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十回 天竺異幻 地獄血夢

後者跋扈地仰著頭,只差沒用鼻孔對著眾人。

徐天覺得磨不開臉面,黑著面孔轉身吼道:「此案與東宮無關!都給我滾!」說完他拿著案卷,怒氣衝衝地進了大理寺。

徐天突然發作,除趙道生之外的東宮從屬都被嚇了一跳,不由得神色收斂。唯獨趙道生嗤之以鼻,望一眼大理寺的門楣,冷笑道:「做奴婢也得看是做誰的奴婢,投錯了門,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玩完?」

有人連忙拉拉趙道生的衣袖,搖頭示意。「道生,千萬胡說不得!」

「怎麼的,這大唐不都是李家天下?你見過一輩子做太子的東宮嗎?」趙道生囂張地說完,手指明珪,「哼!遲早要你們好看!」

明珪沒搭話,任憑那趙道生如何挑釁,他似乎都打定了主意絕不再說一個字。

身邊的東宮從屬見狀著急萬分,連連跺腳道:「道生,要是他們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狀,太子要如何解釋?」

趙道生不以為意,挑釁道:「你們怕死,我卻不怕,我偏敢說真話。」

正在這時,有人從東城外飛騎趕來,只見那人在李凌雲面前勒緊韁繩,縱身下馬。李凌雲與明珪定睛一看,原來是之前在封門村中,鳳九派來協助他們辦案的男子。

男子恭敬地道:「九郎尋到了筆墨紙張的由來,請大郎隨我一同前往。還有,九郎讓天竺幻戲藝人也都在那邊等著。」

李凌雲下意識地看看明珪,見後者點頭,二人立即上馬隨男子離去。

趙道生倒沒試圖阻攔,似乎他來這一趟,只是為了對狩案司眾人耀武揚威,既然現在目的達到,也就見好就收。

鬧劇結束,一切歸於平靜。此時從大理寺裡走出了一名留著長鬚的老年男子,他手撫著鬍鬚,看著眾人離去的方向沉思起來。

徐天來到了老年男子身邊,神色恭敬地道:「狄公,您怎麼看?」

原來他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在大理寺時將遺案全部清空的神人狄仁傑。

「太子危矣,放縱奸佞小人於光天化日之下囂張跋扈,如此不知進退,心無城府,必然無法與武媚娘那女人為敵。」狄仁傑輕輕地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那要如何是好?說到底,這樁案子操控在她的人手裡,也不知到底會不會牽連到太子……」徐天面露焦急,語速也越來越快。

「你何必操心這些?徐天,你還記得自己是個斷案之人嗎?」狄仁傑回頭看向徐天。後者大吃一驚,連忙恭敬地行禮道:「狄公何出此言?」

狄仁傑抬頭看門楣上的牌匾,盯著「大理寺」三個字瞧了半晌才道:「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也應當好好想想了。太子性情放蕩,做事剛愎自用,而且還有一些惡癖,你摸著良心說,李賢適合做這個太子嗎?說之前我要提點你一句,好人亦會做壞事,而壞人做好事,卻也未必就存了私心,善惡難斷,方才是人間真相。」

「可是狄公……」徐天還想再說點什麼,卻被男子抬手打斷話頭。

狄仁傑道:「陛下雖是春秋鼎盛之年,奈何我大唐天子多受風疾之苦,一旦此病發作,便頭暈眼花無法理事。正是因此,武媚娘才被迫輔助天皇理政,進而逐步掌控權力,也為人所忌諱。然而說到底,她終究只是天皇的妻子。你可明白其中意義?只要她還是個女人,她就無法踩到丈夫的頭上,女人在家中地位再高,仍要仰賴丈夫,才能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女人終究要依靠男人,可兒子不同,子嗣一旦長成,卻是可以奪走父親的地位的。當年玄武門結果如何?太宗皇帝登基,退位的太上皇一直到死都怏怏不樂,莫非你認為陛下想做這樣的太上皇?總之,只要陛下在位一日,武媚孃的位置便堅如磐石,無論誰做太子,都不可能贏了她。」

徐天聽完狄仁傑所說,身上已冷汗津津,整個人彷彿是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

狄仁傑見徐天驚恐不已,這才緩和了表情,安撫道:「我心中清楚這些,那武媚娘心中更是清楚,大理寺千萬不要太早站在她對面。須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當年我在大理寺時就是這麼告訴你們的。你且謹記此言,可保大理寺上下平安。」

徐天畢恭畢敬道:「只是狄公,太子長期與其母親爭鬥,原本倒也無妨,畢竟有太子剋制那女人,他們可以相互牽制。我目前最擔心的,是狩案司的那些宵小刻意陷害太子,動搖大唐國本。」

狄仁傑聞言搖頭。「陷害太子,非常人所能為,不必過於懼怕。天后跟太子之間終究有母子之名,天皇想要中庸之道,居中平衡,而不是刻意打壓某一方,事態應該不會太糟。否則武媚娘便不會找李凌雲來辦事。李家這個兒子,向來只要真相,不忌權威,也不受任何威脅,封診道內無人不知。再說從你拿回的案卷上看,太子應當是沒有涉入案中的,沒有實證,又怎會關聯到太子身上呢?」

「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只是狄公,這一手咱們恐怕還是不得不防。」徐天苦笑。

「你還是跟‘那邊’離得遠一些的好,須知當年太宗皇帝誇李恪那句‘兒英果類我’,當今天子介意到了什麼地步。我想,你已許多年未曾聽過《秦王破陣樂》了吧!」

在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眼中,天皇李治絕不是最適合繼承皇位的那個皇子。李治對此耿耿於懷,甚至在李恪冤死後也沒就此放下,連歌頌父親赫赫戰功的《秦王破陣樂》,也從不在宮中演奏。

雖然天皇如今暗中允許「那邊」的存在,但也只是一種「中庸之道」,當作壓制天后武媚娘以保持平衡的一道鎖鏈。

狄仁傑說罷,狠狠地看了徐天一眼,不再多說什麼,轉身朝戶部衙門走去。如今他已調離大理寺,擔任戶部度支郎中,他會出現在這裡,也是特意來為大理寺參詳而已。

徐天看著狄仁傑遠去的背影,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臉上露出了極為無奈的神情……

趙道生帶著眾人離了東城,一路打打鬧鬧地回到東宮。之前那個提醒他的從屬與他並肩來到殿門時,抓著他的胳膊小聲勸道:「生哥還是多加小心,誰不知太子對你寵愛有加,怕是天下人都等著從你身上下手抓太子的把柄呢!」

趙道生愣愣神,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笑道:「小七擔心什麼?既然有太子在,我又怎麼可能有錯處。」他說完撥開對方的手,無視那個從屬焦慮又欲言又止的神色,抬腿進了大殿。

他剛進殿,就見幾個宮女蒙著頭往外頭跑,從墨玉螺鈿嵌寶的山河屏風後,追著她們的腳步砸出來一堆東西,稀里嘩啦地摔了一地金銀色。

趙道生彎腰撿了顆滾在地上的李子在手裡顛著,緩步繞過屏風,瞧見只穿著內裳的李賢正披頭散髮地站在一片狼藉裡。

「殿下怎麼了,又在生什麼氣呢?」趙道生來到李賢面前,伸手把李子送了過去。

「道生?」李賢回頭一看發現是他,大喜過望地抓住他的手緊緊不放,「你上哪兒去了?孤找不到你,怎麼可能不發脾氣?」

「我這不是上東城盯著大理寺嗎?殿下別心煩意亂了,有好訊息。雖說天后指派了人去查,可狩案司查出來的結果,與咱們著實牽扯不上關係。」趙道生說著,輕撫著李賢的胳膊,拉了一下。

太子李賢略略點了頭,在趙道生的引導下坐了下來,急切地問:「真沒查出什麼?」

「沒有,您連我都不信嗎……」趙道生在李賢身側蹲下來,語氣有些埋怨,「就算天下人都騙殿下,我也不會騙殿下。」

「孤不是那個意思,」李賢把趙道生的手拉進兩掌之間細細撫摩,眉眼之間的戾氣也漸漸消散,「孤只是覺得母親一定是在謀算孤,孤這段日子要什麼就有什麼,就連在朝堂上明著擠對那群北門學士,她好像都不介意。可越是如此,孤反而越發覺得,母親像是在圖謀大事……」

「殿下宏才大略,不管感到什麼,儘管去做便是。可嘆我只是個馬奴,不學無術,無法為殿下分憂……」趙道生按著李賢的手,朝他靠過去。李賢注視著趙道生俊美的臉,目光逐漸變得意亂情迷起來。

李賢彎下腰,漸漸滑坐在地。趙道生握著他的手,臉緩緩貼上他的手背。李賢一個哆嗦,呼吸急促地閉上眼,感覺趙道生在用溫暖的嘴唇摩挲他的皮膚。

「道生最好了,要是沒那個礙眼的女人的話……」李賢一邊顫抖一邊說。

他並沒看見,趙道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極快地垂下頭,把那種冷意遮掩起來。

「殿下總說煞風景的話,那女人不過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而已。」趙道生惱火道,「那種狗女子,我現在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說完趙道生猛地一拽李賢,輕笑起來。「殿下找不到我就生氣,現在我在跟前了,殿下還要接著生氣嗎?還是……咱們乾脆做點別的?」

李賢猛地睜開眼,用泛著血絲的眼睛野獸般盯著趙道生看了片刻,突然將他推倒在地,一把扯開他的衣襟……

洛北,立德坊中。

李凌雲與明珪在男子帶領下來到大秦廟旁的小院。二人進門時,大秦廟那邊不時發出陣陣喝彩聲,他們回頭朝那邊望去,見幾個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光裸著毛茸茸的上身,在人群中炫耀強健的身體。

其中一人手握長刀,朝另一人胸腹捅過去,驚得看客紛紛大叫。

那被捅的人卻若無其事,轉動身體給眾人觀瞧,只見刀尖從他身後露出。而那胡人原地轉了幾個圈,他的同伴便又握住刀柄,把刀子給拔了出來。

不知他們怎麼奇妙施為,胡人身上的刀口並沒流出多少血。這時又有一個胡人上來,抓了把黏糊混濁的藥泥直接糊在傷口上,那被捅之人便舉起雙拳,耀武揚威地嘴裡喊著什麼,似乎在對看客表示:自己雖然被刀子洞穿,卻沒有什麼大事。

李凌雲看完這一齣才跨進院門。鳳九派來的男子沒跟進去,而是站在大門外道:「煩請二位自己入內便是。」

說罷他便關上了大門。李凌雲暗道此間必不尋常,與明珪對視一眼,徑直朝院中走去。

拐過前廊,就發現院內已有兩人在等,其中之一是熟悉的狼面童子,另一人體態則很陌生,是一位戴著猞猁面具的少女。

依那少女的身形,她年紀也就十四五歲,以封診道的標準,此時的女子身量仍在成長之中,雖可婚配,但也還未完全成人,瞧著體態纖弱了些。

少女見二人來到跟前,不客氣地道:「怎麼現在才來,叫我好等。」

李凌雲微微一愣,覺得那少女的語氣太熟稔了,不由得仔細想了想,卻確定自己不曾在鳳九身邊見過這位。

他尚在疑慮,那邊廂少女跟童子已經吵了起來。少女嗔怪道:「不知為何非得選在這立德坊,坊裡住的都是胡人胡商,哪兒聞起來都臭烘烘的。就不能把幻戲藝人叫到鳳九那兒嗎?」

也不知那面具是怎麼製作的,那童子翻了個白眼,面具上的狼眼也隨之一翻,就聽他沒好氣道:「你當那些幻戲藝人不怕死嗎?他們哪兒有這麼大的膽子?就連這立德坊他們也是不願意來的,生怕是有人要動手殺人。」

少女哼哼冷笑。「還不是他把那些弄蠱的人全搞死了,不然人家為何會如此提防?要是不約在立德坊老窩裡見,便哭著喊著死活不答應。」

從兩人的對話裡,李凌雲這才聽出些門道來:原來鳳九並不是故意讓他們跑這麼遠的路,而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也算解開了李凌雲心頭的疑惑,他開口打斷了少年與少女的爭執。「不是因為查出了筆墨紙張的由來,才叫我們來的嗎?」

猞猁少女高傲地仰著下巴瞥了李凌雲一眼。「交代那些東西的由來,可不是我該做的事。」

「是我的事,」小狼插嘴,「九郎的人查過了筆墨紙張,確實有人在出售,只是那些人你們無法接觸,所以讓我來與你們說清。」

說到這兒,小狼壓低嗓音道:「這些東西連鬼河市裡都沒有,只在洛陽西市中才可尋到。」

小狼娓娓道來,李凌雲方才得知:原來在洛陽西市之內,還有一個市中市。西市當中有一塊區域,是由二層或三層的商鋪包圍起來的,平日裡面不見天日,由於有商戶圍住,尋常人也很難察覺在西市的正中央竟還隱藏了這樣一塊奇妙的區域。圍繞著這塊區域的所有商戶,都來頭不小且與宮中有關。

「說白了,這裡是我大唐朝廷與別國交換訊息的要害,裡面賣的東西,也只有大唐宮廷中人才能採辦。」小狼話音未落,少女便將話頭接過,眯起眼道:「說得這麼客氣做什麼,不過就是探子和細作的窩點。」

少女又橫了一眼李凌雲。「我大唐羈縻無數國家,誰也不知道那些國度是不是真心臣服,故而需有這樣一塊地方,讓人可以用訊息交換金貴物資,名為市中市。只是外人並不知曉有此處,久而久之,其中往來的什麼人都有,朝廷不能將這裡的用途公之於眾,也沒排斥那些人。總之,這些筆墨紙張本就是宮中賣出來的,有些人得到後在這隱秘的市場交易,至於流到了什麼人手裡,也都有跡可循。」

「所以,是誰賣出了這些筆墨紙張,又是用什麼來交換的,都能查出來嗎?」李凌雲興奮至極,聲調也抬高了幾分。

「嗯,查出來了。交換用的自然是那些東西。」少女不客氣地拍了拍小狼的肩膀,後者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交給李凌雲。

李凌雲從布包裡倒出了幾粒藥丸,發現大小色澤各有不同。

小狼道:「這些筆墨紙張極為罕見,在市中市也只有兩三家專營文房四寶的鋪子有售,查來並不困難。九郎一一詢問他們,發現這些玩意兒售價極為昂貴,在市中市裡也不是人人都買得起,唯獨其中一家老闆對修道頗有興致,允許術士以他們珍藏的藥丸換取這些貴重的筆墨紙張。」

李凌雲手中的藥丸共有四顆,他拿起那顆最大的暗紅色藥丸嗅嗅,一股酸香擠進鼻腔。

小狼在一旁解釋:「這是道家的消渴丸,並不少見,只是這顆用料都是極品,老闆說曾有人用此丸換取過紙。」

李凌雲又拿起第二大和第三大的藥丸,分別為金色和青色。小狼又說:「金色的名叫保真丸,以多種貴重藥材製成,長期服用可令人白髮變烏,上了年紀的婦人服用一段時間後,也能懷孕生產。」

「至於青色的,是生髮丸,專治禿頭。」說到這裡,小狼忍不住笑起來,「老闆有一個老妻,一直沒有生養,偏偏老闆還跟老妻感情極好,所以願用紙來換保真丸。至於會要生髮丸,是因為他還禿了頭……」

「那這一顆呢?」李凌雲拿起最後那顆漆黑的藥丸,放到鼻前,一股甜膩的香味衝進鼻腔裡。

小狼湊近看看,道:「這顆叫作逍遙丸,用法是焚燒後聞香,說是可以強身健體,提神醒腦。那個老闆好奇,所以就留了下來。據說來換紙的人給了一小葫蘆這種藥丸,對了,那紙極少見,所以當時除了筆墨,他第一次所換得的紙只有四張。」

「這顆估計就是加了阿芙蓉膏的藥丸,不是有一小葫蘆嗎?怎麼現在只剩一顆?」李凌雲把藥丸遞給明珪,明珪驗看後也覺得是阿芙蓉丸。

小狼狼嘴一張一合地道:「這逍遙丸老闆自己一直在用,說嗅完之後覺得無比欣喜,身體變輕,好像能夠飄起來。他老惦記那個感覺,所以根本停不下來,剩下的也就只有這麼一顆了。」

「原來如此……」李凌雲沉吟道,「兇手殺了這麼多人,他一時間也不會停手。既然用筆墨紙張作為誘餌非常見效,接下來他一定還會使用同樣的方法作案。還請告訴九郎,只要再有人來換取貢紙,就追著他跟上去,興許能順藤摸瓜,找到兇手的老巢。」

小狼連連點頭。「知道了,大郎放心,只要發現那人的蹤跡,我們便會讓人追蹤,也會盡快知會你。」

李凌雲看向猞猁少女。「他的事說完了,你來又有什麼緣故?」

「你不會覺得,那些天竺藝人個個都會講大唐官話吧?」少女說著,領李凌雲和明珪進了第二重院落。

院中鋪著一條長長的紅色地毯,一群身穿絢麗服飾的天竺藝人神情驚慌地坐在地毯上,一瞧有人到來,紛紛伸長了脖子朝他們看去。

「他們住在龍門附近的感德鄉,東都城裡的胡人太多了,天后就把這些人都遷到了那裡,他們白天進城做生意,晚上就被攆回去。」少女俏皮地跳著步來到地毯前,天竺藝人中領頭的包頭大鬍子連忙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對少女露出祈求的表情。

少女與他嘰裡咕嚕說了幾句,揮揮手。大鬍子抬手捂著胸口,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少女轉頭對李凌雲道:「你到底要他們做什麼?說就是了。他們方才以為會要人性命,所以才那麼緊張。」

「我想要他們做幻戲時用來焚燒的藥丸。」李凌雲說完,少女便跟大鬍子嘰裡咕嚕又說了幾句,大鬍子輕輕搖了搖頭。少女似乎有些生氣,面上的猞猁面具突然獠牙畢現,露出猙獰的表情,嚇得大鬍子就地滾倒,再爬起身來時忙不迭從袍子裡拿出一枚水晶瓶,倒出不少藥丸遞給少女。

少女這才收起獠牙,卻嫌棄地沒伸手去接,嘴裡說了兩句,示意大鬍子把藥丸交給李凌雲。

得到藥丸之後,李凌雲先是聞了聞,隨後對明珪搖頭道:「與阿芙蓉不是一種東西,味道不一樣。」

明珪接過去嗅嗅。「是不一樣。」少女在一旁有些不耐煩地問:「你們還有別的事嗎?」

李凌雲正要搖頭,明珪卻插話道:「方才門外大秦廟那邊有人拿著刀往同伴身上捅,他的同伴卻好像絲毫無損,煩你問問,這也是幻術嗎?」

「這與案件可相關?」少女歪頭道。

明珪瞥一眼李凌雲,溫厚地笑道:「大郎在門口看得出神,我也覺得有趣,所以問問。」

「原來你注意到了,」李凌雲恍然,「我是有些想知道。」

猞猁少女只得又問大鬍子。大鬍子雙手比畫著嘰裡咕嚕說了一堆話,少女聽完對二人譯道:「他說那個不是幻術,是他們天竺的一種修行,據說叫作苦行之法,讀作‘瑜伽’,要是修行到了某種地步,內臟都會移位,所以即使刀槍進入身體,也並不會受多大的傷。而他們的幻戲,通常是努力使看客眼花繚亂,在藥丸香氣的誘惑下精神無法集中,注意不到他們的手段。這幻戲看似極為神妙,說穿了其實也不過就是障眼法。」

說完猞猁少女又問了一遍李凌雲,得知他再沒有其他事要了解,便拍手叫來人,將那群天竺藝人帶了出去。

李凌雲環視小院,發現院落看起來雖破舊,但打掃得頗為乾淨。小狼見狀道:「此處只是九郎名下一處宅院而已。他在每個坊中都有產業,這些屋子是打探京中動向所用。」

明珪似乎早就知道這些房屋的用途,幫忙解釋:「光靠金吾衛是打聽不到太多細節的,而且有的人一見是官府的人便不肯開口。所以要安插人手,在這裡冒充百姓、富商之類的身份,便於查探。」

「這裡究竟用來做甚,我其實也沒有太大興趣,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用用這房子?」李凌雲補充道,「我想試試天竺藥丸。」

「想用便用,裡面各種用具一應俱全,要人伺候就到門口去喊。」猞猁少女擺擺手,突然盯住李凌雲道,「你這人好生呆板,剛才看大鬍子要死要活都面色不變,九郎還說你有趣,我看他根本就是騙我來給你們做翻譯的。」

說著,猞猁少女莫名其妙地生起了氣,徑自朝外走。小狼追在她身後連連叫道:「阿平,阿平去哪裡?」二人一個走一個追,很快便沒了蹤影。

直到聽不見小狼的叫喊聲,李凌雲才對明珪道:「子璋要留下來嗎?」

後者露出一個雲開雨散般的淺笑,點點頭。「既然你要試試看那藥丸,我又怎能不在呢?」

二人越過後堂進了屋,發現裡面胡床、席子、小几等物一應俱全,屋裡甚至還貼心地準備了瓜果、烤肉、酒等吃食飲品。

「果然是九郎用來盯人的地方,這些準備可讓那些人足不出戶,只需待在這裡,就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明珪掩了門,在席上坐下,順手提起一旁冒煙的博山銅爐開啟瞧瞧,又遞給李凌雲,「現在焚的是檀香。」

李凌雲取出一顆天竺藥丸塞進銅爐,煙氣裡很快有了濃厚的香味,煙霧也變得不怎麼容易散開,漸漸縈繞在屋內。

明珪給李凌雲遞了杯水,後者搖頭拒絕,卻取出一個藥盒交給明珪道:「這是我們封診道的喚醒藥,你塗一些,不要被這煙氣影響。」

明珪聞言開啟藥盒聞了一下,連忙把藥盒推開,哭笑不得地道:「什麼東西這麼臭?真是直衝鬥牛,叫人肝顫。」

「臭才能讓人清醒,」李凌雲解釋,「雖說這藥中沒有阿芙蓉,但它既然能亂人心智,就也不是什麼好對付的東西,子璋你得清醒著,要是發現我有不對,也好馬上喚醒我。」

「明白,這事交給我。」明珪點點頭,又問,「你打算不吃不喝嗎?」

「是你說要提防鳳九的啊?」

明珪看看四周,笑道:「不光如此,難道你就不怕我會趁機對你不利?」

「子璋與我阿耶很像……」李凌雲漸漸開始覺得眼皮有些沉重,歪著頭對明珪道,「我阿耶也像你這樣儒雅,說話溫聲慢氣的,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他在,我心裡便覺得安穩妥帖……」

李凌雲緩緩在席上趴下,手撐著頭繼續道:「若子璋真是我的叔叔就好了……」

明珪見他漸漸合上眼,連忙伸手挑起一點臭藥抹在鼻下,被那味道弄得打了個冷戰,抬頭小聲喊:「大郎?大郎?」

起初李凌雲還能回答兩句,之後他便沉沉睡去,開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明珪起身到他身邊,伸手從他懷中拿出天竺藝人用的藥丸瞧了瞧,淺笑道:「這些天竺人就愛使這曼陀羅,多少年了,也不換個方子。」

說完,明珪扶起李凌雲的頭,拿出一個富有光澤的玉石小瓶,拔去瓶口木塞,伸出兩指堵住他的鼻孔,見他不由自主地張開嘴,便朝他口中滴了兩滴透明液體。

收了瓶,明珪貼在李凌雲臉旁,聽見他的呼吸聲變得更加沉重悠長,這才起身端坐一旁,端詳起李凌雲來。

「辛苦了……」明珪溫聲說道,「有我在,不妨好好睡上一覺。」

在黑暗中,李凌雲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一片赤紅血色直直地殺進了他的眼中。他又一次發現自己站在血泊裡,身邊人影憧憧,耳邊擾攘不已,雖然分辨不清細節,但能聽出那些聲音都是人的咆哮聲。在他腳下,仍舊躺著那不知姓名的女屍。

「你又做夢了?又做那個夢了?」不知從哪裡來的聲音,溫柔平靜地穿越雜音,進入他的耳中。

「是……」似乎無法抗拒那個聲音,李凌雲喃喃地應答道。

「你只是站著嗎?就不想做點什麼嗎?」

「我……我想……」李凌雲低頭看著人群腳下,視線無法從朝自己伸出的那隻蒼白的女人手上挪開。

「你想做什麼?」那聲音問道。

李凌雲慢慢蹲下,朝那隻手靠近。「我想看看她……那隻手的主人。」

「手的主人?」

李凌雲茫然回答:「嗯,她應該已經死了……可是我想看看她……」

聲音開始鼓勵他:「那就看看,看看她是誰。」

李凌雲跪在血泊中,他試圖去抓那條纖細的胳膊,可就在他碰觸到那隻手的一瞬間,他發現自己的手驟然變成了肉墩墩的孩童小手。

「啊……」他抬眼望去,終於看見了手的主人:一個雲鬢散亂的女子,額上貼著花黃,她長得很美,而且看起來格外親切。此時她雙眼大大地睜著,血從圓潤的額頭上流下來,汩汩不絕地注入地面上的血泊裡。

「我認識她。」李凌雲痛苦地說道,「我一定認識她……」

「她是誰?」那聲音問。

「母親……」李凌雲剛說完這兩個字,他就聽到人群發出瘋狂的笑聲,女人的屍體在他眼前被無數條胳膊抓住,七手八腳地快速拖進黑暗之中,唯獨留下他跪在血泊裡。

「不——別帶走她——」李凌雲聲嘶力竭地叫喊,同時為耳中聽到的聲音感到驚訝,因為那叫喊聲並不是現在的自己的聲音,而是一個男孩的尖叫聲。

「誰帶走了她?」聲音問道。

李凌雲抬手捂住耳朵。「他們……是他們……」

「他們帶走了你的母親,他們還可能殺了她,你不想要做點什麼嗎?」那聲音穿透雙手,直接進入李凌雲的耳中。

「想……」他輕輕回答。

「你想做什麼?」那聲音極溫柔地在他耳邊撫慰,「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你……來,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我想……」李凌雲注視著自己的手,不知何時這雙手又變回了成人大小,「我想要……」他說著,突然間發現自己手裡多了一把直柄、刀尖部分呈弧形的詭異小刀。

「封診刀?」李凌雲不知不覺地握緊了手中的刀子。

「難道,你想剖開他們嗎?」那聲音驚訝地問。

「很吵……他們很吵。他們在說什麼不應該,什麼違背天理……他們在詛咒誰,說著該死,該死,該死,一直在說,真的好吵。」李凌雲凝視著手中的刀,搖了搖頭,「可是阿耶說……封診刀,不能用來殺……」

突然,一股臭味襲來,李凌雲閉眼打了個冷戰,再睜眼時,他發現在自己眼前的是被晨光照亮的幽深屋樑,耳邊響著院裡的鳥鳴聲,還有從坊內大秦廟裡傳來的他聽不懂的胡語祝禱。

「好臭!」李凌雲邊說邊抬起手,手中空空如也,並沒握著封診刀。

「你睡得太久了,足足七個時辰,我怕你出事,就用藥叫醒你。」明珪收起藥盒,遞給李凌雲。明珪看起來有些疲憊,晶亮的眼睛也顯得浮腫。但看見李凌雲時,他的笑容仍顯得非常溫和。

「我說過嗎,你真的很像我阿耶……」李凌雲爬起來,接過藥盒放進懷裡。

「我可沒和女人偷生你這麼大的兒子。」明珪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我看天竺人的藥丸裡的就是一種迷藥,用量小一點可以讓人昏昏欲睡,只是你的用量大了,你就一直睡到現在。」

「我又做那個夢了。」李凌雲說,「不過這次有些不一樣……」

「哦?什麼不一樣?」明珪來了精神。

「這次我看到死的女子是誰了。」李凌雲緩緩地講述起夢境,等到他說完時,外間天色也已經大亮了。

「所以,夢裡的女子是你母親?」明珪奇怪道,「在你的夢裡,她是被那些不斷怒罵的人殺死的?」

「嗯……可我阿耶和姨母都說阿孃是病死的。」李凌雲摸了摸下巴,揪住幾根剛鑽出來的鬍鬚拉了拉,好像要以痛感來區分夢境與現實,「或許這只是個夢,要不是做夢,我怎麼可能想拿封診刀對那些人……」

「你想對他們做什麼?」

李凌雲放下手,凝視明珪溫和明亮的眼眸,話語裡有許多遲疑。「我……想剖開他們,我覺得是他們殺了她,我看見我阿孃的額頭在不停地流血。」

「在夢裡……你這樣做了嗎?」明珪小心地問道。

「沒有,」李凌雲皺起眉頭,「我阿耶叮囑過,這把封診刀能剖的,只有死人。」

說到這兒,李凌雲突然又問:「我睡著時,你跟我說話了嗎?」

「不曾說過,你都沒說夢話,我為何要跟你說話?倒是一夜不睡餓得慌,吃了不少東西。」明珪手指一旁的几案,上面果然堆積了一堆果皮、羊蹄骨之類的玩意兒。

李凌雲若有所思。「那到底是誰在夢裡一直跟我說話呢?」

「不過是個夢罷了,興許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已,你天天辦案,看多了各式各樣的死人,自然而然夢也變得古怪恐怖起來了。」明珪遞給他一個半紅半青的蘋婆果,勸道,「先墊墊,一會兒出去買碗熱餺飥,吃了順順氣。」

李凌雲接過果子咬了一口,嘴裡酸得厲害,人也清醒了幾分。他依然對那夢境有些疑惑,尤其是夢裡的聲音,越是回想,越覺得與明珪有幾分相似。

只是他並沒機會繼續深思,有人在外面用力敲起了門。明珪起身開門,那人一頭闖了進來,正是猞猁少女。只聽她興奮地對二人喊道:「用逍遙丸換紙的那傢伙,可算是被我給找到了——」

二人對視一眼,李凌雲問道:「子璋,餺飥還用吃嗎?」

「自然是要吃的,」明珪笑道,「沒有力氣,怎麼追蹤兇手?」

二人這番對話有些沒頭沒腦,猞猁少女聽不明白,打斷道:「在說什麼呢?」二人相視一笑,一同繞過猞猁少女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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