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七、抱定東風上青雲

欽州判官郭衛墀原籍是江西,崇禎五年到現在這個任上,至今已經有些年頭了。他不是科舉出身,摟錢行賄的領也不出眾,故此在任時間快滿了,接下來會被打發的另外哪個角落去,他還一無所知。

既是州判,他當然要掌案偵,徐林到這裡打點時,往他府中送了一百兩銀子——對於他這個窮州判來說,這可是一大筆銀錢。也正是因此,他對於徐林託他照顧的「俞公子」極是好奇,這個徐先生已經是出手豪綽了,能支使他來打點的「俞公子」又是哪裡的大人物?

因此,當長門墩、青鳩墩的兵丁把異狀報與州府時,郭衛墀便得到訊息,知道那位「俞公子」買下的地界開始大興土木了。

從新襄到州城,不過一二十里路,又有水道可通,郭衛墀已經琢磨著,是不是自己跑去看看,墩兵報告中說的「一夜起屋、二夜建村,三夜之後則牆寨俱備矣」究竟是怎麼回事。

「三日牆寨俱成……噗,這世上哪有這等事情,除非那位俞公子花了老大手筆,召集千人來築牆。欽州如今人煙稀少,他到哪裡去召集千人!」

正想著這事情,突然間有差役來報:「大人,有人送名刺來拜。」

「拿來我看。」郭衛墀接過名刺,欽州來拜望他的人可不多,上有知州下有吏目,他這州判雖然是從七品的官,可夾在中間大多時候只是擺設。

「襄安……俞國振拜上。」

看著名刺上簡單的七個字,郭衛墀覺得很荒唐。

這廝莫非以自己是當朝閣老,只寫下一個籍貫和名字,別人就認識他麼?而且這襄安。也不是什麼大地方,至少郭衛墀想了半日,也沒有想起襄安在哪兒。

他看著那差役:「來人呢?」

「正在府外候見。」

「請他進來吧。」郭衛墀懶洋洋地道:「讓他在前邊等會兒。」

此時天熱,郭州判又無甚公務,正縮在後院納涼,身上衣著自然是不整的。等他整理好衣冠。又小憩了片刻,再出來相見時,都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然後他看到俞國振笑吟吟的臉。

「你就是……什麼什麼振?」見他不趕緊上前行禮,郭衛墀心中不快,便沉聲問道:「何見了官……不下拜?」

「襄安俞國振。」俞國振指了指自己。然後起身微微一拱手:「在下來此,是受人所託,給郭大人送禮的……自然不必下拜。」

「受人所託,給我送禮就可不必下拜?」郭衛墀覺得極是好笑:「誰人讓你送禮來的?」

「南京守備太監治下的一位公公……郭大人請看信。」

這信是真的,俞國振了方便行事。專門找範閒索要。當時的理就是淡水河珠市場已經飽和,他要親自至欽廉、合浦一帶,看看能否種海珠。

這可是一筆巨大的生意,向來合浦珠就是敬獻給皇室的貢品,但是近百年來因捕撈過甚,合浦珠產量逐年下降。前面有一任天子,耗費了四萬兩白銀。才撈得合浦珠不足一斤!

因此,範閒當然明白這件事的價值。不過因俞國振說還只是去mo索,沒有打包票能成功,他也不敢就此將這報與崇禎,更不敢直接下公文令地方協辦。

他能做的,就是去南京吏部翻檔案,翻出這位欽州府的二號人物——知州他都不敢通報,怕那知州一時想不開,想要展示一下讀書人士大夫的清高勁,不但不幫忙,反而大罵一聲「閹貨」然後使絆子。

欽州府未設同知,故此州判郭衛墀便是二號人物,而且此人並非舉人,倒不虞他玩出欺世邀名的勾當來。

「南京守備太監……」

郭衛墀被扔在這窮鄉僻壤裡鄉了,乍一聞這個名字尚未反應過來,但旋即他坐正了,臉sè慘白:「廠……廠衛?」

俞國振笑而不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郭衛墀覺得這個夏天天氣分外的熱,即使是坐在衙門內,卻也與在日頭下曝曬差不多。他抹了抹額頭的汗子,將那封信拆開。

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南京守備太監轄下內宮監範閒,因si事遣俞國振前往欽州勾當,請欽州州判郭衛墀多多照看。信末加了一句,聞說郭州判任期屆滿,到時在南京一會,當有所請教。

郭衛墀拿信的手抖了起來,他拿自己的小妾發誓,這絕不是因ji動,而是因天氣太熱!

他能當官,走的不是科途,被髮配到欽州來,顯然是朝中沒有後臺的。但他覺得這一刻他的運氣來了,他又看了一遍,確認在範閒的名字之上,除了按有「內宮監」的印記之外,還另有南京守備太監的印記,他心中的歡喜就更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