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阮手扶著刀柄,看向不斷延伸向樹林深處的半開竹子,感慨道:「沒白折騰半天,總算有了個好訊息!」
用竹子做的引水槽一直延伸數百丈,隨後穿牆而過,將水引入了一座道觀裡。
此觀隱藏在密林深處,眾人繞到道觀前方,發現正門處懸掛的牌匾上,用瀟灑的字跡寫著「紫陽觀」三個大字。
這道觀雖然規模看起來不大,但所用的磚瓦製作精良。置身其中,感覺無比清幽。高牆瓦片上隱約可見少量青苔,可見這座道觀修建年頭尚短,難怪此前問遍周邊村落,也沒人知曉此觀的存在。
「玲瓏小巧,倒是很符合術士在山中清修的需要。」明珪說著上前敲敲豹首門環,不多時,一位身穿灰袍,唇紅齒白,估計只有十二三歲的小道童便開啟了木門。
為查案方便,謝阮和明珪穿的都是官服,魚袋、佩刀無一不齊。小道童年紀雖小,可見眾人這副打扮,卻未露出驚訝神色,反而面帶歉意地對眾人施禮道:「我師父紫鶴真人眼下不在觀中,前幾日他見了個客人,一起下山論道,至今未歸。若各位客是來找我師父的,那今日恐怕是見不到人了。」
「出門見客?」明珪與謝阮對了個眼,眾人心知這紫鶴真人怕是早已一命嗚呼了。
明珪上前一步,溫和地問那小道童:「你師父出門時可有告訴你,他什麼時候回來?」
那小道童眨眨眼道:「說來也怪,我師父只不過是去東都附近,也沒多遠,也就三十多里地。按他走路的速度,最晚昨日也該回來了。不過說來也沒什麼,我師父修煉內丹有所成就,東都城中有許多達官貴人都很喜歡留他講道,不準時回來也是常事。」
答案已見分曉,李凌雲正打算問個透徹,誰知卻被明珪伸手攔住,後者在他耳邊小聲道:「大郎不要著急,道童年紀尚小,你現在告知真相,他要是一激動大哭大鬧起來,到時可能什麼都問不出來。」
李凌雲一想也覺得有道理,只好耐著性子站在明珪身邊,仔細地聽明珪與道童的交談。
比起李凌雲,明珪對怎麼套話熟門熟路,先是表達了一番對紫鶴真人的仰慕之情,然後以事急需要尋人為由追問道童,是什麼人把他師父給約了出去。
那小道童回憶一番,說是早些時日有一名身材魁梧的術士前來拜訪,自稱道號陸合。當時小道童的師父正在修煉內丹,很少見人。後來那術士委託了小道童,給他師父傳去了一封書信,表明誠意,想要以道會友。
這陸合道人好像在醫道方面頗有建樹,後來便漸漸與小道童的師父交好。就在五天前,陸合道人前來拜訪後,便與小道童的師父一同下山去了。小道童的師父只說去兩天就回,結果卻遲遲未歸。由於術士隨性雲遊的情況並不少見,小道童也並未在意。
聽到這裡,眾人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個紫鶴真人,就是焚屍院中被烤焦了的那個倒霉蛋。
然而明珪依舊耐心問道:「只知那人道號,尋找起來頗為困難,不知你可記得這術士的形貌?瞭解這些更利於我們儘快找到你師父。」
「諸位如此焦急,找我師父究竟是為何事?」小道童起了疑心。
明珪正想找個什麼理由搪塞一下,誰知那小道童又打量了眾人一番,覺得面前幾位從穿著打扮來看頗有來頭,竟自問自答起來。「我師父確實修行深厚,他依靠這山上的泉水擷取水中天地之靈氣,在體內丹田處修煉出了內丹。你們是想找我師父詢問他是如何進行內氣修行的嗎?」
李凌雲不止一次聽到「內丹」二字,終於忍不住問道:「內丹是術士修行高深的表現,可你師父是如何確定自己有內丹的?」
那小道童不由得多看了李凌雲兩眼,咕噥道:「咦,你們找上門來,難道不知我師父已修出內丹?這有什麼好確定的……」眼看著李凌雲就要露餡,明珪連忙接話:「知道是知道,就是沒有親眼見過。都說內丹是長在人體內的,往往都是術士羽化昇仙之後將其留於凡間,可你師父明明還活著,他是怎麼確定的?我們自是覺得驚歎無比。」
「你們是好奇這個啊。」那小道童笑道,「像你們這樣來詢問的人不少,很多都是知名術士。我師父他身形消瘦,體內修煉的內丹極大,甚至在他運氣時,用肉眼都可以明顯看到。若是用手撫摩,也能感覺到圓滾滾的一顆。說來你們可能不信,但當你們親眼見過,親手摸過後,你們就不會再有疑問了。」
「原來如此,」明珪眉開眼笑,「那更要親自見一見真人了。我家中姑母修道極為虔誠,曾捐建過不少道觀。近日姑母心中一動,覺得要尋個有道高人助她修行。我聽說你師父修道有成,所以不畏路途遙遠趕到這裡,想見他一面,沒想到真人剛好出去,可我姑母對此事追得很緊,所以……」
經明珪這麼一番解說,小道童也打消了疑慮,與眾人描述起那個陸合道人的形貌來。
那道人是一個年紀三四十歲的壯年男子,身穿灰白道袍,留著長長的頭髮,身高體貌與李凌雲推測出來的兇手特徵如出一轍,連喜穿長靴、走路歪著腳這樣的細節,都沒逃過李凌雲的判斷。
那小道童或許是聽明珪說姑母想要捐助道觀,感到非常心動,有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意思,他又主動告訴眾人:「那陸合道人看起來並不十分講究,但在醫術上卻頗有高明之處。我師父看了他拿來的藥丸,說是此人本領非常高深,而且師父服用藥丸後,多年頑疾有所好轉,頓感舒暢,極其見效。」
「藥丸?」李凌雲皺眉道。
小道童點頭道:「可能是我師父修煉內丹太急切,有時總有一些內氣不順的現象,導致下腹墜脹疼痛,不過吃了此人的藥丸後,痛苦減輕了很多。」
李凌雲問:「你師父是不是經常尿急,有時還尿中帶血?」
「你怎麼知道?師父說這是因為他修煉內丹太快,導致內氣執行不暢,境界不穩,所以才會有這種問題。」
「剛才你說你師父以山泉水練內丹,他是不是喝完泉水後內丹越來越大?」
「不錯,我師父每天除了山泉水外不喝其他水。師父說自從他偶然飲此泉水,便感覺內丹越結越大,所以特意在這裡修建了這座道觀,就是為了能用泉水修行。」
聽到這兒,李凌雲對明珪耳語:「兇手從死者體內取走的便是那顆內丹了。」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茫然不知的道童。「此間來路都是山路,那陸合道人前來拜訪,是否帶有坐騎?」
小道童稍加回憶後回道:「術士跋山涉水,坐騎是必然要帶的,郎君沒說錯,陸合道人前來拜訪時牽著一頭毛驢,毛驢身上馱著行李袋,其中一個裝有草料。他頭一回來時,我師父避而不見,誰知那陸合道人頗有耐心,在門前用草喂起毛驢來。我師父讀了書信,又見他不到黃河心不死,這才被迫出門。」
李凌雲見小道童被矇在鼓裡,有些不忍,於是他看向明珪。「關於死者與兇手的種種推斷都對上了,還是實話實說吧!」
「死者?兇手?」小道童聽見這兩個詞,嚇得眼睛圓圓地瞪起來,「什麼死者?誰死了?」那小道童有了不好的預感,連忙伸手拽住明珪的衣袖一迭聲地追問。
謝阮急性子,忍了半天也有些不耐煩了。她到道童身邊晃一晃腰間魚袋,道:「我們是東都大理寺狩案司的人,前來辦案,你師父紫鶴真人三日之前已經死了。」
那小道童聞言嚇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直著眼睛大喊道:「師兄……師兄你們快出來,這些人說師父死了!」
小道童一聲叫喊,觀中立即衝出來四五個與他打扮一樣的道人,只是這幾位年紀看著要稍大一些。幾人連忙把那小道童攙起,其中一位二十歲出頭的男子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眾人的衣裝,接著上前對眾人行禮道:「我叫道衍,是本觀的大師兄,我家小師弟方才無禮了,敢問諸位從何而來?我師弟說我們師父死了,這事可是真的?」
謝阮無心為難這些道人,拱手一禮後,便將來意一一說明。道衍聽說自己師父慘死,顯得極為憤怒,握拳仰天長嘆:「師父沉迷於修煉內丹,把道觀都搬遷到這僻靜之地了,從未曾得罪過誰,而且他老人家著實心善,我們這群師兄弟都是他撿回來的孤兒。那陸合道人與我師父無冤無仇,為何要用如此喪盡天良的方式將我師父置於死地?」說著,他帶頭跪地,其餘道人見狀也跪倒一片。「還請各位儘快抓到這個惡人,為我師父報仇雪恨。」
明珪將他們攙起。謝阮道:「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們便是為破案緝兇而來的。不知這道觀中可還留有與陸合道人有關的物品?不論什麼都有可能幫我們找到線索。」
聽謝阮這麼說,泣不成聲的小道童突然抬頭道:「有,有那兇手留下的東西。」
說完他衝進觀內取出一封書信。「那陸合道人第一次前來拜訪時,我師父避而不見,他就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師父,師父看完書信才勉強見他的。」
謝阮伸手接過書信,用手背生硬地擦擦小道童的眼淚,輕聲道:「放心,我們一定會抓住那傢伙,讓他從此不能危害其他人。」
聞言,那小道童本來強忍著的眼淚又脫眶而出,他大哭道:「我師父死得好冤枉,修行多年卻被這樣一個惡徒給殺死。」
明珪在一旁看不過眼,輕聲安撫道:「我剛才所言非虛,等回到東都一定打發人來送一筆錢款,助你們熬過這段時日。」
眾道人聞言連忙過來致謝。李凌雲小心地戴上油絹手套,從謝阮手中拿過那封書信,緩緩展開。
只見那封書信中這樣寫道:
「貧道以醫修行,最近悟出大道真理。貧道得知仙尊有至上法力,差一步可榮登極樂仙界,現今前來拜訪,交流貧道悟出的道家精華,並有無上妙藥可調理內氣,望能助仙尊一臂之力。」
明珪在一旁也看到了內容,皺眉對李凌雲道:「剛才小道童說,兇手用藥丸取得了死者的信任,這封信中他也稱自己是以醫修行,看來我們的推論沒錯,兇手當真是一名醫道。」
取得書信這一重要證據後,眾人又進入道觀查驗了一番。可惜的是,那陸合道人贈予的藥丸已被死者吃光用盡,沒能留下一丁點。
聽觀中道士說,這次陸合道人能把死者約出,是以為死者調變丹藥為藉口。由於死者服下藥丸後有明顯效果,所以他這次才會信以為真。他哪裡能料到,此去會被人剖腹取丹,並在焚屍院中大烤活人呢?
確定道觀中除這封書信之外再無其他線索,由於就目前幾樁案子看,兇手作案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所以李凌雲也不敢耽擱,眾人離了道觀,一路披星戴月,返回了東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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