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北的驛道上,在一列玄衣騎士的護送下,兩駕馬車緩緩地朝著東都洛陽駛去。
李凌雲從視窗探頭看看後面漆黑的封診車,轉頭問車廂內的明珪:「宋雲兒對王虎的所作所為,當真就一無所知?」
明珪放下車簾,把李凌雲按回車廂坐好,有些頭疼地道:「大郎能不能老實一點?之前的病沒有斷根,少吹風。」
原來趙日初一案終結之後,本就沒有完全康復的李凌雲,在一番折騰下,病情開始反覆起來。所幸明珪隨父親明崇儼多少學了些醫道手段,及時給他調理了一番,這才控制住了病況。
回京路上,明珪也給他用了些安神解熱的藥物。
「你給的藥雖然見效,但一吃了就想睡,現在病已好得差不多了,藥暫且可以停一停了,難不成你要讓我一路睡回洛陽?」李凌雲不安分地說完,睜大眼睛,「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明珪知道李凌雲性格執著,不得到答案絕不會輕易罷休,只得無奈道:「大郎這麼問,是不是覺得哪裡不對?」
「王虎招供後,我們不是把宋雲兒找來,詢問她是否知道案件經過嗎?可宋雲兒只承認,自己跟王虎哭訴過悲慘遭遇,從未暗示王虎殺人;而王虎也一再表示,宋雲兒沒有指使過他。但我就是覺得有些古怪,連我都覺得怪,你更不會沒有察覺,這個案子,實在是跟我們在查的連環殺人案太像了。」
「的確如此,不然大理寺也不會把案子交給我們。如果只是粗粗一看,幾乎都會認為這是一個人做的。」明珪點頭道,「其實這個問題你在病倒之前就跟我提過,所以在你昏睡時,我讓謝三娘找人去查了一下。」話至此,明珪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一查之下,我才知道,大郎你這古怪感是從哪裡來的。咱們不是讓鳳九差人打聽,河南道里有無與連環兇殺案類似的案件嗎?鳳九派出去打探的人,總要跟人家說說案子的大致特點吧?所以,他們當時比照了我阿耶的案子去問。」明珪一根根地數著手指,「死者是不是渾身赤裸,是不是術士,是不是死相怪異,是不是頭面被毀,令人無法辨認身份……」
「既然是查案,問這些不是必然的?」李凌雲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有什麼不對?」
「查案自然是要問這些的。可他們四處打聽,也就不知不覺中把訊息散播了出去——有人在殺術士,殺了之後是怎麼做的,等等。謝三娘在晉城時審問了王虎與閒雲觀的一干人等,結果發現,讓王虎產生作案意圖並想要混淆視聽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趙日初本人。」
「死者自己?」這下連李凌雲都禁不住驚訝起來。
「不錯,」明珪點頭,「本來趙日初就是有名的術士,‘有人專殺術士’這個訊息慢慢傳開,有人暗中提醒過趙日初,叮囑他要小心。趙日初也是貪生怕死之輩,他就告訴了自己身邊的人,讓人日常警覺,小心看護家宅。他也算不到,王虎竟想混淆視聽,用這種方法將其殺死,企圖一石二鳥,嫁禍於人。」
李凌雲聽了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微微皺起眉頭。「竟然會有如此巧合,這也太巧了。」
「誰說不是呢?或許,這就是所謂冥冥中自有天意吧!」明珪嘆息道,「不過說實話,我認為就算宋雲兒沒有慫恿過王虎,她把自己有殺身之禍的事,告訴一個痴情無比,寧願為奴也要追隨她的男子,心中也必然存有一種隱隱的期待。她說是因為憎恨丈夫才不去認屍,這固然說得過去,可仔細一想,其實根本站不住腳,人死不能復生,一具屍體對她而言又能有什麼威脅?我覺得她這舉動,更像是在維護為自己殺人的王虎。我懷疑宋雲兒自從知道屍體是趙日初,就已經猜到了這件事是王虎乾的。」
「所以她才會糾集那麼多信徒阻止我們剖屍,其實就是不想確定無臉屍是趙日初,這樣一來,官府拿捏不準,自然不會查到王虎頭上。」李凌雲對明珪道,「多謝子璋,你知道我對這些事不太擅長,那宋娘子雖聽起來無辜,但按你所說,她也無法洗清嫌疑,看來,我就不應該將她寫的陳情信收下。」
「哪裡是你收的,明明是謝三娘乾的,」明珪想起當時的情形,笑了起來,「她同情那王虎,所以才讓你收的,對了,她早就把那信快馬加鞭送進宮裡了。怎麼,聽你話裡意思,原來大郎你是想自己接那封信的嗎?」
說到這兒,明珪正色道:「為殺人者求情,與我大唐律例不合。殺人本應償命,況且賤人殺良人,奴婢殺主,無論理由如何懇切,也不應當免於死罪。昔日大郎嚴格按照律法辦事,怎麼這個時候,卻跟三娘一樣,同情起兇手來了?」
「只是覺得事出有因,畢竟兇案死者自己想要謀殺他人,私下裡我覺得,那個趙日初還挺活該的。而且在我們封診道看來,王公貴族與庶民並無不同。因為身份低賤就要嚴懲……似乎有些不公平。」
這時車簾突然打起,坐在車轅上的子嬰探頭進來,看見李凌雲醒著,驚喜道:「以為郎君還要睡呢,剛聽見郎君在說話,看來這是病情大好了?而且看臉色,你精神應該不錯呢!」
李凌雲抬頭瞧著滿臉笑容的清秀少年,突然道:「因為吃了明子璋的藥,之前一直在昏睡,我沒有抽出時間來問你。說來在晉城檢驗屍首時,我發現你在旁邊,幾乎沒有說過話,莫非是覺得害怕?」
李凌雲不等子嬰回話,又道:「剖屍在常人眼中看來的確恐怖,害怕也沒什麼關係。要是不喜歡,回東都後,明子璋也可以給你安排別的去處。」
「我不要別的去處,我要跟著郎君。」子嬰急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不說話不是因為害怕,是郎君你神乎其技,我什麼也不懂,只有在一旁看的份兒。」
說到這裡,子嬰神色興奮地道:「誰會知道,看泥土上長出的草苗,就能分析出此人死於何地?還有從血跡形狀,就能推斷出兇手腳底受傷?太神奇了,我哪裡還顧得上說話?就光顧著看了!」
「原來如此,」李凌雲微微點頭,放下心來,「我以為你被嚇著了,看來你或許真的跟我封診道有點緣分。」
「還不快叫老師?」明珪戲謔地推了子嬰一把,「難道你一定要大郎說得那麼清楚,才肯拜師學藝嗎?」
子嬰大喜過望,連忙鑽進車廂,對李凌雲納頭便拜。李凌雲也不攔他,等子嬰叩了三個頭才道:「等回到家中,還要帶著你給祖師爺焚香禱告,才能算正式收下弟子。」
見子嬰興奮得一頭汗水,明珪調侃他道:「你是真的不怕嗎?謝三娘看大郎驗屍,可是吐了又吐才習慣的。」
「我看守過義莊,死人見得不少,」子嬰有些靦腆,又略微尷尬,「不過老師,這王虎和宋娘子看著也挺可憐的,還好謝將軍願意替宋娘子把信送進宮裡,只是不知道天后會怎麼決斷,我真希望王虎大哥能免於一死。」
明珪伸手拍拍子嬰的頭。「你倒也是個善良的孩子,然而殺人終究是壞事,你記得,千萬不能因別人做錯了事,就輕易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對作惡之人,自有律法伸張正義。」
「那世上有沒有那種不講任何原因,想殺人就去殺人的傢伙呢?」子嬰說完,又連忙補充,「我不明白那個殺我師父的兇手,他到底是怎麼找上我師父的,所以我一直在想,純粹想殺人者到底是否存在於世間?」
李凌雲跟明珪對視一眼,才回答道:「我們封診道傳承千百年來,也積累了不少封診手記,大多數情況下,殺人事出有因,但最近這一系列的案子,也難免讓我覺得,或許這世上,還真就有那種為殺而殺的傢伙……」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吧……我大唐沃土千里,有些出格的傢伙,也在所難免。」明珪看著子嬰,認真地道,「等你正式拜進封診道,你就會知道,有你老師這樣的人,哪怕是通過一個死人,他也可以告訴我們死者是怎麼死的,兇手哪怕是個瘋子,也未必能輕易逃脫刑罰。」
「封診道……」子嬰神往地喃喃道,「我之前聽六娘姐姐說過,許多上古名醫也都來自封診道,可為什麼醫者要跟死人打交道呢?按現在的說法,與其說我們封診道是醫者,倒不如說我們是以查案斷死因為主業。」
「這就得問你老師了,我一個外人可不清楚,就是不知道他當著我的面能不能講。」明珪笑著,看向面色還有些發白的李凌雲。
「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李凌雲奇怪地看看明珪,「最近總覺得你在打趣我。」
「大郎說得對,我就是打趣,否則這天聊得就太喘不過氣了,」明珪笑道,「所以這是為什麼呢?是什麼讓醫者變成了死者的代言之人?」
「俞跗祖師是大夫,他最初剖屍,其實仍是為了治療活人的疾病。你們術士應該都研習過《黃帝內經》,所以理當明白,如果不清楚人的經絡臟腑骨骼血脈,就尋不出病因。嚴格來講,我們封診道最初也屬醫道。誰知後來,一位祖師的好友突然意外死亡,而他的家人認為其妻與別的男子私通,故意殺夫,便請求祖師用封診手段檢查。」
見二人聽得聚精會神,李凌雲繼續緩緩說道:「祖師與死者情感深厚,無法推託,仔細檢查之後,發現死者顱骨天靈處被人釘了一根釘子。詢問緣由,其妻卻爭辯說,死者相信自己為陰魂所纏繞,不久於人世,所以要家人在他死後用長釘釘入頭部,用此手段鎮壓作惡陰魂。祖師在徵求家人同意後,剖開死者的屍首,發現其腦部血脈發硬阻滯,而釘子釘入處卻沒有怎麼出血,由此判斷出,確實是人死之後才釘的釘子。」
「血脈阻滯,會有什麼結果?這與那死者的死因有關嗎?」子嬰聽得著了迷,見李凌雲停下,就急吼吼來問。
「自然是有關的,祖師發現死者腦部血脈如粥狀,較細的血脈堵塞、萎縮,這種病令死者特別容易產生幻覺,而其真正死因,是一處腦部血脈破裂,整個腦部被血液浸透。」說起封診道的開端,李凌雲也有些唏噓,「最終祖師得到結論,死者是因腦部血脈阻塞,血流堆積,致血脈破裂而死。其妻並不是殺害他的兇手,而是按照他的叮囑在他死後釘的釘子,鎮壓陰魂。案件終於真相大白,其妻更是萬分感激祖師為她洗清了嫌疑。」
「就因為這件偶然發生的事情,所以世間才誕生了封診道?」明珪好奇地問道。
「嗯!俞跗祖師在找到了友人死亡的原因後,感慨屍首中存在‘不因語言而改變的真相’,也因為這件事,封診技開始廣為人知,祖師常常受人所託,為人剖屍雪冤……一代代流傳下來,直至今日,也就是現在的封診道了。」
「難怪你如此執著於真相,原來你們封診道的開端,就是為了追求這個真相。」明珪感慨地說著,話鋒突然一轉,「只是現在真相是王虎殺了人,即便如此,大郎還是覺得他與那宋雲兒可憐,看來大郎你是個多情之人啊!」
「多情?」李凌雲一臉茫然,「我說過,我對這些情啊愛啊的真的不太懂。」
「不太懂,跟多情之間其實也沒有矛盾,」明珪笑道,「大郎不過是感覺遲鈍,表達方式怪異一些,卻不是無情。」
「我又覺得你在打趣我。」李凌雲狐疑地打量著明珪,「你在想什麼?」
「回去我再送你一個香囊,裡面是我阿耶配的秘方,可以提神醒腦。」明珪轉移話題,「經常佩戴能腦聰目明,大郎肯定用得著。」
「對了,」明珪又道,「剛才謝三娘過來說,宮裡已收到了此番案情的彙報,回京之後好好休息!天后恐怕很快便會召見。」
「哦?這次天后會直接下旨嗎?」李凌雲問。
「聖意不能妄自揣測,不過……」明珪微微眯起眼睛,「按理說,合併諸案一起調查的前提都有了,我若是天后,就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這樁案子,如今看起來跟賢兒確實無關,那麼,媚娘這次又會怎麼做呢?」
洛陽宮中,夜色已降,薄雲低垂。高聳的道觀上,唐高宗李治身穿道袍,憑欄望向洛水對面已經燃起點點燈火的東都城,耳邊響起清脆的簷角鈴聲。
在他身邊,一身紫衣的鳳九從覆面下平靜地注視著皇帝的側影。
這位大唐至高無上的主宰者看起來很疲憊,他的面龐比上次相見時,又清癯了一些,眉心處還有幾條深深的豎線。
就像被詛咒了一樣,李氏的子孫們一直被風眩症困擾,這裡麵包括了他的父親,那位前所未有的大唐天可汗,太宗皇帝李世民。
在清理了包括親舅舅長孫無忌在內的貞觀權臣之後,當李治想要大展宏圖之際,這種病就像幽靈一樣纏住了他。而這,也給了他身邊那位武氏女子一個絕佳的掌握權柄的機會。
「媚娘跟賢兒總是爭執不斷,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像弘兒做太子的時候一樣和諧?我們終究是一家人……」鳳九有沒有回答,李治並不在意,自顧自地道,「說到底也是母子,何必如此?」
鳳九抬起眼眸,與李治一同看向遠方的東都城。「天家與平民百姓終究是不一樣的。陛下要解決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世間一切的權柄,源頭都在陛下的掌心裡。無論是天后還是太子,他們到底能做什麼,會做什麼,還是陛下說了算。」
「朕何嘗不知解決的法子很簡單,然而,做出決定卻很難。」李治深深嘆了口氣,目光猶豫,微有怨意地道,「朕自小性格優柔,在朕以及與朕同父同母的兄弟一共三人裡,太宗最欣賞的並不是朕,而是二哥。舅舅雖說為朕爭到太子之位,但朕即位後,舅舅卻恨不得朕什麼都能聽他的,乾脆做他的傀儡算了。」
李治悠悠地繼續說道:「就連當時朕想要讓媚娘成為皇后,舅舅都不允許……後來總算解決此事,舅舅被貶謫到地方,朕偏偏又在那時候患上了頭風,如果不是媚娘一直從旁輔佐,或許朝中又會湧現出一批更強大、更有控制慾的權臣吧!」
鳳九隻是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當一個皇帝回顧過去的時候,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安靜地聽,這是所有臣子保全自己的辦法,尤其是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的時候。
「許多臣子都對媚娘不滿,哪一年所上奏疏中不提後宮干政?然而沒有媚娘,便沒有大唐這些年的安泰,他們說不定早就因為朕的病,做出什麼‘好’事來……」
「朕是大唐皇帝,媚娘是朕的皇后,可朕與媚娘也是至親夫妻。」李治落在欄杆上的手,抓得越來越緊,直到手腕上青筋畢露,「有些事你沒說錯,權柄在朕手裡,媚孃的權柄全都是朕給的。」
「可你並不知,太子的權柄卻並非在朕的手裡。」李治看向雲層後緩緩升起的月亮,「東宮是大唐國本,一旦朕有什麼意外,東宮便隨時可以登基。太子的權柄,大部分是這個大唐所給予的,朕很清楚那不是朕可以輕易處置的範圍……」
「自古以來,沒有女帝……哪怕是呂雉,也不過是太后罷了……」李治的聲音變得很低,他微微笑了起來,「而媚娘終究是愛朕的,作為皇后,她也必須愛朕,否則,她也就不是她了。」
鳳九還是沒有說話。李治這些話語中隱藏了無數不可言說的闇昧心思,而這些心思只能完全屬於眼前的帝王。沒有人能去揣測一條龍的想法,哪怕是一條看起來有些虛弱的龍。
多年病痛對李治的折磨,讓很多人只記得天后的囂張氣焰,卻容易錯誤地以為,那個把天后寵到無法無天的大唐皇帝,是個生性懦弱,總是躲在武媚娘身後的多情人。
然而鳳九卻深深知曉,李氏血脈中的殺伐果決和對權位的極欲,甚至人性中微妙的瘋狂,都被這位君王一點不漏地繼承了下來——
一個多病柔情的皇帝,控制著一個野心勃勃的皇后,膽大地利用自己的女人和兒子,巧妙地平衡著身邊人的權柄。
風,讓鳳九微微地打了個冷戰,天還沒有變得很冷,但在目光惆悵的李治身邊,鳳九的心卻已經冰涼。妻子與兒子之間的權爭,的確讓李治有些頭疼,但鳳九並不會忘記,往往在爭鬥的鷸蚌旁邊,站著的那位漁翁,才是最終得利者。
「想好了嗎?九郎,你一直沒有回答朕,媚娘這次會怎麼做呢?」李治回過頭,像拉家常一樣溫和地問,「從你傳回的案卷看,殺人者並非來自東宮。」
回過神來,鳳九終於給出了答案:「臣以為,不管是什麼結果,天后都會繼續查下去。」
「哦?媚娘想要的,恐怕不是‘與東宮無關’這種結果。」李治轉身把目光投向宮中燈火通明處,在那裡,天后武媚娘正在批閱奏摺。他的皇后精力旺盛,總是喜歡在夜裡做這些事,說是萬籟俱寂,反而令人處理政務時更加清醒。
「天后既然讓查,案子就一定要有個結果,哪怕不如所願,查案這件事本身已是對東宮的震懾。」鳳九輕聲說道,「況且,從大理寺手中奪走案件,要是沒有結案給個最後交代,將來天后要再伸手進三法司,便會難上加難。臣以為,天后不會卻步不前的,哪怕兇手不是東宮的人,結案的好處也多過不結。」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做母親的和做兒子的,何必總是要爭個你死我活呢?」李治閉上眼,發出一聲輕嘆……
深夜,東城門外,大理寺少卿徐天騎著棗紅馬出了城門,一架黝黑馬車如同鬼魅一般晃出來,打他身邊緩緩經過。
「你們大理寺始終不相信我。」馬車裡傳出鳳九的聲音。徐天拉緊手中韁繩勒停馬。
馬車中的鳳九繼續道:「為什麼要給他們一樁偽案?想拖延時間?我跟你說過,這樁案子怎麼看都不是東宮所為,你又何必這麼做呢?」
「我是不信任你!信任你的只有陛下。」徐天冷冷地看向馬車,滿是胡楂的臉上,一雙豹眼冒出精光,「我也好,‘那邊’也好,都不會相信一個有武氏血統的人。」
「你好像忘了,太子身上也流著武氏的血。」鳳九打起車簾,戲謔地看向徐天,「看來你們還是擔心東宮欺騙了你們,擔心殺明崇儼的真的是李賢的人。」
徐天無聲地瞪著鳳九,有些惱火。「我們對李凌雲的本事也不信任,倘若他根本就沒有能耐,把一切都弄錯了呢?我們自然要用這樁偽案,刻意確定一下他的實力——我們需要信心!」
「封診道的傳承比大唐的傳承要更久,莫非你認為,傳承千年的東西會一無是處嗎?」鳳九的聲音變得極度冰冷。
徐天眼珠子轉了轉,辯駁道:「無論如何,案子可以查,但一定要確保與東宮沒有關係。天后如果扳倒太子,她的實力就會更加膨脹,甚至令人無法掌控——」
「你別忘了,她終究是個女人。」鳳九的話堵住了徐天的嘴,「沒有女人做過皇帝,不管是大唐還是之前,她最多不過能做一個掌握權柄的太后。」
「那就已經很可怕了。」徐天沉悶地道,「‘那邊’的要求是,她不能借此機會打壓太子……」
「我明白。」不知為何,鳳九的聲音此時變得柔和了些,「我來是要告訴你,陛下對現在的調查很滿意,他不會再阻止天后查明崇儼案……或許那幾個年輕人,很快就會變成你真正的同儕。」
徐天握著韁繩的手握緊,骨節突出,發出了輕微的咯咯聲。「你知道,‘那邊’不會希望他們待在大理寺裡面。」
「這個好辦,我會另外安排。」鳳九的聲音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陛下同樣不希望,天后的人可以堂而皇之地被與三法司相提並論。」
「……一個女人,不能掌握整個大唐。」徐天說著,目光狠戾,「這違背了天道。」
鳳九放下車簾,聽見徐天的馬蹄聲逐漸遠去。
「天道?」馬車裡,鳳九眼角微微抽搐,「或許對別人有用,但對武媚娘來說……可就未必如此了。」
「天道是什麼?」天后武媚娘口中輕聲問著,低頭看手中的信箋,那上面寫滿了娟秀小字。
在她身邊,女官打扮的上官婉兒正手持硃筆奮筆疾書,按武媚孃的意思批寫著奏章。
「天道,就是以強凌弱,而弱者,只能依靠上天的垂憐……」武媚娘把手中信箋放下,「這個王虎對宋雲兒愛意極深,甚至為了她殺人,而宋雲兒也為了他寫信懇求,倒也算是情投意合的一對。」
「天后打算怎麼做?」上官婉兒抬起頭,鼻頭上一層晶亮的微汗襯得她發紅的臉頰嬌憨可愛。
武媚娘捲起衣袖擦拭著少女的臉,笑道:「有情人,自然應成眷屬。」
「您這是想起當初了?」上官婉兒笑靨如花,「陛下與您可不容易。」
「當然不容易,從感業寺到大明宮,從來就沒有容易過。」雍容華貴的武媚娘臉上露出悠然神往之意,「在太宗皇帝去世之後,我與其他先帝宮人一同被遷去感業寺為尼,過的日子苦極了……要不是稚奴他心中有我,對我存有真情,便不會有我的今日。」
「天后莫非要成人之美啦?」上官婉兒轉轉靈動的眼珠,「三娘知道一定會很高興的。」
「一點垂憐罷了,只是……」武媚娘若有所思地道,「我垂憐了他們,誰又會來垂憐我呢?」
「您有陛下,天皇陛下對您的信任可是多年不變的……」上官婉兒狡黠地試探道,「況且,您自己莫非不強嗎?我和三娘,誰不是依賴著您呢?」
「還不夠啊……」武媚娘轉頭,看向空中的月輪,「婉兒,太陽出來的時候,月亮也就失去了光華。陛下的身體並不好,而下一輪照耀大唐萬里土地的日頭,光芒未必會像現在一樣溫和。」
「啊?那要怎麼辦……」上官婉兒擔憂地問。
「日升月落,是天道啊……」武媚娘起身走向露臺,抬頭看著浮雲中白玉盤一般的月亮,「要想改變這件事,必須改變天道。甚至是讓自己……」
最後的四個字,用了只有她自己能夠聽到的音量,連上官婉兒都沒能聽清。
「成為天道——」
隔日,上陽宮一處華麗偏殿之中。
李凌雲跪坐几旁,凝視著手中茶盞,心中有微微的焦躁。白綠色湯花已有些散去,他卻沒心情飲茶。
身著濃淡不同的青色裙裳,看起來異常清美的上官婉兒,放下了手中的鎦金鸚鵡提壺,好奇地看向他。「李大郎為何如此焦急?是茶湯不合口味嗎?」
「天后究竟是什麼意思?」李凌雲放下手中的茶盞,「讓我到宮中,卻並不見我。」
他盯住上官婉兒,思索著眯起眼。「只有明子璋被召見,三娘也不在,上官才人本應在天后身邊侍奉,現在卻偏偏跑來給我奉茶。」
「哦?你在懷疑什麼?」上官婉兒柔和地微笑。
「我只是覺得奇怪,既然不打算見我,天后又叫我來做什麼?」李凌雲坐得筆直。
「奉茶的事我現在就可以解釋,是因為我本人對大郎好奇,三娘總唸叨你念叨個不停,我想見見你也是自然。」上官婉兒抬袖掩著唇角,笑意更深,「不過天后卻不是故意不見大郎,而是叫你來了以後才察覺有些不妥,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李凌雲問。
上官婉兒點頭。「這事要等明少卿回來,由他與你仔細分說。」
李凌雲本就不喜多言,聽了上官婉兒的話,他放下心來,「嗯」了一聲,便端起涼茶一飲而盡。上官婉兒又給他添上一盞,問:「大郎不問我在好奇什麼嗎?」
「既然好奇的是你,自然是你來問,為何要我先開口?」
李凌雲的回答讓上官婉兒一愣,但她很快再度笑開來。「果然有趣,難怪三娘說你不像尋常男子。」
「尋常男子如何,我又如何?」李凌雲奇怪道。
「尋常男子面對女子時,總擺出一副客氣的模樣,骨子裡卻不是因為看得起女子,而是覺得女子處處比自己弱小。方才我那樣說,要是尋常男子,就會體貼地跟我套話,免得彼此無言尷尬。」
上官婉兒說到這兒,上下打量起李凌雲。「尤其我生得細弱,男子看了容易心生憐惜;而三娘總愛穿胡服男袍,就總有人在背後議論。唯獨大郎,不論男女,好像都一視同仁。」
「強弱豈可按外表來看?大夫們也並非提刀之人,」李凌雲理所當然地道,「卻可以挽救性命。」
「說得不錯。」上官婉兒拍起手,剛想繼續說下去,正好有人引著明珪走進了殿門。李凌雲起身,隨便趿拉著鞋迎了上去,險些被自己絆得中途跌跤。
明珪攙了他一把,喜氣洋洋地說:「旨意有了!」
「總算……」李凌雲鬆了口氣,蹲下慢慢穿起鞋來。明珪笑道:「只是你也想不到,今後你我便要做同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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