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九回 西山迷蹤 水落石出

這樁連環案查到此種地步,兇手已被眾人熟悉,可破案線索一次次呼之欲出,卻偏偏又因各種條件限制,摸不到兇手的具體行蹤,若放任他逍遙在外,他很有可能再度作案。

狩案司眾人心知此事可急不可緩,準備齊全後,他們立即離開東都,前往那幾處水源調查。

興許是眾人運氣不好,餘下的四處水源地,接連三處都沒查出異常,眾人只得前往最遠最偏的第四處——位於龍門山腳下,在洛陽正南約三十里處的那口泉眼。

龍門山,其實就是洛陽百姓口中的西山,此山青翠如畫,因北面神似琵琶,所以當地人也習慣稱之為琵琶峰。站在西山上遠眺洛陽城,可以發現此山正對皇宮南門,又因天子為真龍,故而此山得名龍門山。另外,這西山與東山兩山對峙,伊水從中流過,彷彿在兩山中間開啟一道大門,所以此山還有一個名字叫作伊闕。

既得此名,自然山地陡坡較多,眾人一路走來都在爬坡上坎。也正是這個緣故,這處水源才被安排在最後一處。本以為能省些力氣,可誰承想,最不想什麼,卻偏偏來什麼,線索大有可能就在此處。爬山前,眾人不得不找了一個驛館足足休息了一夜,這才有力氣行走於西山。

既然是山路,封診車只能暫存在山腳下,封診的常用工具則被李凌雲一股腦塞進封診箱中,由阿奴背在身上。好在大家身體不錯,李凌雲的病情也早已恢復,加上山上風景頗佳,林木蔥蘢,天氣涼爽,鳥鳴聲聲的山道旁時常還有清澈溪水流過,所以除了六娘有些嬌喘吁吁,其他人倒沒覺得太過艱難。

等到了龍門山的西面,眾人卻有些犯難起來。在溪流下方雖有村落,且村裡得石淋病的人也不少,可他們要尋的這名死者卻不太可能住在此處。因為他是修行的術士,這種人為避免吵鬧,勢必不喜待在距村落太近的地方,所以他們還得順著溪水逆流而上,去更高處的水源尋找。

此時,鳳九找來的何權就起了作用。此人自稱專為朝廷探礦,什麼鐵礦、銅礦、硃砂礦,如數家珍,只要看到山上長著什麼樹,土裡有什麼樣的石頭,他就能判斷這座山下有沒有礦藏,所以尋找水源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就是小事一樁,畢竟如果人天天在山裡四處轉悠,解決飲水問題是第一要事,先尋水,再尋礦,這對何權來說是最常規的操作。

據他所言,鳳九旗下擅長這門技術的,也以他為首。哪怕對那阿芙蓉的事心存疑慮,但不得不說,在這件事上,鳳九確實算出了全力。

何權早就跟大家混熟了,他對自己的底細也沒任何保留——他是因家中親戚犯案遭到連坐,後來成了罪人的,全家老小也因此事變成了官奴。鳳九知道他有這樣的才能,就把他調到身邊,並且讓他全家上下脫了奴籍。雖說他自己如今還得在鳳九身邊繼續為奴,但這樣的結果已讓何權感激不盡。

此次何權被派遣到狩案司聽命,雖有些大材小用,但也十分盡力,在追蹤水源時更是一馬當先走在前面。他手持一把劈柴刀邊走邊砍,給眾人開出一條路。原本需要費上一番功夫的事,在何權的幫助下就變得簡單了許多。等到眾人來到水流源頭時,發現此處已不是封診秘要最初記錄時的模樣了。從石縫裡浸出的水流下方,被人用磚石壘砌了一個小小的水潭,水潭面積不大,與木盆相當,潭中不但種植了水草,還放進了幾條鮮紅的小魚。

那水清澈無比,波光盪漾,小魚在翠綠的水草中游來游去,看起來生機勃勃,令人心曠神怡。

水潭邊靠右的地方有一處小小的缺口,在缺口處,有人用剖開的大竹做了一條引水道,把水潭中的水引向彼方。製作這條引水道的人相當細心,為了不讓地上的泥土弄髒泉水,在竹子下面還用劈開的木叉把它架了起來,這樣可防小獸把枯枝敗葉弄到流水中。

目睹此景,謝阮有些好奇。「你們說,這竹子把水引向的地方,會不會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明珪看著引水竹竿微微點頭。「大有可能,用竹子引水並不少見,但能用這種半開的竹子引水,用水地不可能距離水源地太遠,若是遠了,水中難免會落入汙物。用水者採用引水而不是挑水的方式,則側面說明用水地人數不少,挑水沒法完全滿足日常需要,只能採用這種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可是……」子嬰好奇地蹲在潭邊把手伸進去,幾條小魚以為來了吃的,全都聚攏在他的手指旁,「這裡的水很清澈,水中的水草長得也很茂盛,魚看起來也沒什麼異常,為何老師說這裡的水有毒呢?會不會我們找錯了水源?」

「水源不會錯。但此毒非彼毒,至於為什麼說有毒,則要從幾個方面來看。」李凌雲手指水潭中的水草,「你們看,這些草長得非常密集,而且過於茂盛,再看這水潭磚塊上也生長著絲絲縷縷的水草,也就是說,水質非常適合水草生長。據我們封診秘要上的記載,水源處的水若適宜飲用,則不會有太多水草;反之則是因為水中含有某些肉眼看不到的物質,水草依靠它們可以生存,這些物質正好就是讓人得石淋病的罪魁禍首。」

「可是,魚為什麼不生病呢?」子嬰不解。

「人和其他獸類不一樣,精準而言,每種獸都有它適合生長的環境。譬如說山羊,它們就非常喜歡舔舐鹹鹽,在一些水草並不是很豐美的地方,山羊的肉反而會非常細嫩鮮甜,食之沒有羶味,就是因為這些山羊會去舔鹹的巖壁,巖壁上的這種鹽中的某些東西被山羊吸收,使其肉質產生了變化。但人是無法直接食用這種鹽的,就是多嚐了一點,也有可能會中毒。人要想吃,就必須把巖壁上的鹽刮下來溶於清水,濾除雜質,然後再把鹽水曬乾,如此操作,得到的就是我們平時吃的粗鹽,也叫岩鹽。可見,適合羊的不一定適合人。那麼適合魚的不適合人,又有什麼好稀奇的呢?」

「可光憑水草來判斷,是不是也不太準確?」子嬰又問。

「說得沒錯,要想確定,還需取水驗證。」李凌雲把阿奴叫到身邊,在機關的咔咔聲中開啟封診箱,從裡面拿出之前用過的炭爐和小銅鍋。

六娘點燃銀絲炭,李凌雲用小鍋盛了滿滿一鍋泉水,放在小爐上燒開。

這下不僅子嬰覺得奇怪,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感到怪異。唯獨那個探礦人何權臉上露出瞭然之色,他在旁邊想了想,試探地問道:「李郎君如此做,可是要依靠這種方式,測試水的苦甜?」

「咦,你也瞭解嗎?」李凌雲有幾分好奇地轉頭問道。

「略懂一些,在我們探礦時,檢查當地水源也是一道重要程式。」何權若有所思,「很多時候,水從地下湧出,會經過一些礦床,這樣流出的水難免會帶上那個礦床中的細微礦物。雖然水看起來很清澈,憑肉眼根本看不出什麼,但我們依舊可以從水流出口的沉積顏色、水草形狀,以及溪流中魚、蝦、蟹的狀態,識出這水可能跟什麼礦藏有關。」

「不錯,倘若地下有礦,水又經過了礦層,通常水煮沸後會有一些奇怪的味道,這種水也就是尋常百姓說的苦水;若水只經過植物根莖,那麼喝起來反而會有一種微微的甘甜。」

「若是這樣,嘗一口不就知道了,老師為何還要弄得如此麻煩?」子嬰聽得滿臉迷惑。

「你現在喝一口這泉水,告訴我它是苦還是甜?」李凌雲說。

子嬰用手撈起泉水喝了一口,細細品味。「我也喝不出它到底是苦是甜,好像沒什麼味道。」

李凌雲道:「苦甜與否需有個對比,就像現在,我們長時間爬山,體力消耗很大,隨之消耗的還有水分,別說是你,就是讓我在口渴時喝一口泉水,除非水中雜質很多,否則根本無法品出這泉水到底是苦是甜。且每個人的味覺不同,有些人對甜味敏銳,有些人對苦味敏銳,所以以口舌所感來衡量水質並不可靠。」

說到這兒,李凌雲仔細叮囑子嬰:「我們封診道在尋找證據時,可以用推斷的方式,但要確定這個證據是有用的,一定要能拿出板上釘釘的實證。」

「老師,我記得了。」子嬰用力點點頭,「可我還有個問題,你這樣把水燒開,又如何判斷水是苦還是甜呢?」

「我們的封診秘要上有相關記錄,」看著鍋中快要燒乾了的水,李凌雲道,「世間之水,無論怎麼清澈,都可能融入我們肉眼無法看見的東西。要辨別水是甜是苦,封診道有個獨特辦法,其實說透了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就是把所有的水全都煮幹,一旦水沒了,那麼溶在其中的東西便會現出原形,只要對殘渣稍加檢驗,便能判斷出溶的到底是什麼,來自何方,去往何處,又會導致什麼結果。」

眾人聽到這話,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小鍋上。明珪忍不住問:「李大郎,你們是如何發現這些方法的?」

「我們封診道把水分為生熟兩種。理解起來並不困難,生水也就是未經加熱煮沸的水,比如我們常見的泉水、溪水、河水或雨雪融水,它們往往帶有一些肉眼無法識別之物。譬如你把泉水引入缸中,過段時間水中便能長出水草、浮蟲,這便足以證明水之‘生’。」

李凌雲望著噗噗冒泡的小鍋,繼續道:「因為我們不知這種水中含有什麼,所以把它們喝進肚子,也無法預知會產生什麼疾病。為避免從水中攝入危險的東西,我們封診道自數百年之前便傳下一個原則,所有的水必須沸騰半刻才可飲用,我們稱之為熟水,這種熟水靜置多日,也不會長出蟲和草來。」

「這樣做當真有效?」謝阮不由得問道。

「自然有效,」李凌雲道,「我們封診道曾有一代首領,為證明這樣做是有用的,拿錢請兩個村子的人來配合我們,讓一個村子的人只喝生水,另一個村子的人則只喝熟水。當然也不是強求他們如此,而是本來這兩個村子的人飲水習慣就不太一樣。一個村子附近就有非常清潔的水源,所以他們日常所飲均為生水;而另一個村子的水源比較混濁,需要進行沉澱方可飲用,既然收了銀錢,又有乾淨的水喝,他們也樂意如此。」

子嬰在旁聽入了迷,追問道:「後來呢?怎麼樣了?」

「後來我們封診道一直關注了這兩個村子三年。這三年裡,村民喝生水的村子,很多人患了病,面黃肌瘦,體質虛弱,吃多少也不飽,有的人肚子裡面還生出了蟲子,類似蠱蟲,需要用一些猛烈的除蟲藥才能康復。」

李凌雲拿出一個金屬小勺在鍋裡面攪了攪。「而村民喝熟水的村子,雖然也有人生病,但無論得病的人數,還是患病的嚴重程度,都遠低於另一個村子,可見飲用熟水並不會對身體造成危害。」

「原來如此,可這跟你們判斷水是苦是甜,又有什麼關係?」

「自然有關。要想把生水煮沸成熟水,必須要用到器皿,待水熬幹就會留下殘渣,單靠肉眼去判斷,甜水殘渣較少,而苦水因含有礦物,所以殘渣較厚。」

說著,李凌雲已命六娘悶滅爐火。他又喚來子嬰把銅鍋放入水中冷卻,伴著滋滋的熱氣,鍋底竟緩緩地生了一層白霜。「老師,你看!」

李凌雲瞟了一眼。「看厚度,基本可以判斷是苦水了。不過我封診道對水的研究絕非僅止於此……」說著,他從封診箱中取出一個紫色小瓶,小心地把瓶中汁水倒進了一個白瓷杯內,「此物是一種生長在高山石縫中的草藥,名叫石濡,其性寒涼,因常年生長在高聳入雲的山上,又得名雲茶。取此物曬乾後研磨成細粉,混入熟水攪拌,濾掉殘渣,便能得到一種紫色藥水。路遇水源,取樣混入藥水中,若藥水仍保持紫色,則證明此水為甜水,適合飲用;倘若藥水變紅或變藍,則此水為苦水,藥水色越深,則此水水質越差。」

說完,李凌雲信手取了一些泉水滴入瓷杯輕輕搖晃,瓷杯中的水果然漸漸發紅起來。

「難道你們封診道如此大費周章,只是為了證明水源的水是否適合飲用?」謝阮見李凌雲好像有所保留,一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

「當然不是!」既然謝阮開了個頭,李凌雲就耐心解釋起來,「我封診道雖歷代以查案為主業,但治病救人也是我們的職責。祖輩先人之所以要研究水,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為了試毒。我所稱的苦水,有的含有礦物,而有的則存在一些怪毒,這些毒的源頭頗多,無法判斷,所以也無藥可醫,它們會慢慢滲入水中,短期飲用這種水並不會覺得不適,但若長期以此為水源,將會帶來無法預知的後果。我道封診秘要上就曾記載過,某地村民連續多代活不過而立之年,有的孩童生下來便夭折,卻始終查不出病因,我道先人在排除各種可能後,確定此村水源存在問題。更換了水源後,此村怪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先人為了避免悲劇再度發生,踏遍南北各處驗證水質,這才研究出了此種紫色藥水。」

說著,李凌雲把剛才的白瓷杯拿到眾人面前。「此處水源的水混入藥水後,藥水微微發紅,說明其中只是微小礦質含量較多,長期飲用不至於致命。若是藥水呈現出豬肝紅或者血紅,那麼此水便含有犀利的怪毒。」

「現在是不是可以確定,死者就是喝了這口水源的苦水才患的石淋病?」謝阮又問。

「當然不行!」李凌雲朝站在一旁聽得入神的子嬰招招手,「把銅鍋拿來!」

子嬰回過神,道:「好!」接著雙手捧起銅鍋,恭恭敬敬遞到李凌雲手中。

只見李凌雲從封診箱中取出一把金屬小鏟,沿著鍋底那層白霜連鏟數次,直到白霜堆積到指甲蓋大小,他又讓人取出幽微鏡。

將白霜置於鏡底仔細觀察片刻後,他才長舒一口氣道:「此水熬煮過後剩下的殘渣,與死者尿脬中的石淋成分頗為相近,不會是巧合,這裡應當就是導致死者患病之水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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