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十回 天竺異幻 地獄血夢

對狩案司的人而言,夜入東都已成家常便飯。此時線索越來越明朗,但偵查此案猶如清水摸魚,看似真相近在眼前,實則過程困難重重。見幾人垂頭喪氣,謝阮瞅了瞅腳下的路,感慨道:「沒有見過三更天的東都定鼎門大街,便沒有資格稱自己是三法司的刑名人。」她說著招呼打照面的巡城街使過來跟前。

明珪淺笑,看著謝阮和那些人叮囑了幾句,等她揮退街使,這才開口道:「你這話好像是在諷刺大理寺,然而其實大理寺裡,星夜仍在辦案的人也不少。」

「可最難的案子,不還得我們來辦嗎?」謝阮回頭,瞧見李凌雲在花馬上出神,朝他吹了聲口哨,道:「李大郎發什麼呆呢?我已讓人去叫鳳九了。」

「啊……」李凌雲回過神,「我在想那個兇手。」

「看你那沉迷的樣子,還以為你想相好的小娘子呢!」謝阮見他木木呆呆,忍不住戲弄了他一下。

李凌雲不解風情地問:「男人想小娘子的表情,看起來跟我現在的表情是一樣的嗎?」

「你真是笑死個人,」謝阮清朗的笑聲劃破夜空,「你就沒有喜歡過小娘子嗎?你難道不知男人心裡念著一個人時,會是什麼模樣?」

「還真沒有,心裡念著的人倒是有,一般都是死者或兇手。」李凌雲一本正經地答。

謝阮在那邊已經笑彎了腰,連子嬰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又是明珪出來把話題拉回了正軌。「你是不是在想關於兇手的事?」

「嗯,我在想那兇手從死者身上取走的東西……」李凌雲的花馬在他說話的聲音裡緩緩向前溜達,「以案發時間順序排列,第一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血液;第二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陽物;第三起案子,取走的是你阿耶的頭顱;第四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雙眼;第五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內丹……」

「他取走這些東西的目的是什麼?」此問一齣口,定鼎門大街上忽然刮過一陣寒風,那風莫名地在眾人面前的大街上旋轉起來,把路上的草葉捲起來,在空中飄蕩不止。

這情景就彷彿是那些被殺害的魂靈憤怒地在眾人眼前躍動一樣。

大家心知,李凌雲的這個問題至關重要,若能搞清楚兇手的動機,就能摸清他殺人的原因。然而問題好問,答案卻不為人知,一時間眾人皆無言以對。

「我也想不明白……」此時,子嬰突然開了口。

謝阮看向坐在車轅上的子嬰,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師父如此能幹,又有我們幾人幫襯,也查不出那人目的何在,你這小傢伙又怎會知曉?」

子嬰吃了一笑,面紅耳赤地道:「這不是我老師發問了嗎?我就試著想一想罷了。」

或許是因為這個小插曲舒緩了心神,李凌雲沒過多糾結,一行人在烈火光焰的照耀下,朝狩案司那座小院走去。

東都洛陽與西京長安相比,風氣顯然更加放達一些,不過畢竟此時夜色已深,各處坊門也早已關閉。眾人剛準備召喚街使開門,誰知到坊前一看,坊門卻是大開著的,幾位街使如銅柱般立在門外,其中為首的那位,見眾人的車馬來到近前,上前叉手一禮道:「九郎讓我告知諸位,他已經到了。」

眾人互看一眼,也不多言,直接進入坊內一瞧,發現四下寂靜無聲,唯獨狩案司的院門大敞著。

「怎麼不等人回來,自己就先進去了?」子嬰說著正想上前檢視,不料卻被明珪伸手攔住,後者淺笑搖頭道:「鳳九郎何等身份,在京中只有他不想去的,卻沒有他進不去的地方。」

謝阮也在一旁道:「鳳九這人向來我行我素,越是不讓他進去的地方,他就偏偏越要進;越是不讓他做的事,他就偏偏越要做。他就這般脾氣,哪怕天后,也拿他無可奈何。」

子嬰聽得一頭霧水,不解何意,他對鳳九的印象還停留在風儀絕佳的外表上。見眾人此時已走進院中,他也沒多想,抬腳跟了上去。

院內,一座高聳的銅燈被設計為「鵲踏枝」的造型,此時燈芯已被點燃,在星星燈火的映照下,銅燈的銀枝金鵲顯得華麗非凡。

金光之中包裹著四隻栩栩如生的鎦金銅龜,四龜鎮著一張銀紫色草蓆的四個角落。鳳九半躺席間,手託著臉頰,雙眼微閉,手持如意在席面上點著,面前有一群身著胡服的少女,赤裸雙腳正在飛快地旋轉。

「跳胡旋舞,怎麼能沒有樂人伴奏?」明珪在一旁開口道。

鳳九睜開眼睛,抬手示意。少女們停下舞蹈,如潮水一般退出了院子。

鳳九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大唐在東突厥打了勝仗,天后又要辦些酒席,萬邦來賀,再沒有比胡旋更合適的舞了!不用樂音是怕擾攘了此坊佛門的清靜。再說只要有舞姬的腳步聲,也能聽出她們有沒有踩在點上……」

說著他看向李凌雲,淺笑道:「李大郎,不好意思,這次沒能幫上你的忙,著實找不到那個叫阿芙蓉的東西。天竺來的幻戲藝人我也問了,他們確定薰香藥丸裡面混入的不是此物,只是氣味相似而已。」

「找不到也無妨,此番出去倒也查到了一些新的線索。」李凌雲並不客氣,脫了靴踩上草蓆,在鳳九對面盤坐下來。

「哦?什麼線索?」鳳九雙目一亮,來了精神。

「這次沒能尋到兇手本人,但找到了一些他留下的東西。」李凌雲從懷中摸出個油絹口袋,從內取出那封兇手的親筆書信。

鳳九開啟草草一看。「不過是封普通訊件,能看出什麼線索?」

「這次死的是一位在丹田中修出內丹的術士。」聽李凌雲說完,鳳九不由得大笑道:「坊間傳言,修出內丹便已成仙,怎可能還會被人殺死?難道沒來得及使出神通?」

「什麼內丹?他就是得了石淋病。」謝阮抱著刀鞘撇嘴,「也就是尿脬里長出了石頭。」

「那兇手從他身上取走的,就是那顆石淋。」明珪在一旁補充,「大郎說他是長期飲用含有礦物的山泉水,導致那顆所謂內丹越長越大。有了這封書信,我們更加確定,兇手就是一名醫道。」

「話雖如此……」鳳九皺眉又仔細看看,「這仍算不上什麼重要線索,就算是醫道,在東都附近也不少見。」

「確如九郎所言,不過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比如可以查查這洛陽城附近,有沒有哪些術士會一些獨特的修煉法門,要用到諸如內丹、人血之類的東西……」燈光下,明珪的雙目閃閃發亮。

鳳九抬眼凝視著明珪微微朝自己傾斜的身子,忽然露出一個頗具風情的笑來。「明少卿想查的東西自然是可以查的,可方才跟我說有線索的,應該是李大郎才對吧!」

說著,鳳九看向李凌雲。「大郎給我看這信,應該不單單是為了證明行兇者是醫道這麼簡單而已吧?」

明珪聞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霎。李凌雲卻毫無知覺地對阿奴打了個手勢,把他叫了過來。皮膚黝黑的崑崙奴把封診箱提到草蓆上,憨厚地露出雪白的牙齒,衝鳳九笑笑。李凌雲敲開封診箱,在機栝聲中拿出封診鏡遞給鳳九。

見後者伸手接過,李凌雲道:「九郎平素穿衣進食都極為講究,想必看得出這是什麼紙。」

鳳九饒有興趣地把玩著封診鏡,答非所問地道:「這個東西我認得,你阿耶用過,可以把細微處的痕跡放大。」

見李凌雲沒有接話的意思,他終於收起玩心,把封診鏡移到紙上。只是粗略觀望了一下,他便大皺眉頭,又用手捻了捻。「綿柔如雪……細密白淨,這是宣州的貢紙,而且是最好的那種。」

李凌雲點點頭,又摸出一根毛筆遞給鳳九。「九郎再看看這個,依你看,這字是否為此筆所寫?」

「紫毫筆,此筆以精選的紫色兔毛細心加工而成。奇怪……」鳳九抬頭看向李凌雲,「萬物以紫為貴,紫色兔毛產出極少,此筆是專門貢給朝廷御用的,就算去鬼河市也不一定可以弄到。大郎是不是弄錯了?那兇手怎可能有貢物可用?」

「不光如此,」李凌雲道,「兇手字型工整,只是字跡有些向左傾斜,符合左手書寫特徵,觀中道童也說該信為兇手親筆所寫,這樣看來,書寫者絕對是一個左撇子,這與我們之前的推斷吻合。而且他用的墨也有問題,九郎再仔細瞧瞧?」

鳳九抬手,把一盞燈移到面前,只見他對著光,把沾有墨跡的信紙左右晃動,又把信件放在鼻尖嗅嗅,突然,他大驚道:「這……這是李珪墨!」

不等李凌雲問起,鳳九急切地指著墨跡道:「你們看,此墨在光照下呈珠光的潤澤,十分光彩照人,這就是李珪墨的明顯特性。」

鳳九接著又道:「墨有松煙和石墨兩種,其中松煙墨是焚燒松樹枝取其煙塵製成的墨,這種墨為下等,與石墨相比檔次相差很多,早年價格也賤,後來有了歙州制墨,方才讓松煙墨身價倍增。我大唐境內,如今以李珪墨最為出名,有一個名叫李珪的人,制墨極為獨特,是在松煙墨中加入等量的膠不斷反覆攪拌,再加上定量的漆,使之堅固發亮。墨料中還用了珍珠、麝香、冰片、樟腦、藤黃、犀角、巴豆等十二種藥物做配料,製成的墨能防蛀蟲,久存不變,磨成的墨汁芳香襲人,書寫流暢不滯,光彩照人。方才我聞過氣味,再看光澤,加上那兇手書寫的筆觸之流暢,就可以看出,他使用的就是李珪製造的墨。可這種墨別說民間,就算宮廷之內也是所供有限,極為貴重。」

「筆墨紙張都貴重罕見,兇手為何能用如此昂貴的文房之物?」李凌雲拇指相對,一邊繞動一邊道,「那小道童說,他師父是接到兇手遞過去的書信後,才答應出門見兇手的,是不是因為兇手拿的書信價值不菲,無形之中也就證明了兇手的實力呢?」

「恐怕真是如此,」明珪注意到李凌雲的動作,發現與自己頗為相似,不由得微微一笑,點頭道,「身份地位很高的術士,許多志同道合的道友都願與之結交,這種術士往往能通過特殊渠道搞到‘靈丹妙藥’,再加上書信中言辭如此謙卑,受害人改變態度也是當然的。」

「看來書信應該就是兇手結交術士並誘殺他們的重要工具,所以他才會不遺餘力地使用如此貴重的筆墨紙張。」

謝阮說著,看看鳳九,後者嘆氣從席上起身,趿著鞋朝門外走去,他邊走邊道:「不必說,你是要問兇手從哪裡弄來這些東西的吧?我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了。」

「等一等,我還有別的事。」李凌雲起身追出院子,拽住鳳九的衣袖,「那些給你薰香藥丸的天竺幻戲藝人,可否帶來與我見上一面?」

「幻戲藝人?」鳳九擰眉道,「你一定要見的話,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們不過是弄點幻術而已,沒怎麼害過人的。」

「……說到害人,」李凌雲抬眼盯住鳳九,「之前那些用斑蝥下蠱的人,聽聞你把她們的行蹤散佈了出去?說來,那些天竺藝人,莫非你也打算要滅口不成?」

鳳九凝視李凌雲的眼睛,片刻之後,露出鬼魅般的勾魂笑容。「我可不想提這個,大郎還是別問了。不就是一些幻戲藝人?這兩日就叫他們來見你。」

李凌雲不依不饒地揪著他的袖子。「說那些女子罪不至死的人是你,為何又出爾反爾?」

「話自然是我說的,不過之後想一想,既然害了人命,死了也就死了,不是嗎?時過境遷,我改了主意又有何不可?」

鳳九話鋒一轉,偏著頭,有些邪氣地望著李凌雲。「倒是我也有個問題,究竟是誰告訴大郎此事的?謝三娘?不對……三娘這人髒事看過不少,心地卻是很善的,大郎這樣明鏡一樣的人,她必定捨不得讓你沾了塵土,怎麼會把這些事情主動告知呢。所以我猜,怕是明子璋說的吧?」

「不是……」李凌雲剛想說話,鳳九抬起修長的手指一豎,阻住他的話頭。

「不要辯了,必然是他。」鳳九笑道,「你防備我,他就最高興了。只是我也有些話要跟你說……」

鳳九回頭看院內,正好明珪抬頭望來,鳳九轉臉對李凌雲道:「你不信我倒也無妨,反正橫豎我都會被困死在這裡,時日長了,打交道多了,你自然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只是明子璋這人你也別信的好,畢竟即便是我,也從來沒搞明白過此人的門道。」

「搞明白?」李凌雲有些不解,「人原本就很難懂。」

「這不是指我要懂得他在想什麼,而是……」鳳九拿著白玉如意,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若有所思,「他到底是什麼來頭,在天后面前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明子璋,不就是正諫大夫明崇儼之子?」李凌雲仍然不解,「現在是大理寺四品少卿,其祖先應該是平原士族。據聞他阿耶還是南朝梁國子祭酒明山賓的五世孫,他祖父明恪是豫州刺史。」

「我指的也不是這個,」鳳九把白玉如意收到袖中,緩緩搖頭,有些好笑地道,「明崇儼死了,怎麼也不應該讓兒子去查老子的案子。莫非不該避嫌嗎?再則那明崇儼死的時機太巧。天后剛要針對太子李賢,他就偏偏在那個節骨眼上說了太子的壞話,明明是私下秘語,為何後來又會傳得京中盡人皆知?」

「……我聽不懂。」李凌雲懵懂地道,「明崇儼之死,本來就曾被懷疑是因為他觸怒太子,如今看來,兇手卻另有其人,或許只是巧合。」

「可笑,世間哪兒有這麼多的巧合可言?」鳳九伸手拔下頭上的簪子,搔了搔髮髻之下的癢處,這個姿勢原本很是粗俗,但由他做來卻格外優雅好看。鳳九舒服地眯著眼道:「我大唐尊李耳為祖,明崇儼這樣的術士不說遍地都是,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憑什麼能混到正諫大夫的地位,還備受天皇、天后寵愛,你可想過?」

見李凌雲思索,鳳九又伸出一指。「對了,明崇儼可是有人直接舉薦到天皇、天后跟前的,天后對他格外寵愛優容,也是因為聽信了他的那些奇聞逸事。不過……有道行的是明崇儼,而不是他這個兒子明子璋。」

「所以……」鳳九頓了頓,「天家人向來無情,就算是親人也能為了利益下手扼殺,別說非親非故的臣子了。若明崇儼是剛死,天后還有可能為之感到可惜,偏寵他的兒子。可他已死去一年有餘,正所謂人走茶涼,明子璋又沒有他父親那樣的異能,為何天后信任明子璋還如同信任明崇儼一樣?你就真的相信,天后對明崇儼寵愛到要愛屋及烏,澤被後人的地步了嗎?還是說,或許天后她原本寵愛的,其實就是明子璋本人呢?」

聽著鳳九意味深長的話語,李凌雲腦海裡一團糊塗,他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院中,一時間竟沒察覺到鳳九已趁機離去。

明珪正跟子嬰聊著些什麼,察覺到李凌雲投來的目光,停下話頭,快步走向他。

「九郎呢?」明珪問。

「不是在這裡嗎?」李凌雲一回頭,才發現鳳九不在,於是奇怪道,「明明剛剛還在的……」說著四處張望起來。

明珪瞭然道:「不必找了,多半是趁大郎出神時走了。你們方才聊了好一會兒,說了些什麼?」

「我說想見見天竺來的幻戲藝人。」李凌雲道。

「不是說他們用的藥丸中沒有阿芙蓉嗎?」

「固然如此,還是想看看……總有些若有若無的感覺,那天的噩夢我同你說過一二,不弄明白中了什麼招,總覺得芒刺在背。」李凌雲與明珪朝院內走去,卻遇上子嬰送謝阮出門。

明珪奇道:「說好在這裡休息一晚,怎麼還是要走?」

「剛收到宮中來的訊息,」謝阮手指一指黑壓壓的天,「會飛的那種。」

「宮中有事,三娘但去無妨。」李凌雲袖著手讓開一些。謝阮聞言衝他一樂,道:「李大郎也會體貼人了。」說罷也不多話,上馬即走。李凌雲伸頭望著謝阮的白馬走遠,回頭問子嬰與明珪:「謝三娘又說‘李大郎’,我是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讓她這樣調侃我。」

子嬰聞言捂臉笑起來。明珪搖頭道:「你會介意她調侃,這已十足奇怪了,看來大郎對三娘還是很在意的。」

「謝三娘挺好的,要是不總這樣調侃我就更好了。」李凌雲進了院子。六娘、阿奴正在收拾鳳九留下的東西,明珪吩咐將之堆到庫房內。見院中負責雜務的兩個奴婢開始忙碌,明珪回頭問李凌雲:「今晚怎麼安排?」

「安排什麼?」見李凌雲不解,子嬰在一旁插話:「狩案司這院子平素不用來住人,只准備了一間值房、一張床,額外的是奴婢住的,我跟阿奴湊湊睡一間,六娘一間,就沒有多的了。」

「我跟明子璋一起住便是了。」李凌雲道,「還以為什麼,兩個男子抵足而眠而已。」

說完,李凌雲跟明珪一起進了房。只見那房間果然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繩椅而已,薄被倒有兩條,陶枕兩個,各放在一頭,一看便知是用來辦案中途暫歇的。

李凌雲從瓷壺裡倒了杯涼水飲下。兩個奴婢送了用來梳洗的熱水,想留下來伺候,他卻揮袖讓二人離開,自己打水洗起臉來。

明珪在一旁觀瞧,頓覺好奇。「我看阿奴、六娘明明常伴大郎左右。難道是大郎不習慣他人侍奉?」

李凌雲將熱水倒進木盆,脫靴把腳泡入水中,舒適地眯眼道:「六娘和阿奴是封診道的隸娘與隸奴,從少年時就跟我一同長大,說是奴婢,其實等同於兄弟姊妹,這是我阿耶說的。」

「是你們封診道都如此,還是隻有你們李家如此?」

「應該只有我家吧!」李凌雲擦乾腳,到門外潑了水,回頭把木盆放到遠處,爬上床去,「明子璋,你不是也不讓那兩個奴婢伺候嗎?明氏乃是望族,應該習慣了被侍奉的。」

明珪也脫了鞋襪洗腳,一面搓揉雙腳一面道:「我隨阿耶修行,有時會住在山中貧民家中,哪兒有這麼多講究?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自己做了。」

等明珪吹滅油燈,兩人一人一頭也不言語,屋內黑洞洞的,萬籟俱寂。

過了一會兒,李凌雲突然在黑暗中發問:「方才我跟九郎說話時,子嬰跟你說了什麼?」

「子嬰?」明珪坐起身來,對黑暗裡模模糊糊只能看出輪廓的李凌雲道,「他問我,是不是真的覺得兇手只有一個人。」

「什麼意思?」李凌雲也翻身坐起,「每次在案發處找到的蹤跡,都說明只有一人作案,他為何還會有此問?」

「原本我也覺得作案的應當只有一人,但是子嬰一問,我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明珪翻身下床,重新用火石點亮油燈,把繩椅扯到床邊坐下來。

「大郎可還記得,我們辦怨鬼林那樁案子時,在大理寺殮房裡,得到的那些鐵釘?」燈光下,明珪那張堂堂正正的俊臉籠上一層闇昧躍動的光,只有眼睛還很亮,「當時讓人查鐵釘來路時,鐵匠說過,那定做的人說話斷續不清。」

「這個自然記得,」李凌雲靠在床頭回憶,「觀中的小道童我也問了,他也說前來拜訪的醫道說話結結巴巴,與此案合得上。」

「說話斷續不清的人,卻可以寫那麼利落的一手好字?你不覺得奇怪?」

明珪的話讓李凌雲挑起了眉毛。片刻後,李凌雲搖頭道:「說話結巴,可不表示心智就有問題。我們封診道曾剖過結巴者的屍首,其咽喉部分與正常人並無不同,而且許多人犯結巴是小時候學結巴者說話所致。可見說話結巴與頭腦是無關的。」

「但你還有一個推論,認為他手段殘忍,且每次都趁被害者氣息尚存時,挖掉其內丹、眼珠乃至陽物等,所以你覺得,他恐怕是個瘋子……你說,什麼樣的瘋子可以寫出那樣有條有理的信,還能每次都把這些見多識廣的術士騙倒,引誘他們外出並殺害他們?我懷疑,兇手還有幫手……」

「是有點奇怪,可封診道早對瘋病有所記錄……」李凌雲換個姿勢,托腮道,「我有時候覺得你真有些我阿耶的架勢,他與我說話時,就喜歡這般循循善誘。」

「你阿耶比我大得多吧?說來我的年紀頂多能當大郎的叔叔。」明珪好笑道,「不要跑神,我是正經在問你。」

「我也是正經在答……」李凌雲嘆道,「有些患有瘋病的人,其實並非時時刻刻都瘋,更多時候他們行為舉止看起來猶如正常人,只有瘋病發作時才不知是非。所以說,不能因一封信就懷疑兇手有多人。可能本案兇手不殺人時一切正常,一旦要傷及他人性命就變得癲狂,此種情形也是存在的。就目前我們掌握的實證而言,我還是覺得兇手只有一人。」

明珪思索道:「原來如此。不過我曾經在宮中見過一些人,他們自己從不下手,卻慫恿別人作惡。雖然只是小事,但有時也會因此牽連他人性命。所以我才會想到,這一系列殺人案,說不定也存在一個幕後之人。」

「若真有一個聰明到足以操控瘋子連環作案,並全然藏身於幕後的人,他不可能沒注意到我們的行蹤,我們這樣步步緊逼,他應該讓兇手暫時收手才是,怎可能還頂風作案?」

「唉,大郎倒是信心滿滿,可我覺得凡事不能掉以輕心。」明珪說著,自己卻笑了起來,「不過目前來看,正如大郎所說,一切都是揣測,既然所有線索都指向一人,那便只有一人,今晚還是早些睡吧!」

說完明珪吹了燈。方才的談話趕走了李凌雲的睡意,讓他在床上輾轉反側起來。

另一頭的明珪察覺到了動靜,頭枕著手背,幽幽道:「大郎,我其實親眼見過你阿耶。」

「你見過我阿耶?」李凌雲奇怪道,「在哪裡見的?」

「自然是在宮裡,他當時勸我……勸我阿耶,讓我阿耶少說一些,不要禍從口出。」

李凌雲沉默下來,片刻後才道:「有人認為是你阿耶膽大包天,仗著有天皇、天后的寵愛,竟對東宮太子評頭論足,方才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並非有些人,而是所有人都如此認為。然而……太子李賢當真適合做這個東宮太子嗎?」明珪的聲音在屋裡靜靜飄蕩,「天皇、天后都是九五之尊,有人欺矇他們,以二位的天資輕易就能看穿。在他們二人面前,我阿耶也不敢說假話,不過是怎麼想就怎麼說。」

「說假話的確不妥。」李凌雲做了個評價,聽見明珪在黑暗裡笑。

「我阿耶是必須說真話,李大郎你則是根本不會造假。」黑暗中傳來了明珪的輕笑聲,「你不擅長隱藏想法,說來你就是愛辦案子,對兇案格外有興趣,什麼死人、剖屍,還有驗看現場痕跡,你是打心底喜歡這些。」

「喜歡?」李凌雲奇怪,「何以見得?」

「大郎身邊的人從來沒告訴過你?」明珪輕笑連連,「大郎平日有些笨拙,連每天吃什麼也不見得會在意,唯獨一說查案就兩眼放光,氣色都跟著好了起來。這些天我發現,你每每一到現場便心無旁騖,查起案子屢屢追根究底,廢寢忘食,連自己生病了也不管不顧。你能做到這樣,不是因為喜歡,還能因為什麼?」

說完也不等李凌雲回答,明珪又繼續道:「說來,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大郎你可聽過‘以殺止殺’嗎?」

「‘以殺止殺’我當然聽過。譬如我大唐發動戰爭攻打突厥,表面看是殺了人,其實是為了維護邊疆安泰,避免百姓遭突厥劫掠。」

「沒錯,有些時候,必須要用殺戮來阻止作惡。也正如我們一直追查的兇手,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殘害無辜,為阻止他,我們必須將其置於死地,才能保護其他人不受其害,這便是‘以殺止殺’的意義所在。」

道理並不難懂,但李凌雲卻聽出了殺戮的味道,駁了一句:「可人命畢竟是人命,即便兇手殺了許多人,要阻止他,也應儘量讓他過堂受審,只是認為此人該死就隨意屠戮,絕不是正確的做法。就像狐妖案裡,兇手遭受威脅,便覺得死者可惡,所以對她下蠱致其悽慘橫死,這樣的結果是我們想看到的嗎?世間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如果有法不依,只按所思所想行事,這世上豈不就亂了?」

「不錯,」明珪幽幽道,「可若有些時候情況極為兇險,迫在眉睫,不給你依法判決的機會呢?比如,那兇手就在你面前,不論你怎麼阻攔,他都要殺死你的親友,而你手中握著一把刀,只要插進他的心口,就能救出你在乎的人,那你又應該做何選擇?」

「你這問題,真是古怪……」李凌雲道,「我阿耶說,也不是不可以殺人,但一定要按規矩,大唐律怎麼寫便怎麼做。我記得有一樁舊案,一女子與人通姦,她因厭惡丈夫,決心聯合姦夫殺死從外面歸來的親夫,誰知姦夫覺得她心腸歹毒,趁她舉刀欲刺親夫時,從旁以錘猛擊她頭顱,致她死亡。後來這個姦夫因事急從權,維護無辜者的性命,以‘阻止故殺’為由,被判無罪。類似情形,動手雖會造成嚴重後果,但也在情理之中。不過此為特例,大唐律上沒寫可以免罪的情形下,還是別輕舉妄動的好。」

「倘若不是殺一人而活一人,而是殺一人而活十人、百人、千人乃至萬人、萬萬人,你會動手嗎?」

「還有這種事?」李凌雲驚訝道。

「怎麼沒有?商紂王殘暴不仁,周武王殺他一個,取而代之,豈非解救了廣大黎民?」

「有些道理,只是這些事情聽來總覺得離我極遠,為何子璋偏偏要問這個?」

「因為如今天皇病重,許多政務都由天后處置,朝中多數權臣看天后不順眼,他們認為,一介女子絕不能掌握權柄,所以執著於讓她消失。可他們不知道,要是這大唐亂了,會死的人、會傷的人,一定比現在要多得多。他們因為心中的不滿處處製造妨礙,究竟是為了自己的私慾,還是為了大唐天下的百姓呢?」

「是男是女就這麼重要嗎?不過,聽你話裡的意思,難道有人要殺天后?」

「想除掉天后的何止一兩人……」明珪嘆道,「罷了,大郎說得對,這些事對你而言確實過於遙遠,我不應該擾得你心亂,咱們還是睡吧。」

說完之後,明珪再無動靜。李凌雲對明珪的問題思之不通,這幾日調查水源,也頗覺疲憊,很快就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洛陽城西北的上陽宮中,武媚娘所居殿內。

謝阮快馬回宮,剛匆匆走進偏門,就被一隻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手腕。

謝阮驚訝地看去,見上官婉兒神色嚴肅地對她搖著頭,小聲道:「止步,陛下來了。」

謝阮隔著屏風向裡張望片刻,回頭小聲問:「陛下怎會突然過來?你可知天后叫我回宮所為何事?」

「不過是天后幾日未見你,一來想三娘了,二來也想問問案情進展,看李大郎做到何等地步,是否盡心盡責在查案。」

「案子的內情早就上報過,天后知道與東宮無關,為何還會如此著緊?」謝阮眯眼,端詳著上官婉兒花朵一般的美貌,狐疑道,「天后是不是有什麼別的打算,想在查案時埋什麼伏筆,只是沒有告訴我?」

上官婉兒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三娘別這麼想,李大郎不會看人臉色,只會傻乎乎地查案子,天后若真打算做手腳,又怎會選這樣的人去查案?」

「李大郎只管封診,大理寺那邊主持查案的人可是明子璋。婉兒你冰雪聰明,那明子璋按律法規定,應該回避血親之案才是,可天后偏偏把他安插在此案中,你不能怪我多想。」

「我怎麼可能怪你?」上官婉兒握著謝阮的手,情深意長地道,「你也知道,這違律之舉還不是因為他阿耶和天后的情分極深……」上官婉兒說話時,在「情分極深」四個字上,格外加重了音調。

謝阮聽言眉頭微皺,小聲道:「當初明崇儼以正諫大夫的身份行走宮中,天后與之往來密切,格外親近,導致有人猜測他與天后之間有私情……婉兒你常伴天后左右,她的事你最清楚,莫非……傳言不假?」

「啐!你怎敢這樣胡思亂想?就不怕被亂棍打死?任誰都看得出來,天后是極喜歡明子璋的,當初明崇儼不就經常帶他入宮嗎?他會參與此案,是他自己主動懇求天后的,說父親死得冤,一定要查個真相大白。天后可沒什麼額外的打算,我也沒有瞞著你。」

上官婉兒忙拽著謝阮離了宮殿,邊走邊道:「既然陛下來了,我們趕緊迴避,天后今日應該沒空見你了,還是明日再來吧!」

兩女越走越遠,武媚娘與李治二人卻對這出插曲渾然不知。這對大唐至高無上的尊貴夫妻,此時正面對面地席地而坐,手捏紅綠雙色的瑪瑙棋子,平靜地在嫋嫋焚香中對弈。

侍奉在側的小宮女身穿雙色七破間裙,雙手捧著一個巨大的金盆,盆上工工整整地疊著一件石榴紅色的襦裙。

武媚娘伸手在棋盤上落下一顆綠子。「陛下今日來,只是為送我一條裙子嗎?」

「你不是最喜歡石榴裙?這是朕特意命人做的,只是時日消耗得長了些,今天才弄好,專門拿過來給你。」李治往棋盤上按了一顆紅子,雙手輕拍,那小宮女把金盤端到了武媚娘跟前。

武媚娘伸手提起那件石榴裙觀瞧,又伸手撫了撫它的石榴紋樣,點頭道:「做工極好,確實花費了不少心思,尤其這花樣看著覺得眼熟,很是親切。」

「媚娘沒想起來?當年你我分別日久,朕到感業寺為先皇上香,重遇媚娘之時,你寫了一首詩,朕還記得是這麼寫的:‘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李治凝視武媚娘如滿月般飽滿的側臉,微笑道:「那詩名叫作《如意娘》,朕從不曾忘記,最初在西京長安父皇宮中第一次見媚娘時,媚娘便穿著這紅色的石榴裙。前些年媚娘說那裙子存放已久,顏色也淡了些,朕便找人暗中依照那裙子的模樣,重製了一條。」

「可真是好看,紅得像盛開的花一樣,我那條的顏色早就褪了,是比不上新的了。」武媚娘將手中的裙子疊回盤中,回頭望向李治,「陛下可知道,花無百日紅,年歲大了,我已經穿不得這樣豔麗的顏色,還是拿下去吧!」

武媚娘一聲令下,小宮女連忙捧著裙子屈膝告退。這樣一來,空曠的宮殿中便只剩下帝后夫妻二人。李治沉吟片刻道:「媚娘什麼時候開始跟我也這麼生分了?平日不都喚我稚奴嗎?」

武媚娘抬起精心裝飾的臉,她今天沒染蛾眉,眉尾畫得高高挑起,斜斜飛入雲鬢,眼神卻帶著疏懶,讓人想起正在休憩的貓。「怎麼稱呼陛下,要看陛下來找我的緣故。陛下今日想與我商量的只是夫妻之事嗎?如果是這樣,親暱一些倒也未嘗不可。」

「就是夫妻之事,我是想與你聊聊賢兒……」

「陛下是大唐皇帝,我是天后,而賢兒他是大唐的太子,這當真只是家事而已?」武媚娘溫和地笑笑,拈起玲瓏剔透的棋子,拿到眼前觀賞,「賢兒現在很自由,我在朝堂上退讓了許多,陛下覺得這還不好嗎?」

「賢兒性情自傲,還需要媚娘多多管教。」李治凝視著大自己許多的妻子,感到一種成熟女人的美感逼面而來,他不由得嘆息,「賢兒結交下臣,而你把政事順勢交給了他,表面看你的確退讓了,可另一方面,你卻讓人查明崇儼的案子,還咬住不放,在大理寺裡也插了根釘子,也就是狩案司……」

「李凌雲查出的線索,如今看來跟賢兒應該無關。」武媚娘把手裡的棋子扔回白玉棋盒裡,「我許明子璋查此案,不過是想給他個交代。明崇儼到底是怎麼死的,查不清楚,埋沒的是整個大唐的顏面,明崇儼活著時是你我二人的寵臣。多少人的眼睛在盯著,若此案無法水落石出,欺上瞞下的事一定只會越來越多,陛下難道會喜歡看到這樣的結果不成?」

「可我總覺得,媚娘你做這些是因為對賢兒不滿。」李治喃喃說著,對面的妻子卻站起身來,緩步到他身邊又重新跪下。武媚娘明亮的雙眸注視著李治文雅的面容,然後,她抬起手輕輕環住男人的肩膀,把他摟進懷中。

「稚奴啊!」武媚娘說道,「你是我的丈夫,而我是你的妻子,我武媚今生今世所有的榮耀都自你而來,你最明白,這個世上永遠不會背叛你的人是誰。你也清楚我的所思所想和顧慮,我對賢兒的不滿又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你若是不懂,還有誰懂?」

「嗯,那孩子太傻了,他為什麼要懷疑你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呢?」李治靠在妻子高聳的胸膛上,有些哀傷地道。

「會懷疑,自然是因為,他早就不拿我當母親看待了。」武媚娘眼中掠過銳利的光芒,「可我也不願信,親手帶大的孩子會這樣恨我,所以我才一退再退。而你也看到了,賢兒他只會乘虛而入……」

她低下頭,看著閉上眼睛完全依靠在自己懷中的丈夫。「朝野裡向來有些說法,認為稚奴比不上你三哥李恪,李恪更像太宗皇帝。可我知道,稚奴才是骨子裡最似乃父的人。」

李治安靜地聽武媚娘說著話,她在他耳邊道:「稚奴記得大明宮裡養著大秦送來的獅子嗎?那些獅子生養出來的小獅子,最初長得極為可愛,就像小貓一樣喵喵叫,可等到長大、強壯之後,就會對獅群的獅王發起挑戰,哪怕那獅王是它們的親生父親。」

聽到這裡,李治猛地睜開雙眼,翻身而起,死死地盯著武媚娘。武媚娘見狀,露出溫柔的笑容,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你真的要一直護著賢兒嗎?你也知道這孩子有什麼毛病,倘若他成了大唐皇帝,對這個天下來說就是好事嗎?」

李治盯緊武媚孃的雙眸,想從她的眼裡讀到她內心的想法,然而在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中,他只能一如既往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和銳利卻不失真誠的關愛。

終於,他長嘆一聲,再次撲進妻子香暖的懷中。「媚娘,我累了……」富態貴氣的女人低下頭,帶著花香的紅唇吻著男人的鬢邊,喃喃道:「稚奴啊,別難過,你終究還有我呢!」

東城之內,大理寺門外。

頂著已變得不太熾烈的陽光,趙道生領著一群東宮從屬站在兩匹馬前,抱著臂膀,挑釁地看向被迫下馬的明珪和李凌雲。

徐天帶人快步從大理寺內走出,一把扯下花繩,惡狠狠地瞪了趙道生一眼,來到了明珪面前。

「真沒想到,向寺裡繳納案卷都會遇到攔路人……徐少卿就這麼怕東宮,對一個馬奴都要退避三舍嗎?」明珪似笑非笑地從袖中抽出案卷遞給徐天,順勢瞥了一眼趙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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