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東都建春門外五里處。
姍姍來遲的鳳九坐著馬車追上了剛開拔的李凌雲一行,眾人短暫地見了一面,鳳九的馬車便朝北方而去。
據鳳九說,他此次離京其實還有別的事要做,之所以現在追來,是特地為他們引見一個面貌忠厚的青年男子,讓眾人記住此人相貌,說是會讓此人駐紮在案發地陽武縣封門村中,有什麼要查的事情,通過此人來傳話即可。
李凌雲當然不會去打探鳳九的神秘旅程,眾人日夜趕路,除非不得不住宿時,才會投入路邊逆旅休憩。因拉封診車的馬並不怎麼神駿,他們在路上還是耗費了些時日,方才趕到陽武縣城。
謝阮早就懶得讓李凌雲更換馬匹了,她知道這是個面冷心熱,對牲口也會記掛舊情的人,說了也根本沒用。等到了縣城,她便拖著明珪,以大理寺要辦事為由到縣衙找了當地縣令,安排一行人直接在縣衙裡歇了下來。
陽武縣城雖說也在河南道之內,但距離東都遙遠,幾乎在河南道的最東面,因此,相比靠近東都的畿縣來說要貧窮許多,有些方面甚至還不如地方上的下縣。再加上流經縣內的洛水這幾年總是氾濫,淹沒不少良田,整個縣衙都呈現出一股破敗之氣,雖說房舍還算潔淨,但住在這裡,也絕談不上舒適。
好在幾人此行是為查案,並不怎麼挑剔,這倒讓那群縣吏很是鬆了一口氣。他們不知為什麼這樁案子過去了這麼久,大理寺還會突然來人翻查此案。縣裡本來要派人跟幾人一起去義莊檢屍,明珪擔心其中有詐,萬一大理寺的人暗暗混在其中,查案過程會暴露無遺,便連忙找了個理由阻攔。
陽武縣令聽說之後,自覺當初這樁案子沒有細查,此時更是不想沾手,客氣了幾句,也就樂得讓李凌雲他們自行前往義莊。
這一去,李凌雲卻沒料到,差點出了大事。
那義莊距離案發的封門村並不遙遠,只不過隔了兩個村子,而且正好在縣城到封門村的路上,檢視屍體、現場都能順路過去。
既然叫義莊,距離村落還是有一段距離的。謝阮好說歹說,可村裡人誰也不願去那晦氣的地方,只是粗略地給他們指了個路而已。所幸不知是誰在道邊立了個石碑,標出了去義莊該走的方向。眾人到地方一看,這義莊分明就是一座破院,連大門也沒有,裡面荒草萋萋,遠遠看去,堂屋正中放了好幾口棺木。
如果是一般人,見此情形一定會覺得陰森恐怖。但李凌雲是封診道的人,只覺此事尋常而已,於是他帶頭朝那些棺木走去。
誰知他剛走進堂屋,眼角就掃見一抹陰影突然朝自己頭上襲來。他忙閃了一下,隨後只覺頭上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等李凌雲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破舊的床板上,床板對面的地上盤腿坐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小道童。那道童見他醒來,嘴裡嗚嗚直叫,原來道童口中被塞了一團麻布。
李凌雲翻身坐起,用手摸了摸頭頂,發現左面頭頂上有一個大包,用手一碰就疼得不行。隨後,他聽見謝阮驚喜地喊:「醒了,李大郎醒了。」
李凌雲聞言大惑不解。明珪來到他身邊蹲下,撥開他的頭髮,看看髮間那個隆起的大包,滿臉慶幸地道:「所幸你進門時還躲了一下,否則定然皮開肉綻,這小子下手可夠黑的。」
說完,明珪伸出手指,讓李凌雲從一數到十,確定他神志清醒,這才告訴他事情始末。
原來道童名叫子嬰,因為他的師父失蹤多日,道觀被別的術士佔據,所以他不得已和師兄下山分頭尋人。誰知走到這處村落時,他飢寒交迫,生了重病。村人好心收留了他,還為他醫治了急病。
疾病痊癒後,道童發現已無處可去,就在村外的義莊中住了下來,為村人看守屍首,藉此換取一點糧米生活。由於眾人來得突然,又沒人通知,他以為是村中誰家的仇人要來毀屍,於是藏在門後用木棒襲擊了李凌雲。
李凌雲聽完哭笑不得。謝阮生氣地道:「出手這麼重,只怕這小子居心叵測,乾脆把他綁了送到縣府,不說判他一個流刑,至少也要去洛水大堤扛一陣子大包。」
那子嬰口中嗚嗚直叫,眼圈發紅,看起來委委屈屈。
李凌雲對謝阮道:「倒也不必如此。」他起身把子嬰口中的麻布拽了出來。
子嬰「呸」了幾口,連連求饒道:「確實不知是上官,我只是因為住在這裡,承蒙村人照顧,所以想要報答,誰知衝撞了各位。」
李凌雲見道童求饒,於是看向明珪。後者自知他是讓自己勸謝阮不要追究,於是道:「看來不過是一場誤會而已,我阿耶也是術士,與這道童的師父算是同行,不如就此算了。」
謝阮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李大郎做人總是這般心軟,哪一天你遇到巧舌如簧的壞人,到時候看你怎麼辦?」
「那就遇到了再說。」李凌雲也不多話,上去給子嬰解開了繩子。子嬰重獲自由,連忙起身致謝。
只見那子嬰長得眉清目秀,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雖說有些面黃肌瘦,但看起來極為順眼。李凌雲對他解釋:「我們來自東都大理寺,前來這裡是為了調查一樁疑案,並不是來毀屍的。」
李凌雲話音未落,子嬰就驚訝地道:「敢問這位李郎君說的,可是封門村的案子?」
「你怎麼知道?」謝阮奇怪道。
「那案子太有名了,死者的屍首又被官府放在這座義莊裡,村中人難免與我提及。只是沒想到李郎君看起來年紀不大,居然是大理寺的人?」子嬰面帶憧憬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
「你既然知道大理寺辦案,還不趕緊退避三尺,不怕待會兒開啟棺材,看見屍首被嚇著嗎?」雖然李凌雲不予追究,但謝阮仍有些不快。不過這道童長相確實頗有眼緣,不但神情機敏,而且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有點討喜,她就忍不住逗弄了他一下。
誰知子嬰卻連連搖頭。「我平日就住在這義莊裡的,和這些死人為伴時日不長,但也看慣了屍首,並不覺得有多害怕。」
李凌雲四下打量,發現此屋是義莊的西廂房,房中除了一張床以及破爛棉絮外,幾乎別無他物,心道道童在這裡過的日子看來十分辛苦,也不知他小小年紀,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六娘看出李凌雲對這個道童頗為關注,開口道:「這孩子下山是為了找他師父,奈何師父也沒找到,他卻在這兒生了病,所以才住了下來。只是這樣陰氣深重的地方,不適合少年人長期居住,不如我們問問他,還有沒有什麼別的去處?」
子嬰聞言,也不等李凌雲詢問,伸手揉著眼睛抽噎起來。
「我師父也是關內道里有名的術士,雖時常雲遊在外一年半載不回來,但他歷來離開之前都會先跟我們打個招呼,而且還會給自己定個時間,說什麼時候回就會什麼時候回。他上次出門說是去會友,最多十天半個月必然回來,誰知他離開了整整兩個月,也不見他的人影。
「那道觀中本就有兩個大術士,另外那人向來羨慕我師父懂得醫術,於是藉著這個機會把我和照顧師父起居的師兄都趕了出來。要不是萬不得已,身上一點銀錢也沒有了,我也不至於淪落到要看守義莊的地步。」
聽到子嬰的師父懂得醫術,又久久未歸,明珪對李凌雲遞個眼色。李凌雲這回倒是看懂了,明珪是在暗示「醫道」,說不定和他們推論的兇手有關,便點頭會意道:「明子璋,我們先驗屍首,其他晚些再說。」
一旁的六娘見子嬰哭了起來,有些不忍地問:「你可還有別的地方去?」
子嬰搖頭。「我是師父撿回家的孤兒,從來不知父母是生是死,所以沒有別的去處。」
六娘轉頭問李凌雲:「這少年既然無處可去,又不怕屍首,大郎覺得,他能不能做我們封診道的弟子?」
「你們收徒弟這麼隨便的嗎?」謝阮不解地道,「且不說他剛剛敲了李大郎一棒子,兩刻鐘之前你們還根本不認識呢!」
六娘對謝阮道:「我當初也是官奴,幼年時被宮中賞賜給李公,這才會在大郎身邊侍奉。通常醫家招收弟子都要求身家清白,然而我封診道招弟子,除了心性端正,便唯有一條要求,就是不畏懼屍首。雖然我只是個奴婢,但也知道封診道許多弟子都是出身極差,為奴為婢的人,被封診道收為弟子後脫籍為良人的也很常見。如今我不過就是提一個建議,畢竟我們大郎還不曾收過弟子呢!」
六娘說到這裡,又笑著看向李凌雲。「就是不知道他們二人是否有這樣的緣分。」
「收什麼弟子,要是阿耶還在,我還談不上出師呢。」李凌雲擺擺手。
謝阮聞言大笑。「你這本事還談不上出師?此話千萬不要在杜公面前說,否則他一定會惱羞成怒,你這個還沒出師的,簡直把他的老臉都撕光了。」
李凌雲也不聽謝阮說俏皮話,轉頭問子嬰:「我知道你一定沒有聽說過封診道,這時候也沒有空閒與你解釋。不如這樣,從現在開始你就跟在我身邊,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如果你覺得有些意思,想要學,那便拜我為師;如果無意,就麻煩這兩位在東都給你尋個去處。你意下如何?」
子嬰在旁看著這些人,知道他們雖然古怪,但從衣裝看都非富即貴,早就聽得躍躍欲試了,聽李凌雲這樣說,他立即跪下叩拜道:「多謝李郎君不計前嫌,我一定仔細想好。」
李凌雲又摸了摸頭,覺得腦袋已沒那麼疼了,就讓子嬰帶大家到隔壁尋覓屍首。他既然是這裡的看守,當然清楚這些屍首的來歷,由他來引導再方便不過。
子嬰帶著眾人,很快找到了那口存屍的棺材。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口散棺,不說木料菲薄,甚至連拼湊棺槨的木頭都不是來自一種樹木。
阿奴力大無窮,伸手就把那棺材扛起,搬到院中放下。這一幕,看得體質虛弱的子嬰非常羨慕。接下來,阿奴更是連工具都不用,徒手拔起棺釘,這力大無窮的表現,就連謝阮都看得有些驚訝。
棺蓋一開,李凌雲就皺起了眉頭,謝阮、明珪二人臉上更顯失望之色。原來那棺中屍首早已化成白骨,無法辨別容貌。
「看來……只能根據案卷推斷了,」謝阮頭疼地道,「這官府還真是隨便,你們封診道弟子的手記上好像說過,官府雖然找他協助,卻因本地人排斥剖屍,又認為是封門村有厲鬼作祟,他只是粗粗從外表檢視而已,現在都成骨頭架子了,我看也沒必要查了吧!」
「當然要查。死人原本就不會開口說話,在懂的人眼裡,皮毛骨肉都在訴說死因……」李凌雲套上油絹手套,伸手從棺材裡撈起人骨。謝阮仍不以為然地道:「屍首已然化為白骨,你還能看出什麼?」
李凌雲卻不多話,拿出封診銅尺測量。「六娘記下來,此屍以骨反推,屍長五尺五寸,腳掌長七寸……下體盆狀骨狹窄,死者為男子,嗯,恥部骨骼連線處,背側部分外翻,合面有些凹凸不平,他的年齡應該在四十五歲左右。」
封診道驗屍的過程,明珪早已瞭然於胸,此時他雖在專注地聽著李凌雲說話,但一有閒暇,他便去觀察那個小道童子嬰。只見子嬰皺著淡淡的眉頭,清秀的臉上卻露出興奮之意,口中喃喃道:「厲害,竟然能從一堆白骨裡,看出死人的年歲來。」
明珪微微一笑,回頭看時,李凌雲的手已摸在男子的胸部骨骼上。只見他拾起幾塊肋骨和脊骨,接著又看看頸骨和碎裂的頭骨。「這些骨骼發黑,捏之破碎,是極高溫度導致的炭痕,說明之前這些部位曾經遭受過高溫炙烤。」
李凌雲用手從屍首的胸腹內取出雙拳大小,形狀極不規則的銀灰色塊狀物,放在眼前看看。接著他招呼阿奴拿來盤子,又讓阿奴從封診箱中取出幽微鏡,並用刀從塊狀物上削下一些放到鏡下。
「這是錫塊……」李凌雲一面看,一面疑惑地道,「而且是極純的錫,它絕不是從錫製品上熔化的,依我看應該是將純錫錠直接熔化後得到的。」
「錫?這東西怎麼會跑進人的體內?」明珪問,「是不是有人事後放進去的?」
「不是,是熔化之後灌入的,」李凌雲道,「這錫塊中混有一些炭黑之物,是未完全燃為灰燼的器官,一些是食管,還有一些是胃囊裡的面膜……」
李凌雲從幽微鏡前抬起頭,即便是對情感遲鈍如他,也面露不忍。「兇手是在死者還活著的時候,將滾燙的熔錫倒入了他的口中。」
「誰……誰會用這種方式殺人?」那小道童子嬰毛骨悚然,抱著自己的臂膀,顫著嗓子問。
「宮中會用這個法子殺人。」謝阮沉聲道,「宮中女子便是陛下的人,除非放出宮去,否則不允許與男子之間發生感情。但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管住的,這種法子,一般宮裡用在掖廷,悄無聲息地將那些偷情懷孕的宮人滅口,向她們口中灌滾燙的錫,她們口舌喉嚨焦爛,自然不可能再發出聲音。只是這死者分明是個男子,兇手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法殺人?」
「真是十足奇怪,」李凌雲道,「錫不常見,錫錠更是官府才有的東西,殺人用這個法子,消耗如此之大……兇手做法如此怪異,與之前的案子極為相似,看來這一次,他又做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說完,李凌雲回到棺前,拿起死者雙腳、雙腿的骨頭細看。他把眾人叫到跟前,給他們展示小腿下方的骨頭。「死者足部、腿部骨骼較為粗壯,說明其下盤較穩,或許習武……你們看,腿骨靠下處有很深的刀割痕跡,那兇手下刀處,血液浸入的骨血片,也正好位於雙腳關鍵血脈的位置,此種血脈為紅色,血液流速極快,一旦割開就會有大量的血液從裡面噴湧而出。」
明珪沉吟道:「按三娘所言,宮中有灌錫之刑,那兇手灌錫足以把死者殺死,為什麼又多此一舉,把雙手雙腳的腕部割開呢?」
「兇手舉動越不可解釋,越說明這些案子是同一人所為。」李凌雲道,「死者顱面骨嚴重破碎,是鈍物擊打所致。」
謝阮走到一旁翻閱案卷。「官府在現場發現了一個木質的靈牌,牌子上有血跡,兇手將死者毀容,或許用的就是此物……對了,此物也在棺中。」
李凌雲找了找,在死者的手骨下方,果然發現一個染血的靈牌。他對比了一下面部碎骨裂痕,點頭道:「就是用這塊靈牌砸的。」
放下靈牌,李凌雲繼續道:「兇手殺人毀容,並脫掉死者所有衣物,說明他不想讓別人知道死者的身份。而兇手這麼做的原因,有幾種可能:第一,死者的名氣很大,或許有些人看了長相就能認出死者;第二,那死者與兇手熟識,兇手害怕查案者查出死者的身份,詢問死者周遭的人,便能找到兇手;第三,死者和兇手之間有一定關聯,或許彼此有共同的友人,又或者是一個行當的人,一旦查出死者的身份,就很有可能會懷疑到兇手身上;第四,便是純粹為了增加查案難度了,查不出死者是誰,案子就幾乎不可能繼續查下去……自然而然,也摸不到兇手的頭上。」
李凌雲說到這兒,突然輕輕「咦」了一聲。他從棺中拿出死者的指骨。「他的右手小指第二節骨折過,後來又長好了,只是骨質長得多了一些,與第一節指骨融在一起,他的小指應該只能彎曲第一節。六娘把這個記下來,或許能以此查出死者身份。」
六娘還在記錄,李凌雲又低下頭,趴到棺中去看死者面部。「牙齒並未如何磨損,生前很少食用粗糧。」他又伸手拿起帶牙齒的碎骨細看,道:「很光滑,有清潔牙齒的習慣,死者頗為講究,不會只是普通平民,與之往來的人,大多也會和他身份相當。習武,講究……這人不是一般武夫,恐怕……」
「也是術士?」明珪問,李凌雲沒有回答,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
明珪聞言,轉頭看向小道童子嬰,陡然抽出腰間直刀,大聲喝問道:「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眼前突生變故,李凌雲驚訝不已。不等他開口,謝阮便奇怪地搶先問:「明子璋,怎麼回事?」
明珪並不回答,而是緊盯子嬰。「最開始,大郎從白骨推算出死者年紀時,這小子就大吃一驚;等到大郎說這人小指骨折過,不能彎曲,他就渾身顫起來了;大郎說死者是術士時,這小子更是站都站不穩。說!你是什麼人,與死者有什麼關係?」
「我……」子嬰顫聲道,「我之前說的都是真的。」說罷,他竟然跪了下去。
「明子璋,你會不會冤枉了他?」謝阮見子嬰瘦弱可憐,禁不住為他說情道,「我們第一次見李大郎封診時,也難免有些吃驚,何況他還是個孩子。」
「之前我並沒有懷疑,是發現他後來舉動失常,我才拔刀的。」明珪微微眯眼,審視跪在地上的子嬰,「你也知道,我向來跟我阿耶修術,術士大多和達官貴人往來,要學會察言觀色。我會比較注意他人的言行舉止,若無異常,我何必跟一個少年為敵?」
謝阮聞言,勸子嬰道:「武學上明子璋未必如我,但識人上,我卻鐵定不如他。你到底隱瞞了什麼,趕緊從實招來,否則難免要把你抓到官府去審。」
子嬰駭然,抽泣著撲在地上哭訴:「著實沒有故意說謊的想法,只是一開始覺得不可能那麼巧,所以才沒有告訴諸位。我說實話,這四十五歲年紀,小指骨折過不能彎曲,再加上是習武的術士,這三點相加,除了我那失蹤的師父,還會有誰?」
聽到死者就是子嬰那外出會友又神秘失蹤的師父,眾人不由自主地互對了一下目光。李凌雲思索道:「你師父離觀外出時說是去會友,這與我們之前的推論一樣,看來那殺人者的確只選擇術士作為他下手的目標……」
李凌雲讓子嬰站起身來,仔細地複述一遍他師父的事。
原來,子嬰的師父也是一名醫道,道號金成山人,在邙山山麓的九陽觀修行。九陽觀並不是大觀,金成山人又習慣四處雲遊,攏共也沒幾個弟子在觀內,所以九陽觀主事的並不是金成山人,而是玄塵散人。
這兩個術士彼此看不順眼,自金成山人行蹤不明後,玄塵散人就把他的幾個弟子從九陽觀攆了出去,把他的東西也扔了出去。術士雖自己腰纏萬貫,但通常對座下弟子卻極為苛刻,子嬰的幾個師兄手裡也都沒什麼錢財,大家只能藉著尋找師父的由頭就此各奔西東。
子嬰從小是金成山人收養的,知道自家師父一般在河南道內雲遊,不會離開太遠。他憂心師父遭遇不測,所以乾脆就四處遊蕩,在自家師父經常出現的地方找尋。可誰承想,原來金成山人真的已被人所殺,而且這麼巧,自己還照看了師父的屍骨這麼長時間。
「聽說死者四十五歲上下,又習武,當時我已經懷疑是師父……等聽到小指骨折,是個術士時,我才敢確定這是我師父!徒兒不孝,在師父身邊這麼久都沒有察覺,徒兒不孝——」子嬰跑進西廂房,拿出自己的度牒給眾人檢視,上面果然寫著他是九陽觀修行的小道童。大唐僧道的度牒來之不易,倒也沒什麼作假的必要,明珪更是此道中人,拿來核查過,也說沒什麼問題。
只見子嬰在地上跪下,哭著朝棺材中的骸骨連連叩首。明珪見狀,感嘆地收起刀子。「原來如此……」
子嬰膝行到棺材旁,撫著棺大哭道:「師父這根小指,就是我小時候爬樹掉下來,師父接我時弄傷的。」
義莊之內一時之間悲聲大作。六娘在一旁把手絹遞給子嬰,子嬰擦著眼淚。明珪對李凌雲道:「死者果然是個術士,這樣一來,倒是讓我想起個事來,我跟大郎你說一下,你看看對破案是否有用。」
李凌雲點點頭。明珪道:「像他師父這樣在河南道內雲遊,卻不去遠處的術士,有一個特別稱呼,喚作‘遊京術士’。因大唐李氏皇族認道教始祖老聃為祖,歷來皇家內院都修築了道觀,許多皇族甚至曾在裡面修行。因此得到皇家提拔的術士,可以說極為繁多。天下的術士,無不想要這樣高人一等的待遇,就像我阿耶那樣,親近皇家權力的中心。所以很多術士都會以東西兩京為中心,在附近雲遊,這樣只要做出一些不得了的事,就有機會被上報給宮中,很容易便能揚名天下。」
「你的意思是,這個兇手的目標就是這種遊京術士?」謝阮說道。
「是的,拋開我阿耶的例子不談,為了揚名,這些遊京術士都會在京畿附近遊走,但又不經常在某處固定居住。如此一來,約見並殺害他們,就有了天然的便利。
「遊京術士既然渴望揚名,自然不會拒絕同道中人互相往來。」明珪看看李凌雲,「我此前也跟李大郎說過,這些術士會特意討好我阿耶,指望我阿耶把他們的名字帶到天皇、天后面前,所以輕易不會與同業為敵。當然,他們心裡面到底怎麼想,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李凌雲聞言思忖,道:「從此前驗屍的跡象看,不論經常服食丹藥,還是下肢粗壯習武,這些死者,恐怕真就是你說的那種遊京術士。不過,雖然身份可以確定,但因他們四處遊走,兇手具體是誰,從何而來,很難捕捉到有用的資訊……」
「再加上……他把每個死者都毀了容貌,更是無法確定死者身份,這兇手好生狡猾。」謝阮抱手,皺著眉頭,「想起怨鬼林的鐵釘……那鐵匠鋪的人說,去定製鐵釘的那人身材魁梧,年紀三十餘歲,口齒不清!世上當真有這種說話顛三倒四,作案卻滴水不漏的人?」
「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的,」李凌雲命阿奴收起工具,「我們封診道確信一點,兇手作案如雁過留痕,不可能抹平所有痕跡。走,去那封門村案發地瞧瞧再說。」
說完,李凌雲看著那還在抱著棺材大哭的子嬰,緩步走到他身邊問:「你要跟我們一起,還是在這兒留下,繼續照看你師父的屍骨?」
子嬰抹著眼淚抽噎道:「子嬰無能,就算留在義莊也無錢安葬師父……」他說著扁嘴又要大哭,搞得李凌雲手足無措。明珪見他如此,便解圍道:「去封門村後,我安排銀錢給你師父落葬。」
子嬰連忙道謝,和阿奴一起收拾好師父金成山人的棺槨,又去西廂房取了自己的東西背上,便跟眾人一同朝那封門村走去。
路上李凌雲問子嬰,金成山人在九陽觀裡,是否還有什麼私人物品剩下。子嬰卻說,那位金成山人因是個醫道,又遇到玄塵散人這樣一個對頭,所以向來對自己研製的藥物看管甚嚴,出門時要緊的東西都隨身帶著。再加上弟子四散,玄塵散人又對金成山人厭惡至極,金成山人用過的東西早就被或丟或毀了,那九陽觀中除了桌椅、蒲團等常用之物,並未剩下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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