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武縣的案子暫且算是有了結論,然而開啟正式的查案流程,卻需要在天后武媚娘許可之後進行。雖說案件調查結果已被謝阮錄下,快馬送回了東都,但可想而知,就算有旨意,也要和大理寺做更多的交接才行。
為早日破案,一行人打算最多在縣城休整一天,便立即踏上歸途。然而誰也沒料到,李凌雲會在這個當口突然倒下。
他這次的病來得有些莫名其妙。馬隊才剛離開陽武縣,李凌雲就高燒不止。謝阮本想在驛站等李凌雲病癒之後再起程,而他自己診斷是遭了風邪,死活不肯耽擱時日,草草吃下兩服藥,換了輛更加平穩的牛車,一行人便朝東都趕了回去……
還算寬闊的驛道旁,明珪下了馬,踏上停在封診車後面的牛車,對裡頭的六娘道:「牛有些走不動了,我們先在此休息片刻,附近有條小溪,你跟三娘一起去洗把臉,再打些新鮮的水回來。」
六娘把李凌雲枕在她膝上的頭小心地挪到木枕上,為避免弄醒他,她輕輕起身,緩緩從明珪身邊經過。
「大郎怎樣了?」明珪見六娘下車,擔憂地看向李凌雲。他額上放著溼手巾,滿頭是汗。
「趕路太急沒歇好,大郎的高熱有些反覆。」六娘愁眉不展地對明珪道了個萬福,「有勞明少卿照顧大郎,讓他把藥吃了。我去洗洗,順便再燒些熟水。」
明珪點頭進了車廂,把車簾捲起通風,又從李凌雲枕旁摸出一個錦袋,倒出一丸藥,搓成細條,均分成小顆粒,這才把他叫醒。
李凌雲面色潮紅,看到藥粒,表情有些厭惡。明珪好笑地道:「這藥不是大郎做的嗎?你自己就是醫生,卻怕吃藥?」
李凌雲把藥接過服下,又拿了水囊,正要喝水,突然停下來問:「水燒過了嗎?」
「燒過放涼的。六娘說你們封診道不喝生水。」明珪回答。
李凌雲喝了幾口,把水袋還給明珪,皺眉道:「我十二歲時,阿耶第一次讓我獨自剖屍。那個人本來在家裡好端端的,突然就嘔吐起來,吐出的東西里混雜著很長的蟲子,隨後他就腹脹如盆,渾身發熱,痛苦掙扎了一段時間便死去了。鄉野傳聞說他是中了蟲蠱而死的,認為他的娘子與外人私通,下蠱謀害親夫。」
李凌雲緩了口氣,繼續回憶:「這人看起來身體瘦弱,據說厭食已久。我剖開他的肚子後,發現他腹內都是蟲,連小腸和胃裡都滿滿當當的,有的蟲子鑽破了腸道,導致糞便進入腹中,引發病痛而死。」
「這跟喝生水有關?」
「嗯,我封診之後,給死者的娘子和父母吃了封診道配的驅蠱藥丸,可並未從他們體內逼出蠱蟲,而他們一家人總在一起進食,所以這可以證明,死者的娘子並不懂巫蠱之術,否則死者父母體內也應該有同樣的蠱蟲。
「因蟲而死的情形,後來我又遇到過幾次,詢問家人,發現死者都很喜歡隨意喝山泉水或是河水。阿耶告訴我,我們封診道很早就發現,蠱在天地中是存在的,一些細微看不見的東西可以通過生水進入人體內,最後變成蟲,但是把水煮沸後,那些東西一般就不復存在了。」
「原來如此,不過蠱好像也有很多種類,傳說有一些會半夜飛來取人性命。」
「沒見過,如果真的有,應該跟生水裡的蟲蠱也不是一種東西。」李凌雲感覺藥物在體內開始發揮效用,額上的虛汗也少了些,「我們封診道認為瘟疫也是蠱,只是和蟲蠱不同,要更細小。如果致人患病,從表現症狀才能夠分辨瘟疫種類;要是致人死亡,就可以通過剖屍進行判斷。」
「瘟疫也是一種蠱,這說法很有意思。」明珪把水袋掛回車廂壁上,看向李凌雲,「大郎為什麼著急回東都?六娘說你高燒反覆,是休息不夠導致的。」
「兇手一定還會下手,」李凌雲皺眉道,「早一天說服天后下旨,就能早一天去阻攔他。」
「也是……或許回到東都,除了對天后報告連環案的事,李大郎你還有一件事要做。」
李凌雲不解地道:「什麼事?」
「取代杜公,入宮任職。」
明珪說完,李凌雲沉默片刻,搖搖頭。「我沒這個打算。」
明珪有些驚訝。「為什麼?杜公不是把祖令還給你了?作為首領,難道那個官職不應該是你的?再說你現在為天后辦事,總要有個說得過去的身份。」
「祖令是在我這裡,」李凌雲皺了皺眉頭,語氣無奈,「但我不能進太醫院。」
說完,他煩躁地搖搖頭。「我是會一點醫術,但並不精通。阿耶說我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所以才讓我認真學習封診技,其他事瞭解一下就好。我進太醫院的話,就要給宮裡的貴人問診,那一定會露餡。為天后查案我責無旁貸,但太醫院的事,怎麼想都還是杜公做得更好。」
明珪聞言揶揄道:「你就不怕封診道天干首領之位以後落入杜氏之手?」
「封診道弟子之間,每三年一小比,每十年一大比,傑出弟子有自信,還可以挑戰首領,祖令一直就是這樣傳承的,幾大家族中也是按拜師的關係區分的,並不是真正的家族制。將來李氏收的那些弟子是否爭氣,又與我何干?」李凌雲一臉莫名其妙。
「原來是勝者為王,難怪封診道能延續千年。」明珪有些佩服地評價道,「說不定,你阿耶不讓你入宮,也有你不精醫術的緣故。」
「有可能。畢竟剖屍要經驗,治病也要經驗,就算背得醫理也沒用。」李凌雲點點頭。
「那以後,還是讓杜公繼續在宮中看病,為你傳遞訊息就好。」明珪微笑著拿起一邊的蓋毯,遞給李凌雲。
後者接過來蓋上,突然察覺到什麼,奇怪地問:「宮中有謝三娘又有你,你們也可以傳訊息,為什麼一定要扯上杜公?」
明珪眼帶笑意,耐心地解釋:「你應該看得出謝三娘很受重視,上官婉兒跟她一文一武,是天后的雙臂。而我這個大理寺少卿的職位,其實是為了查我阿耶的案子才弄到手的。等案子被你解決,我們隨時可能會被調開,到時候只能由杜公為你傳達天后的旨意了。」
「你說得對,」李凌雲低頭沉思道,「你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說完他抬起頭,有些鬱悶地看向明珪。「我覺得,我們一起查案感覺很不錯。」
「大郎的感覺,也是我們的感覺。謝三娘性格比男人還暴躁,在天后面前,她誇過的人也只有你了。」明珪笑著說完,壓低聲音補充:「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做的事,按我阿耶他們那些術士的說法,人總要去尋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李凌雲不解地重複。
「你可以理解成,‘道’,就是自己要走的人生之路,也可以看作尋找自己一生最想要做的事,當然,要解釋成追尋一個夢想,也是可以的。」
「‘道’……我好像沒有怎麼想過,我的‘道’是什麼。」李凌雲說。
明珪驚訝地看他。「沒有想過?可是我看,大郎你對查案這件事很執著,尤其是對追查案件的真相……」
「阿耶教的,封診道的‘道’,就是尋找真相之路。」李凌雲頓了頓,微皺眉頭,「但是,這是阿耶讓我這麼做的,他說,我合適。」
明珪瞭解了他的意思,於是小心地問:「所以說,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想要什麼?驗屍斷案,難道你不喜歡嗎?」
李凌雲認真想想,答道:「喜歡是喜歡的。我很小的時候就很好奇,貓狗之類會動的東西,為什麼可以敏捷地行動,後來是想知道人為什麼能說話、吃飯、走路。但是你說的夢想,我卻從沒考慮過。自我懂事以來,阿耶便跟我說,我適合封診道,所以我就做了這個。」
明珪聞言微笑。「長輩多有遠見,再說父親一定了解兒子,你阿耶是對的。」
「但我自己並沒深思……阿耶他也沒有問過,我自己想要什麼……」李凌雲還想說什麼,外面卻傳來了六孃的聲音。
「大郎,明少卿,有客來了,三娘請你們下車。」
「客?什麼客?」李凌雲看向明珪,後者朝他搖頭以示不知。驛道兩旁雖算不上荒山野嶺,但明珪也想不出,這種地方會有什麼客人突然駕到。
「客,當然就是我了!」翹著金線繡鳳的黑靴,身披紫色繡雲霧鶴氅,斜斜靠在繩椅上的鳳九一邊吃著葡萄一邊說道。
面對如此風塵僕僕的場景,鳳九的那繩椅卻悠悠地蕩在驛道邊,讓他此刻的閒適看起來格外怪異。見李凌雲過來,鳳九動動手指,旁邊的狼面童子朝李凌雲走去,把銀托盤裡的葡萄送到後者跟前。
「天氣熱,吃一點葡萄……李大郎病了,怪可憐見的,來吃些好的吧!」鳳九的繩椅後方停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拉車的是兩匹黑色駿馬,此時其中一匹朝他手裡的葡萄伸過頭來,被他一巴掌拍開。
「九郎怎麼來了?」明珪笑眯眯地問,「你不是說有事要做嗎,做完了嗎?」
「自然是做完了,也已回過京裡,我本來也沒跑多遠,不比你們辛苦。」鳳九眯眼,看著毫不客氣地拿起葡萄便吃的李凌雲,說道,「你們的一舉一動的訊息始終有人往我這裡送,而這些訊息也隨我一起入了宮。原本天后聽說當真是連環案,打算等你們回東都再說,可運氣不好的是,眼下京畿之內又發了一樁案子。」
「又一樁?」李凌雲抬起頭,嚼著葡萄皺眉道,「……這麼快,那兇手又殺人了?」
「談不上,其實案子早就做了,只是現在才被人意外發現而已。」鳳九見沒人再問什麼,突然笑起來,像只陰謀詭計得逞的狐狸。
「你們猜猜,這樁案子要勞我親自找你們,會是什麼緣故?」
「九郎又吊人胃口,」謝阮從盤子裡拿了一串葡萄,也不客氣地一顆接一顆吃起來,「你最無聊了,就是喜歡讓人猜謎,又沒有謎品,向來不給人提示。」
鳳九坐直了身子,佯怒道:「沒有你謝三娘這樣拆人臺的!」
謝阮嗤笑道:「不要裝了,你能到半路上來截我們,案子一定十萬火急,你當真要賣關子嗎?」
「唉,算了,」鳳九搖搖頭,又重新靠回椅背,「反正你們一定想不到,這次開口的是大理寺,而且是徐天徐少卿親自跟宮裡要求的,要讓你們去查這樁案子。」
「大理寺?」謝阮大吃一驚,葡萄都從她嘴裡掉到了地上,「徐天是瘋了嗎?」
「他怎麼會瘋,」這下輪到鳳九嗤笑了,「實在是這樁案子,與之前那一堆有太多相似之處,他不敢獨斷專行,所以才報請天皇、天后,希望把案子交給你們,反正明子璋也是大理寺的人,去地方上查案也是名正言順的。」
「他之前阻撓我們,此時卻這麼爽快,會不會有什麼壞心眼?」明珪懷疑地問。
「你這個猴精,」鳳九笑罵,朝明珪丟了一顆葡萄,「還不是你們讓我去偷的案卷?實話說吧,我是直接和徐天說好了,才進大理寺案卷庫裡拿的案卷,所以你們現在查案的一切進展,我都知會了徐天。」
「什麼?你幹嗎告訴他?」謝阮勃然大怒。
「一個好端端的女郎,脾性怎麼這麼壞,將來恐怕沒法子嫁人。」鳳九冷笑,「不告訴他,他會給你們看案卷嗎,會讓你們平安無事地在縣上查案?說白了,你們查到什麼,他們就要知道什麼,這是大理寺提出的交換條件。」
鳳九見謝阮思索的樣子,又道:「別想太多,徐少卿就是覺得這案子與你們推測的接近,他是認可了你們對連環案的猜想,所以才會交給你們。」
「我信不過徐天,總覺得他沒安好心。」謝阮負手來回踱步,「現在李大郎還生著病,大理寺自己查不行嗎?」
「我的病不重,」李凌雲舉手,「有案子就先查案子。」
謝阮氣惱地扭頭訓斥:「李大郎你是傻瓜啊?我是懷疑那個徐天在算計什麼,雖然我現在還搞不清內幕,但大理寺這態度變得也太快了,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在算計我們?」
「我看不是。」明珪搖頭。
謝阮怒容滿面。「明子璋,你跟李大郎約好了專程來氣我的嗎?」
「我怎會有此意?」明珪哭笑不得,「大理寺態度變化的緣故,我多少能猜到一些,他們應該是認為我阿耶的死被裹在了連環案中,倒不妨放我們去查。」
謝阮也不是笨蛋,瞬間回過味來。「你是說,連環案這個術士兇手的嫌疑越大,太子的嫌疑就越小?」
「正是如此。」明珪點頭,「你想一想,既然兇手與東宮無關,大理寺又何必阻撓我們破案?」
「只是這樣一來,天后就……」謝阮話說到一半,看看李凌雲,便沒有再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罷了罷了,是誰殺的就捉誰。九郎,你說吧!案發何處?又是什麼案情?」
鳳九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笑著往嘴裡扔了顆葡萄,回答道:「案發於河東道,晉城縣。」
「死者被吊在山中,剖腹毀容。」鳳九眯著眼,吧唧吧唧地嚼著葡萄。
「最關鍵的是,死的那個人,正巧是當地最有名的術士。」
「晉城,為什麼會是晉城?」李凌雲看著前方青灰色的城牆有些出神。
一旁的明珪挑眉道:「大郎為何有此問?」
「兇手活動的範圍,」李凌雲在膝上攤開絹帛,用木棍筆畫出河南道的形狀,「他一直在河南道內殺人,為什麼會突然跑到河東道?」
「河東道就在河南道北面,晉城距離河南道也不遠,為何兇手不能在晉城作案?」謝阮從馬上伸頭過來。
「我們封診道雖不算特別見多識廣,但歷年來也經歷了不少此類連環案。」李凌雲用筆在地圖上標出之前四樁案件的大略地點,「通常這些人會選擇熟悉的地方作案,這樣對他們來說比較便利。到目前為止,兇手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河南道最東邊的陽武縣,他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河南道範圍。」
「……但也不能排除有例外啊!河東道和河南道接壤,萬一這個術士兇手對那裡也很熟悉呢。」謝阮四處看看,「我們來這裡也沒耗費太長時間,而且晉城附近的道觀不少,作為術士,兇手說不定也曾來探訪過?」
「……」李凌雲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道,「你是對的,有這個可能。」
「其實無須猜測,不管是不是那個連環兇手所為,以我們大郎的本事,自然能在查案時辨出真相。」明珪抖抖手上的紙質案卷道。
「我會盡力而為,」李凌雲點頭,又道,「不過我還是覺得,不是他。」
「他」當然指的是那個連環兇手。明珪不由得笑道:「大郎執拗得很。」
謝阮不以為意地聳聳肩。「這份案卷有些蹊蹺,竟寫著死者‘疑似’晉城著名術士閒雲散人。他們為何不能確定?」
「當然是有緣故的了,你沒有看到最後。」明珪笑著說道,「這樁案子說來也極有意思,據說晉城有個獵戶叫唐七,生得有七尺之高,雄壯無比,利用這個長處,專門在山裡狩獵虎豹之類的大型野獸。唐七帶著弟弟進山時,偶遇一頭黑熊,與那黑熊肉搏許久,才驚險地把黑熊打死。誰知唐七就在準備帶著獵物下山時,卻在旁邊的草叢裡,發現了一條有些腐爛的人腿。」
「唐七循著蹤跡,走進了一般人躲都來不及的山中亂墳崗,隨後他見到亂墳崗的一棵樹上,竟駭然吊著一具屍體,於是馬上下山報官。」謝阮翻個白眼道:「我又不是沒看過前面,你直接說後面不就得了?」
明珪一貫脾氣好,此時被謝阮搶白,他也不生氣,開啟案卷繼續念道:「死者面部被燒燬,衣服被扒光。官府貼了告示,說誰家有人失蹤,請到官府認屍……誰知一直無人認領這屍首。後來還是仵作的娘子認出來的,她偶然間聽自家郎君說起死者拇指上有一粒長毛大痣,這才認出死者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閒雲散人。至於仵作的娘子為何能認出他來,是因為她經常在觀中燒香,跟閒雲散人熟識。這位閒雲散人很會煉丹,與洛陽權貴多有往來,而且他還擅長製作治病的符水。據說他製作的符水相當靈驗,有很多百姓會去觀裡求藥。」
謝阮哼笑道:「既然有人證,可以確定是這個閒雲散人,怎麼又‘疑似’起來了?」
「因為找到閒雲觀後,這位閒雲散人的妻子竟不肯認,堅持說閒雲散人趙日初去了東都,此人不是趙日初。」
「還有這事?妻子不認丈夫?」謝阮杏眼圓睜,難以置信。
「可觀裡的其他術士卻說是他無疑,官府也難以決斷,只好在案卷上這麼寫,直接將案卷呈交給了大理寺。」
李凌雲接話道:「我也看過案卷了,這部分記錄在最後一頁上。」
說話間,車已到了城門口。有謝阮的魚袋在,自然沒人會一個個查對身份,其中一位很有眼色的看門吏,一路小跑在馬車前面,給眾人帶路去縣衙。
晉城縣令姓夏,剛被舉薦成為縣令不久,是個年輕人。沒想到京中竟然來了個品秩這麼高的少卿,他忙不迭給眾人安排了上等住所。得知李凌雲等人不打算休息,要直接去驗屍後,夏縣令又叫來了管捕賊的洪縣尉。
當李凌雲聽洪縣尉說,屍首被放在了晉城縣外的義莊之後,他終於面露不滿。「既是上報大理寺的案子,屍首為何會在義莊?不該存放在縣衙裡嗎?」
洪縣尉不敢隱瞞,苦笑道:「仵作的娘子認出死者是趙日初後,我們便去找他的妻子宋娘子來認屍,誰知道觀裡的人都說死的是趙日初,宋娘子卻不肯認,而且每天到縣衙鬧騰,說我們撿回來無名屍首要冒充她郎君,放話出來,要讓閒雲觀的信眾毀壞屍首,沒想到那些信眾還真聽她的。不得已,我們只能把屍首放到義莊裡去了。」
李凌雲又問:「那屍首可有驗屍並防腐?」
洪縣尉搖頭。「因仵作的娘子認出屍首惹了宋娘子,宋娘子天天到縣衙罵人,所以仵作堅決不肯再驗屍首。防腐通常是仵作來做,可現在這種情形,仵作生怕再惹出是非,因此並沒對屍首做防腐手段。」
李凌雲聽完,立即叫洪縣尉帶眾人前往義莊。之後一路上,在馬車中,他始終沉默不語。明珪察覺他有些不對,問道:「大郎難道身體不適?是不是病情又反覆了?」
李凌雲發白的臉上浮起兩朵紅暈,難得地生氣起來。「這個仵作,既然做了這個行當,怎麼能害怕死者家屬找麻煩?就算不剖屍,也應該仔細驗屍,查對死者身份。而且竟然還因為自己怕麻煩,就不給屍體做防腐,簡直太過分了。」
「仵作行人身份低微下賤,但偏偏每個縣衙裡面都少不得這號人,一樣米養百樣人,難免有些人脾性古怪。大郎不要往心裡去。」明珪溫和地勸道,「反正你來了,憑你的本事,就算屍首腐爛一些也沒關係,而且案卷裡也寫了,屍首被發現時就已腐敗了許多,仵作判斷那人已死了至少三天,好像還經過暴曬,估計放在陰涼的義莊,就算未做防腐,至少也會腐爛得慢一點。」
李凌雲聽了點頭道:「明子璋所說有理。」但臉上還是不太痛快。
明珪見狀又道:「子嬰怕是第一次見腐屍,你不叮囑兩句嗎?」
聽到這話,李凌雲才想起來,之前並沒有讓子嬰先回東都李家,而是把他一起帶到了晉城。因為李凌雲跟子嬰談過,發現他有心學習封診,而李凌雲也有收徒的打算,乾脆這次就叫他一起跟著查案,權當增廣見聞。
李凌雲開啟一旁的封診箱,取出麻布口鼻罩,把子嬰叫進馬車,教子嬰學如何使用,又向他介紹了一些工具,諸如油絹手套、封診鏡、用來取指印的炭粉之類的。
子嬰頗為聰慧,只聽一次便能牢記不忘。他好奇心還很重,除了李凌雲主動教授的,還詢問了箱中其他工具的用途。見李凌雲情緒似乎好了許多,明珪這才安下了心。
義莊在晉城東門外三里處,可能是因為整個縣城共用一個義莊,所以顯得比之前子嬰住的要大了很多,前後有兩進,外面放屍首,裡面住著看守人。
洪縣尉當然沒有興趣看腐屍,找個藉口說是看門,帶人待在義莊門外。
阿奴把棺材抬出來,皺著眉嘴裡「嗚嗚」兩聲。六娘看阿奴這樣,解釋道:「他覺得很臭,屍首應該腐敗得很厲害。」
李凌雲彎腰看看棺材底面,發現有溼漉漉的水痕,搖頭道:「確實厲害,都屍水橫流了。」
謝阮聞言變了臉色,忙跟六娘要口鼻罩來戴。李凌雲早已習慣了各種各樣的屍首,在阿奴準備開棺前,他又打手勢叮囑道:「不要逞強,用撬棒,離得遠點,屍首腐敗後散發出的氣體有毒。」
阿奴點頭,抄起撬棒剛把棺蓋翹起一點,就聽見義莊門外傳來陣陣擾攘的人聲,含含糊糊的,不知那些人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眾人聽見洪縣尉在門口怒吼:「滾開——膽敢妨礙公務,把你們通通拿下。」
六娘連忙提著襦裙從門縫裡窺視,回頭驚叫:「不好——門口一大群人,手裡提著鋤頭叉子打上門來了。」
「什麼情況?」謝阮一把扯下口鼻罩,蛾眉倒豎,她把刀鞘攥在手中,怒容滿面地朝門口大步走去,「某倒要看看,是什麼人敢來阻礙?」
說罷,謝阮開啟大門,只見外面站著一大群男男女女,有七八十人,都是身穿黃白衣衫的平民。這些人手中拿著些農具,試圖穿過縣衙眾人的防守一起衝進義莊,好在被縣裡的所由、白直之類的小吏手拉手攔住,否則他們真衝進義莊,絕對會耽誤大事。
謝阮打小入宮,什麼時候見過這樣找碴的貨色?當下她就把刀鞘從蹀躞帶上取下來,「咚」的一聲立在地上。只見她單手扶著刀柄,眼裡寒光閃爍地道:「鬆手放他們過來,干擾辦案,手持兇器襲殺上官,來一個,某就殺一個。」
謝阮雖喜歡穿男裝,但平時不會刻意掩蓋自己沒有喉結的事實,此時在場眾人也都看得出她是個女人。百姓中有些人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但稍微明白些事理的人都一眼就能看出,謝阮那把金鑲玉嵌的綠鯊魚皮直刀不是一般官員的用品,她這番舉動,倒也實實在在把這群人的腳步給攔了下來。
手裡有刀的官,當然也不能在大唐隨便殺人,可謝阮的一句話卻給這群人定了性:按唐律,民間百姓互毆,官員可以往死裡打,百姓還手的話也是要挨鞭子的,只要定性為互毆之舉,官家殺人就不會有罪,何況謝阮還給這群人扣了個襲殺上官的大帽子。這些人不敢再叫囂,漸漸安靜下來。
見事態平息,洪縣尉擦擦腦門上的一層油汗,來到謝阮面前,有些羞愧地道:「將軍,不知怎麼走漏了風聲。那個宋娘子糾結了一群信眾到來,說是堅決不許剖屍。」
「一個小娘子帶著一群百姓,都能讓你不知所措?」謝阮杏眼橫掃,盯住人群中那個面目秀美的青衣女子,估計她就是那死活不肯認自己的丈夫的宋娘子,於是語氣冰冷地道:「難怪認個屍都這麼麻煩,真是一群蠢材。」
洪縣尉也算地方上的一號人物,但謝阮成長在天后身邊,自然而然養出了一副驚人的威儀,在她面前,他根本不敢說話。誰知這邊還在訓誡,那邊就又鬧了起來。
謝阮眯起眼,發現那個宋娘子自己按兵不動,而是讓一群老丈、老太婆走在最前面。這些人也算機敏,把手中農具丟了,嘴裡高喊:「不許剖屍——」轉眼間,人群再度朝義莊一擁而來。
謝阮鼻中冷哼,快如閃電地伸手,從洪縣尉腰間拔出直刀,橫眉冷對擠過來的人潮,口中叱道:「鬧事者死——」
與此同時,本來在內院裡觀察屍首的李凌雲面色慘白,緊閉雙眼,渾身一陣陣顫抖。他用手捂著耳朵,嘴裡喃喃道:「吵……吵死了……」
明珪發現了李凌雲的異常,連喊他幾聲,卻沒有得到回應,於是連忙讓子嬰和六娘幫忙照看,自己則走向門外。
謝阮雖表現得兇狠,但也不可能真的對這些老人下狠手。她揮舞著手中的刀喊道:「死者是被人殺害的,不剖屍怎麼找得到兇手?」
打頭的一個黃衣老頭兒嚷嚷:「散人家娘子在此,娘子不讓驗屍,誰能剖屍?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身體已遭兇徒損毀,你們怎忍心還要讓他魂魄不得安寧啊?」
「不錯!散人為我們晉城百姓治病多年,符水尤其靈驗,我們不允許有人公然破壞他的屍體——」後面有人高喊響應,一霎間,人潮幾乎湧到了謝阮面前。
「無知蠢貨!」
因為這次衝撞時,他們手裡沒有拿著兇器,謝阮也找不到理由出手,而且她也不願真把這些老人弄傷。於是她連忙讓洪縣尉叫人過來阻攔,眾人手拉著手勉強用身體攔著百姓。正當她鬱悶之時,身邊忽然閃出一個人影,謝阮以為是明珪來了,大喜道:「明子璋快來幫忙。」
誰知來人一聲不吭地朝前走去,伸出手一把掐住了黃衣老頭兒的喉嚨。老頭兒始料不及,被掐得直翻白眼,眼珠子都凸了出來,喉嚨裡咕咕有聲,面色迅速漲紅,像要滴出血來。
謝阮定睛一看,那人根本不是明珪,而是李凌雲。接著又是一個人影從她身旁快速跑過,來到李凌雲跟前。謝阮還未弄清怎麼回事,就見明珪用力地把李凌雲的手從老頭兒脖子上給拽了下來。明珪若動手稍遲一會兒,老頭兒絕對會一命嗚呼。
那群百姓本就是烏合之眾,不過是受了閒雲觀的恩德,被宋娘子攛掇來護屍。他們只是仗著人多勢眾,官府不便下手,誰知突然跑出來個官員真要殺人。一看有人較真,百姓立馬一鬨而散,跑路時,這些人還沒忘記帶上自家農具,那個青衣女子就這樣被他們給晾在了那裡。
謝阮見老頭兒捂著喉嚨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應該已無大礙,於是她抬手指著神色緊張的青衣女子,命令道:「給我把這個女人拿下!」
洪縣尉對剛才的一幕怨氣很重,親自上前把那女子揪住,雖沒用繩子捆綁,但也是極不客氣地推搡著她來到了謝阮面前。
謝阮此時已顧不上這女子,她大步來到明珪跟前,發現李凌雲已然昏厥,平躺在地上。明珪扶著李凌雲的腦袋,用力掐了一會兒人中,又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香囊中撥出一顆薄荷腦,放在李凌雲的鼻下。
事發突然,謝阮未瞧清楚狀況,連忙關切地問:「明子璋,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方才把大郎的手掰開,他就忽然暈倒在地了。」
就在兩人束手無策之時,聞到薄荷香味的李凌雲悠悠醒來。他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明珪,道:「我怎麼會在這兒,不是在義莊裡嗎?」
明珪覺得古怪,不由得問:「你自己走過來的,難道不記得了?」
李凌雲搖搖頭。「不記得了。」說完一骨碌爬了起來。
明珪知道此刻不宜多問,把他扶進了義莊。謝阮見李凌雲醒來,也就放下了心,回頭問那青衣女子:「宋娘子是嗎?你為何要領人干擾官府辦案?」
「你們要剖屍。」宋娘子抓著襦裙,咬牙挺胸地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哪兒有人死了,還讓人不得全屍的道理。」
明珪把李凌雲扶到椅上坐下,回頭大步來到門邊,質問宋娘子:「你不是說,死的這個不是你夫君嗎?你既然不肯認屍,那我們剖屍與你何干?」
那宋娘子將手中襦裙捏成一團,卻死活不肯再說話。明珪冷笑道:「你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本來你不來這一遭,我們至少要經過一番查對才能確定死者身份。現在你這樣百般阻撓,正好說明你心裡有鬼。」
明珪走到宋娘子身前,仔細看了看她嬌媚的臉,發現她面色蒼白,於是冷冷地道:「你呼吸急促,瞳孔緊縮,你在害怕什麼?是怕本官說得對,還是怕你丈夫死亡的真相被我們查出來?莫非,就是你謀害了他?」
「我沒有!」宋娘子突然抬頭,憤恨地道,「我一個弱女子,怎麼殺得了他?我又怎麼可能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死的?我不認他,是因為他欺負我,我恨他——可是就算恨,這人也是我的丈夫,我不想他被剖屍……」
那宋娘子還要再說點什麼,明珪卻一臉不耐煩。「拉進去,在裡面找個房間關起來。驗完屍再審。」說完,明珪拽著謝阮進了義莊。
洪縣尉牢牢記得謝阮剛才罵他是蠢材,他不敢把憤怒撒在謝阮身上,於是這個惹是生非的婦人就成了他的出氣筒。洪縣尉齜牙咧嘴地親自把對方拿下,其間,他還很「體貼」地在對方嘴裡塞了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手巾。
義莊裡,李凌雲正在那個黑色几案上擺弄工具。謝阮沒心沒肺地朝他走去,張嘴就問:「李大郎剛才……」
話剛說了半句,她卻被明珪一把拉住,後者對她搖搖頭,小聲道:「方才的事他不記得,我們晚些再說。」
謝阮滿心疑問,而李凌雲那邊已把棺蓋開啟,周圍也圍起了封診屏,並宣佈驗屍開始。見時機不對,她也沒再往下問。況且腐敗屍首散發的惡臭,也讓她實在不想張開嘴。
這具屍首因沒有進行防腐,所以腐壞得極為嚴重,不但表面發黑,如爛泥一般,而且屍首上還蠕動著密密麻麻的蠅蛆。屍首的頭顱已被吃成白骨,為不破壞屍首,李凌雲不得不讓阿奴直接拆了棺材四面的木板。
面對這可怖的屍首,李凌雲始終面不改色,但謝阮在一旁硬著頭皮觀瞧了一會兒,便已面色難看。明珪知道她生性要強,於是把她拉到一邊,給她找了個臺階下。「三娘,你去一趟閒雲觀,取一些死者常用的東西來,順便將那道觀裡的所有人一併帶來問話。」
「也好,既然那宋娘子來惹事,想必死者當真是她夫君。我跑一趟就是——」謝阮也不推辭,連忙一溜煙地跑了。
「屍首表面已無法查驗了……」李凌雲用那個奇怪的尖頭夾子從死者右小腿皮下夾起一隻肥胖的蛆蟲,看它在夾尖上前後扭動片刻後,用封診尺測量了它的身長,並讓六娘記下數值。接著,他又在棺材底端扒拉了半天,用夾子夾出一些破洞的橢圓形粒狀物。明珪瞅了一眼,發現此物在茅房中相當常見,不過是蛆化蠅後留下的蛹殼。
他見李凌雲瞧得入神,心知對方一定是發現了什麼,雖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作為外行也不敢輕易打攪。
片刻之後,李凌雲把那蠅蛹連同蛆蟲一起放在六娘端來的金屬平盤上。見明珪滿臉疑問,他解釋說:
「蛆蟲是屍體上最為常見,也是最快生出的蟲子,所以我們封診道很早便對此蟲的生活習性做了徹底的研究。此蟲的生長快慢,與氣溫有很大關係。我們封診道將戶外的氣溫分為寒、冷、涼、溫、熱、燙六個等級。水結成冰即寒,微風刺骨即冷,秋風落葉即涼,春暖花開即溫,日曬蟬鳴即熱,酷暑難當即燙。經對腐敗屍首的反覆查驗,我們發現此蟲只有在溫、熱或燙的環境中才可生長,且氣溫越高,生長速度越快,並有一定的規律可循。
「我們目前所處的季節為夏季,屬於熱的範圍,若屍首暴露在室外,蠅蟲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蜂擁而至,在屍首上產卵,卵會在一日之內孵化成蛆蟲。接著,這些乳白的小蟲便以屍首為食,瘋狂啃食大約五日,蛆蟲便可長大到一定尺寸,停止進食,找一個僻靜的角落化成蛹。經四日左右,蛆蟲便可變成蠅蟲,破蛹而出。此時蠅蟲又會在屍首上產卵,週而復始,直至將整個屍首啃成白骨。
「目前來看,屍首雖然腐敗嚴重,但尚留有皮肉。我在棺底也只發現了顏色較淺的蠅蛹,也就是說,這些蛆蟲只化出了一次蠅蟲。剩下的在屍首上的蛆蟲,雖然胖碩,但體長尚短,生長不會超過二日。
「如此算來,產卵不計,孵卵一日,啃屍五日,化蛹四日,第二輪生長至多二日,那麼……死者至今已死亡十二日左右。」
明珪頓感驚奇,忙翻開案卷瞅了一眼,把仵作之前的驗屍記錄仔細瞅過後,他目瞪口呆地道:「案卷上說發現屍首的那天,仵作驗屍後確定他死了大約三日,算上耽擱的時日,與大郎用蛆蟲推斷的時間竟絲毫不差!你們封診道的秘法果然精妙!」
李凌雲不以為意,彷彿這很稀鬆平常,不值得一提。他接著撥開屍首的口部,驚訝道:「咦?他口中有土……等等,這是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用尖頭夾子夾住死者口中的東西,輕輕拔出。
在夾子尖端上被夾起的,是一株發黃的幼苗。
「土裡的草種發了芽?」發現異樣,李凌雲將其口中的土又清理了一番,「嘴裡還有幾根……」將全部幼苗一一夾出,李凌雲觀瞧了一會兒,道:「通常草籽會因颶風捲起、行走攜帶、動物排洩等方式散播到各個地方,可草籽若要發芽,必須要有日光、水露和足夠高的氣溫,其中水露最為關鍵。很多草籽無法發芽,正是因為水露浸潤不足,這也是為何有些土壤未下雨時光禿禿一片,只要一下雨,很快便會生出一片綠芽。」
明珪聽出李凌雲的弦外之音。「死者口中的草籽能夠發芽,與腐敗屍首流出的屍水有一定關聯?」
「有一點,但這並非重點。」李凌雲皺眉,「他口中最多一把土,竟然有如此之多的草籽,說明兇手取土的地方經常有人去,且相對乾燥。」
「會是哪裡?」
「不好確定,但此地一定可以曬到太陽。」
明珪心想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太多,這必定是個極為籠統的結論,或許又是李凌雲在「盡力記錄一切線索」而已,他此時雖然不解其意,但也沒再追問。
李凌雲似乎也沒準備深究,只是把幾株幼苗塞進油絹口袋,接著便拿起銅尺在屍首各部位上比畫著。「六娘記下,死者身高五尺八寸三分左右。」說完,他讓阿奴用裝滿水的水袋將屍體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蠅蛆全部沖掉。好在阿奴提前挖好了引水凹槽,這才沒讓那些滾成團的蛆蟲隨著水到處流。
待屍表看起來乾淨許多,李凌雲取出一個類似耙子的工具撥開腐肉。阿奴又在一旁用水沖洗,直到死者的骨盆清晰可見。
「是個男子,」李凌雲略微費力地用手指摩挲一塊蝶狀骨骼的連線處,仔細觀察道,「此處為骨盆連線處,連線處骨角清晰明顯,骨質緻密光滑,並未過多磨損,可推出死者的年紀在三十五歲上下。」
他小心地檢查死者的雙手,雖說手掌腐爛也極為嚴重,但仍留存了幾個勉強完好的手指。李凌雲便讓六娘拿來一小罐硃砂墨,用毛刷輕輕在屍體指尖刷拭,再用薄薄的涇縣宣紙拓下。接著,他將拓本整整齊齊地貼在了封診錄上的「指印」一頁。
隨後他又扒開死者的四肢骨骼,指著那條被熊撕下來的左小腿道:「有骨折舊傷,從癒合狀態看,他是從高處墜落後骨折的,所以留下了骨頭粉碎過的痕跡。」
死者那被蛆蟲吃得露出白骨的腳部也被清洗乾淨,李凌雲觀察道:「足部關節磨損嚴重,其必有步行、登高的習慣。」
隨後他來到屍首頭部,命阿奴洗乾淨,並取出整顆頭骨抱在手中。「顴骨很高,死者為方臉,此特徵可用來確認屍首身份。」
做完這些,李凌雲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沒有什麼其餘發現,可以重新蓋棺了。」
收拾屍首的事自然有六娘、阿奴去做,之前在一旁靜靜觀看的子嬰也主動上前幫忙。明珪掃了一眼子嬰有些單薄的背影,把李凌雲拉到一旁的角落。
明珪擔心地看著他。「大郎,你可知你剛才昏厥之前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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