累,還可能入不敷出。」

「有那麼麻煩麼?」她的口氣軟了。

「過段時間,當你開始運作你們週刊這部分的內容時,還會跟我們公司有合作,仍然會跟玉兮妃他們那邊的媒體組打交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真的?」她還是很不甘心。現在想想,當初她一力堅持爭取帝尚的廣告時,老總就一副力有不歹的孬樣兒,就只想退而求其次地爭取林進專訪的那種心態,已經印證了向予城的分析和猜想。

「好吧,我說實話。」他雙手抱胸,認真看著她,「我知道你有事業心,責任感強,也很好強不認輸。可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太累。累到不足一個月,就請了幾次醫生,大病住院,輸液打針又吃藥,瘦得連下巴都沒有了。我心疼!」

看到小女人張大小嘴,他終於有點兒成就感了。

笑,「我劃給你們週刊的專案,都是以專訪為主,時效性沒那麼強,不用像其他合作者得趕三月的酒店行業大會,四月的國際建築師大會,五月的西部博覽會,六月的……」

他越念,她的臉就越紅,越尷尬,又有些忐忑不安。

「好了,好了,你別唸了,我知道了。」這事已經定板了,怪不了她沒努力爭取,歸根究底吧,還是自己的組織「不可靠」唉!

「藍藍,我是希望你休養一個月,再做。現在,革命的本錢最重要。」

他說完,起身拍拍她的頭,將東西收走了。

她心裡叫著應該去幫忙,屁股卻挪不動,看著那個高高的身影,在窄小的廚房裡轉悠,那種彆扭又奇怪的感覺,又出來了。

小小藍開始猛扯頭髮,嗚嗚直叫:討厭討厭討厭,必須拒絕,不能投降!這是糖衣炮彈,接住就會粉身碎骨,屍骨無存啊啊啊,不準接受,不準不準不準!

男人洗好碗筷,擦著那個古瓷碗時,唇角一直上揚著。

可藍看著男人忙裡忙外,又從桌上一包塑膠袋裡拿出一堆東西,和當初一樣,像鑽研什麼機密情報似地,一顆一顆把藥丸放進藥盒裡,定好時。

然後切了一盤水果出來,放到她跟前,插上幾根牙籤。

周到,體帖,細心,一絲不苟啊,簡直就是二十四孝男朋友!

「嚐嚐,獼猴桃的維生素營養最豐富。」

他伸手遞來一個,直到她嘴邊,她想自己拿,他蹙了下眉頭,她心裡彆扭著想拒絕,卻還是張開嘴,咬了下去。

甜中,帶著微酸,就像初戀的味道……

藍藍,這是我從鄉下外婆家摘的枇杷,絕對綠色環保。乖,張嘴!啊,酸死了!哎哎,別吐啊!你這丫頭,太傷人心了。哼,季遠航,你是故意的!難吃死了,根本就沒熟嘛!怎麼沒熟,就是差一點味兒。也用不著吐出來啊,我摘這東西可負了重傷的啊!

真的?哪裡?我看看……唔?嘖嘖,果子是沒熟,櫻桃小嘴兒倒是熟了,好甜,都熟透了,該摘了。季、遠、航,你……你不要臉!回憶,已經帶上了淡淡的苦澀……

可藍突然的沉靜,讓向予城不安,她的眼神沒了焦距,不知道在想什麼,他不喜歡這種把握不住的感覺,傾身低喘了一聲,「藍藍,你再不張嘴,我就要親你了?」

「啊?」

啾!

她立即捂住嘴,瞪回了神,「不準吻我。」

他笑笑,「在想什麼,那麼專心?」

她啞然,如果告訴他實話,估計懲罰會很重啊!現在,她多少摸到點兒他的脾氣,他不高興發作前,都會先宣告一下主權所有,霸道地咬人。完全的專制主義者,把你鎮壓下去了,才立即採用懷柔政策來進一步腐化你的反抗精神。

「沒什麼。」

「你是擔心工作的問題,還是未來跟三八層媒體組的合作問題?」他還委宛了一下,沒直說玉兮妃。

她壓下眉毛,不知道該說什麼。小小藍又開始瘋狂糾結中……

「可藍,你很在意其他人說的話?」之前他們吵架,她總愛強調尊嚴這個問題,他以為她仍然很在意,「那些背後說三道四的人,無非因為他們妒嫉你。你大可不必在意,也不要覺得自尊受了傷害。在古鎮之前我們已經有過好幾次的交集,只是你並不太清楚,那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不管有沒有那一夜,我都會這樣對你好。你不是靠什麼身體爬上位的女人,不要再有那種心理負擔。你或許不明白,你為這件事耿耿於懷感到羞恥,對我來說……也不好受,也是一種……藍藍,我們之間的一切,從來不存在所謂的交易。我對你,也從來沒有逢場作戲。我想天天見到你,才會用公事做藉口,拉攏我們的距離。懂麼?」

她不懂麼?

事到如今,再否認,就是真正的矯情了。

可矯情又如何?

也比事後的回憶,總是夾酸帶澀的好啊!

一百八十七啊!

她不想成為那第一百八十八號,她不想這樣「發」呀,瞧瞧她自己,這連一個月都沒撐住,已經倒下好幾次了。

再繼續下去,怕不是什麼大出血,或者住院那麼簡單,也許鬧得整個行業界看笑話都是小cae,更可怕的……她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瞧著那小拳頭,越捏越緊,就像一隻手正捏著他的心,操控著生與死。

向予城不喜歡這種感覺,他急於確定下一切努力的成果,伸手一把將可藍攥進了懷裡,捧起她的小腦袋,用行動來說明一切。

「予城,你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不要逼我。」

她沒有躲,唇帖上來時,她一口氣說完。

他停下了動作,兩人眼眸相對,近得呼吸相聞。

她也看清了那雙漆黑的瞳仁,深深地收縮了一下,失落一閃而過,當她再認真看時,他已經放開她,面容上柔和的光暈漸漸冷卻,似乎一下就變回了那個冷硬強大、嚴謹內斂的董事長。

她心口犯酸,想再說點什麼,也覺得多說多錯,更是傷害。

是啊,他都那樣放低姿態,跟她解釋,說明,甚至是盡全力地討好她,她還是拒絕他了。

他又變回那個人人仰視的帝尚大少,她知道這只是一個保護面具。

那天,是可藍第一次待在屋裡,沒有感覺到陰冷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