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行醫?」李凌雲抬頭問道。
明珪好笑地搖頭。「是你要進大理寺。」
「大理寺?」李凌雲起身不解地問,「大理寺不是最討厭我們嗎?怎麼我還能進大理寺?」
「大理寺反感外人查案不錯,但對‘內人’,自然就沒阻攔的理由了。」明珪叉手向天一禮,讚歎道:「天后查閱我們送上的系列案卷,認為這些案子大有可能就是我們所推測的那樣,是由一人犯下的系列案。因為受害者都是術士,而且其中有人盛名在外,故而天后將這一系列案子命名為‘弒仙案’,著我們進入大理寺,以‘狩案司’之名,專門破除妖言,捉拿兇手歸案。」
「狩案司?狩獵案件嗎?這也就罷了,可為何要集中在破除妖言上?我是找兇手的,又不是術士,讓我幹這個我怎麼做得來?」
「當下但凡出現疑難案件,又難有解釋的,自然而然就會傳出妖怪作祟的風言,百姓容易被煽動,其實原本三法司管的案子裡就有此型別,俗稱‘妖言案’。天后要大理寺接納我們查案,當然要給出恰當理由。尋常案子也用不著我們,唯獨這種容易出現妖怪邪祟的案子,從此便歸我們處置,如此一來,就跟大理寺日常職司做出了區別,他們也無法過多妨礙我們。」
「不錯,」一個清亮的女音響起,謝阮走進殿內,一身男裝的她英姿颯爽,「況且這作惡的兇手手段殘忍,說是妖魔鬼怪、豺狼虎豹也不為過,我們狩案司抓的就是這種人,這個名字我覺得倒是剛剛好。」
「狩獵妖魔兇獸嗎?」李凌雲喃喃道,「似乎有些道理。」
「是狩獵披著人皮,嗜血殺人的兇手。」謝阮來到明珪和李凌雲身邊,「不過,狩案司的成立只是第一件事,另一件事,天后今日也有了結論。」
「另一件?」李凌雲問,「還有什麼事?」
「宋雲兒跟王虎的案子,天后已做出定奪,」謝阮說到這兒,神情有些複雜地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鑑於王虎對宋雲兒一往情深,又是在宋雲兒生命遭威脅時才不得不怒起殺人,天后收到了宋雲兒的陳情信,決定給這對苦命人一個活命的機會。」
「太好了,天后赦免了他們?」李凌雲心直口快地問。
「……這個……」謝阮說到這兒,卻面露難色。
「赦免?算是吧……」上官婉兒起身,施施然走來接過話頭,「還是我來說吧!此事天后昨日就有了決斷,不過三娘對此並不滿意,所以她也不願意解釋。天后素來知道三孃的性子,這才命我在這裡等待各位,就是料到她會為難。」
李凌雲回頭,打量著身姿窈窕的上官婉兒,心道這樣的美人,果然不只是為了給自己添茶煮水才出現在這裡的。
上官婉兒饒有興致地環視三人,目光最後輕柔地落在李凌雲身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說到底王虎還是殺了人,而且是以奴殺主。尊卑有別,這在我大唐是罪不可赦之舉。所以天后給了一個機會,讓宋雲兒做一個選擇。」
「選擇?什麼選擇?」李凌雲問。
「宋雲兒是良人,王虎是私人的奴婢,不同色等無法通婚,也是一切悲劇的開始。」上官婉兒媚眼如絲,輕聲道,「如果宋雲兒對王虎有真情,她可以選擇做一個奴婢,和王虎一起被收為官奴,王虎就可以不死。」
「那,如果宋雲兒不願為奴呢?」李凌雲問。
上官婉兒淡淡道:「那就按大唐律處置王虎,也就是說,他死定了。」
聽到這裡,謝阮咬牙道:「良人與奴婢間的差別本就是天塹,王虎既然肯為了宋雲兒捨命,他怎麼會願意看到心愛的女人因自己的罪過變成一個低賤的奴婢?」
「罪就是罪,王虎的情形各位最清楚。他能保住一條命,還不必被流放荒野,已是天后的恩典了。」上官婉兒不動聲色地說完,對眾人微微一禮,就此告退。
餘下三人面面相覷了一陣。謝阮想了又想,最終還是長嘆一聲,兩手一攤。「你們可別怪我,我可是好話說盡,也就這樣了。」
李凌雲皺眉看向明珪,想聽聽這位善解人意的友人對此有什麼看法。
「有機會逃脫一死也不錯。」見他看過來,明珪面帶歉意,「我方才也極力勸說過了,只是天后心意已決,不可更改。」
明珪說完這句,殿內氣氛微微凝重,三人對這個結果都不甚滿意,但也都無可奈何。
最後還是李凌雲打破僵局。「如果宋雲兒做了奴婢,他們二人是不是就可以婚配了?」
李凌雲的話讓謝阮費解,她問:「大郎怎麼突然說這個?」
「做奴婢,身份當然低賤無比,但以他們二人的情況看,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李凌雲快速道,「你們有沒有注意,方才上官才人說的,是宋雲兒可以和王虎一樣被收為官奴。那王虎殺了自己的主人,就算逃脫一死,恐怕將來也不會有什麼人敢用這樣膽大包天的奴婢,所以……」
經他提示,謝阮回過味來。「哦——如果宋雲兒願意為了王虎為奴,那麼他們就同屬官府的奴婢,可以自由婚配,不再有身份地位上的隔閡……」
「不僅如此,」明珪接過話去,「大家都知道王虎不必一死,是因為天后的旨意,將來就算他們做官奴,也不會有人敢輕易給他們二人臉色看……說不定,這真是最好的辦法了。」
「咱們這麼想,難免有些故意為了自己好過的意思。」謝阮嘆道,「要是這世上本沒有色等之分就好了……從一開始宋雲兒就能嫁給王虎,不就沒有後面這些悲劇了嗎?」
說到這兒,謝阮向李凌雲苦笑。「都像大郎你們封診道那樣,把世上人只分為死人和活人,恐怕就天下太平了。」
「胡思亂想。」李凌雲否定道,「善者始終為善,而惡者終究為惡。那個走上邪路的術士趙日初就算不娶宋雲兒,遲早也會娶張雲兒、趙雲兒,他不是都已經害死過一個娘子了?可見色等雖然有不公之處,人作惡的原因卻未必與之直接有關。」
「說得也是……可我們就沒有辦法阻止這種人作案了嗎?」謝阮眉頭緊鎖,「如何從人群中揪出這種惡人?」
「他們終究會被人看見他們所作的惡,所以,只要抓住他們就好。」
明珪站在李凌雲身邊,看著後者攥緊的拳頭,唇邊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抓得住的話,當然要抓。」
「嗯!」謝阮眉頭舒展,重重地點了點頭。
東都太常寺藥園裡綠草如茵,炎熱的太陽還沒有落下,四處種植的草藥被曬出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氣。
李凌雲的醜花馬和明珪矯健的黑馬已互相熟悉,兩匹馬肩並肩緩緩走在通往李氏宅邸的小路上,馬上的兩個男人不時交談著什麼。
「明日還是要去大理寺一次,總要意思意思,見一見主官徐天。不過狩案司的辦案之所,並不會選在大理寺內,天后讓我擇一個地方來安置,我就選了寧人坊。」明珪瞥著臉被曬紅的李凌雲道,「寧人坊安靜,此坊地界大多被龍興寺所佔,旁邊住的都是燒瓦片刻佛像的人家,不會太過喧鬧。」
「你選就好,我對這些也不清楚……」李凌雲伸手揮了一下,從頭上打走兩隻嗡嗡不已的蜂子,這個舉動卻惹惱了其中一隻,這隻蜂子在他手背上蜇了一下。
他連忙放手,揪起蜇口周邊的皮膚,小心捏出刺針,擠出一些血水。處理完畢後,李凌雲卻輕聲道:「那蜂子死定了。」
「哦?」明珪伸頭去看。
「蜂子蜇人用的是尾針,順勢拔出的還有自己的腸臟,當然活不了。」李凌雲把刺針託在掌心看了看,搖頭翻手扔在地上。明珪看見李凌雲的手背已有一團明顯的紅腫。
「……既然傷人,終究會自害。」明珪淡聲道,「作為世俗之物來說,這倒是也公平。」
「是我先伸手去打它的。」李凌雲看向明珪,「既然活著,就是一條小小的性命。」
「所以我才一直說,大郎你就是個多情人。」明珪眯眼,溫和地笑笑,從懷裡摸出一個絹布小包裹遞給李凌雲,「說好的香囊,可以安神,用你們封診道的油絹包裹儲存,不漏氣的話能用很長一段時日。」
李凌雲想起之前自己生病時,明珪的確曾說要送他幾個安神香囊,他開啟看看,發現裡面有許多不同花色的香囊。「這麼多?我一個人哪裡用得了?」
「你不是說,家中二郎因病不能見天日嗎?」明珪手指坊中茂盛生長的草藥,「樹木花草都需要陽光才能長好,你家二郎悶著不出門,只怕心情不會太妙,這東西的配方不錯,氣味芬芳,應該能緩解心中憂鬱。」
李凌雲道了聲謝。明珪笑起來。「謝什麼?是你說二郎要見我,我總要帶點禮物給他。」
「好像也對,不過凌雨早就想見你了。他說我沒有什麼朋友,所以要看看你。」李凌雲想起兩人一起回來的原因,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你說要去大理寺傳旨的,結果因為跟我回府,去大理寺的事就交給了三娘,她會不會跟徐少卿起矛盾?」
「狩案司的事既然天后都下旨了,大理寺就沒有可以對抗的道理。」明珪目光微冷,「朝中反對天后的人都說她出手狠辣,卻不明白,帝后二人本就是一體的……」
「什麼意思?」李凌雲疑惑道。
「天后的旨意為何沒有人敢違抗,自然是因為,她的旨意根本就是大唐天皇的旨意。」明珪玩心大起,摸摸黑馬撲扇撲扇的耳朵,「天后貌似獨斷,其實她很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裡——她做什麼,從不對天皇隱瞞。」
說到這兒,明珪面帶欽佩。「你可知道,當初陛下登基之時,朝中滿是權臣強將。太宗皇帝因陛下仁慈寬厚,擔心他即位後對天下掌握不足,便欽定了幾位顧命大臣,其中就有陛下的舅舅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是我大唐開國之功臣,又是皇親國戚,更是位列凌煙閣第一的能臣,其功勞身份之高,能力之強,足以配享太廟。」明珪面露詭秘,「一個被人認為性情柔弱的皇帝,與一個朝中一呼百應,積年有威的名臣之間,你覺得臣子會選擇聽誰的?」
「陛下最初根本就是那長孫無忌掌心裡的一根令箭,說什麼做什麼,都要看這位舅父臉色,畢竟若不是舅父,太宗皇帝也不可能選擇他做太子,甚至連他選擇什麼女人,都要聽憑長孫無忌的安排……這種艱困委屈,陛下忍耐了多年,最終,僵局卻是天后與陛下二人一同打破的。
「如今的大唐,那一雙至高無上的夫妻,命中註定只能做同林鳥,不可能獨自飛。居皇位者尊貴到了極致,就像站在懸崖頂端的人,根本無路可退,二聖之間一旦出現什麼裂痕,隨時可能有人藉此機會一併將他們削弱,甚至徹底取而代之……」
明珪別有深意地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所以,旨意雖出自天后,卻也同樣意味著來自天皇,這就是之前天后遲遲不下旨的緣故,不是她不想,而是天皇不願。如今成立狩案司的事一旦下旨,就表示天皇、天后一起首肯。除非徐天這條命不想要了,並且打算賠上整個大理寺,否則他必須得對三娘客客氣氣。」
「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李凌雲點點頭。說話間兩匹馬已進了宅子。
上來牽馬的正是子嬰。只見那少年身姿筆挺,早已洗去風塵,換上封診道的皂色弟子服,看起來格外俊秀漂亮。
明珪發現這弟子服粗看好像沒什麼異常,但襴衫領口卻繡著古拙的紋樣,跟封診箱上的如出一轍。顯然這是封診道一貫的低調作風,既要讓人能夠分辨是自己人,又不能被人輕易察覺來自封診道。想來,這是因為封診道剖屍斷案的敏感身份,他們才製作了這種特別的弟子服。
子嬰腰間還掛著一塊封診令,中間雕刻小篆「甲」字,跟李凌雲的封診令不同,是木製的,下方的流蘇是麻制的,都是白色的,數量只有六根,並不像李凌雲那塊祖令有十根流蘇,且每根都有不同顏色。
見明珪打量封診令,李凌雲解釋道:「入門弟子佩的都是這樣的木製封診令,只用來識別身份,等地位高了自然有正式的封診令用。但無論是不是正式的,封診令中都設計有機關,放了些簡單的用具。」
「原來如此。」明珪問李凌雲,「子嬰這就算是入門了?」
「嗯,雖然祖師祠堂還被朝廷封著,但是外院還有簡單的家祠,同樣供奉了祖師牌位,回來後子嬰就已拜入我封診道,成為李家門下的弟子了。」
李凌雲帶著明珪進了花廳,因來的只有男客,胡氏今日沒出來相見,倒是子嬰把馬繫好後又趕緊過來陪同。
李凌雲本是突然想起弟弟要見明珪,一時起意才請明珪來到家中,並沒做什麼準備。所幸明珪並不挑剔,三人一起吃了頓家常飯菜,席上不過饆饠、拌過的白水羊肉與一些爽口的醋芹,倒也算搭配得開胃。
子嬰吃完,便以有功課要做為由退了下去。明珪喝著梨子露問:「大郎覺得你這個弟子如何?」
李凌雲啜著冰露道:「子嬰聰慧,且不怕屍體,比別的初學弟子更易有進益。」
「不怕死人也是優點?」明珪好笑道,「也就你們封診道會這麼說。」
「洛陽城下有冰窖可以存屍的,也不僅大理寺而已。」李凌雲淡定地看看手背,之前被蜂子蜇傷的地方已消下去許多,「我阿耶說宮裡也一樣是有的。」
「大郎這話的意思是……你家也有?」
「自然有。」李凌雲道,「大唐的硝石不多,但宮中總會撥一部分給封診道,天干十支家族每家都建有冰窖藏屍,子嬰現在就是在冰窖檢視屍首,學習人的臟腑內容……」
「……嗯,」明珪微微噎了一下,「大郎你好像很喜歡子嬰?」
「教他的時候覺得他挺不錯的。」李凌雲放下手中的綠釉瓷碗,「他很聰慧,學得極快,對人的身體構造十分好奇。我阿耶說最好的弟子是感興趣的弟子,倘若弟子不感興趣,再好的老師也無法教出合格的弟子。他腦子中也有許多奇思妙想,尤其好奇什麼原因會導致人死去。這幾日,他每天都在通讀以前的封診手記,還讓我有案子時務必帶上他。」
「竟如此熱情……」明珪沉吟,「他會不會對這個太感興趣了?須知普通人一向對死人是忌諱的,至於剖屍更是排斥。哪怕謝三娘這樣大膽的人,也是與你在一起日子久了,才慢慢習慣的。」
「你不也一開始就很習慣嗎?」李凌雲抬眼,「第一次在殮房裡,你也沒有吐。」
「也對……」明珪聞言一笑,「可我畢竟在大理寺時就看慣了死人。」
「子嬰也沒少看。」李凌雲道,「他看守過義莊。而且他過去的師父是醫道,既然要治病,對人體好奇倒也合情合理。」
「你說得對,只是我覺得,你或許是因為很喜歡他,才會為他尋找出這些解釋的理由。」明珪微微一笑。
「喜歡?也不知有沒有,可他確實是個不錯的弟子。」李凌雲也無意辯解,他看看堂外暗下來的天色,對明珪道,「天黑了,子璋這就去見凌雨吧!」
明珪點頭起身,一個青衣小婢迎上來為明珪帶路。明珪往前走了幾步,卻沒望見李凌雲跟上來,轉頭疑惑地看向他。
「大郎不去?」
「我還有事要做。」李凌雲沒有進一步解釋,便飄然而去了。
明珪望著他的背影,有些不解李凌雲為何不親自為自己引見。就在此時,小婢在一旁提醒:「您隨奴婢來。」
明珪自知這是小婢在催促,不再多想,跟著小婢走出了廳堂。
宜人坊內本就有些人跡罕至的味道,土地被前朝藩王的故宅和藥田佔據了大部分,而李宅就坐落在藥田中間,遠看也不覺得多大,明珪跟著繞進去,才發現裡面很廣闊,別有一番洞天。
李家在後花園裡起了一座小院,院內並沒有修建房間,只有一座木製小亭。亭中放了幾個青石墩子,當中石几上刻著一方棋盤,頗有閒情野趣。外間紮了個籬笆當院牆,滿爬的牽牛藤蔓上滿是白天開過的敗蕾。
那小婢帶著明珪來到這裡,恭恭敬敬地道:「請明少卿在此稍等,二郎片刻後就來。」
說完小婢轉身即走。明珪愣了一下,看著那跑遠的少女的身影,有些頭疼地道:「你走就走,怎麼還把燈籠拿走了?」
明珪既然是大理寺少卿,身上不會少了火鐮之類的東西。他走進亭中,想要尋找可以點亮的油燈,結果繞了一圈,竟一無所獲。
「所幸月色明朗,倒也看得清楚……」
明珪話音未落,卻聽見身後有人道:「是明少卿嗎?此處沒有準備燈火,讓你白費功夫了。」
明珪轉身看去,見一位身穿月白襴衫的俊逸青年從院外走來。明珪看見那張眉眼熟悉的臉,愣怔了一下,片刻後才想起,李家這兩位郎君,正好是一對雙生子。
「我是李凌雨,李凌雲的弟弟。」李凌雨說著,抬手對明珪一禮。明珪忙道:「二郎不必多禮。」
「煩勞明少卿了,阿兄說您原本是要去大理寺的,卻因我的無理要求,專門來了這裡。」李凌雨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這種豐富的表情,看在明珪眼裡,讓那張與李凌雲相似到極致的臉,和李凌雲產生了極大差別。他明確意識到,眼前的人雖與李凌雲相貌一致,但散發的氣質絕對不是他熟悉的李大郎。
明珪看李凌雨手持圓扇輕輕扇動,忍不住問:「只是小事而已,就是不知道,二郎為何想要見我?」
「您是阿兄的朋友,而我家這位大郎,這些年來可從未曾交往過什麼朋友……」李凌雨眼神清澈又柔和,他笑眯眯地答道,「說穿了我就是好奇。阿兄在家時間也不多,卻老提起明少卿和謝將軍。謝將軍終究是女子,不便貿然與外男相見,但明少卿我總應該見上一見。」
說著,李凌雨認真地叉手行禮道:「這些日子阿兄多得明少卿照料,尤其是他在外面生病之後……他不善言辭,對別人的情緒也感知遲鈍。我知道阿兄是為查出阿耶之死的真相,才來回奔忙不休,可嘆我有病在身,什麼也幫不了他,只得煩勞二位了。」
「……不必如此,你們封診道本事獨特,你阿兄尤其擅長從罅隙中尋覓線索。」明珪謙虛道,「沒有我們,他一樣可以破案,無非慢了一點;可沒有他,我們卻不可能查出真兇是什麼樣的人。」
李凌雨直起腰看向明珪,突然笑了起來。「看來明少卿也當我阿兄是朋友,平日公門中人也跟我們封診道一同辦案,阿兄也幫過不少人,可從沒聽過有人這樣誇他。」
伸手摘了一朵打蔫的牽牛花蕾,李凌雨託著發紫的花蕾道:「剖屍查案,在別人眼中是下賤的事,沒有多少人看得起,甚至還有許多人對我們敵意很深。」
「越是如此,你阿兄在我眼裡就越顯得可敬。」明珪微微一笑,伸手從李凌雨掌心拿過那朵花蕾,「二郎見我,表面上是想認識你阿兄的朋友,實際上,你就是想試探我。」
李凌雨一愣。「願聞其詳。」
「大郎在封診一道上技力精深,但與人相處時卻如同稚子,對愛恨情仇知之很少,就如他自己所言,他對人情之事十分遲鈍。所以,你作為同胞兄弟,當然會擔心他。」
「合情合理。」李凌雨微微點頭。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俗言雖粗糙了一些,但也是真話。」明珪捏著花蕾在眼前旋轉,隨後放下,看向眉頭微皺的李凌雨,「你是在害怕,我和謝三娘不過是為了查案才接近你阿兄,你覺得要親眼看一看,才能放心讓他與我們一起行動。」
李凌雨無聲地看著明珪柔和的臉。笑容從李凌雨蒼白的臉上斂去,他露出幾分嚴肅的神色。
「其實二郎不用擔憂,」明珪同樣斂了笑意,目光炯炯地道,「大郎在查的案子雖說是連環案,但最初讓他介入此案,卻是為了追蹤殺我阿耶的兇手。把他牽連其中,全然是由於我。只因為這一點,李大郎對我來說,意義就與別人不同。謝三娘如何我不能保證,但我明子璋,絕不是恩將仇報、過橋抽板的人。不怕說給二郎知道,世間拿我當朋友當心腹的人不少,但能夠讓我另眼相看的人,卻十分罕有,大郎便是其中之一。」
李凌雨品味片刻,再度微笑起來。「是我多慮了,明少卿見諒。聽阿兄說,明少卿刀技厲害,往後就拜託您庇護他的平安了。」
李凌雨說到這兒,有些遲疑。「……總之,儘量不要……不要讓他被人圍攻。」
「被人圍攻?」明珪狐疑地複述一遍,卻在剎那間回憶起李凌雲在義莊時出現的異常。
李凌雲就是在被人團團圍住時做出了奇怪的舉動,差點把一個老頭兒給掐死,卻又毫無記憶。
「總之,煩請二位儘量做到,我將不勝感激……」李凌雨輕嘆一聲,「家兄過去被人圍攻過,似乎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憶,我並不願他想起這些。」
「好說。」明珪頓時了悟,連忙答應下來。
李凌雨見他應承,表情放鬆許多,感慨道:「我身上有病,不能見分毫陽光,否則就會感覺如燒灼一般,皮膚也會起泡,甚至皮肉潰爛。得了這樣的怪病,我就是再擔心阿兄也無能為力,只能麻煩二位了。」
「不過是小事一樁,我會仔細應對的。」明珪說罷,卻見李凌雨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到他手心。「我不能出門,自然不能學習封診道。在家閒來無事時,按祖上的驗方做了些驅蟲止癢的藥膏,就當作給明少卿的謝禮,還望不要推辭。」
明珪自無不可,伸手接了瓶子,卻隱約從李凌雨身上嗅到一股微甜的氣味。
「蜂蜜?」明珪暗暗分辨出了那是什麼氣味,誰知李凌雨對他又行一禮。這回不等明珪回禮,對方便匆忙離開了小院,幾乎與此同時,那引他到此的小婢,又提著燈籠出現在了小院門口。
任由小婢領去馬廄取回了黑馬,回程時雖已禁夜,但明珪有特製的馬頭當盧加持,並沒不長眼的街使敢來找他的麻煩。
他放鬆了韁繩,讓黑馬自由地在大道上小跑著,接著從懷中拿出李凌雨送的藥膏,開啟瓶子聞了聞。
「龍腦、青蒿……嗯,也就是普通的青草膏罷了,看來裡面沒加蜂蜜。那麼,他身上怎麼會有蜂蜜味?莫非李二郎喜歡吃甜的東西?」
明珪思索片刻,搖搖頭,把瓶子塞進懷中。正當他要策馬朝家中奔去時,他卻突然停下了扯韁的手。
「蜂蜜味……難道也是蜜蠟?……嗯,如果是這樣,這對兄弟未免就太有趣了。」明珪露出興味盎然的笑意,朝著定鼎門大街旁熊熊燃燒的火炬邪邪地瞥了一眼。
「不能見光,李二郎,你莫非……是個影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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