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脬裡除了尿,通常什麼也沒有……」李凌雲手指探進切口,輕輕搓揉著尿脬,突然他挑眉道,「嗯……裡面還真的有東西……」說著用柳葉刀切下尿脬,順著切口翻出內壁,拿過封診鏡仔細觀察。
「有石頭,是石淋。」經封診鏡放大,尿脬內壁上能看到細小如螻蟻般的灰白色圓球狀碎石。眾人一一靠前,看過那物,無不面露驚奇。
連徐天也忍不住好奇地問:「這些石頭,難道是被兇手放進尿脬裡的?」
「正好相反,這不是被人放進去的,而是死者自己長出來的。」李凌雲端詳著細小卻圓潤的碎石,解釋道,「人吃五穀雜糧,體內便生出各種毒素,這些毒素可經尿液排出體外。如果此人五行不和,某一兩種毒素特別多,毒素就會與尿液結合,漸漸生長成這種石頭,在醫書中叫作石淋,石淋可長得極大。很顯然,死者的尿脬中也長了石淋,而且被人劃開,將其中的大顆石淋取走了。」
說到這兒,李凌雲抬頭道:「並不是吃什麼都能長出石淋,生石淋病會導致排尿時下體劇痛難忍,甚至石淋堵塞尿液,致人死亡。我大唐名醫孫思邈以蔥管插入尿孔,通尿救人,傳下這等奇技的同時,他也非常好奇這種病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於是他踏遍大唐山水,後來才發現,似乎與病人日常所飲用的水有關。」
「水?」謝阮不解道,「水清澈透明,何來毒素?」
「水跟水也不一樣,就算看起來都清澈透明,實則仍有極大不同,」聽到這裡,明珪在一旁說道,「我平日喜歡烹茶,所以知道用不同的水烹茶的話,茶的色香味都會不一樣。」
「啊,說到茶我就想起來了,」謝阮恍然大悟,「宮裡就有專人負責辨別水質,什麼水適合洗衣,什麼水適合烹茶,什麼水適合用來燉肉,好像的確有區別。」
謝阮驚喜地對李凌雲道:「這麼說,是不是隻要查出在這附近什麼地方有容易讓人得石淋病的水,那麼就可以推斷出,死者大概生活在哪裡了?」
「不錯,我正是此意。」李凌雲點頭道,「相關疾病在我封診道內也有記載,我們剖檢屍首時會特別注意患有石淋病的人居住在什麼地域,這些地域內的水流又是哪一種水質。」
「又是記錄在你們那個封診秘要裡,是嗎?」謝阮微微失落,「那隻能等你回家才能檢視了。」
「查起來很快的,」李凌雲看著面前的屍首,「先把屍首驗完再說,反正這裡是京郊,回東都也不遠。」
謝阮聞言點頭道:「說得也是。」
「其實就在剛才,我又有些發現,」李凌雲手指豁開的死者腹部,「方才我切下尿脬時,發現他內臟色澤過於豔麗了。」
李凌雲像往常一樣把屍首胸骨撐開,露出熱騰騰的內臟,他將手探進死者胸腔,托起心臟。
「顏色不對,哪怕是活人的心臟也不該如此鮮紅,」李凌雲用柳葉刀小心切開心臟,心臟內的血液立即溢位,顏色果然格外鮮豔,「和我想的一樣,死者在被燒烤時還活著,他是吸入了石炭燃燒時冒出的毒煙才陷入昏迷之中的,以致被星火灼烤到死,也沒有四肢攣縮。這種石炭毒煙會使血液無法正常在體內流轉,導致中毒者在極短的時間內昏迷,而煙毒與血液結合,就會變成這種豔紅色,可見死者昏迷後,尚未感到灼烤之痛就已窒息而死。」
李凌雲又看看死者的手腳,皺眉道:「除了皮膚被灼燒後裂開外,沒有發現遭捆綁的勒痕。也就是說,死者被兇手送入爐膛中時,手腳雖然自由,但已無法反抗。」
說完他伸頭到爐膛中看看頂部,搖頭道:「因長期焚燒屍體,天長日久,焚屍爐中必然會生出一層炭灰,這層炭灰會牢固地覆蓋在爐膛頂部,如果有人碰觸,必然要留下痕跡。但這座爐內的炭灰卻完整無缺,這也說明,死者在被推進焚屍爐後,並沒做任何反抗。」
謝阮沉吟道:「看來,他也被兇手下了迷藥。」
「沒錯,只是……兇手這次用的刀,似乎隨便了一點。」
對李凌雲提出的疑點,謝阮卻有解釋:「如果刀不是用來砍頭的,而是用來砍門和鐵鏈的,倒也不奇怪。正所謂殺雞焉用宰牛刀,誰會捨得用好刀做這種事情?」
李凌雲聽完頗為贊同,便開始進一步檢查死者的其他臟腑。
在小心摘下肝、肺、腎等仔細觀察,並依次放進封診罐後,李凌雲終於直起身子,長出了一口氣。「除了石炭毒導致的異常鮮豔的顏色,這幾種臟器形態看起來與常人並無不同……」
說罷,他的目光又投向死者腹中的胃囊。「嗯?好鼓……他在死前一定吃了不少東西。」
李凌雲小心切下胃囊,轉身放在銅盤上稱重記錄,然後小心地切開。
大團食糜被他從胃囊中取出,在小心分離後,李凌雲道:「食糜多為肉類,肉質很粗,紋理清晰,筋絡較多,看起來不是羊肉。」說著他摳出一點在鼻前嗅了嗅,接著又用手捻了一下。「是烤肉的味道。裡面新增了許多孜然和胡椒,他吃的是烤駱駝。」
「烤駱駝?就算在宮中也不是日常吃的。以大唐百姓平日的飲食習慣看,肉食以羊肉、鹿肉和雞鴨魚肉為主,會吃駱駝肉的多是胡人,而且他們也不經常吃,駱駝原本就是從西域運送而來的,數量不多,要吃駱駝的話,也得遇到節日。」謝阮抬起靈動的雙眼,「算來,死者剛遇害不久,而東都之內烤駱駝的也不多見,打探這種市井訊息鳳九最為擅長,回去問他,一定有答案。」
明珪也道:「兇手每次作案都在食物中下迷藥,如果知道這附近有誰烤了駱駝,那麼說不定能摸到點兇手的行蹤。」
子嬰本來在一旁聽得目眩神迷,此時他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神情緊張地問道:「老師,我記得你們曾說過,兇手總是對術士下手。那這名死者會不會也是一位術士?」
「這個……」李凌雲想了想,「死者患的石淋病,通常跟其飲用之水的水源有關。類似的水源一般都隱在山間,且品嚐起來有某些特別的滋味,會被飲用者誤認為是甘泉,實則其味道卻來自某種地底礦脈。若是這樣,死者大有可能居住在山上。而修道的術士也多會選擇在山間修行,如此看來,死者也許真是術士。」
「不過……」李凌雲又道,「咱們封診道講究的是實證,推測僅是輔助,所以也不能太過武斷地去推測,最穩妥的辦法,還是結合諸多線索進一步探查,這樣結果才能更準確。」
子嬰自然又一次心服口服,徐天看了全程,也捻著鬍鬚微微點頭贊同。但李凌雲卻不怎麼滿意的樣子,反而皺眉走出了封診屏,邊走邊道:「屍首表面全都烤焦了,皮肉離脫,用剖屍之法看來也只能查到眼下這樣了。」
謝阮摘了口鼻罩,在一旁毫無形象地笑道:「烤成這個樣子,還能取到這麼多線索。大郎你居然還覺得不夠?若換成大理寺的人來,那豈不是什麼都查不到?」
謝阮句句針對徐天,聽得徐少卿臉色比鍋底還要黑。但眼下大理寺確實表現得不太好,他也不能反駁,只得對謝阮拱手道:「既然謝將軍如此嫌棄,此案就仰仗各位,我大理寺此番就在一旁樂見其成如何?」
謝阮燦爛一笑。「很好,爾等作壁上觀即可。且等某回去問過鳳九,再讓大郎查閱封診秘要,應該就能確定死者居於何處了,要你們大理寺也只是累贅。」
二人本就不是一個派系,徐天被謝阮再三頂撞,此時怎麼還按得住性子?他冷哼一聲,拂袖走到外間,叫了幾個大理寺的吏員過來收屍,順便看守現場,隨後便先帶著下屬回了東都。
焚屍院外,徐天一行人打馬狂奔而去。謝阮看著掀起的塵土好笑道:「徐大鬍子這人當真氣量狹小,之前給我們那麼多臉色看,他卻不覺得我們可以生氣,等到換成自己,倒是發脾氣給我們看,他也真好意思。」
明珪站在一旁看阿奴和六娘清洗工具,聞言勸道:「你少說兩句,就算不跟他一個碗裡吃飯,好歹也是同臺競技,何必非要搞得如此難看?」
「這才哪兒跟哪兒,好歹我也是天后身邊長大的人。」謝阮面色微冷,眉眼中透出一股傲氣,「徐天這些日子處處與我們作對,要說他背後無人那就怪了,表面上是他與我們作對,實則是他身後那些貨色不將天皇、天后放在眼裡。如今我耀武揚威也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天后和陛下的顏面。」
「是是是,你都對。」明珪正一迭聲說著,卻見李凌雲騎著他的醜馬踱了過來,奇怪道:「大郎怎麼這就上馬了?為何不等我?」
「大家不是都已經回去了嗎?」李凌雲滿臉奇怪,看看明珪,明顯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想回去也跟我說一聲,我們一起取馬不好嗎?」明珪無奈地攤開手。
「你見我騎馬過來,不就必然知道我要走了嗎?」李凌雲勒住韁繩。此時謝阮在一旁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笑死我了,明子璋你這人說話向來拐彎抹角。對李大郎你有話就直說,暗示他根本就聽不懂。」
謝阮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扭頭看著滿臉不解的李凌雲道:「李大郎,明子璋是想說,大家既然做朋友,一起來的就應該一起走,朋友間要做什麼事就應該先打聲招呼,而不是自顧自地做事。」
「哦?是這樣?」李凌雲疑惑道,「那我應該怎麼做才對?」
「我們三個一起從東都出來,當然就應該一起回去,你要做什麼,叫上我們一同行動便是。」謝阮和明珪走向自己的馬,二人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來到李凌雲身邊。
「瞧見了嗎?現在可以一起走了——」謝阮說著,用腳踹了一下馬肚,自己跑到了前面。
李凌雲想了想,問明珪:「三娘說的是對的?」
對方無奈搖頭。「大郎不必理,她就喜歡信口胡說。」
李凌雲卻不依不饒。「可是她說的要是真的,方才我自己上馬先走,你是不是生氣了?」
「既然是朋友,又為何要生你的氣?你又不是故意的。」明珪對李凌雲一笑,抬起馬鞭指著矗立在朦朧夜色中的東都城,「走吧!早些回去,除了那烤駱駝的事要問鳳九,剛才你給我看的草葉,估計也得著落在他身上。」
聽明珪提起案子,李凌雲頓時來了興致,二人並肩打馬向前。
「怎麼,子璋你好像認識那草葉?」李凌雲繼續追問。
「也不知記憶精準不精準,我好像在一本域外草藥圖錄上見過,因其形狀奇怪,就多看了兩眼,所以有些記憶。」
「那圖錄你現在還能找到嗎?」李凌雲頓時興奮。
「圖錄是我阿耶找胡醫借來的,早已還了回去,此時過去已久,我也想不起究竟是哪位胡醫借給他的了。」
聞言李凌雲有些失落。「哦……那你還記得多少?」
明珪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拿出油絹袋,藉著馬燈的光看了看。「這應該是一種大唐域外傳來的東西,名字也有好些種不同叫法,我好像聽我阿耶說,叫阿……什麼蓉。對了,阿芙蓉。」
「阿芙蓉?」李凌雲搖搖頭,「之前好像從未聽過。」
「你沒聽過也是當然,」想出了名字,明珪的記憶似乎也漸漸清晰,他耐心地解釋道,「此物並不生長在大唐,而是自西域之外而來的,是一種壽命只有一年到兩年的草木,最高可長三尺之高,逢夏季開花,花色或紅紫或白色,花落之後,會萌生一個球果,如果割破果皮,會流出乳汁一般的汁液,這種汁液在乾涸之後會變成黑褐色,可搓揉成團。將此物燒煮,便能去掉苦味,灼燒起來冒出的煙霧也帶有極為香甜的味道。」
「香甜的味道,聽起來有些熟悉……」李凌雲微微思索,總覺得明珪所說的這種味道自己似乎曾在哪裡聞到過。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些熟悉,」明珪頓感迷惑,繼續道,「說來……這阿芙蓉製成的芙蓉膏價格極貴,尋常人根本買不到。」
「為何昂貴?此物有什麼特別之用?」
明珪聞言笑道:「大郎是不修仙的人,此物對你來說自然沒用,但對我阿耶那樣的術士而言卻很不尋常,據自大秦來的西域商人說,此物的煙氣可使人加深冥想,讓人靜心凝氣,更易接觸神明。」
「還有這種用處?」李凌雲很是驚訝。
「這阿芙蓉另有一別稱,叫作忘憂草,胡人說神明也在使用它,而且它可以治病,譬如頭暈目眩,氣喘咳嗽時,都可使用。吸入芙蓉膏的煙氣,會讓人覺得飄然欲仙,渾身舒適不已,也能讓人如沉浸在美夢之中,看到諸般華麗炫目的景象。有許多人用過這提煉出來的芙蓉膏,都聲稱自己見到了神仙。」
話說到此,明珪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猛地抬頭看向李凌雲,就在此時,對方也驚訝地盯著他,二人無語地相互凝視片刻,明珪小聲地問:「大郎是不是想起了那一次……」
「你也想起來了……」李凌雲皺起眉頭,「還記得當時鳳九請你我喝酒吃食,他特意讓小狼在一旁點了薰香,那種香味跟你所說的阿芙蓉的香氣一樣,聞起來是一種甜得膩人的香氣。」
「這麼說,鳳九當時的確對我們下了藥……不過這件事他也早就承認了吧!」明珪的語氣難得地不快,顯然他對那事仍耿耿於懷。
「那件事我倒無心追究,反正也不過是做了個噩夢,只是另有一事……」李凌雲興奮地看向明珪,「既然鳳九當時所燒的香丸中可能有阿芙蓉膏,那麼這次所發現的阿芙蓉,鳳九或許也有辦法查到。」
明珪點頭道:「是這麼個理,所以我說這次恐怕還要託付鳳九才行。」
李凌雲又想想,有些狐疑。「只是,他當時不是說,是酒水有問題嗎?」
「鳳九那人嘴裡就沒有幾句實話。我不是說過嗎?對他要有所提防,不可盡信,除了和案子相關的,你要是信了他,他把你賣進鬼河市,只怕你還幫他數銀子呢。」
明珪用腳後跟踢了踢馬肚,黑馬加快了小跑的速度。「鳳九會幫我們,不過是聽從天后的差遣,與案子相關的事勉強還可以坦誠相告,但別的事他可沒必要對你說實話。就如這種給人下藥的手段,說來都是鳳九的秘密,你去打探,哪兒會有真東西說給你聽?」
「也對,」李凌雲並不糾纏,「只要鳳九能幫我們查清那些阿芙蓉從何而來,也就行了。」
二人說著話,匆匆向東都洛陽趕去。雖說是緊趕快趕,眾人還是到了宵禁之時才來到東都城門前,守城士兵早就得到訊息般大開城門,將眾人恭敬地迎了進去。
眾人剛進城門不遠,就見對面明晃晃地來了一群人,一個個手上都打著大紅燈籠,中間包圍著一架華麗無比的馬車。
拉車的是四匹一根雜毛都沒有的黑馬,馬車來到近前,李凌雲瞧見馬頭上裝飾的金當盧,不由得微微一愣。
能在大唐東都宵禁的夜晚,大模大樣帶著人還趕著馬車在道上狂奔的,當然不會是一般人,連馬都要用純色,馬飾用純金,更可見此人來頭極大,屬於王公貴族一流。
馬車上用極細的竹簾製成車門,裡面影影綽綽看不清究竟是誰。只是那駕車的車伕一抬起頭來,露出那張逼真的黑色狼面,便洩露了車中人的身份。
白馬之上,謝阮有些緊張的表情漸漸放鬆,她的手也從腰間的蹀躞帶上滑落到了腿側。「鳳九,你搞什麼?怎麼擺出這麼大的陣仗?差點引得我拔刀。」
「這就要問天后殿下了,她今日想起設宴,卻沒想到你們都在外面,只好讓人傳話找我這個閒人入宮作陪。」鳳九微懶的聲音從車廂中傳來,明明已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可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低柔的婉轉之意,讓人聽了心神都變得鬆軟。
話音未落,鳳九身邊那名狼面童子不知何時已來到車前,他緩緩拉起車簾,露出斜倚在車廂裡的鳳九。
只見車廂內鋪設了一張編織著起舞仙鶴圖案的草毯,草毯上放著一個圓滾滾的紫色緞面大枕,鳳九就靠在這個枕頭上,手中拎著一把製作極為精巧的執壺。壺口用銀雕鏤成馬頭的樣子,細長的壺身則用整塊紫水晶製作,在夜裡看起來流光溢彩。這種壺一般由胡人製作,因此又叫胡瓶,通常都用作貢品,市面上極為珍貴少見。但此時此刻它就像不值一文的粗陶酒壺一樣,在鳳九手裡隨意地晃來晃去,感覺隨時都可能掉下來摔成八瓣。
「既然是進宮,就不能不好好打扮,誰知道天后除了我之外還找了誰來喝酒?穿得太隨便可不就丟了天后的臉?」鳳九揮一揮執壺,那價值連城的壺險些真從他手中飛出去。
今日鳳九內穿紫色銀繡星辰衫,身披銀白祥雲鶴氅,頭上仍是術士喜歡的偃月冠,只是今天戴的是由白玉所制,較之前黃楊木的減了三分出塵,更平添一抹貴氣。
可能是喝多了,鳳九面色微微發紅,襯托得他雙目明亮如星,別有一番風流疏狂之意,可見他在年少時代必然也是傲氣天成的人中龍鳳。
看見這樣的鳳九,站在李凌雲身邊的子嬰兩眼發直,拽拽李凌雲的衣袖小聲問:「老師,這位是什麼人?看著好像身份很不尋常,他這麼晚還乘馬車出來,不怕京都的犯夜之罪嗎?」
「別說這東都洛陽,就算到了西京長安,他也不會怕什麼金吾衛街使。」謝阮在一旁拍拍他的肩頭,「小子嬰你記著,在這洛陽城中招惹誰都可以,千萬別招惹這位。他的靠山來頭極大,我也比不上。」
「謝三娘,嘴裡瑣瑣碎碎的,在那兒算計我什麼呢?」鳳九用壺嘴對著謝阮。
謝阮轉頭一笑道:「沒有算計,只是說說罷了,不知今日九郎的酒喝得怎麼樣啊?」
鳳九昂頭,直接用壺往嘴裡倒猩紅酒漿,也不怕弄汙了整潔的衣袖,隨意用袖口擦擦嘴。
他甩著衣袖,向謝阮眯眼笑道:「我本來真以為是去喝酒的,誰知道送上來的菜式全都是當年我吃過的,偏巧我這人記性不錯,還記得吃過那桌菜後我妹妹就沒了,從此我在這世上再沒了親人,正覺得喝不下去,你的小鷹兒送的訊息就到了,卻正是救我於水火之中,所以一齣了宮,我就趕緊過來見你們,算是給你道個謝。怎麼,這次你們又遇到什麼事了?」
「什麼小鷹兒,明明是隼。」謝阮皺著臉,撇嘴道,「你怕不是已經喝得太醉了吧?顯慶二年,天皇命蘇定方攻打出爾反爾的西突厥,活捉了阿史那賀魯,順便把他身邊馴鷹的人也一併捉拿,一起帶到了大唐。由於此人也會訓隼,故而宮中從此有了用隼傳遞密報的方式。隼飛得更高,傳遞訊息比鴿子好用得多,也不容易被人襲落,天皇、天后對此讚不絕口,只是訓練不易。這麼特別的物事過你的嘴說出來,就好像成了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了。」
「都是鳥,都用來傳訊息,又有什麼不同?」鳳九好笑道,「謝三娘就是在外面辛苦了,回來見我喝酒心裡不痛快,故意來找我的事吧!我明白的。」
「誰有興趣找你的事?」謝阮朝李凌雲努嘴道,「是案子有些事,又要麻煩你找人來查。」
「哦?之前聽聞那兇手又害了人,你們可是有了新的線索?」鳳九聞言,總算坐直了身體,語氣也嚴肅了一些。
他原本就是個美男子,此時坐得身體筆直,風姿更顯卓越,目光柔和卻微冷,莫名地讓李凌雲聯想起月下的冷松。
狼面童子走到馬旁,李凌雲將一張畫著阿芙蓉葉片形狀的紙遞給他。這張紙上的畫是他在路上藉著馬燈繪下的。
「我們要找的,是一種叫阿芙蓉的外來草藥,」李凌雲道,「我們在現場,發現兇手所養的驢拉的糞便中,殘存有這種草藥的枝葉。明子璋說它是從西域傳來的,本地種植不多見,如果能在關內道內找到種有這種草藥的地方,應該就能摸出那兇手所在。」
狼面童子把紙遞給鳳九,鳳九借車門上懸掛的燈籠,開啟仔細瞧瞧,面露難色道:「此物的名字連我也不曾聽過,如果是外來草藥,本地種植之人必然不多,關內道這麼大,要尋覓到一小片這種草藥是很不容易的。」
「上次也請你查過驢糞中的草料,這阿芙蓉是跟那幾種草長在一起的。其葉與花果的形狀,還有所製藥物成品的模樣,我和明子璋都畫在了紙上,只需複查之前驢糞線索中涉及的地方是否也有此物即可。」
「這麼說還有些門道可循的樣子,那交給我便是了。」鳳九將紙疊起,揣進懷中,抬頭莫測一笑,又問李凌雲,「李大郎,我看你盯著我好像還有話要說,怎麼,你還要查別的嗎?」
「從這阿芙蓉的果實中,能提煉出一種叫阿芙蓉膏的東西,」李凌雲凝視鳳九,「此物極為罕見,而且價格昂貴,我們猜想,那兇手的驢絕不會在偶然間吃到這種外來草藥,而是因為有人在栽培此物,那驢就在草藥種植土的旁邊吃食,所以才能偶爾吃到草葉。因此我們懷疑,那兇手種植阿芙蓉,必然想提煉阿芙蓉膏,他或許會在東都之內售賣此物。」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查市面上有沒有這種東西賣,是誰在賣?」鳳九微微點頭。
「其實,」李凌雲不置可否,「鳳九郎,你或許也用過這東西。」
「或許?」鳳九聞言一愣,「在你提起這阿芙蓉之前,我從未聽說過這種草藥,怎麼可能會用過?」
「不是直接用阿芙蓉,而是用阿芙蓉膏,可能還摻和了一些別的東西製作成香丸,燃燒後就會發出甜膩的味道,能讓人心神安寧。」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些熟悉,」鳳九挑眉想想,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了,你是想說那次我請你們飲宴,焚燒的香丸有問題吧?」
「嗯,我的確是這麼想的,」李凌雲點點頭,「那天我做了一個噩夢,而且明子璋在一旁也做了同樣的夢,兩個人做同一個夢,只怕不是巧合,如今想起來,那天聞到的煙中有特別的甜味,倒是有些像阿芙蓉膏燃燒時的味道。或許是你用的那東西,讓我們一起產生了幻覺。」
「原來如此,」鳳九點頭,他用手輕輕撫著下頜,若有所思道,「那些香丸倒不是我特意準備的,那天本來是想著給你們兩人一點教訓,於是拿了一些天竺人送的香丸來用。那些天竺人說這香會讓人神志變弱,容易被人蠱惑,不過他們原本也沒給我多少,那天就都點光了。天竺人總喜歡玩弄幻術,估計是用來配合他們那些伎倆的。我再去尋他們問問,或許能找到此物的來由。」
「那此事就託付給你了。」李凌雲又道,「我還有兩件事,一是要請你找人手,不用多,一兩個對河南道地理極為熟悉的即可,之後要幫我尋幾個地方;二是查一下案發地點附近,是否有胡人燒烤駱駝,又是什麼時間烤的。」
「這都是芝麻綠豆的小事,明日我就安排人手,讓他到你們狩案司聽命。至於阿芙蓉的事也會查,有了訊息就告訴你們。」鳳九不以為意地說完,人又朝枕頭上靠了過去。雖然夜色已深,但在明亮的燈光下,馬車中鳳九俊美的臉,卻有些難以名狀的深邃,令人目光被深深吸引,一直到狼面童子放下車簾,眾人才紛紛收回視線。
馬車掉轉頭,從大道上遠去。明珪看著漸漸消失的馬車,微微皺起眉頭。「總覺得鳳九有些心不在焉。」
一身紅衣的謝阮勒馬來到身邊,瞥他一眼。「此話怎講?」
「對我們下藥的事他居然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有點古怪。這可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多少會有些尷尬!可鳳九居然沒一點要解釋的意思,反而全盤爽快地承認了。要麼就是他真的覺得對熟人下藥不值一提,要麼就是他根本沒打算好好查。」
說到這裡,明珪看謝阮。「你覺得他是哪一種?」
「應該是後面那種……」謝阮面色微變。
「為什麼是後面那種?」李凌雲本來在一旁仔細聽著,這時突然提問,「可能他覺得給我們下藥也沒什麼,畢竟又不是謀財害命,不過是讓人發矇一會兒罷了。」
「大郎,你不明白前因後果,」謝阮神色躊躇地搖搖頭,「你們還記得嗎?之前讓他去查大斑蝥的事,他當著你們的面為那些製作蠱蟲的人求了情。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打賭你猜不到。」
「鳳九不是說把制蠱的人從東都趕走了?」李凌雲不解,「難道,他還做了什麼?」
「不錯。鳳九把那些人趕走後,便又讓人去清查,東都這幾年來有多少人死於這種斑蝥蟲蠱。」謝阮描述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冰冷的氣息,「那些人離開了東都後,嚴格按鳳九說的,從此不涉足他的區域,鳳九當時沒再為難這些人,可是……他後來卻把這些人的去向,一一告知了死者家屬。」
李凌雲睜大了眼。
謝阮繼續道:「可想而知,那些人最後的結果會怎樣!就在她們離開後不久,河南道內,就發生了好幾樁仇殺案……」
「他為何要這麼做?」李凌雲忍不住問道。
謝阮嘆息道:「因為鳳九的家人,便是在宴席中被人下毒致死的,你說他是為什麼?」
說到這兒,謝阮看了一眼明珪。後者面色發沉地道:「所以我才說,他對我們下毒這件事,在他看來絕不可能只是一件小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對我們用的,是他最討厭的手段,給的解釋或許有些是真的,但絕非僅此而已。也就是說,他有意對我們隱瞞,若非大郎逼問,他還不承認他用過阿芙蓉膏。所以我也覺得,在查阿芙蓉膏這件事上,他可能不會跟我們道出全部實情。」
李凌雲回過神來,有些煩惱地道:「竟然是這樣,那看來只能另闢蹊徑了。」
「還有別的辦法?」謝阮好奇地問。
「當然有,死者體內不是有石淋嗎?石淋一般與水源有關。這些在我們祖傳下來的封診秘要中都有記載,回去翻查一下,河南道內有哪些區域百姓容易發作此症,自然就有了頭緒。如果兇手那頭沒有線索,我們便從死者這頭著手。」
李凌雲頗為自信地握拳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阿耶說,除非不犯案,否則案子就一定會有破綻,也就有突破的可能。」
一切正如明珪所推測的,整整過去了兩日,鳳九那邊,仍無任何阿芙蓉的訊息傳來,反倒是他們要的人手,第二天一大早便已等在狩案司門口了。
那中年男子面相憨厚,自稱名叫何權,說是對河南道地理極為熟悉,按鳳九的意思到這兒任三人差遣。
他還順道帶來了關於烤駱駝的訊息:在洛陽附近,有四五個鎮子都在過胡人的天神節,案發前日,正好有人在這幾處烤制整峰小駱駝。
鳳九的人調查之後得知,在天神節上,胡人要載歌載舞,吃烤肉,喝葡萄美酒,並以分食烤駱駝作為節日重頭戲,因此駱駝烤熟必然是在夕陽下山之時。為了送別天神,要進獻烤駱駝作為貢物,這樣一來,天神才會讓天火來年再度升起。所以死者吃烤駱駝的時間,應該是在他被發現的前一天下午。這樣算來,到死者被發現時,距離兇手的作案時間還未超過十二個時辰。
訊息帶到後,何權就留在院中等候差遣。他跟阿奴和六娘一起暫住在院落東面小屋裡。那何權也不挑剔,由於此人能言善道,很快就跟六娘等人相熟起來。
因為不受大理寺待見,狩案司所在之處也與大理寺劃清界限,否則豈不是天天找白眼吃?負責處理此事的明珪,顯然沒有謝阮那樣與徐天鬥氣的雅興,所以甚至沒選官署集中的東城,反而在市井之間擇了一處小院,作為狩案司辦理事務之所。
這座小院本是宮裡外購物品的存貨之處,現下就成了狩案司的「官衙」,一行人也總算有了可以安頓的辦公之所。
此時,半新不舊的狩案司小院內,明珪、謝阮與李凌雲三人各自坐在繩床上飲茶。
吃著六娘送來的酸酪,李凌雲伸手指點面前鋪開的帛卷地圖。「我在家中翻閱了自前隋以來,河南道內關於石淋症的記錄,圈裡這五六處都在河南道範圍內,是石淋病高發之所。我們封診道早就知道,飲水可致石淋病,所以連帶病人飲用之水的水源也都一氣標註在上面了。」
「這麼說來,本案死者應該也居住在這其中一處了?」明珪細細品著加了鹽巴的茶湯,輕聲說道。
「嗯,但是你們看,這兩處上面已經修建了城池,水源直接打在城中。而我們當下要找的死者極可能是一個修行術士,這種人極少住在城中,所以這兩處不符,可以排除。」李凌雲手持炭條,在其中兩個點上畫上大叉。
「而餘下幾處,只需調查水源附近是否建有修行道觀,再核對道觀中最近有沒有無端失蹤的術士,應該就能查明死者的身份了。」
明珪有些奇怪。「我怎麼記得大郎上次跟子嬰說,或許死者不是術士?你說推測只能指引查案,不能當證據用的。」
「沒錯!然而是術士的可能性大,所以先查,要真沒線索,再想其他也不遲。」李凌雲道,「不是每次都有足夠人手可用,所以封診道的規矩是先按最可能的來,要是毫無結果,再換想法,如此一來,也能節約人力物力。」
說到這兒,李凌雲放下手中的瓷碗,皺眉道:「沒想到鳳九對那阿芙蓉的線索,是真不想好好查下去。」
「他或許只是不想解釋,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對你們用藥。」謝阮拿起玉石一樣的奶酥點心啃了一口,邊咀嚼邊不以為意地道,「無須在意,鳳九受身份所限,無論怎樣都不能違背天后,畢竟他早就付出過代價,也知道那樣做,後果是他承擔不起的。」
「代價?」李凌雲重複了一遍,「他到底是什麼身份?怎麼聽你這樣說,他還得罪過天后?」
「唉,其中內情你無須知道。」提起此事,謝阮失去了吃食的興致,把剩下的半塊點心扔掉,又招手叫一旁的子嬰過來,把剩下的點心都給了他,這才繼續道,「鳳九或許有一些小脾氣,卻不是真的不知輕重,你們讓他緩一緩,我相信阿芙蓉的事,他遲早也得給你們一個交代。」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就先集中查這幾處水源。」李凌雲伸手在地圖上點了點,「鳳九做他的,我們也得先做好自己的事。」
「大郎說得沒錯,什麼時候出發?」明珪欣賞地看著李凌雲,微微一笑,「你儘管安排就行,只是據你所言,這幾日做夢還有些驚擾?用不用我給你配些安神藥?」
「打從用了你給我的香囊,情形就好了許多,最近也沒有再做那個夢了。」李凌雲道,「不過是因為案子毫無進展,心中有些壓力,睡著了老是做夢,醒來又不記得到底夢見了什麼,覺得有些疲憊而已。」
「原來如此,或許是脾腎有些弱了,那就配一些能夠補充精力的藥劑,可以治療多夢。」明珪善解人意地說著,忽然聽見一旁的子嬰發出笑聲。
少年眨眼揶揄:「真是奇怪,謝將軍是女子,平日說話做事粗心隨意;而明少卿是個男人,做起事來卻格外細緻。比如拿我老師來說吧!要是有人打上門來,謝將軍一定會拔刀而戰;可要說到照料身體,反倒是明少卿更細緻妥帖些。」
「人各有所長罷了,從這方面看來,卻是沒什麼男女之分,只有擅長不擅長的事。這話還是你老師說的。」明珪笑道,「他跟我是朋友,我又師從我阿耶學了些醫道手段,為他做這些理所應當。」
「我倒覺得明少卿對老師很不一樣。」子嬰見明珪沒生氣,就大著膽子繼續道,「明少卿跟謝將軍也是朋友,可沒見您總是提醒謝將軍身體如何如何,也沒見您送謝將軍什麼香囊啊。」
「她?」明珪聞言,驚異地看向謝阮,「她可用不著我,宮裡頭自然有一個上官小娘子在擔憂呢!什麼香囊手絹,有那位出手,哪兒用別人操心?而你老師與我,都沒有什麼女人緣,跟我們往來最多的女子也就只有謝將軍,她可不擅長女紅,我們也不過是勉為其難,靠自己解決些難題罷了。」
說到這兒,明珪饒有興致地看子嬰。「那你呢?只是說我,我看你對你老師也非常用心,別的不說,你這不是時時刻刻守在你老師身邊嗎?就連這種時候,都不見你去找阿奴他們玩耍。」
「老師懂得太多,我想知道的也太多,待在老師身邊才方便時時發問……」子嬰尷尬地看看李凌雲,「其實我也不是一直都在老師身邊,要是回了宅子,我會經常去藥園裡走走,老師讓我把那些草藥全都記下來。」
「什麼?明明不是我讓你記的。」李凌雲一臉茫然地抬頭,「我讓你記的是人身上有多少塊骨頭,還有五臟六腑所在的位置,以及小孩、青壯年人和老人的骸骨之間的區別。分明是你自己嫌悶要去藥園裡頭溜達,怎麼還變成我讓你記草藥了?」
「哎呀!老師——你幹嗎都說出來啊?」被當面戳穿,子嬰頓時急眼大叫起來。一時之間,屋裡又充滿了笑聲。
為不被眾人嘲弄,子嬰忙提起調查水源的事來。「哎哎,說到水源,老師又有什麼打算?」
「你是沒話找話?」李凌雲不留情面地道,「自然是要一個個去查過了。」
「你這弟子就是怕我們笑他,這才移走話頭!」謝阮哈哈大笑,起身到門外,把在休息的何權叫了過來,將李凌雲畫的地圖也一併遞給了他,隨後吩咐:「準備一下,我們這就離京去查這幾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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