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十一回 大凶絕地 無皮血屍

路邊餺飥攤上,明珪與李凌雲吃著熱騰騰的碎羊雜餺飥,依舊是一個慢條斯理,一個狼吞虎嚥。少女在一旁瞧了片刻,抬手招呼店家:「店家,再來一碗,要羊肉的,多放一些韭菜。」

「一碗羊肉餺飥,多韭菜啦——」店家話音剛落,羊肉餺飥就上了桌。羊骨白湯上浮著燙熟的翠綠韭菜,冒著醉人的熱氣。少女抬手在猞猁面具上敲了數下,面具之內傳來輕微的軋軋聲。少女張開玉手,就見那面具從她臉上墜了下來,正好落入掌心。

明珪跟李凌雲都被她的動作吸引,看向少女抬起的臉,只見猞猁少女面上不施一點脂粉,額前碎髮零落,漆黑眉頭彎彎,雙唇不點而朱,一雙眼如含桃花,眼角微紅,別有一種明眸善睞的青春美麗。

少女白了二人一眼,端起餺飥用竹箸攪了攪,小口香甜地吃起來。李凌雲覺得少女面相莫名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忍不住去看明珪,後者彷彿有心通的能力,適時地在桌下抓了李凌雲的手,在掌心寫下「鳳九」二字。

李凌雲再看少女時,總算察覺出那少女眉眼竟有許多地方與鳳九相像,心道原來是鳳九的親戚,也明白了少女對那狼面童子的傲氣任性的緣由。

他正想著,少女卻邊吃邊問:「之前查得那麼緊,好不容易等到兇手又來市中市換紙,怎麼這回卻不著急跟了?」

李凌雲抬碗喝乾肉湯,「咚」地放下碗。「術業有專攻,你說安排人跟上去了。我只會剖屍查案,追蹤行跡這事我也做不來,不如吃飽再說。」

李凌雲話音未落,阿奴便揹著封診箱大步朝這裡走來。鐵塔一般的崑崙奴渾身熱汗,顯然是一路狂奔。到了跟前,阿奴朝李凌雲、明珪彎腰一禮,胳膊上漆黑的皮膚在朝陽下熠熠生輝。猞猁少女盯著他看了許久,笑盈盈道:「宮裡的崑崙奴,可沒有比他生得高的。」

明珪聞言停箸,抬眼仔細看看少女,若有所思地又低下頭吃起來。李凌雲在一旁和阿奴比畫了一下手語,回頭道:「子嬰馬上到。」

「他來做什麼?」明珪放下碗,用手巾擦擦嘴角,見李凌雲嘴上貼著片菜葉,伸手指了一下。後者用手抓掉,皺眉道:「說是有急事,見面再說,這孩子不肯讓阿奴遞話。」

明珪若有所思地敲敲桌面。「應該是不想讓外人知悉,才會如此謹慎。」

等少女吃完餺飥,子嬰正好趕到,他同樣跑得滿頭大汗。少年面色微青地來到李凌雲面前,匆匆一禮,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對方。

李凌雲迷惑地抽出信紙展開來看,只見一張光彩熠熠的信紙上寫著「多管閒事,於君無益」八個大字。他一個激靈,忙從懷中摸出油絹手套戴上,拎著紙看了看,又湊過去嗅聞字跡。

見李凌雲如此作為,明珪道:「是兇手來的信?」

「筆不是一種,因為這字更大,但墨、紙卻屬同類。再看字跡,應該是同一人所寫。」李凌雲把信紙插回信封,又把信封小心放進封診袋裡。

「老師,莫非咱們是被盯上了?」子嬰緊張地問道。

「看來我之前的感覺無誤,的確有人一直在盯著我們。」

似有些害怕,子嬰抓著李凌雲的衣袖問:「老師,會不會出事啊?」

李凌雲抬手拍拍阿奴的胳膊。「有阿奴在,他力大無窮,我不會有事。六娘來了嗎?」

「六娘姐姐駕著封診車,走得慢些。」

李凌雲點點頭,轉而對少女道:「能否讓九郎的人為六娘引路?他們應該認識我家的車。」

少女不知何時已重新戴上面具,張開猞猁嘴,露出獠牙嘲笑道:「何必用鳳九郎的人?用我的人就夠了,市中市本就是我的……」

說完,少女的猞猁嘴猛地閉上,她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們方才聽到什麼了嗎?」

「你說市中市是……」李凌雲剛要回答,明珪伸手捂住他的嘴,笑道,「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

說完,明珪附在他耳邊小聲說:「別說出來,不要惹事。」

李凌雲心中雖有懷疑,但他對明珪從來是言聽計從,心裡也拿定主意,準備待會兒直接問明珪。

結了賬,眾人朝著最近的城門走去。到了城門口,李凌雲發現猞猁少女不見了,抬頭一看,果然發現她遠遠地站在一旁,便問道:「你不一起去嗎?」

猞猁少女面露希冀神色,卻搖了搖頭。「我不能輕易出去的……阿孃叮囑過,我要聽話。」

李凌雲覺得她年紀頗小,家人不願她出門也屬正常。他也未多問,謝過那猞猁少女,便跟明珪等人一同策馬出城去了。

眾人剛行不遠,就瞧見一人牽馬在路邊等待。

此人身份並不陌生,正是上一樁案子鳳九派來幫忙尋找水源的何權。

何權對幾人打過招呼,又道:「追蹤兇手行跡的是我兄弟,他一路追去,暗中留下了許多印記,這些印記外人看不懂,所以九郎命我來給大家引路。九郎還讓我轉告,說謝將軍一會兒就會趕來,與各位在道中會合。」

說罷何權上馬加入了隊伍,帶頭走在前面。

李凌雲對明珪道:「鳳九郎做事極為細心,連這都預測到了,只是猞猁臉的小娘子好像不太把九郎當回事,可看年齡,她分明是他家的後輩,卻不知她到底是什麼人?」

明珪苦笑道:「那是公主!」

「什麼,公主?」李凌雲吃了一驚,「公主為何會在宮外亂逛?身邊還沒跟著人。」

「相處這些時日,你又不是不知,鳳九郎在哪個坊中沒有暗線埋伏?保護公主的人一直就在咱們附近,不過是你我察覺不了而已。」

「原來如此。」李凌雲仍有些不解,「公主不應該在宮中待著嗎,為何要搞得像他的下屬一樣?對了,她跟九郎長得很像,莫非九郎也是皇親國戚?」

「你這樣想也沒錯,至於他到底是哪一門的皇親國戚,你就不必瞭解了。」明珪搖頭道,「這位公主自幼與天后性子相似,膽子奇大無比,好奇心也極重。你也聽她說了,西市的市中市是屬於她的,想來應該是天皇、天后為了讓她玩得開心,給她找了些事情做。」

「難怪她說不能離開東都……」李凌雲恍然大悟。

「可不是嗎?在東都城中,自然有的是人保護她平安,可離了東都城,那麻煩就大了,想來天后也不會輕易讓公主肆意遊玩。」

說話間,何權已在路上發現了印記,那些印記設計得非常精妙,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然而在何權的眼裡,卻好像是光明正大立在路邊的道標,輕而易舉就能識別。

他領著大家走過數個岔道,在每個岔道處又都親自留下了新的印記,相比而言,這些印記就格外顯眼了。何權跟眾人解釋,這是留給謝阮看的,方便她追上大家。

果然沒過多久,謝阮就帶了五六人策馬從後頭趕了上來。她仍是一身男裝,紅色胡袍,騎著那匹大白馬,風塵僕僕。到了跟前,她道:「你們速度挺快,六娘在後面,有人在給她帶路,不必擔心。」

剛說到這兒,前面岔路口走出一位身穿土黃衣裳的貌不驚人的男子,發現馬隊為首的是何權,他連忙大喜過望地迎了上來。

走到跟前,眾人才發現男子臉很髒,上面用黃黑的泥糊得一道一道的,幾乎看不清楚相貌。不等眾人相問,男子叉手行了個禮,對眾人道:「各位,我叫劉達,此前便是我在追蹤那人。」

說完,他又道:「在市中市盯著文房鋪子老闆的也是我。此番那人又來用阿芙蓉丸交換紙張,老闆便通知了我。只是市中市有自己的規矩,允許戴著面具交換物件,即便四處打探,也只是問到他除了換紙,三日前還在市場上換取了許多水銀。由於再多細節已無法探知,大致掌握了他的來去軌跡後,我便帶人出城追蹤至此,奈何這裡山高樹深,在前面跟丟了他的蹤影,得知各位趕來,我便守在此等待。」

李凌雲下馬,對那劉達道:「可否把那人的身高形貌告訴我們?」

「當然可以。」劉達滿聲答應,「這人身材魁偉,身高有六尺二寸左右,全身穿的都是黑衣黑袍,連臉上也蒙著一層黑布,只挖出兩個眼洞,所以看不清楚模樣。他與店家交易時,店家還注意到他是個左撇子,說話總是含含糊糊不清不楚。」

「都對上了,看來兇手是他無疑。」謝阮興奮地道。

「三天之前買了水銀……」李凌雲沉吟著,突然抬頭看向劉達,「他身上可還有其他異常之處?」

「您還真說中了,」劉達抬手從臉上摳下一塊乾裂的泥,手指自己鼻子道,「這人極為狡猾,我在市中市裡好幾次差點跟丟,後來之所以能跟上,是因為他身上有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子嬰奇怪道,「你說的是人血?要是他身上滿是人血味道,怎麼會有人敢跟他做交易?」

「嘿!當然不是渾身血腥那麼可怕。」劉達一笑,臉上的泥就簌簌往下掉,眾人這才發現,劉達的衣服本是麻色,上面塗抹了混著草的泥土,所以才顯出土黃色。仔細一想,他若以這身裝扮埋伏在草叢中,只怕真的很難被察覺,難怪可以追蹤兇手而不露痕跡。

「我阿耶曾是長安城裡最有名的劊子手,他老人家最擅長的是凌遲之刑,數百刀下去,人都可以不死,還能喘氣。所以我打小聞著人血味長大,對這味道最為敏感。」劉達伸手虛空一抓,又放在鼻子前面,深深一吸,「別的味道不敢講,過去緝捕敵軍時,只要其中一人受傷流血,就別想逃過我的追蹤。」

李凌雲神色凝重地道:「看來他恐怕又殺人了。」

「狗賊又害人,我們竟沒趕上。」謝阮氣憤地握緊拳頭,抬眼看向劉達,「怎麼跟丟的?還能找到嗎?」

「也談不上完全跟丟,各位請跟我來。」劉達在前領路,把眾人引到一條小路邊。

他抬手指著小路。「諸位請看,此路通往寶瓶山,這座山是伊闕的分支,對外一面全是懸崖峭壁,其中一座山峰的峰頂形似寶瓶,故而得名,平日裡除了採藥之人,很少有人進去。此路就是進入山中的獨路,我跟到前面路口,發現那人轉入山中,就沒有繼續跟下去,因為山路很狹窄,容易被發現,怕打草驚蛇。但他多半是進了這座山了。而且自打他騎驢進去後,我就守在這裡,一直沒看到有人出來,他應該就在裡面。」

李凌雲觀察了山勢,點頭道:「獨道群峰,山風凜冽……此地的確不愧寶瓶山之名,被山峰包裹難有其他出口,兇手此時應該還在山中。」

謝阮拔出直刀,對劉達道:「兇手力大,視人命為無物,你迅速傳訊息回京中,讓九郎通知宮中調些人馬來支援。我帶的人留給你四個,看好小道出口,倘若兇手逃竄出來,絕不能讓他跑掉。」

劉達抬手稱諾,轉身快速去往官道方向。謝阮問李凌雲:「怎麼樣?追還是不追?」

「自然要追。」

子嬰朝那巨山張望了一下,咋舌道:「雖說只有一條路可以入山,可是山也太大了,茫茫山中找一個人,怎麼才能找到?」

「我們要追的雖是兇手,但入山之後要找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李凌雲把阿奴叫到身邊,用奇妙的手法依次敲擊封診箱,隨著機栝聲響起,封診箱的箱蓋倏然分向兩邊,中間露出一個圓形凹槽,凹槽內徐徐升起一枚黃澄澄的銅盤,銅盤上雕刻著許多大小不一的文字,以及八卦紋樣。

李凌雲拿出銅盤,隨手敲了一下封診箱某個部位,那凹槽便瞬間消失了,又還原成一個黑漆漆的箱子。

「羅盤?」子嬰興致勃勃地湊過去,看清楚那銅盤時,他倏地睜大了眼睛,「不對……怎麼這個風水羅盤有三層啊?」

「這是三合盤,用於立向、格龍、分金……可以定陰穴,有些大陰之地,專門用來鎮壓人魂。」李凌雲掂著手中沉甸甸的銅盤,「我之前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夢中四處是血,而且自己也有傷人的殘暴想法,醒來之後我才意識到,在夢中我感到十分寒冷,而這種感覺,便符合風水中認為的‘陰’面的理念。」

「陰?」明珪眯眼,重複了一遍這個字。

「陰陽相對:陽者,是陽光,也是溫暖,可以激發人的善念;而陰者,寒冷背光,多能讓人心生惡意……陰陽相交,便有雷霆雨露,如天地乾坤。」李凌雲又道:「你們可還記得,第一樁案子,就發生在曾有滅門慘案的凶宅裡,可謂大陰之所。」

「對啊……第二樁案子的怨鬼林,也埋葬過很多屍體。」謝阮也跟著回憶。

「死水湖中,淹死過極多的人……焚屍院更不用說了。」

李凌雲點頭。「我也是因為這個夢,才突然察覺到,這些案子的案發地,互相之間存在關聯。細細一想,兇手選擇的都是鮮有人去的極陰之地,若只是為了人少作案不易被發現,那也不是非得選擇這種陰兇之所,畢竟東都周邊多的是無人野地,所以他選擇極陰之地,必有他的目的。雖說還不知他的目的是什麼,可這個推測沒錯的話,那麼在這山中什麼地方是極陰之地,他這次就有可能在那裡殺人。」

子嬰聞言恍然大悟。「難怪老師會說,我們要找的其實是死人。」

「所以用羅盤試試看……分金定穴我不太熟,這種道術技巧我們封診道已失聯的地支一脈更為精通,我所會的不過是粗淺皮毛之技。但藉由地支所製作的特殊羅盤,可較為容易地推測地形。」李凌雲邊說邊抬手轉動羅盤最底層,沒過多久,他搖頭道:「地盤分金不合仙命……看來,只能天盤分金合神命了。」

他手持羅盤左右晃動,轉動最高層的碟片,找準一個方向後大步朝小道深處走去。明珪等人趕緊跟上,謝阮更拔刀在手,衝到前方護住李凌雲。

群山腹內樹木蔥蘢,在四周大山的圍繞之下,枯木與藤蔓相互糾纏,高高的大樹擋住了陽光,林中到處瀰漫著幽幽的寒氣。

在李凌雲的示意下,謝阮用刀劈開灌木為眾人開路,大家朝前方無路處走了一段,他停下腳步,抬頭四處觀察道:「長林古木、茂椒叢薄,翳天蔽日,垂蘿蔓藤,陰森蕭冽。」他看向某個方向,抬手指著那邊。「你們看,是不是像一座墟墓?」

謝阮看過去,點頭道:「是很像,死人在那邊?」

「非也,這種環境之下出現如墟墓者,在風水之說中名曰‘木箭’,箭頭所指方向,必有大凶之地。我們往那邊走。」

仍是謝阮帶頭開路,沒一會兒阿奴也手提柴刀加入,眾人一路披荊斬棘深入山腹,突然謝阮在前方叫了起來:「有路!」

李凌雲趕過去,看見一條几乎被灌木雜草給徹底掩埋的石路,因年久失修,已破碎扭曲了。何權跟上來看見,倒抽了一口涼氣。「當真是這鬼地方?」

眾人不解,齊聲問道:「什麼鬼地方?」

何權眉頭亂跳,沉聲道:「這座寶瓶山內物產相當豐饒,但自很多年前有了山中鬧鬼的傳聞,就沒有幾人敢入山了。當年我們探礦也都是繞著這兒走的……說來是前朝的事了,當時隋朝開國功臣高穎得罪了隋煬帝楊廣,斬了他想要的陳後主宮中的美人張貴妃,也就是張麗華。後來楊廣即位,便以誹謗朝政為由將高穎處死。為討好隋煬帝,有人暗中把高家人帶到寶瓶山中殺死,填進山中天坑之內……從這件事後,但凡隋煬帝想殺的人都被帶到這裡滅口,山中也就開始鬧起鬼來,所以,這坑也被人叫作‘萬骨坑’。」

「龍驚地,內有天井烈分……下有伏屍骸骨,即成天屍地,絕對的大凶陰沉之所。」李凌雲順著小路緩步走去,在路邊發現了折斷的灌木,他停下來摸了摸斷口,搓揉著手指上的汁水道:「斷口還很新鮮,在我們之前,除了兇手,也沒其他人進山,看來,他也是朝著這邊走的。」

眾人順著破敗石路向前走去,一段時間後,前方豁然開闊,一座巨大的天坑出現在他們面前。

眾人來到坑邊,俯身看去,發現這座天坑並不深,坑底並無多少草木,其中遍佈著許多散碎屍骨,可見何權描述的前朝那些事是真的發生過。

謝阮見狀,把何權和隨自己同來的二人叫到身邊,吩咐道:「此處恐怕有兇案發生,這裡有我和明子璋,阿奴力氣也大,可以抵抗,你們護著老何先退出去,他若出事,鳳九不免問我要人。等宮中援助來了,你們再帶人進來會合,一同抓捕狗賊。」

二人聞言口中稱諾,很快帶著何權離開了。

「我要下去看看……」李凌雲望著坑底,邊說邊打手勢,讓阿奴拿來了封診箱。李凌雲開啟箱蓋,從中取出兩根金光閃爍的細繩。

「這細繩是由黃銅絲扭絞而成的,非神兵利刃砍砸不會斷。」李凌雲讓阿奴把細繩綁在坑邊巨樹上,自己戴上羊皮厚手套,拽住細繩,雙腳踩踏著坑壁往下爬。明珪也戴上手套跟了下去,為了防備那不知身在何處的兇手,謝阮和阿奴就留在上面守著細繩,順帶環顧周遭。

子嬰看了一會兒,突然肚子疼起來,跟謝阮說了一聲,摘了幾片大葉子,就躲到了遠處去方便。

李凌雲與明珪此時已經下到坑底。林中陽光暗淡,李凌雲點亮了一隻極小的火把,坑中骸骨比比皆是,二人試圖不踩踏到那些人骨,卻發現無濟於事。

只聽咔嚓一聲,李凌雲又踩斷一根肋骨。明珪見他低頭懊惱,勸道:「隋煬帝嗜好殺戮,不知道殺了多少無辜之人,大郎又不是故意的,不必太傷感……」

「我沒有傷感,只是怕破壞了痕跡……」李凌雲抬頭道,「等等,風裡有血腥味,在那邊。」

說完李凌雲朝右前方走去,明珪連忙跟上。沒走多遠,二人眼前便出現了一具癱倒在地的赤紅屍首。

那屍首紅豔豔的,彷彿澆滿鮮血。李凌雲走到跟前停下,喃喃道:「他的皮……被整個剝掉了。」

明珪四處看了一下,發現屍首旁竟躺著幾條黃毛野狗,他上前踹踹其中一條,野狗的屍體隨之發出悶響。明珪回頭道:「身軀堅硬,這些狗已經死透了,它們是從哪裡下到坑底的?」

李凌雲目不轉睛地看著被剝皮的血屍,喃喃答道:「狗擅長挖洞,野狗尤其如此……民間傳聞有一種叫地狼的妖怪,喜歡居住在屋子下面,或地底深處,人聽見它的幼崽的聲音,才發現它挖出洞來,以為有妖異發生。實則不過是狗挖地道,在屋子下面弄了個窩而已。

「原來如此……」明珪往前走了一段,又發現了幾條狗的屍體,奇怪的是,這些狗的頭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明珪走過去蹲下,看向狗頭朝向處,在對應的坑壁上發現了小小的洞口。「坑壁有狗洞,這些狗是從那邊挖洞進來的,只是不知它們原本生活在哪裡,又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明珪走回李凌雲身邊。「不過既然以前這裡經常有人丟棄屍首,很有可能,這些野狗的祖先就活在這個坑旁以屍首為食,代代繁衍下來,而這具新鮮屍首也未能倖免,已被它們啃食過了。」

明珪說話時,李凌雲並未出聲,伸手緩緩地撫向屍首。這時明珪注意到他還沒有戴上油絹手套,便一把拉住他的右手,輕聲呵道:「你還沒戴手套,狗都死了,萬一這屍首有毒……」

明珪話音未落,就見李凌雲左手飛快地從懷中摸出封診令,手指快若閃電地在令牌八卦上掠過,如彈琴一般,那令牌瞬間如花朵般張開,李凌雲雙指併攏,在令牌上輕輕一拂,挾一抹寒光直奔明珪脖頸。

明珪反應極快,抬手向上格擋李凌雲的手肘,寒光險之又險地從下頜處掠過。明珪只覺臉上一涼,隨後又是一熱,鮮血從臉上流了下來。

不敢猶豫,明珪反手捏住李凌雲腕上脈門,另一手順勢屈指敲擊麻筋。李凌雲的手頓時不聽使喚,兇器脫手而出,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明珪定睛一看,竟是個柳葉一般彎曲的薄刀片,那刀片光華璀璨,反光呈水波紋狀,明珪一眼就認出,這是用上等大秦百鍊鋼製作的,用這種鋼做成的刀可以吹毛斷髮,哪怕在整個大唐都是罕有的極品。

他大驚質問道:「李大郎,你做什麼?」

李凌雲捂著發麻的臂膀,神情迷茫地甩了甩頭,這才抬頭看他。見他臉上不停滴血,李凌雲同樣驚訝道:「明子璋,你怎麼了?」

說著李凌雲想上前一步,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明珪死死掐著,疑惑地抬起胳膊,看著被掐得發紫的手腕。「你抓著我做什麼?」

明珪難以置信地反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你都不記得了?」

李凌雲皺眉回憶道:「方才看見這具無皮血屍,然後你說旁邊有死了的狗,再之後,就是你用力抓著我的手……」

「你看看地上。」明珪用眼神示意。

李凌雲的目光轉向地面,當看見地上柳葉狀的刀片時,他瞳孔急劇收縮,許久之後才重新看向明珪。「你的意思是,我剛才用這把封診刀襲擊了你?」

「你剛才就像變了個人,突然從封診令裡拿出這個,要不是我躲得及時,就不是被劃一下而已了。」明珪說完,觀察著李凌雲茫然的面色,確定他應該是真不知情,這才緩緩放開手,「你到底怎麼了?莫非跟之前做的那個夢有關?」

「我也不知道,只是剛才看見這具血屍,突然間就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李凌雲蹲身撿起刀片,「其實這把才是真正的封診刀,是最初俞跗祖師創下的形狀,後來加了把柄,變得更加方便操作而已。我們攜帶的封診令就是一個縮小的封診箱。這把刀是之前阿耶在我生日時送給我的……據他說,是我阿孃當年贈給他的。」

說到這兒,李凌雲從懷中抽出油絹手套戴上,對明珪道:「或許是這具屍首太血腥,跟我的夢境之間產生了關聯,刺激到我的神志,也有可能是大凶之地陰氣影響的緣故。」

明珪贊同道:「說得也是,之所以會分陰陽之地,就是由於這些地形會對人產生不同的影響,看來此處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儘快查驗。」

「不錯,我與你看法相同。」李凌雲手指血屍,「你看這具屍首,四肢多處都露出森森白骨,肉多的地方都已經被啃食殆盡,內臟也都被野狗拽了出來,狗又死在屍首旁邊,可見死因應與屍首有關。」

李凌雲說著,來到離屍首最近的一條野狗旁邊蹲下,他雙指握緊柳葉刀片,手指如穿花蝴蝶一般在野狗胸腹上抹過,輕而易舉就將野狗的肚子剖開。他伸手在狗腹中摸索,找到胃囊拽出,取一油絹封診袋接住,刀片輕輕在上面劃過。

野狗吃了很多人肉,胃部鼓鼓囊囊,胃裡的東西隨著胃被刀片劃開,一股腦地掉進封診袋中,其中數點銀光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李凌雲扔開野狗,在封診袋底部發現一些銀色的液滴,他用手去捏,卻發現它們一碰就會滑走,甚至還會分開變成更小的銀色珠子。

「是水銀,」李凌雲起身走向另一條野狗,「兇手在市中市裡交換了大量的水銀,看來都用在了這裡。」

李凌雲手起刀落,又剖了兩三條野狗,均在胃中找到了水銀。

明珪在一旁推測:「這些野狗,啃食人屍,導致水銀中毒而死。」

「所以這次,兇手是用水銀殺的人。」李凌雲回憶,「我們的封診錄中,記載了大量利用水銀殺人的方法:最直接的就是將微量的水銀混入食物;稍微精妙一些,也可用水銀製成蠟燭,這樣點燃後水銀會變為煙氣,如果長時間吸入,便會中毒,頭髮大量脫落,骨骼變形,最後痛苦而亡。」

李凌雲說到這兒,有些不解。「由於水銀極其貴重,就算我封診道記載的奇案無數,關於水銀殺人的案例中,也都只是少量使用。兇手不惜花這麼大的代價購置巨量水銀,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我想到了。」明珪雙眼一亮,「我曾在阿耶收集過的西域書籍中,見到過這種殺人的方法,他們用水銀的目的並不是要殺死這個人,而是要得到整張人皮。」

「整張人皮?」李凌雲低頭看向血屍,「他的確是被剝皮而死,而且從屍體狀態看,死亡未超過兩天,整具屍首腥味濃厚,血跡也未完全乾涸……你可知道用水銀剝皮的過程?」

「自然知道。據有些從天竺來的人說,他們把這種方法傳給了吐蕃人。具體施為,是將死者埋於土中,然後刮乾淨死者的頭髮,在頭皮上開刀口,再將水銀沿著頭皮的刀口匯入。由於水銀極重,它在緩慢地順著刀口下墜的過程中,就可以逐漸撐開死者的皮膚。只是這種剝皮方式,必須在死者活著時才可進行。」明珪面露不忍,「最殘忍的是,在剝皮的過程中死者會感到渾身奇癢難忍,所以不斷扭動身體,這樣會使水銀下墜速度變快,從而加快剝皮的速度。據說操作熟練的人,用這種方法可以完整地剝掉人皮,而這些人皮,在吐蕃,則會被用來製作各種法器。」

聽著明珪的話,李凌雲再度蹲在屍首跟前,有些出神的樣子。明珪見狀緊張起來。「大郎,你是發現了什麼?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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