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十一回 大凶絕地 無皮血屍

李凌雲手指屍首的頭和胸腹部。「你看,兇手其實只取走了這兩個部位的皮膚。死者上半身肌肉上有明顯的刀割痕跡,說明這種剝皮方法,兇手運用得並不是很熟練,但從其剝皮的手法看,此人必然具有一定的醫技,因為這些皮肉分離得很乾淨。」

他接著又道:「四肢留存的少許皮肉不規則翻卷,有被野獸齧咬的痕跡,所以他四肢的其餘皮膚,其實都被野狗給吃進了肚子。」

「而且屍首原本不在此處,是被這些野狗拖過來的……」李凌雲起身,循著地上混合血跡的拖痕一路跟去,明珪也跟了上去。二人在西南邊發現了一個土坑,土坑附近有殷紅血跡。李凌雲扒開那土坑,發現土坑中果然遺有大量水銀。

二人按原路走回,李凌雲對著天坑上面的阿奴打了幾個手勢,又對謝阮道:「我讓阿奴抬著封診箱下來,三娘你跟子嬰仍在上面照看。」

謝阮點點頭,就見阿奴揹著封診箱,向坑底一躍而下,一聲巨響後,崑崙奴雙腳陷入土中大約半尺之深。謝阮和明珪對他的舉動都很吃驚,他卻不以為意,從土裡拔出雙腿,朝李凌雲奔去。

拿到封診箱,李凌雲開始正式封診,照例念過口訣,他將新的封診錄扔給明珪,自己則拿出封診尺,測量起死者身高。

明珪早已習慣用封診道的怪筆書寫,在一旁跟著迅速地記錄。

「死者身長五尺七寸六釐左右……」李凌雲捏了捏屍首腹部翻卷起來的皮肉,又一一捏過肢體上的骨骼,「腹上脂層較少,渾身肌肉緊實,應該是習武之人。」

說著他掰開死者已被啃食的嘴部,兩排森白的牙齒露了出來。「牙齒已磨平,後槽牙齒已長出,也磨平了不少。兩邊的磨牙均缺失,門牙斷裂,結合骨頭的成長磨蝕程度來看,推測死者年紀應在五十歲左右。」

李凌雲讓阿奴拿來封診鏡,仔細觀察斷牙。「牙齒斷口如山峰,形狀不規則,說明是受到了突然撞擊導致的門牙碎裂。不像是用兵器、拳腳撞擊的,不是有固定打擊方向的撞擊力所致,更像是從高處落下豎著磕到了硬物上,使得牙齒爆裂……奇怪。」

「什麼奇怪?」一個女聲傳來。

「三娘你怎麼下來了?」李凌雲和明珪一起抬頭,看向朝這邊走來的謝阮。

「子嬰出恭回來了,他說他練過武,足以逃命,上面由他看著就行。我給了他一把匕首,讓他有事就喊。」謝阮道,「接著說,哪裡奇怪?」

「方才摸過死者的四肢,未發現有骨折跡象,說明死者摔下來的地方並不高……地方不高,又造成了這種牙齒爆裂的情況,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腳底打滑,牙齒磕碰到了某種物體上,嗯,說不定就是丹爐。」

明珪點頭道:「不排除這種可能。丹爐大小不一,開爐時還要搭梯子,很多道士在開丹爐時,難免會出現這種意外。只不過別人多是磕碰到嘴唇,而死者卻磕到了牙齒。」

李凌雲也道:「從其牙齒的生長方向看,在磕碰之前,其牙齒外翹,死者是個齙牙。」

「你們研究老半天,他是不是齙牙與他的死有何關係?」謝阮好奇地問。

「倒也關係不大……不過,這或許可以幫助我們發現這人到底是誰。」

聽到李凌雲這樣說,謝阮連忙對明珪道:「明子璋,不要偷懶,趕緊記上。」

「早就在記了。」明珪好笑地說,突然眼角瞥見什麼,手指李凌雲身後,「大郎,你看那邊,那是什麼?」

李凌雲回頭望去,發現地上有一撮黃褐色的頭髮,因頭髮較長,一眼便能看出肯定不是狗毛。李凌雲走過去,拿起頭髮用封診鏡看了看。「是死者的頭髮沒錯。只是他頭髮呈黃褐色,且髮質極差,有些地方出現斷續的白色,這是由於常年食用丹藥,中了硃砂毒引起的髮質變化。」

謝阮點頭道:「會強身健體、開爐煉丹,自己也服用丹藥,那他無疑也是一名術士了。」

「死者的胃囊被野狗啃食得差不多了,無法查驗他之前吃了什麼,不過如無意外,多半也是上了那兇手的當,被下了迷藥,這才被弄到這裡殺死。」

李凌雲從明珪手中拿過封診錄,把死者斷牙的情況畫在了「面目」一頁,隨後又對阿奴打了一系列手勢。阿奴點點頭,接著開啟封診箱,從中取出一個大號黑色桐油布袋,小心地把屍首裝了進去。

李凌雲一馬當先,朝坑邊走去,邊走邊道:「兇手向來以驢、馬運送受害人,我們在四周檢視一下,看看坑邊是否有蹄印、驢糞之類的痕跡。」

李凌雲等人順著細繩攀緣到天坑上面,一上來就見子嬰緊張兮兮地抱著匕首,滿額冷汗地迎了上來。

謝阮四處張望,並未察覺有人在附近,李凌雲便將在場之人分為兩組,兩組人各自沿著不同方向圍繞天坑檢視。李凌雲與明珪一組,阿奴和謝阮另成一組,一段時間後,兩組人在天坑對面碰了頭。

謝阮一見李凌雲就問:「發現了什麼嗎?我們這邊一無所獲。」

「沒有,沒蹄印也沒有兇手的腳印……只有部分草被拔掉的痕跡。」李凌雲皺起眉,「剝皮要很長時間,應該會留下跡象才對。如果什麼都沒有,可能說明兇手在殺完人後,對這些痕跡進行了處置。」

「奇怪,他為什麼會這麼做?」明珪摸著下巴,「過去兇手並不會除掉痕跡。」

「還記得我們收到的那八字信件嗎?兇手已經發現了我們。」李凌雲思索道,「所以他這次清理痕跡,倒也在情理之中。」

明珪聞言嘆道:「要不是大郎從驢糞中找出阿芙蓉草葉,又注意到那筆墨紙張的特別之處,鳳九不可能查到市中市的線索,我們也就更不可能一路追尋至此山中。若非有這麼多前提做鋪墊,單從如今的現場痕跡看,還真難把這樁案子和前幾樁聯絡起來。」

「如果我們再來遲些,屍首被野狗吃光,就更是無從查起了。」李凌雲道,「看來兇手已提高了警惕……只是,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我們正在查他的呢?」

「……兇手給你寫了信,」謝阮撫摩著刀柄,疑惑道,「可兇手為何不直接送信與你,而要送到你家去呢?再說他為什麼偏偏送給你,而不是我或者明子璋?畢竟在封診查案方面我倆都是外行,把書信給我們,相對來說不是更加安全?我們可不會像你那樣提取痕跡。」

「也沒有送到我家,據子嬰說,是送到了太常寺藥園門口。」李凌雲道,「我猜,或許是因為我跟明子璋去找天竺藝人,兇手當時摸不到我們具體身在何處,便送到了藥園。反正我人能走,家卻不能搬遷,送到我家那邊反而能保證我能收到。至於為什麼是我,也很好解釋:三娘本來在宮中,送信給你很容易暴露行跡;同理,明子璋是大理寺少卿,家中自然有不少懂行的隨侍,或許兇手覺得送信給他比給我危險。」

「就算如此,我還有一個問題,」謝阮捋捋額邊秀髮,「方才你們在天坑底時,我就很想問,如果兇手寫信給大郎你是為了警告我們,那麼兇手必定知道我們正在尋覓他的行蹤。如果是我,必定要消停一段時間。可為何他還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搖大擺地去市中市兌換貢紙呢?」

「這舉動的確不尋常……」明珪沉吟道,「三娘說得沒錯,他既然不希望我們追查,就該藏蹤匿影,而不是如此招搖過市。」

「他的身高體貌我們都有所掌握,如果真的膽大到完全不介意我們的追捕,又何必要寫信警告我們呢?這一點確實有些說不通……」謝阮越發迷惑,「明子璋,你跟著你阿耶學了那麼多揣摩人心的本事,你來說說看,兇手這是圖什麼?」

「我不過是跟著阿耶學了一點皮毛,你這是在強人所難……」明珪搖頭苦笑。

「我怎麼強人所難了?明明李大郎每次說對人情世故不太瞭解,你就上趕著幫他想法子,到我這裡,你就不樂意了?」

謝阮的話讓明珪更加哭笑不得。「我只是覺得斷案之時宜少用這些推測,既然是破案,當然是找到確實證據更為要緊。」

「也不一定,子璋,三娘提出的疑惑確實值得思索,不妨嘗試推測一下。」

見李凌雲也這麼說,明珪鬆口道:「既然如此,我就試試看……你們可還記得,兇手雖說話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可作案時卻心思縝密,環環相扣。而他的目標都是頗具建樹的術士,這些人既有反抗的力量,也不容易放下戒心。兇手能屢屢得手,可見他殺人時雖有一些瘋狂,但掌控事件的能力卻非比尋常。我覺得,他在發出警告信後,再度出現在市中市內,必然也是想好了可能出現的結果,或許……」明珪說到這兒,瞳孔突然放大。「難不成,他是故意要把我們引來這裡?」

「引來這裡做什麼?查他的老底嗎?」謝阮反問。

「我阿耶去世後,天皇、天后為了補償我,讓我在大理寺做了少卿。由於被徐天等人孤立,我在大理寺其實沒有任何實權,為了打發時間,我看了不少案卷。而且,只要不橫加干擾,我也可以旁聽審案。」明珪看向李凌雲,「不知你們封診道是否記錄過這種兇手,他們連連殺人,卻特別希望官府追查案件,有的人還故意把屍首放在容易發現的地方,引來公門中人,而兇手本人會混在圍觀人群裡偷看。」

李凌雲聞言,點頭道:「確實有這樣的兇手,他們尤其喜歡回到自己殺人之處窺視。」

「你這麼說,可真是讓人毛骨悚然,好像那傢伙正在看我們似的!」謝阮渾身一顫,連忙四處張望,沒有察覺異常,才鬆了口氣。

「莫非這人只是為了讓我們發現屍首?這說不過去吧!」

「……倘若不是這個目的,那就該是另外一個了……」明珪神色漸漸肅然,壓低了嗓音道,「或許,他是要……」

李凌雲見明珪聲音越來越小,不由得緩緩傾身過去,誰知明珪面色大變,伸手抓住他的胸口,低吼道:「他要殺你——」

明珪一掌將李凌雲拍出數尺之外,旋即展臂攔在他面前。

只聽破空之聲倏地響起,明珪身體巨震,一根弩箭正面擊中他左邊肩窩,黝黑的箭頭透衣而出。明珪被弩箭衝得後退幾步,李凌雲趕忙上前才把他扶住。

幾乎就在同時,謝阮已抬起手臂,手指微勾,數點銀光朝弩箭方向激射而去。謝阮回頭掃一眼明珪的胳膊,惱火地低吼:「力道這麼大,貫穿肉體,這不是普通的弓箭,那狗賊用的是軍弩,我去抓他,大郎快看看上面有沒有毒。」

說完謝阮抽出直刀,雌豹一般躍進叢林,一轉眼就沒了影子。

李凌雲盯著那透體而出的帶血弩箭,怒盈雙目,他抬手在封診令上微彈,令牌花朵一般綻放開來。

他從中取出一隻銀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動,但那哨子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隨後他又迅速從中拿出一把格外精緻的鉗子。那鉗子造型怪異,口部斜剪,帶有鋒刃,鉗腿摺疊,用手掰開才能得到一把正常尺寸的手鉗。

他迅速撕開明珪肩上的衣物,抬手嘎嘣一聲剪斷弩箭箭頭,拽住箭尾,利落地把箭身拔了出來。

弩箭離體,明珪悶哼一聲,頓時血流如注。李凌雲掏出藥瓶,挖出一大坨藥膏塗抹在傷口上,血水很快被止住。明珪聽見他怒火中燒地道:「兇手是衝著我來的,卻讓你受了傷……」

明珪滿頭大汗,面色慘白,雙眼卻異常明亮,看著他輕笑起來。「有趣,我還是頭回見大郎你發怒。」

「你受傷了,這不可笑。」李凌雲擋在明珪身前,警覺地盯著弩箭飛來的方向。

明珪伸手推開李凌雲,仍是笑容滿面。「李大郎功夫比我強嗎?還是你的動作比我快?方才不是我,只怕你已被那傢伙殺了。」

李凌雲大皺其眉,剛要說話,明珪抬手製止。「你也說那兇手就是衝你來的,他肯定清楚,沒有大郎我們就捉不到他,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再來一支弩箭最多也只能傷我,可你要是死了的話,我這傷不就白受了?」

李凌雲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見明珪態度格外堅決,加之自己的確也不會武技,所以只能氣悶地任明珪擋在自己身前。不一會兒,前方樹影搖曳,似乎有人靠近。明珪右手抽出直刀,忍痛雙手握住刀柄,隨時準備砍殺。

沒過多久,從樹叢裡走出的,卻是黑鐵塔一般的阿奴。見到阿奴,李凌雲大喜過望,二人打了一番手勢,李凌雲吃驚地道:「子嬰不見了?什麼時候的事?」

阿奴比畫了一下,李凌雲皺眉道:「一會兒我們去找。」說完他又抬手示意,命阿奴把封診箱開啟,從中取出幾塊巴掌大的厚銅片。

阿奴將銅片漸次展開,接著又抽出一根小孩手腕粗細的黑色木棍,在地上一點,木棍頭部倏地張開,化為一把彎曲的傘。不過此傘只有漆黑傘骨,也不知是用什麼製成的,肉眼看來,有一種非金非鐵的細膩鈍感。李凌雲抬手一甩,銅片便啪啪彈開。那些厚銅片不知是用什麼手段連綴起來的,構成扇形的傘面。李凌雲每開啟一面,阿奴就往傘骨上裝載一面,不過瞬間,便組成了一把閃閃發亮的金屬大傘。

等到阿奴手持大傘,擋在二人身前,李凌雲這才鬆了口氣,對阿奴打了幾個手勢。

阿奴面色猶豫地看著主人搖搖頭,又單手做了幾個手勢。明珪見李凌雲有些不快,問道:「怎麼了?」

「他擔心我們的安全,不肯去找子嬰。」

明珪好笑道:「我以為什麼大事,原來如此,他本是你的隸奴,自然以保護你為主,他不願去也不奇怪。」

李凌雲躊躇道:「話雖如此,可這把金剛傘完全可以擋住剛才那種弩箭……」

明珪聞言,為他寬心道:「擋住了弩箭,那兇手殺過來又怎麼辦?你我兩人一個不能打,一個身上帶傷,對方卻是殺人不眨眼的六尺大漢,你不能怪阿奴。而且有謝三娘這種武功高手在追蹤他,不妨等等再說。」

話音未落,前方林中又有了動靜。阿奴抬手捏住傘柄盡頭,微微一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鋼釺,釺身同樣有著繁複花紋,顯然也是由百鍊鋼製成的,鋼釺頭部磨尖,並開三條血槽,由阿奴這樣力大無窮的崑崙奴用來,必是十足的殺人利器。

阿奴小心地捻動傘柄,一塊青銅傘面彈起,這才從洞中看見是一抹紅色朝這邊走,三人的心總算落進腹內,明珪更是喊道:「是三娘嗎?捉到兇手了嗎?」

「沒抓著,狗賊已然跑遠了——」見謝阮大步來到近前,李凌雲打著手勢,示意阿奴收起那把「金剛傘」,同時驚喜地發現,她身後還跟著子嬰。

子嬰面色蒼白,渾身發抖,一看見李凌雲就連忙跑了過來,嘴裡連連喊著「老師」。李凌雲見他這副模樣,趕忙問道:「你怎麼了?」

「他怎麼?他躥稀,有危險還老去林子裡頭如廁,結果給那兇手抓了個正著,扔在一個抓野豬的廢陷阱裡爬不出來。」謝阮站在一旁,滿臉不快地撇嘴,「我追蹤而去時,那兇手見未得手,正要離開,我本來可以追上兇手,誰知兇手大喊手裡有人質,又指陷阱給我看,還抬手給了這小子一箭,雖未射中,還是嚇得他大喊救命。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只好為他擋著弩箭,兇手便抓著機會跑遠了。」

子嬰聞言委屈不已,小聲解釋:「那人突然從天而降,我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他打斷下巴扔在陷阱地洞裡,要不是我狠心用下巴磕著地洞裡的石頭給自己正了骨,我根本無法叫出聲!」

李凌雲抬手把子嬰拉過來,看看下頜骨,見他的下巴果然擦傷帶泥,頜角紅腫,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便對謝阮道:「他是小孩子,三娘見諒。」

「是啊!我也不知會這樣……」子嬰委屈道。

「反正凶手是跑了,我看他跑動的姿勢下盤穩健,必然是習武之人,但武技應該不如我,他既然跑了便不會再回來找死,現下我們倒是安全的。」說著,謝阮伸頭瞧瞧明珪裸著的肩頭,見傷口雖不再流血,卻仍是腫起老高,她不由得咋舌道:「傷得不輕。」說罷從地上撿起斷頭弩箭,接著又從自己懷裡抽出另外一根,放在一起比對。

「你們看,這兩根弩箭是兇手分別用來射子嬰和子璋的,一看用料工藝,就知道是出自軍中,而且是同一批軍備。」謝阮拿起其中完整的那根,撥開箭尾翎羽看了看,冷笑道,「軍中編號被磨去……看來是時候讓鳳九去鬼河市敲打敲打某些人的筋骨了。」

李凌雲用細白布給明珪包紮著傷口,後者忍痛道:「大郎說此處已沒有什麼痕跡要查驗,我們先攜屍首出山,興許那兇手已在路口被你的人攔住了。」

「我卻不這樣想,只怕那傢伙現下已經逃了。」謝阮擼起袖子,給明珪看她手上綁縛的物件,那是一具亮晶晶的手弩,「看到了?我們只有這樣的裝備,就算直接聽命於天后,也輕易不能使用軍備,遇到軍弩,別說宮中來的後援,就連我也不敢正面迎擊。」

「跑沒跑,出山不就知道了。」李凌雲說完,領著子嬰原路返回。謝阮瞥一眼明珪,好奇地問:「你覺得李大郎方才這話是不是在生氣?」

「他早就生氣了。」明珪手指左肩,搖搖頭。

謝阮哼笑道:「他不習武,你替他擋箭他又不樂意,扭扭捏捏像個別扭小娘子。」

明珪與謝阮並肩朝李凌雲追去。「三娘這話過頭了,但凡是個男人,自然有些傲氣,被別人搭救難免感到受挫。」

「怎麼,女人就沒傲氣嗎?」謝阮傲然地看著明珪,「你們這些男人,就是被世俗的說法給慣壞了,什麼男子就應當有傲氣,什麼不吃嗟來之食,大丈夫不可折腰,說得好像小女子就要等著你們這些大丈夫來養活一樣。」

「莫非不是?」跟謝阮說話能轉移些疼痛,明珪的眉頭舒展了一些,「大唐上下不還是男主外,女主內嗎?」

「內就容易?高門大戶且不說了,寒門小戶有幾個家中不需娘子縫縫補補補貼家用?也不全是你們男人出的錢。」謝阮不以為然,「我看這不過是習以為常的想法,若是有朝一日世間給了女子機會,女子也能鑽研學問,入朝為官,做做大學士什麼的拿朝廷的俸祿,到時誰又敢說女人不能養活男人?」

「你這說法,莫非往後,女人還能娶男人了不成?」明珪忍不住笑道。

「你不知道?如今就還真有這樣的。」謝阮正色道,「明子璋,你可去過教坊司?」

明珪眉頭一挑。謝阮見他如此神情,嗤笑道:「不要裝了,不說教坊司那群女子一貫跟鳳九勾勾搭搭,你是什麼年紀的男人了,怎麼可能不曾去過。」

明珪無奈道:「是是是,去過去過,你接著往下說。」

「既然去過,你就應該知道,教坊女子之間一向互以兄弟相稱,要是有外間的恩客欲與教坊女子成婚,在教坊裡,那些恩客也是要被大家稱呼‘某娘子’的。」

「倒是想起來了,確實如此。」

「所以同袍的戰將可以是女子,就像我大唐的平陽公主,而你們男人也能做娘子嘛!」謝阮笑得開心,瞥著前面的李凌雲道:「李大郎不斷案的時候就像個小孩子,都長鬍子了還這麼懵懵懂懂。你看他現在生氣,走路氣呼呼的模樣簡直好笑。他將來就適合許個年歲大一些的娘子,在外面被人欺負了,心裡鬧煩了,回家給娘子心疼著,寵愛著,一忽兒氣就消了。」

「你這是什麼古怪想法……」明珪看著謝阮笑盈盈的模樣,突然靈光一閃,問:「莫非天后便是這樣寵著天皇的?」

「……我可沒這麼說。」謝阮的眼睛彷彿長在李凌雲的瘦腰上,「就是覺得李大郎好玩。」

「好玩?要是覺得一個人好玩,恐怕就是動了心了。」明珪道,「三娘你,難道對大郎有意嗎?」

「明少卿不也覺得李大郎好玩嗎?難道你也對他有意?」謝阮不客氣地道。

「也是,是我孟浪了。三娘饒了我吧……」明珪不再辯解。謝阮見他告饒,也不在意,只是繼續道:「如今只有男人可以娶女人,但焉知百年千年之後,女人不會像男人一樣當家做主?」

「哎……說不定三娘說的千年以後便能成真,只是可惜我們到時早就化為黃土,看不到嘍。」

謝阮聞言,似笑非笑地問:「說起來,天后掌權,你覺得是錯是對?」

「對錯這種事輪不到我來評價,反正於天下民生有益即可。」明珪回答。

「原來如此……難怪你自從做了少卿,俸祿都捐去修橋鋪路了。你阿耶代天后評價太子,因針對東宮而死,我本來以為你會退避三舍,尋求自保,誰知你卻跳出來當靶子,一定要把你阿耶的死查個水落石出。我之前想,你多少心裡有些恨天后,如今看你倒是沒有那個意思,而是一心一意要破此案。」

謝阮突然對他嫣然一笑。「有些話,我說了你別怪我。我就是覺著,你整個人有說不出的古怪,同你阿耶一樣,好似你們父子倆心中存有什麼圖謀。不過如今我又覺得,像你這樣張嘴便是天下民生的人,心中一定孤寂得很。」

「三娘什麼意思?我聽不懂。」明珪微微笑道。

「方才這個問題,要是有人來問我,我便會說誰掌天下大權與我無關,我只關心是否吃得起飯,穿得起衣,有沒有床褥可以酣睡。」謝阮妙目如電,嚮明珪掃去,「尋常人遇到問題,第一個想起的必然是自己,隨後是親友,再次可能是自己的同行。像你這樣說的,要麼是沽名釣譽之徒,要麼……」

謝阮頓了頓,才繼續道:「要麼所圖必定極大。能這樣回答的人,總是站在絕峰之上,白雲都在你們腳下,目中無人,又怎麼會不孤寂呢?」謝阮目光微暗,似乎想起什麼不好的記憶,「看來,你會覺得一個人好玩,也一樣是難得的。」

「……或許是吧!」明珪並未否認,抬頭看向前方走路同手同腳的李凌雲,唇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來。

眾人攜著剝皮血屍回到小路上時,發現被搬來的救兵與攔截失敗的傷兵已經會合,此時正在小道口等待。

原來兇手出山時援軍未到,對方又有軍弩護體,兼力大無窮,幾個高手為了保護六娘等人,被他傷了三人也未能攔下他,只能眼看著兇手飄然而去。

李凌雲聞言,悶聲不吭地鑽進封診車漆黑的車廂下鼓搗了一會兒,就見封診車隆隆震動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升高了半個車廂之高。阿奴上前,駕輕就熟地拉開隱藏極好的暗門,從中拖出一個一人長、一臂寬、半臂深的巨箱,又從車上拿出一大包芒硝,再自封診車車頂處拉出一根半透明的油絹管子,從中放出許多清水,裝滿一個略小的箱子,隨後動靜頗大地在箱子裡頭用芒硝制起冰來。

等箱中冰塊凝結,阿奴將硝水舀入一個大號皮袋,塞進車上另一道暗門中,再敲碎冰塊,旋即將屍袋整個埋進碎冰裡,最後把那箱子重新塞回了封診車下。從外面看,封診車除了高了一截,仍是黑黝黝的一座馬車,並無其他任何變化。

一旁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李凌雲拉著明珪上了車,大家才回神紛紛上馬。車隊開始緩緩朝東都城駛去,封診車內,明珪靠在車壁上好奇地張望著。

這還是他第一次坐進這輛神秘的車中,平時李凌雲要麼騎馬,要麼乘坐別的車,還以為這車只是用來裝封診用品的,如今才知也可以坐人。

只是封診車的車廂極為狹窄,勉強坐下兩人就再無可以騰挪之地。想起方才看過的車下裝屍的暗箱,明珪自然明白,這封診車最大的用處本來就不是載人,而是安置那些千奇百怪的用具。他用手拍拍車中的座席,問:「這車裡面怎麼這麼穩當?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車廂接入車轅時,置了一些去震的機關零件,據說用的是墨家的一種機關術。因為墨家也有人拜入封診道,所以把機關術給帶了過來……封診令和封診箱,也都用了墨家機關術。」

李凌雲回著話,伸手調整了一下車壁上的燈。那盞燈製作奇巧,托住燈芯的是一個圓形銅製半球,兩頭接在金屬環中,燈尾伸出一根銅柄,卻是用紫銅製作的,格外柔軟,可以隨意彎折,裡面的油只要不超過三分之二,就不會隨著車輛的行駛灑出來。

他把燈拽到跟前,藉著燈光翻查封診錄。「這一系列案子,兇手殺人取物的做法實在太怪異,不過從上一個案子他取走死者的內丹看,或許跟這些死者修行的法門有關。譬如說子嬰的師父,兇手取走的是其體內的血。後來我問過子嬰,他說他師父自創了一種用丹藥養精血的方法,參悟的道義是淨化精血,以求永生。」

李凌雲抬起頭來。「明子璋,你對術士比我熟,若以這個思路,對其他幾人你有什麼想法?」

「大郎沒想錯。只說那個被取了內丹的,在我們術士之中有個說法,認為內丹一旦修成,此人也就離得道成仙不遠了。」因大量失血,明珪的嘴唇有些乾枯,面色也微微發白,「我倒也有一點想法……術士講究‘採陰補陽’,為了達到陰陽調和而沉迷於男女之事的人可不少,我想怨鬼林那名被兇手摘走陽物的死者,或許正是此道中人。」

「那麼,死水湖中被挖眼的那個人呢?」李凌雲問。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既然他死在水中,修行的方法可能與水有什麼關係……而我阿耶無疑與雷法有關。至於被剝皮的倒霉鬼,他的法門定是跟皮膚有關係。我們術士之中,有一些人就像我阿耶一樣,痴迷於法術,試圖借乾坤之力。而術士修行往往需依靠咒符之類,可是總是畫符如何來得及?於是有的人便會把符咒以彩墨刺在身上。」

「原來如此,」李凌雲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掰著手指道,「其一,被害之人,均為術士;其二,被取走之物,便是其修行法門;其三,他們都收到過貴重書信;其四,這些人目前均下落不明。有了這些,要想確定死者身份應該沒有多大難度。」

「或許……」明珪靠在車廂上喃喃說著,不知不覺中,閉眼睡了過去。

「子璋,你能不能再猜測一下,死水湖案中死者的修行法門……」李凌雲一抬頭,發現明珪已然睡著,看著他疲憊的面容,李凌雲的目光在他端樸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放棄了叫醒他。

李凌雲拿出一張信紙,壓在封診錄上,把方才兩人的推測寫在上面,開啟車門,交給策馬護在一旁的謝阮。「給鳳九郎,速查受害人的情況。」

「知道,這案子拖不得,否則必定還要死人。」謝阮點點頭,叫來一騎,把信件轉交給他。那人便策馬朝著東都,一路狂奔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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