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五回 義莊驚魂 吸血迷行

三人都知道,這種情形之下,九陽觀中一定已沒有什麼線索可尋。但到了封門村,找到鳳九帶來見過眾人的面熟男子,謝阮還是讓那人傳出訊息,請鳳九去查九陽觀的事。

既然以後要多帶一個人在身邊,李凌雲甚至還動了要收徒的心思,自然要把這個子嬰的身份確認一下才好。

一行人在那面熟男子的引領下,很快就找到了案發的宅子。只見那宅子跟此前封診手記上寫的一樣,是一座三進的大院,依稀可見豪富跡象,門角還掛著破敗的燈籠。

那面熟男子極擅長看人臉色,不等人問,就在一旁介紹道:「九郎先前命人打探訊息時,就是我來這封門村打聽的,所以九郎此番便又差我來聽命。有些情況要說給各位知道。這戶人家的家主曾是這裡的富商,姓趙,在前朝大業年間時,也是一家豪門,誰知到了大唐,他竟然偷偷將兵器出售給反賊。案發之後,趙富商全家遭到株連,滿門抄斬。這家人被行刑後,據說院中經常傳出怨恨的呼叫聲,附近村民由於擔心厲鬼纏身,所以紛紛搬離,這裡也就成了一座鬼村。後來有人請過術士鎮壓妖邪,術士用極高的門檻攔住此屋子門口,說是鬼走路時腿不會打彎,無法越過,封門村便因此而得名。」

面熟男子說著,李凌雲卻站在雙開木門前,仔細地觀察起來,又命六娘拿了水晶鏡過來檢視。

片刻後,李凌雲手指木門道:「這裡有撕過紙的痕跡,門上原本粘了黃紙,後來被撕掉了,但留下了黃紙的底層。」

「拿水袋。」李凌雲吩咐六娘。站在一旁的明珪卻搶先一步,直接解下身上的水袋遞過去。李凌雲接過,忽聞一陣帶著蜂蜜味的香味,心知是明珪身上的香囊把氣味染在了水袋上。

他開啟水袋,倒出一些水,聚攏在戴著手套的手掌中心,又拿一把毛髮細膩的小刷,把門上的黃紙弄溼潤。

「不吸水……」李凌雲皺眉,乾脆把水袋裡的水直接倒了上去。隨後,約每十次呼吸的時間,他便倒一次,保證那些黃紙浸泡在水中。不到一刻時間,黃紙剝落下來,李凌雲將其放進一個白色小碗,用水浸泡搓揉。片刻之後,碗底有了一些細碎之物,顯然都是從黃紙上脫落的。

李凌雲小心地把那個小碗移到幽微鏡下。雖說是白天,六娘還是特意掌燈照亮。沒過多久,只聽李凌雲道:「是硃砂。」

「黃紙硃砂,是符文?」謝阮問。

李凌雲點頭。「門上曾經貼上過多道符文,製作符文的黃紙,因需要貼在鎮壓鬼魅的地方,所以都是特殊製作的,頗能防水。」

「大郎可是覺得這些符文有古怪?」明珪敏感,在李凌雲開口之前就察覺了什麼。

「百姓向來相信鬼神之說,哪怕心中不信,也未必見得會去故意招惹。一般人的話,是不會隨便揭走門上的符文的,因為揭掉符文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厄運,所以揭符文的人要麼不相信鬼神之說,要麼別有目的。」

「此處被人做過法事,符文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貼的——至於為何被撕掉……」明珪琢磨片刻,「或許是兇手進門時覺得符文貼在上面有些礙事?」

謝阮明顯不贊同明珪的說法。「若是如此,撕掉進門處的幾張便是,可這也撕得太乾淨了,看起來倒像是故意要把裡面的鬼怪放出來。不管怎樣,那兇手原本就喜歡做怪異的事,也難說到底是因為什麼。」

二人說了半天,李凌雲已推門而入,檢視起地面和門扉背後。謝阮見狀笑道:「大郎當真是個只查蹤跡的人,對那兇手在想什麼卻沒什麼興趣深究。」

李凌雲對這閒話置若罔聞,口中道:「時過境遷,看這地面上痕跡凌亂,想來案發後有很多人來過,所以地面和房門都沒有處理的必要了……」

說著,李凌雲沿著走廊徑直走向後方祠堂。明珪微驚地跟上,問道:「大郎怎麼知道在那邊?」

「封診手記中有此屋繪圖,看過一次也就記得了……」李凌雲來到祠堂前,大門並未上鎖,而是虛掩著的,一推之下,應聲而開。

這是一間宗族祠堂,房門朝南,進門靠北牆有一個擺著牌位的臺子,臺子的造型頗像是寺廟中供奉佛像的泥臺,除此之外並未看到其他特別的物件。

李凌雲用黃銅捲尺測過供臺,說道:「臺高五尺,長一丈,寬三尺三分三釐。」讓六娘記下之後,李凌雲來到供臺旁看了看,只見上面有不少木質牌位,到處凌亂倒落著,供臺中間的區域卻還是一片空地。

「牌位都是層層前後安放的,若是自然倒下,中間不會空出,顯然,這是有人故意清空了此處。」李凌雲眯眼看了看,讓阿奴左右手分別拿一個帶銅鏡的燈,舉在供臺上照亮。

「這裡有血跡,好大一片……從痕跡看,是滴下來的。」李凌雲指著供臺上暗褐色的痕跡,又取了水晶鏡放大觀察。「血跡沒有太多毛邊,血液是從較低的地方滴落下來的。」

明珪想起之前李凌雲看過的骸骨切痕。「死者雙腳血脈被深深割傷,會不會是從他腳上流下的血?」

「有可能……」李凌雲指著臺子左右兩側,「有移物痕。」

謝阮湊過來,看見血跡中有兩個圓形痕跡,圓形痕跡中並無血跡,便問:「什麼是移物痕?」

「顧名思義,就是移動物體所產生的痕跡,比如說地面上有一把斧頭,放的時間久了,地面就會落灰,當你把斧頭拿走後,地面上自然會留下和斧頭形狀很像的痕跡,這就是移物痕。」

「所以說,死者的血流下來的時候,這裡放著兩個東西?」

「是,」李凌雲點頭,「是兩個圓底器物,可能是筒狀的東西……按這大小,有些像是裝水的陶罐,不是什麼稀罕物件。」

李凌雲回身拿出案卷翻閱。「當天報案的書生,在發現死者的時候,死者是全身赤裸的,他的上半身被兇手用繩子捆綁,繩索從肋下穿過吊在房梁之上,致雙腳騰空。又因繩子很長,所以他雙腳距檯面並不太高。除此之外,他的雙手被繩子拴在了房樑上,雙腳則被系在供臺邊的木樑上。這讓我想起一種酷刑——五馬分屍。只不過行刑時,人是趴著的,而本案中的死者是被吊起來的。」

李凌雲邊說,邊用手指向屋內木柱和房梁。這時眾人發現,房樑上果然有隱約的痕跡,而在地上與之對應的位置,也發現了落下的染血繩索。

「奇怪,真奇怪……」李凌雲道,「我先前檢驗死者骸骨,發現其雙腳腳跟處的骨頭上有很深的刀割痕跡,要想在骨頭上留下如此明顯的割痕,關鍵血脈一定被割開了。」

「聽你說過好幾次了,什麼叫關鍵血脈?血脈難道還有主次之分?」謝阮不解。

「關鍵血脈,就是人身上較粗的那種,和切斷手指上的血脈的情況不一樣,此血脈一旦破裂,很容易導致人失血過多而死。關鍵血脈分為藍、紅兩種。紅色血脈中的血液顏色鮮豔且流速頗快;藍色血脈中的血液則流速相對緩慢,血色較深。紅色血脈受傷時,容易造成血液呈噴濺狀流出,可奇怪的是,這供臺上卻並沒有留下此類血跡。」

李凌雲歪頭想想,繼續道:「我懷疑,兇手是把死者的雙足套在了陶罐中,用陶罐取走其身上的血液,拿走陶罐後,在供臺上留下了移物痕。若這個時候,還有血液滴下,那麼移物痕就會被新流出的血液覆蓋。而就目前來看,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也就是說,兇手差不多把死者體內的血都放幹了……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那血對他有什麼用處?」

李凌雲看向明珪,期待地問:「子璋有沒有想到什麼?」

「沒有,我只聽說,大夫會在治病時給病人放血,卻沒聽說血拿來有什麼用。倒是有一些歪門邪道,或許會用人血煉丹。說不定這個兇手也是拿來做這種用途?」

「興許如此……」李凌雲頷首,又在供臺上細細地檢視起來,突然,他輕聲喊道:「你們看,這裡有足跡。」

眾人靠過去,果然在供臺上發現了幾枚帶血足跡,在那足跡的旁邊還有少量灰色小珠。

「是錫珠,」李凌雲拈起一顆小珠,用力搓揉,便在手套上留下了灰色的痕跡,小珠則變得銀光閃閃,「取血過後,兇手把錫熔化,灌入死者口中,供臺上的錫珠便是在此過程中滴落下來的。」

李凌雲走到那堆染血繩索旁,皺眉道:「這些繩索隨處可見,不是特別的繩子,可這也是證物,居然就這麼扔在一邊……」

「既然只是普通繩子,又有什麼好看的?當然會扔在一旁了。」謝阮不以為意地道。

「但是,繩子是普通之物,繩結卻有特別之處。」李凌雲拿起繩結,觀察片刻道:「打的都是死結,繩索繫了兩次,且最後繩結的方向都朝左邊,說明兇手用左手順於右手,是個左撇子。」

「這都看得出來?」謝阮有些難以置信。李凌雲撿起一段沒有繩結的斷繩道:「你打個死結看看?」

謝阮依言照做。李凌雲拿過她手中的繩結,跟兇手所打的繩結並列在一起。「如果右手是慣用手,在系第一個繩結時,是用左手拉動繩頭,在系第二個繩結時,是右手拉動繩頭,因為死結要想打得牢固,系第二個繩結時,必須要用全力,所以左撇子和右撇子繫繩結時,用力的方向是不一樣的。慣用右手的人,最後一道繩頭的方向相對繫繩者向右;左撇子則相反。由此可見兇手是個左撇子。」

明珪在旁邊道:「四樁案子全是左撇子所為,而且每一樁都需要耗費極大的體力才能獨自完成。再加上每位死者身上都被取走了一些東西,看來大郎最初的推測是對的,這是隻以術士為目標的連環殺人案,只是我們還不清楚兇手的犯案動機。」

「殺人原因是什麼,現在還不得而知,當下重要的是把鞋印提出來,與死水湖案中留下的鞋印仔細做對比。」

李凌雲望著臺上一雙很清晰的血鞋印道:「從鞋底印花來看,兇手穿的是一雙長皮靴。這種靴子深受武將喜愛,因為此靴底厚,靴底印花極多,走路很抓地,而且長靴跟腳,適合長途跋涉。由於製鞋工藝因人而異,所以即便是同種靴子,靴底的印花也不可能一模一樣。可巧合的是,我在死水湖旁用石膏提出的鞋印,也是這個印花,雖還沒有細加比較,但可以看出兇手絕不是什麼文弱書生,至少是個習武之人。」

李凌雲順著臺上的鞋印一直追蹤到了地上,可由於臺上血跡不多,所以兇手跳下臺面後,留在地上的血鞋印也非常淺。

六娘手持一把小豬鬃刷打掃乾淨地面上的浮灰,然後李凌雲讓阿奴緊閉了門窗,隨即拿出一個形狀古怪的爐子,開始煮起水來。那爐子上方用的鍋具,底部極為平坦,下方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將炭火引出鋪滿整個鍋底。如此操作下,鍋內的水很快均勻地沸騰起來,並冒出了大量水汽。

謝阮見之大笑道:「莫非大郎餓了,要在這裡煮點什麼來吃嗎?」

李凌雲無奈地看看她,解釋道:「自然不是了,這是溼爐,之前富商滅門案裡,我用這個手段取得銅壺上的指印,你都忘了嗎?人血滋味鹹腥,其中有一些鹽分,加溼之後,人的血液就會吸入水汽,此時再撒上細灰,吹開就能看清鞋印。」

謝阮這時才想起,王萬里家酒壺上的指印的確是用水汽取得的,於是她連連點頭,好奇地在一旁觀看起來。

不久,見水燒乾,李凌雲在地面上又撒了一層浮灰。此時,本來模糊的血鞋印驟然變得清晰起來。他讓六娘拿來半乾的白石膏,貼在鞋印上,再拿起時,那黑灰鞋印便清晰地印在了石膏底面上。

李凌雲取出封診尺測量鞋印。「按此鞋長短,推測那兇手身高在六尺一寸七分左右,身體健碩,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壯男子。」

他話音未落,謝阮大叫一聲,引得所有人都回頭看去。只見她一擊掌道:「六尺一寸七分,明崇儼被殺案的兇手,不就是這個身高嗎?引雷針是我親自測的高度,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李大郎還說,至少要超過這個高度,才能把人穿在引雷針上。」

明珪想起父親明崇儼的慘狀,一貫溫和的目光變得冰冷。李凌雲見他這樣,簡短地安撫道:「少安毋躁。」說著又在房中尋覓起來。

很快,李凌雲在供臺後一堆熄滅的炭火旁站住腳。「錫要現熔現用,才能灌進死者口中,不過用來熔錫的工具已被那兇手帶走了,只留下這堆炭痕,還有剩餘的一些錫塊。」

說罷,李凌雲抬頭四望一番,對明珪道:「這裡是常年無人居住的‘凶宅’,而‘凶宅’對兇手來說是作案的極佳場所。他能把死者綁成如此複雜的造型,說明死者當時根本沒有意識,處於昏迷之中,這與前几案完全一致。供臺上的少量錫珠覆蓋在血跡之上,可以看出兇手將死者捆綁後,先割開了死者小腿下方的關鍵血脈,把血取完以後,才將錫水灌入死者口中。」

李凌雲伸手敲敲供臺。「這供臺上的滴落血跡多集中在一起,看來兇手割開關鍵血脈時,死者連最本能的疼痛反應都沒有了,否則血液一定會被甩得到處都是,可見死者當時處在深度昏迷狀態,恐怕是中了烈性迷藥。」

「之前我也說過,迷藥分兩種,一種是吸入的,另外一種則需要口服。前者沒有那麼大的藥力,所以只能是後者。兇手熔錫、取血都需要時間,所以就加大了劑量。藥量並非關鍵,重要的是如何讓死者心甘情願地把迷藥喝入肚中。若兩人交情不到一定程度,死者怎會給兇手可乘之機?」

「越來越能看出這些案子是一人所為了……」謝阮皺眉,「要帶陶罐、繩索、錫和火爐來此偏遠之地,這次他會騎驢,還是駕馬呢?」

李凌雲道:「在這荒僻之地,帶著一個昏死過去的人趕路,太容易引人注目了。不管是什麼車,車後應該都有車廂,就算只是運送貨物的車斗,最少也要在上面覆蓋點東西,便於隱藏死者。」

對於「車」的調查,自然通過面熟男子,又交給了鳳九那邊去操辦。

李凌雲繼續在屋內探查時,又在旮旯裡找到了一個不太起眼的草藥包。

那草藥包最外層是粗布,內包乳香、雞血藤、黑三稜三種藥物。李凌雲皺眉道:「全都是活血的中藥,用了這些藥,血便很難凝固,兇手應該是把這些草藥裹在藥包中,擠出湯汁,滴入罐中,用來防止收集到的血液凝固。可兇手為何要這麼做?畢竟血液若凝固的話,要好運輸得多……」

他邊說邊檢視殘渣。「洛陽一帶,並不產雞血藤與乳香,尤其乳香,生鮮時價格便昂貴無比,何況這炮製成熟的佳品,由此可見兇手並不缺錢。只是……這黑三稜卻未經過晾曬,是直接採集的鮮品,兇手看來很懂醫術。」

此時那面熟男子傳了訊息剛折回,聞言正要說什麼,李凌雲卻道:「煩你去查一下,黑三稜這種藥物,關內道附近什麼地方有出產?」

那面熟男子卻回道:「郎君不必著急,稍等片刻我們必然會仔細調查。倒是之前讓查的訊息已經回來了,郎君不如先聽一聽。」

李凌雲應聲,那面熟男子便說起了打探結果:經查,只有洛陽城附近邙山的翠雲峰腳下,存在驢糞中的兩種草大規模生長的情況,其他地方也不是沒有,但都只是小小一叢,不太可能那麼巧合被驢吃到。

面熟男子說完便又傳話去了,也不知被他傳話的都是什麼人,又隱藏在封門村的什麼地方。畢竟鳳九行蹤始終詭秘無常,眾人也無心多問。

李凌雲將地上的錫與死者身上發現的錫放在一起,拿出一口石制小鍋,在下面燒起銀絲炭,沒過多久,錫就重新熔化。他移開小鍋,把錫放涼,倒扣出一個錫錠,又用鉗子鉗開來。

看著錫錠銀光閃閃的截面,李凌雲嘆道:「這錫很純,沒多少雜質,的確是官用的錫錠。兇手是怎麼得到的呢?」

說著,李凌雲又看向那回來聽命的面熟男子。對方被他一瞧,不由得笑了起來。那男子長相著實普通,笑容顯得格外憨厚,對李凌雲道:「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難,我們鬼河市上就有賣的,地上的黑市也有,此非銅鐵之類的硬物,做不得重器,遇到天寒還會化灰,價格又昂貴,除了用來煉丹,倒沒見它有何妙用,所以常見有人暗中買賣。」

那男子稱「我們」鬼河市,此話一齣,連人情愚鈍的李凌雲都猜出此人多半是地底的鬼河人,不過他並未揭穿,只道:「原來如此……這裡大約有十塊官錫的量,其價值絕非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兇手為了作案還真是一擲千金……」

謝阮在一旁冷笑。「這傢伙為了達到瘋狂目的,好像花多大代價都覺得無所謂,如此視金錢如糞土之人,要麼就是銀錢來得太容易,要麼便是錢來路不正……殺人手法如此兇殘,我看他若不是術士,也不排除以前就曾作奸犯科的可能。」

說到這兒,院外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那面熟男子馬上追了出去,看來是鳳九那邊又有了訊息。片刻之後,他果然來報:「封門村鬼怪傳聞一直很多,所以並沒有多少人在此居住,不過少卻不等於完全沒有,村頭的王二說在案發期間,他曾見過一架驢車。」

「驢車?在死水湖用的是馬,在城西怨鬼林用的又是驢。靠近東都,用驢倒也無妨,但此處遙遠,用驢腳程卻遠不及馬!兇手為何不騎馬呢?」謝阮不解。

「馬車只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才可以用,否則也是逾越了法度的。尋常百姓大多用牛車、驢車而已,在偏遠的地方使用馬車太過招搖,所以不用馬而改用驢,也算合情合理。」明珪分析到這兒,又道:「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兇手覺得用驢車就夠了。」

李凌雲道:「我還小的時候,我阿耶就讓我測試過各種車駕和牲畜的腳程。兇手犯案後逃跑是必然的,所以驢車一日能走多遠,我很早就試過了。我大唐普通驢車行駛一日,不過能走區區六七十里地而已……」

謝阮沉吟道:「也就是說,兇手給死者下迷藥的地方,應該在距離封門村六七十里的範圍之內,否則時間太長,死者就會醒來。方才李大郎又說,有種草藥沒有炮製過,是採摘後直接使用的,既是如此,那草藥的產地恰好也在該距離範圍內,豈不就能查到兇手是從哪個地方來的了嗎?」

正在這時,外面又響起了呼哨,面熟男子再一次去而復返,這回他有些高興地道:「九郎真是非比常人,諸位離開東都時,他就喚來了眾多鄉老大夫,經詢問後得知,那黑三稜產於原武山一代,距離此處不到一百里。」

李凌雲聞言大喜道:「驢車在原武山可多見嗎?」

那面熟男子老老實實答道:「那原武山下的平原上,居住了許多百姓,平日有很多驢車經過,至於先前郎君所說的三十歲左右的魁梧男子,也多不勝數。」

「……看來不行,線索過於籠統,符合的人太多,只怕就算確定兇手住在那原武山,也難確定他的蹤影。」李凌雲眉頭大皺,「這屋內痕跡被破壞得太嚴重,兇手留下的其餘痕跡已無法提取。不過事到如今,四個案子合在一起,姑且可以將那兇手簡單描述一番。」

「兇手為男子,身高六尺一寸七分以上,三十餘歲,身體強壯,腳穿長靴,靴底印花極為規整,絲線排列整齊,可見此長靴出自巧匠之手。兇手有習武經歷,懂得如何利用中草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四名死者口服迷藥,可見其懂得醫理。他知道腳部血脈位置,一刀割開,下刀穩、準、狠。死水湖案中,他挖眼的手法同樣乾淨利落。在天師宮裡,他更是一刀截頭,一刀剖腹,毫無半點拖泥帶水……他甚至知道人在水中可以變成巨人模樣,無法辨別容貌,所以只有死水湖案中,兇手沒有附加毀容手段。這一切的一切都可證明,兇手對人體構造極為熟悉,非一般醫者可以比擬,只有追求昇仙之法的醫道才最為符合。

「此人作案時,使用驢、馬運送死者與工具,說明其擅長駕馭牲畜。三樁案子裡,他一次用驢車,一次用馬,一次用驢。雖說天師宮的絕壁之下並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痕跡,但依我看,如果再回去仔細找尋,說不定能發現與牲畜相關的痕跡。

「另外,封門村鬼宅、城西怨鬼林,以及那個死水湖,當地人都很少知道,更別說外來者。兇手能到這些地方作案,說明他對河南道一帶的地理情況非常熟悉。

「他可以讓死者主動喝下迷藥,作案後又對死者進行毀容,顯然他是四名死者的老相識。

「殺完人後,他取走死者的頭顱、眼珠、陽物及血液,作案動機要麼是仇恨,要麼就是為了達到其他目的,只是目前我們還不知曉具體為何。

「封門村案中,他為了防止血液凝固,特意準備了新鮮的活血草藥。

「怨鬼林案中,他為了將死者釘在樹上,提前許久,去鐵匠鋪鍛造了四根鐵釘。

「死水湖案中,他為了讓屍首漂於湖上,在輕木上用配方極為複雜的‘螢火蟲汁液’做記號。

「天師宮案中,他為了一刀斬斷明崇儼的頭顱,帶了一把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御用陌刀。

「每樁案件中,他殺人的方法不同,使用的工具不同,展示屍首的方式也不同。不管他是出於什麼目的,但不難看出,每次作案之前,他都做了十分精心的設計。按我們封診道多年的查案經驗分析,這不符合洩憤殺人的特徵,所以……」

李凌雲沉吟片刻,繼續道:「所以兇手這樣做,一定有他特別的目的,砍頭、挖眼、取血、摘陽物……這種匪夷所思的做法,越看越像是信奉了什麼邪神,帶著某種祭祀的意圖……又或者,他是一個極為瘋狂的瘋子……」

「會不會,他聽了什麼胡僧的胡話呢?」謝阮忍不住猜測。

李凌雲若有所思。「不管他是出於什麼目的,可以肯定的是,四樁案子均是一人所為……此人身份特殊,專殺術士,他連天皇、天后身邊的紅人,明子璋的阿耶都敢下手,足以看出,在他眼中就沒有不敢殺的人……」

謝阮也變了臉色。「別人不說,明子璋的阿耶何等身份,平日想巴結他的術士比比皆是,他竟然對兇手也毫無防備,至少說明該人與他處在同一個水平……大郎剛才也說,此人為遊京術士,常在東西兩京及關內道、河南道附近活動,現在又有如此高的道法,萬一被他混進皇家道場……難保不會生出大事情來。」

李凌雲認可道:「我看,此人便是鳳九說的那種殺起人就停不下來的傢伙,如果放任不管,只怕還會有人慘死。」

謝阮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打定主意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須馬上告訴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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