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八回 熾火烤屍 毒水修丹

正如明珪所言,狩案司要開張,還得到大理寺內走一遭。

第二天午後,明珪、謝阮、李凌雲三人一起站在大理寺正堂之中。面色陰沉的徐天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李凌雲腰間的魚袋上,瞳孔微微一縮。

李凌雲目前的官職是大理寺司直,這個職位顯然是針對當初在洛陽城外的那次攔截,它充滿了天后武媚娘式的惡趣味。即便徐天不是始作俑者,而是有人在狐假虎威,可得知李凌雲的職位後,徐天還是感到被重重地打了臉。

「既然進了我大理寺,就算將來不在此聽差,本官該說的要說,該講的還是要講。」徐天聲音沉悶,豹子眼盯住李凌雲,「你們要弄清楚,什麼是應當,什麼是不應當;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嘁——」謝阮嘲諷地笑笑。她雖算狩案司一員,但宮裡不可能放她離開,大理寺也不敢要她,所以認真說來她仍不屬大理寺管轄。徐天見狀朝她眯起眼,有些警告意味,但最終卻沒跟她計較,反而扭頭問李凌雲:「你聽懂了嗎?」

「我只會剖屍查案,其他不懂。」李凌雲抬眼看,不明白徐天為什麼要盯牢自己。

「不懂沒關係,記得辦案最重要的是什麼就行。」徐天有些惱火地說著,轉身擺手,「你們可以走了。」

冷不丁地,李凌雲卻在他身後突然開腔:「是真相。」

「你說什麼?」徐天轉回身,皺眉打量面前的青年。他一直覺得這個叫李凌雲的男子面相長得太秀美,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怎麼看都讓他覺得不順眼。

「辦案最重要的是真相。」李凌雲直視徐天的雙眼,「誰殺了人,為何殺人,如何殺人,這些就是真相。應當或者不應當,好或者壞,我不知道怎麼判斷,但是這些案子發生時的真相,我可以判斷出來。」

徐天語塞片刻,手指李凌雲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郎是說,斷案最關鍵的,就是到底發生了什麼……」明珪和氣地道,「言下之意,我們只不過是辦案罷了,刑罰應該如何判決,大唐律上寫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所以不管最終處罰應當與否,牽扯進去的,是好心還是惡意,我們也只管辦案,得到一個真相而已。」

「……哼!話說得雲山霧罩的,不過倒也沒錯。」徐天回頭看李凌雲,加重語氣,「我希望你記得自己現在說過什麼,要知道人心可是很容易被迷惑的,誰知你們以後會不會改變想法?」

徐天緩慢的聲音還未落,就瞧見從大門外滾進一個人來。

「報——報——報報——」來人身穿大理寺的翻領黑色胡服,衣冠不整,渾身灰塵,連眉眼都髒汙得一塌糊塗,看著失魂落魄。他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嘴裡吼道:「出事了,城郊……城郊的焚屍院……死人……死人了……」

「啐——瞎說什麼?」徐天上前一腳踹翻來人,「焚屍院不就是用來燒燬處決後的犯人的屍首的嗎,裡面有死人不是當然的?」

「城裡……不是,徐少卿,洛陽城這兩日沒有處決誰啊!」來人口不擇言道,「不對,不是這個,我說岔了,出事的是老焚屍院,不是眼下咱們用的那一個!」

「什麼?」徐天大吃一驚,一把揪住那人衣領,大喝道,「到底怎麼回事?」

徐天正待細問,站在一旁的明珪突然伸手攔住他,沉聲道:「徐少卿,我看你還是別問了,直接去看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徐天與明珪對視一眼,前者面色微變。徐天心裡清楚,別看現在這三人恭恭敬敬來拜見主官,實際上,下旨成立狩案司這件事,等於已經變相地承認了明珪在大理寺的少卿地位。

明珪有了實權,與徐天是正經的同級,徐天從此沒有資格繼續對明珪和狩案司的人橫加阻撓了。

這麼一來,即便徐天此時反對,明珪也可以全然不聽。於是徐天當機立斷,與其讓這三人自行調查,不如一同前去,瞭解狩案司的動向更好。

於是他一點頭,狠戾地道:「好,那就一起去看看!」

日頭西斜時分,東都洛陽城北郊外。

一隻老鴰站在年久失修的高高院牆上,一邊撲扇著黑黢黢的雙翅,一邊注視下方,張開的嘴巴里發出興奮的呱呱聲。

它是被風中飄蕩的烤肉味吸引來的。老鴰低著腦袋,饞涎欲滴地轉動黑色眼珠,盯住院裡那些人。他們正簇擁在院中第三座高爐門口,它覺得,他們說不定會給它一塊香噴噴的烤肉吃。

然而接下來,那些人彷彿見到鬼一樣一鬨而散——這群來自大理寺的公門中人掉轉頭,紛紛擁向了破落院門外,一齣門就都著急忙慌地四散而去。

然後,他們各自找好地方,放下緊緊捂著嘴巴的手,一個個失態地嘔吐起來。

謝阮雖見過大風大浪,但這次還是沒能挺住。吐過之後,她回頭看看那座灰撲撲的院子,又忍不住乾噦了好幾下,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這幾位還是不是人啊……」謝阮抬袖粗魯地擦擦唇角,朝著蹲在門口大嘔了一攤的徐天同情地瞥了一眼,又回眸看向院子。

透過洞開的大門,仍能看見一白兩黑兩道身影,他們正彎腰朝爐中探頭探腦。牆頭的老鴰不合時宜地叫起來,煩躁的謝阮隨手扔去一塊石子把鳥打飛,蒼白著臉走回了院中。

大理寺的人全從院子裡跑了出去,李凌雲卻彷彿對之一點不在意,他早已穿上了封診道特製的油絹罩衫,手裡拿著一雙帶著綠鏽的大號銅鉤,正把什麼東西從還冒著煙氣的爐膛裡鉤出來。

一大塊黃黑交錯的東西冒著熱氣呈現在他面前,烤肉的濃香從這坨東西上散發出來。濃郁的油脂咕嘟嘟地流淌,落到裝著它的銅製爐盤上,在被拉出爐膛的過程中,滴出的油滴浸透了地面的磚塊。

「他被烤炸開了,」李凌雲手指那坨東西,「肌膚因高溫炙烤爆裂,皮膚下的脂肪是黃色的,豬牛羊的脂肪皆是白色,所以這爐中黑乎乎的玩意兒是一具人屍。」

李凌雲沒停手,把爐膛裡的金屬爐盤拉到了盡頭。爐盤顫了顫,堆積在屍體腹部的腸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緩慢滑下,垂掛在爐盤邊緣,散發出一股令人噁心的腥臭味。

「嘔——」冷不丁看到此情此景,剛走回來的幾個大理寺卒子連忙掉頭又跑。很快,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再次從院外傳來。

明珪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但他還是挑了挑眉,嚮明顯是強撐著才沒再出去吐的徐天問:「這案子誰來?」

徐天面色發青,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歸你們狩案司了。」

明珪衝李凌雲點點頭,又問徐天:「誰發現的?」

「一個長了麻子臉的劊子手,叫黃二麻。」徐天厭惡地用手捏住鼻子,防止那種異常的烤人肉香從鼻孔鑽進去,「這個黃二麻本來就負責看守此處,他這種負責砍人腦袋的兇人,雖說在洛陽城裡有房產,但因不怎麼被人待見,所以乾脆遷到了郊外居住。畢竟也不是天天殺人,要梟首時,讓人叫他去城中即可……」

徐天說到這裡,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剛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卻好像又吸到了烤人肉的味,臉色又白了好幾度,緩了緩才繼續道:「黃二麻住在這裡,順便就接了個看守的差事,平日也能多幾個酒錢。說來會發現這樁案子也跟酒有關,據他說,他在家中飲酒,飲到中途突然感到身體睏乏,就乾脆躺倒歇息,待其醒來,已是傍晚時分。覺得自己睡多了,頭腦也暈暈沉沉,他就打算出門活動筋骨,誰知一齣門,他就發現此處突然升起一縷嫋嫋黑煙。」

徐天抬頭看看這座院落四周,搖頭道:「這座焚屍院,大唐武德年間就修了,當時是應付著用來焚燒罪大惡極的死刑犯屍首的。」

謝阮白著臉,看李凌雲彎下腰,小心地把滑落的腸子又堆回屍首腹部,搭話道:「大唐講究入土為安,焚燒兇人的屍首是為了挫骨揚灰,讓這些人死無全屍,墮入無間地獄。」

「不錯,」徐天點頭,「這座焚屍院一共有三座爐子,由於修建早,且早年使用太頻繁,其中兩座爐子都不堪用壞掉了,只剩下這座最小的爐子。修建了新的焚屍院後,這裡便廢棄了很久。不過雖然廢棄,但因是官府修建之地,住在附近的人也都知道是焚屍院,所以周圍人煙稀少,就算在這裡發生點什麼,外人也不會注意到。」

「而且,這裡的院牆比一般的院落要高得多……」徐天手指高聳的院牆,「因為這裡燒的屍首,大都是罪大惡極之人,其中有一些還是叛賊。這些人在民間頗有支援者,高牆是為了防止在焚屍時有人偷窺。」

「怎麼不拆了算了?」謝阮好奇地問。

「拆?燒過人的地方,拆來做什麼?連磚頭都沒法子挪作他用。」徐天搖頭道,「此種陰暗之地無法建房,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一時間三法司也想不到做什麼用,也就暫且保留了下來。」

明珪道:「黃二麻發現這裡點了火,覺得奇怪,就過來檢視?」

「是,這裡他最熟悉不過,多年沒生過火,如今突然有了黑煙,他下意識就覺得,這裡肯定出了問題,所以過來檢視。」徐天嘆氣,「他還提了把直刀過來,到了跟前才發現,焚屍院外大門的門鎖,竟已被人用刀給砍開了,他一進來就看見爐中在燒屍,給嚇得不輕,連滾帶爬地回去報了官。」

「那黃二麻現在何處?」李凌雲用手堆好腸子,朝徐天看過來。

「在醫館裡,」徐天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著李凌雲油光光的雙手,「嚇破了膽,去找大夫診治了。」

李凌雲咕噥道:「……劊子手不是老砍人頭嗎?怎麼這位的膽子這樣小?」

見李凌雲嫌棄的模樣,徐天不由得怒目以對。明珪忙小聲勸道:「李大郎向來不太會說話,徐少卿見諒。」

徐天想起李凌雲在大理寺說話時,也是前言不搭後語,還要明珪仔細解釋,心頭火總算消了一些。此時李凌雲已走向大門,站在門檻處,他拉起鎖門用的鐵鏈看了看,道:「鐵鏈是被人用刀砍開的,斷口整齊鋒利,用的刀品相不錯,不過……」

「不過什麼?」徐天輕哼。

「生鏽了。」李凌雲特意換了一雙油絹手套,從封診箱中取出一塊白色綢布,讓明珪在頭髮上搓揉,之後把綢布輕輕覆蓋在鐵鏈斷口上。

「看,有鏽漬。」李凌雲拿起綢布,給二人檢視,上面果然沾上了有些發紅的鐵鏽。

說完他又仔細看了看木門,同樣用綢布取了鏽漬,接著他手指門扉道:「木門上還有兩條刀砍過的痕跡,證明兇手是用刀砍開的門鎖。此刀只是良品,所以生了鏽,技術稍微好的鐵匠都能打磨出來。」

「這麼粗的鐵鏈,只砍了兩下就破壞了,此人力氣甚大。」李凌雲把眾人叫到門邊,拿起鐵鏈給大家看,「焚屍院房門朝東,為雙開木門。房門上有鐵鏈鎖,鐵鏈雖已鏽跡斑斑,但由於鐵鏈較粗,一般人很難將其砍斷。房門上僅有兩道刀砍痕跡,痕跡全部偏向右側房門的下方,說明兇手是左手持刀,他是個左撇子。」

謝阮聞言抽出腰間直刀,對李凌雲道:「把門合上,我用左手試試。」

幾人魚貫而出。謝阮左手拿刀比畫了一下,果然從鐵鏈斷口到門上痕跡都能對上。

除徐天外,三人的目光碰撞了一下。明珪道:「確實是左撇子。」

謝阮手指鎖門用的鐵鏈。「就算生了鏽,要砍斷這樣的鐵鏈,下手一定要穩、準、狠,動手的人一定是個練家子。習武之人身體不會太胖,太瘦的人又沒有這把力氣,此人身體一定格外精壯。」

說到這兒,謝阮看向李凌雲。「李大郎,你覺得是不是他?」

徐天在一旁本來聽得有些茫然,想了想才意識到三人說的是什麼,頓時虎眼圓睜。「莫非你們是覺得,做下這樁案子的兇手,與之前所查的是同一人?」

「不錯,」李凌雲點頭,「剛才把屍首拉出來時我仔細檢視過,屍首表面沒有任何衣物被燃燒過的痕跡。按說用火焚燒屍首,屍身靠火的衣物無法保留實屬正常,但背火的衣物,要想燒乾淨並不那麼容易。所以這屍首被放進爐中焚燒時,一定是光著身子的。」

李凌雲繼續道:「兇手是左撇子、習武之人,而且力氣很大,死者身上能夠識別身份的衣物全被剝掉,此案與我們所查的弒仙案有相似特徵。」

說完,李凌雲出門吩咐六娘和阿奴準備封診工具。徐天看著他的背影,有些驚訝。「只看看大門,就能判斷出是同一人所為嗎?」

「這就是他們封診道的本事。」明珪眯眼微笑道,「不過這樁案子看來本就該歸我們狩案司調查。」

徐天怎可能聽不出明珪是在當面挑釁,但先前謝阮到大理寺傳旨時,也給徐天看過連環案的案卷,徐天心知肚明,放任兇手在河南道內四處作惡,對大理寺而言也沒有好處。

所以此時徐天也沒了跟明珪較勁的心思,只是擺手道:「歸你們就歸你們,橫豎早就說好了是你們的活。」

「那不知,徐少卿的人是有興趣留在這兒看,還是先回大理寺呢?」明珪的提問讓徐天的臉色有些難看,可站在徐天的立場上,自然希望抓到這個與太子毫無關聯的兇手,再說有機會近距離觀察狩案司辦案,當然要留下來。

「這樣的奇案我當然要看,再說了,你們李大郎封診的道門兒居然如此奇異,也叫我很感興趣。」

之前給三人制造了不少麻煩,徐天眼下這話說得其實有些尷尬,但明珪沒有再逼迫他,而是點點頭,就這麼算了。

謝阮好奇地湊過去小聲問:「你放過他了?」

明珪有些好笑。「差不多得了,人家畢竟是少卿,現在死皮賴臉要蹲在這裡看,你還指望他真的丟大臉?」

「我還沒出氣。」謝阮摸摸鼻子,又道,「徐天就算了,其他人必須趕出去,不然我心裡不爽氣。」

說完她轉身嚷嚷:「案子交給我們狩案司了!把大理寺其他人全都轟出門去。」徐天見狀頓覺無語,卻也沒法子攔她,只得忍氣吞聲留了下來。

謝阮搞完這些,轉頭得意地瞧李凌雲。「大郎可以開始封診了。」

李凌雲本也不喜歡人多,對謝阮的安排非常滿意,於是站在門口,手做推門狀,口中道:「兇手砍開鐵鏈,下一步便是推門而入。」

他走進門,環視整個焚屍院,彷彿自己就是那個剛走進這座院落的兇手。他的目光在院落裡緩緩移動,落在了靠門的右手邊。

在那裡建有一個拴馬的棚子,李凌雲走過去,在一攤新鮮的糞便前蹲下。「驢糞,你們還記得嗎?我們之前在其他案發處也見過。」

明珪來到李凌雲身邊。「對,在怨鬼林,死者被釘在樹上的那樁案子,案發處就有驢糞。」

「與之前的案子難道又有一處重合?」謝阮此時已不介意那人肉香味,她湊到跟前,彎腰看看驢糞球。

「還不能完全確定,」李凌雲對六娘道,「拿水袋來。」

與在密林中那次一樣,李凌雲拿出絹布袋子,把驢糞球取了幾個放進其中,藉著六娘從水袋中倒出的水,輕輕地搓洗起驢糞。

在清水的沖洗下,髒水流出口袋,餘下的都是一些碎裂的草梗和葉片。李凌雲倒出這些殘餘物,在手上攤開,仔細檢視起來。

「這頭驢吃的草,和我們上次在驢糞中分離出的草幾乎一樣,都是牛筋草和野稗子草。」

「果真是那名醫道所為?」謝阮驚道。

有了王虎案,李凌雲不得不小心謹慎一些,畢竟他也不清楚此案在術士中被傳成了什麼樣子,王虎只是一介苦力,尚能把案子做得以假亂真,再冒出一個高手模仿作案也並非沒有可能,所以他還不敢妄下結論,輕輕地搖了搖頭,道:「奇怪,兇手有時用馬有時用驢,給馬吃的是上等草料,為何對這頭驢如此隨便?從這驢糞看,根莖殘留較多,這驢根本消化不了這些草料,可見這驢體質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力氣也不會很大,殺人之後用這樣的牲畜運送,腳力哪兒能與那匹吃好料的馬相提並論。」

「我們之前曾推測過,兇手是一名醫道,這種人一般住在山裡,山中騎馬不如養驢,或許此人正是因此才養了這頭驢,而山中道路崎嶇,飼料運送不便,驢吃野食也不奇怪。」明珪思索著繼續道,「可能他那次用馬,是因為某種原因不方便用這頭驢?又或者用驢沒有用馬那麼引人注目,畢竟運屍時,自然是越少人在意越好。」

「只能暫且這麼想……」李凌雲繼續整理手上的根莖殘片,「驢不像羊可以散養,驢不用時應該被兇手拴在某個固定的地方,然後以自己周圍的植物為食,也就是說,這幾種野草必定是長在一起的。」

「這就奇怪了,」謝阮抱著胳膊皺眉道,「早前我讓鳳九去查過,可他說在這幾種草聚集生長的地方,並沒有打探到關於醫道的訊息。」

「等等,有一點新發現。」李凌雲小心翼翼地從手掌心選出一塊皺巴巴的東西,隨後又從封診箱中取出一枚圓形銅盤,把那東西放在盤上。

他起身從馬棚裡走出來,對六娘道:「擺桌子,拿封診鏡,還有那最小號的尖頭細夾來。」

六娘對阿奴打了幾個手勢,皮膚黢黑的崑崙奴又一次神乎其技地抖開了那個黑檀木的長桌。徐天第一次瞧,對封診桌神秘精美的結構無比吃驚。李凌雲把銅盤放在桌上,接過阿奴給他的兩個小號黃銅尖夾,隨後用這玩意兒把那團皺巴巴的東西展開來。

幾人朝李凌雲圍過去,眼看著那團東西逐漸被開啟,呈現出葉片的形狀,這葉片看起來十分特別,像是一座裂開的小山。

「此葉互生,羽狀深裂,裂片披針形,兩面都有糙毛。」李凌雲拿起封診鏡,一邊檢視葉片的脈絡一邊說,「上次在林中也有類似的草葉碎片,只是當時殘片不夠完整。」

他抬頭拿了一個新的油絹袋,將葉片小心地裝進去,向三人道:「這種草不知到底是什麼,得回去對比我阿耶留下的封診秘要才能分辨。興許我們能根據此物分析出那驢子待過的地方。」

「奇怪……為何我覺得此物瞧著有些眼熟?」明珪皺眉思索。

李凌雲把絹袋遞給他。「要不你多看看,或許能想起什麼。」

「也好。」

明珪剛接過草葉,就聽身後傳來敲門聲。眾人回頭一看,發現一道瘦削的身影正站在門口向院裡張望。

李凌雲定睛一看,原來是拜他為師的小道童子嬰。見子嬰面露期待之色,他才想起,之前答應帶子嬰過來查案,卻因案子還沒有確定歸屬,他便忘了這件事,把自家徒弟扔在了馬車上。

李凌雲忙讓六娘給子嬰送去油絹腳套,自己則小心蹲下,檢視地面上被標出的一串鞋印。

眾人剛到院子時,除了發現屍首的王二麻,並沒有官府的人擅自闖入這座院落。因案發之所本就是三法司所屬之地,就連劊子手王二麻都知道不要破壞現場,大理寺其他人自然也懂這個道理。

所以眾人進入院落前,有一人先行進入,仔細觀察痕跡後,首先把地面上的這一串鞋印用炭條圈畫了出來,這也是為何剛才眾人進進出出,也不曾破壞這些腳印。

李凌雲拿來封診尺,測過鞋印長短,讓六娘記錄在封診錄上,又拿出之前的弒仙案封診錄,翻到鞋印部分,與現在地面上的印記做對比。

隨後他將案卷遞給眾人。「是同一雙長靴,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

徐天拿過卷宗,蹲下仔細檢視鞋印,片刻之後點頭道:「我雖不是封診道的人,但我們刑名中人也知道,每個人走路用力的輕重是不同的,這鞋印看起來連用力程度都一樣,應該是同一個人。」

「就算不考慮鞋印,兇手能兩刀砍開鐵鏈,其身材也必定健碩,且一定是男性。」李凌雲繼續道,「左撇子、驢糞、鞋印等,這些都與我們之前所查的案子完全一樣。所以這樁案子應屬於弒仙案範疇,不是有人刻意模仿。」

謝阮感慨道:「我覺得也是,不說別的,就這頭驢吃的那些草,哪怕刻意模仿也真沒辦法模仿到一模一樣吧!」

「嗯,接下來,我們可以查驗死者了。」李凌雲抬頭看看頭頂,對六娘吩咐道,「一會兒天色變暗,記得把燈擺上。」

李凌雲所用的封診屏是大師所畫,這次被阿奴擺出來後,在門外窺探的大理寺眾人也難免吃驚讚嘆,就連徐天也不例外。

雖說繪畫的內容是地獄諸般景象,徐天還是忍不住摸著下巴嘖嘖讚歎,最後竟說出「封診道底蘊不凡」這樣的話來。

謝阮素來看這位大理寺少卿不順眼,聞言冷笑幾聲,戴上口鼻罩,一馬當先踏進封診屏中。徐天有些尷尬,也學著眾人戴上口鼻罩,此物剛好遮住他漲紅的臉皮,他頓了幾秒,跟在明珪身後走進屏風裡。

焚屍院最大的兩座爐膛早已毀壞,兇手燒屍時用的是最小的第三座,爐膛內燒屍用的托盤不能完全被抽出,反而可以勉強當桌面使用,所以這次阿奴乾脆用封診屏直接把第三座焚屍爐給圍了起來。

六娘將屏風頂端的多盞帶鏡燈具逐一點燃,在刺目光芒的照耀下,被燒過的屍首明晃晃地躺在中間,被烘烤後裂開的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金黃色。

「……好像烤鴨。」最後走進來的子嬰見狀口無遮攔地說道。

除了李凌雲,其他人都齊刷刷地看向少年。子嬰這才察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頓覺不好意思。誰知此時李凌雲卻接了句:「的確像烤鴨皮。」

這下包括子嬰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身黑衣的李凌雲身上。只見他用手按了按屍體的胸腹部,已經炸裂成塊狀的皮膚在他的按壓下,發出了簌簌的碎裂聲。

「表面烤得很酥脆啊!」李凌雲話音未落,謝阮的臉已經黑了,所幸他沒繼續描述屍體被烤到什麼地步,而是果斷拿起黃銅捲尺,開始給死者量起了身高。

「屍首處於平躺狀,若死者被送進烤爐時尚有知覺的話,應該會四肢攣縮,雙手握拳,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說明他要麼在那之前就遇害了,要麼就是處於深度昏迷之中。且在烤制的過程中燃燒炭火,會產生毒氣,就算他甦醒過來,也會因為吸入毒氣四肢無法動彈,不能自救。」李凌雲解釋完,又道,「屍首被烤得很焦,所以縮水了部分身高,以我封診道的計算方法還原,他的身高應在五尺八寸三分……」

待六娘用那種古怪的木棍筆記錄完畢,李凌雲伸手在屍首頭頂上摩挲片刻,捏出一點混合灰燼的油漬。「頭髮都燒光了……」他凝視著死者的臉,在那張臉上堆著一些黑白相間的細炭。

李凌雲朝阿奴伸手,對方連忙遞去一個大夾子和一個銅盤。與尖頭夾子不同,這個夾子的頭部被敲扁,還刻上了一條條橫線,顯然是為了便於夾起物品。

子嬰雙手接過銅盤,站到李凌雲身邊,而李凌雲則用夾子小心地清理屍首面部的細炭,每一根都仔細看過才放進盤中。

「這些焦炭,並沒有徹底被燒透……」隨著李凌雲的動作,屍首面部的情況逐漸暴露。死者的臉已無法分辨五官,只剩下一片燒焦的皮肉,甚至有些焦黑處一碰就落,露出模糊血肉下的森森白骨,看起來非常恐怖。

「死者面部已被燒得無法辨認容貌,與我們之前所查的案子一樣,這應該是兇手故意為之。」李凌雲淡定地說著,「死者頭朝內平躺在爐盤上,皮膚呈塊狀炸裂。」他小心地將手指伸到死者身下,用力把屍首抬起一點,彎腰檢視片刻,又伸手在屍首背後戳了戳。「背部沒燒焦,只是被高溫烤熟,說明兇手燒屍用的不是明火,而是星火。」

「星火?為什麼要用星火?」謝阮不解,「用明火燒屍速度豈不是會更快?」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毀屍,」李凌雲抬眼看謝阮,「兇手對屍首的處理,除了不希望讓我們認出死者是誰之外,他倒是好像很樂意把這些屍首展示給我們看。」

「展示?」一旁的徐天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殺了人還這麼囂張?」

「說不清為什麼,但我有這種感覺,現在我們手裡的案子,在處理屍首的方式上有種隱約的共同之處。」李凌雲停下手中動作,轉向明珪。

「哦?大郎不妨說說看。」明珪眯起雙眼。

「還要從你阿耶的案子說起。」李凌雲道,「兇手對你阿耶下手時,故意把他的屍首掛在天師宮最顯眼的地方,但凡走進這座天師宮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定是你阿耶的屍體。」

「與此相同,雖然封門村的那樁案子屍首已化為白骨,但若推開祠堂大門,首先直面的,無疑是掛在半空中被抽乾鮮血的屍首。

「死水湖很深,若用石頭捆綁屍首,必然能延長屍首上浮的時間,可是這位兇手,卻費盡心機在樹林中找了根浮力最好的輕木,並把屍首捆在了上面。如果說,我剛才的推測有些牽強,那麼本案顯露出的目的就明顯得多……」

「那洛陽西城怨鬼林裡的死者呢?」謝阮忍不住插嘴打斷,「那座林子平時根本就沒有人進去……」

「我贊同大郎的看法。」明珪抬手,示意這個問題由他解釋,「那座林子雖沒有什麼人,但兇手卻把屍首牢牢釘在了古樹上。如果他真的不想讓人看見,完全可以把屍首扔進樹洞。他會這麼做,至少說明他希望有人發現屍首,不論時間過去多久,就算屍首腐敗,骸骨也還會留在那個地方,只要來人,就會第一時間察覺。」

「子璋你也有同樣感受嗎?」李凌雲點頭道,「只是我不像你說得那麼清楚。」

明珪點點頭,算是回答。

李凌雲有了信心,手指托盤上的屍首,接上之前的話:「至於本案,那就更明顯了。焚屍院是官府的地盤,雖已廢棄多年,但並非無人看管。他用星火烤屍而不用明火,說明毀屍滅跡並非他的主要目的,他更想要的,反而是被人看到這具屍首的慘狀。」

「這就奇了怪了,」徐天雙手抱胸,粗厚的眉毛糾結成一大團,「哪兒有這麼大模大樣的殺人兇手?他犯下的可不止一樁案子,難道不怕被別人抓住嗎?」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不能以常理來判斷,」謝阮冷笑連連,挑釁地望向徐天,「某想起來了,怨鬼林案為兇手打造鐵釘的那位鐵匠就曾說,這兇手說話有些不清楚,如此看來,說不定這傢伙還真就是個瘋子。」

徐天能感到謝阮對他釋放的濃濃敵意,然而此時他也不願認㞞,同樣冷笑道:「你們是想說,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子能做下如此驚天大案,甚至把朝廷封的四品大員都給殺了?」

徐天說到這兒,輕蔑地看向明珪。「你阿耶明崇儼很得天皇、天后寵愛,有宮中行走的恩典,不但在九五之尊身邊侍奉,而且對東宮太子都能隨心所欲出言不遜,難道你作為兒子,也相信他是被一個瘋子殺的嗎?」

明珪聞言,目光頓時變得冰冷,但他看徐天時,臉上卻帶了笑意。「徐少卿在來之前特意問過大郎是否能堅持尋覓真相,怎麼現在才剛開始驗屍,您就打算要下結論了?還是說,您根本不敢面對這般真相呢?」

「真是笑話,我有什麼不敢面對的。」徐天冷哼一聲,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刀柄,「我只是覺得,一個瘋子很難這樣籌劃周密,這幾樁案子殺人手法各個不同,堪稱奇怪,瘋子很難做到這樣,關鍵一直以來他都沒有被發現,能故意藏蹤匿影,著實不像瘋子所為。」

徐天言至此處,若有所思地回憶道:「這般殺人不眨眼的瘋子,我也不是沒有見過,上元二年春天,東都北城有一販賣狗肉湯的男子發狂,當街殺人,當時他見人便撲倒撕咬,雙目赤紅,連續咬傷數人,其中一人被咬破喉嚨當場死亡。金吾衛抓捕此人時,他根本沒有逃走,只是站在原地反抗。你讓我如何相信,一個瘋子能有這般縝密的心思?」

「徐少卿說的不過是孤例,」明珪冷冷道,「你說的這樁案子我剛好也看過,反正在大理寺我就是閒人一個,自從大郎說犯案之人可能是個瘋子,我就查閱了大理寺內的案卷。這個賣狗肉的人諢名叫作楊大頭,他當時的情況的確如你所說,但事後有東城見多識廣的大夫說,此人是因為殺狗,中了某種惡蠱,才會這樣傷人,他並不是瘋子,平時舉止也都正常得很。另外,我又查出了好幾個案例,都被大夫明確診出患了癔症,據說這些人會突然失去意識,提著刀槍棍棒打傷自己的親人,還有人甚至把自己的孩子給砍死。這些人在不發瘋時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一旦發作便會做出令人咋舌的舉動,很難說,我們追擊的兇手是不是此類人。」

「我覺得有道理。」謝阮在一旁幫腔,「前幾樁案子我們都查過,無論是運屍方式還是作案手法,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說不定那個瘋子就是一會兒瘋,一會兒不瘋,在抓到他之前,徐少卿就這麼否定我們的推論,怕是不妥吧?」

謝阮看向李凌雲,暗示讓他拿個說法,誰知對方站在焚屍爐旁,把頭都伸進了爐膛去,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像壓根就沒聽見他們剛才的討論。

「李大郎,你在做甚?」謝阮不解。

「是石炭……」李凌雲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只聽爐膛裡面發出一陣撥弄東西的聲響。眾人正要湊過去,李凌雲卻站起身來,手中拿著一個極長的夾子,夾子末端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石炭?」謝阮從李凌雲手中接過夾子,望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仔細地看了看,驚訝道:「果然是石炭。」

李凌雲點頭。「《山海經》記有此物,也叫作石涅,藏於地底,其色黑,和木炭一樣可以燃燒,但燃燒時會發出難聞的酸味。這種酸味煙霧有劇毒,如在不通風的屋內燃燒石炭,人會緩緩中毒而死。而石炭燃燒時均為星火,看來兇手就是用它來烘烤屍首的。」

「等一等,」子嬰始終沉默寡言,此時卻輕聲問道,「老師,記得在我師父那樁案子裡,你曾說我師父被放血和灌錫時人還活著。」

「不錯,不止你師父的案子,兇手加害其他人時,被害者都是活著的。」

子嬰聞言,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那麼也就是說,死者被送進爐膛用石炭星火燒烤時,還沒有死?」

「現在只能說懷疑是這樣,要知道究竟死了沒有,還需剖屍檢驗。」李凌雲見子嬰似乎聽明白了,又道:「這具屍首已烤得非常酥脆,外部清洗不但沒有線索可找,反倒可能毀壞屍首上的證據。如今只能直接檢驗屍首。往後遇到此種情形,也不必過於拘泥於傳承的口訣,可以適當變通。」

子嬰認真聽著,連連點頭。

李凌雲繼續查驗,因屍首的腹部已裂開,腸子也隨之露了出來,他只能讓阿奴把封診罐拿到身邊,就著屍首腹部的開口,用那把奇怪的柳葉刀在死者肚腹上劃開更大的傷口,那已被烤熟的腸子,也只能儘量小心地截斷,暫且放進罐中。

「這裡好奇怪……」移去腸子之後,李凌雲終於可以檢視死者腹部的傷口,他將手伸到傷口處小心地撫摩,「這處傷非常平整,被灼燒嚴重的屍體,腹部因火烤造成膨脹而炸裂的話,傷口必定不整齊,此傷口應該是被人用銳器切開的。」

說完,李凌雲將雙手深深探進死者小腹之中,在裡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片皮膜般的物體。

子嬰疑惑道:「這是……」

「人身體內的尿脬,尿液在這裡囤積到脹滿時,人才會產生尿意。」李凌雲小心翻檢著手中的尿脬,把裂開的地方展示給眾人看,「你們看,這尿脬的切口非常平整,同樣是被銳利的東西切開的。」

「為什麼要切開這裡?」謝阮好奇道,「這裡邊除了尿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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