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鬼火,不就是因為在可能出現鬼魂的地方,才會有這種火出現嗎?」謝阮不解地跟上去。
「與鬼魂根本無關,倒是和屍骨有些關係。自儒家流傳於世,百家沉寂以來,我們封診道所用的屍首來源也變得稀少,極少有人願意在死後讓人剖屍,畢竟大家都認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所以我們有時難免也要去亂墳崗上尋些無名屍首,用來教授道中學徒。阿耶也帶我去過兩京郊外的亂墳崗,所以這個玩意兒,我還是個孩子時就看過很多了。」
正說著,李凌雲面前忽忽悠悠飄來一團鬼火,他隨手一拍,此物果然消散。
「這種東西,見得多了,就知道它是如何產生的。我曾與子璋提過,太常寺藥園裡有一處圍起來的地方,封診道會把屍首放在那兒,觀察其如何逐漸腐敗。你如果半夜去那個地方,就偶爾也會見到屍骨上有這樣的火焰飄出,看著神秘,說透了不過是因為人骨中有些東西,在腐敗後會逸出,自己在空中燃起來而已……」
說著,李凌雲走近一棵極大的槐樹,這棵槐樹與旁邊的枯木相比要大得多,憑肉眼估計,至少要一二十人才能將其環抱,恐怕它在化為枯木前已在這裡長了成千上萬年。
李凌雲走到巨槐邊站了片刻,發現又有幾團鬼火從槐樹那邊向眾人飄來。他再次移動腳步,走到槐樹前。「看,這裡有個樹洞,鬼火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說罷,李凌雲捏住鼻子,彎腰進入洞中。片刻後,他從洞裡撿到一塊彎曲的骨頭,快步走了出來,等到了離巨槐遠一些的地方才鬆開捏著鼻子的手。
「這是人的肋骨,鬼火有毒,我們離遠一些為好。」李凌雲道,「此林在東都周遭也算赫赫有名,只是沒在案卷上寫清楚,倒是記在封診道弟子的手記裡了。那是隋朝煬帝大業十四年正月的事了,李密的瓦崗軍進逼洛陽,在洛水南一戰中敗給隋軍王世充部,被圍困洛陽,此林樹木蔥蘢,便於隱蔽,是兩軍大戰之所,當時許多人便死在這林中。後來打掃戰場時,大部分屍體便被草草掩埋了。」
李凌雲環視周遭枯木,道:「在掩埋屍體時,很多樹木的樹根都被挖斷,所以才會出現枯木成林的情形。這棵巨槐由於常年有蟲蟻啃食,形成一個巨大的中空洞穴。當年負責掩埋計程車兵可能是為了省事,將許多屍體直接扔進了樹洞。方才我進去檢視,發現樹洞之中白骨累累。所以雖過去了數十年之久,但一到夜晚,仍然會有鬼火飄出,久而久之,這裡便被附近的村民稱為‘怨鬼林’。」
「交戰搏殺之地,又叫這種陰森森的名字,誰還敢來這裡?果然是殺人越貨的最佳場所。」謝阮正說著,不遠處的案發地,樹頂上面突地亮起一團巨大的火球,火球騰空灼灼燃燒,照亮了前方林地。
「大郎,大郎,你在哪裡?」六孃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在這兒。」李凌雲高聲回應著,和另兩人一起趕往火球處。到了兇手釘人的樹下,謝阮這才發現,有一根足足十丈高,人的大腿粗細的黃銅燈柱立在地上。阿奴站在一旁扶著燈柱,上方是用銅絲編絞的圓籠,籠子比燈柱要大得多,裡面有一團物事在熊熊燃燒,冒出股股黑色濃煙。
「聞這氣味,點燃的是松脂?可是怎麼會這麼亮?」謝阮抬頭看向這個巨燈,對它發出如此明亮的光芒感到驚訝。至少在宮中,或是東都城內,那些木質火把是無法把這麼大的範圍照得如同白晝的。
「不是松脂,是石脂水浸透的麻布。東漢班固著《漢書》,其中寫‘定陽,高奴,有淆水,肥可蘸’,指的就是此物,又叫水肥、石漆,燃燒時煙太大,所以很少在家裡用,否則房梁都要被燻黑了。而且這些煙中有毒。不過燃燒之後,凝結的煙塵細膩漆黑,收集起來可以製成墨團。」
「阿奴一個人扶著這麼沉的東西,能行嗎?」謝阮望著巋然不動的阿奴,忍不住問道。
「如果只相信眼睛,眼睛就會欺騙你。」李凌雲手指燈柱,「這‘摘日燈’的銅管是空的,打成薄薄的一層,只有幾根頭髮絲厚,這樣的東西本來不能承重,可如果把它捲成筒狀,幾節套起來,便可以支撐得住相當的重量。」
「摘日燈?好名字,的確亮得宛若白晝。」謝阮點頭道,「只是照這麼亮幹嗎?」
「照亮自然是有緣故的。你們看,從樹林邊緣到釘屍首的這棵樹,其間路途漫長,兇手帶著昏迷的死者和四根鐵釘,這些東西單靠人力搬不了這麼遠。我估計此案與死水湖案一樣,兇手定是帶了一頭牲畜,解決運送問題。另外,到達這裡後,他還要把死者釘在樹上,那麼花費的時間一定不短,而在這段時間裡,他的牲畜多半會在這附近吃草。」
李凌雲蹲下身去,平視著草地。林中極少有人走動,所以地上雜草叢生。謝阮在一旁道:「就算吃過草,那又能怎樣?時間已過去那麼久,你要怎麼才能察覺不同?」
「這裡的草長得格外茂盛,而且有些草是多季生長,並不是一季就死。草與人一樣,受損之後總需要時間恢復元氣,這會導致草與草長勢不一,只要仔細觀瞧,還是能看出區別的。」李凌雲目光一凝,起身向東面去,走到地方,他又左右看看,「這裡的草地明顯低於附近,想來那兇手的牲畜當時應該就係在此處。」
李凌雲蹲下身,戴上絹制手套,按順序一點點撥開草叢。草叢底部積累了大量落葉,看起來很像是從附近樹林被風吹落至此的。
李凌雲掃去一些樹葉,發現了幾坨險些被雨水衝碎的橢圓形灰白色糞便。「是驢糞球?」
謝阮湊了過來。「兇手是用驢將死者運過來的?」
「看這樹林間隙,以驢子的身形剛好可以輕鬆穿過。兇手作案時,只要把死者放在驢背上一路趕來便可,如遇他人詢問,則可謊稱死者酒醉或熟睡,當然,一般也不會有人過問。」明珪皺眉道,「只是在死水湖案中,大郎推測兇手用的牲畜是馬,為何在此案中卻換成了驢?莫非這兩樁案子不是一個人做的?」
聽出明珪話語中的焦慮,李凌雲抬頭看看他。「此處距離東都洛陽並不遙遠,再說,誰也不知兇手到底是不是隻有一匹馬,或許這頭驢也是他的。」
明珪心知這是在安撫自己,便不再多話。李凌雲用那尖頭夾子夾碎驢糞球,在其中看到一些草莖,他邊撥弄邊道:「這頭驢是常年散養的。」
「這你都看得出來?」謝阮很是驚訝。
「好在有落葉包裹,就算經歷了多次大雨,驢糞也沒完全變形,因此我們可以觀瞧一二。你們看,驢糞成形效果不好,水分含量大,說明這頭驢平時食用的是新鮮草類。常年食草的驢的糞掰開後呈蓮藕絲狀,那些絲其實是草裡的筋絡,如果吃的飼料裡混有穀物或乾草料,驢糞曬乾後一捏會呈粉末狀。這些驢糞球內除了草類殘渣,並無穀物顆粒,可見這頭驢沒有被用固定的草料餵養,是處於散養狀態的。而且它應該也不是用來出租的驢,否則租客騎驢時發現驢沒有力氣,必定會大為不滿。」
李凌雲說著,把驢糞徹底揉碎,放在一個麻制布袋中。六娘接過布袋,在清水中反覆揉搓,待用掉多個水袋,直到湯水清澈,才把布袋重新遞給他。
清洗之後,布袋中剩下一些驢糞殘渣。李凌雲用水晶鏡觀察片刻,道:「這頭驢在來此之前,吃的是牛筋草和野稗子草,這兩種草我方才在附近草叢中都沒看到。我們興許能以此追蹤這驢的來處,如果是家養的,那麼……」
「哎?好了,我知道又要麻煩鳳九,會記下的。」謝阮很是自覺地說。
李凌雲起身,把裝有驢糞殘渣的小袋遞給六娘收好,又抬頭看看那盞明晃晃的燈,突然感慨道:「在明亮的光下,陰影便會無所遁形。」
明珪有些奇怪。「大郎何出此言?」
「你們瞧……」李凌雲說著,走向那釘死人的槐樹前,伸出手指,在樹皮上沿一條不起眼的灰黑痕跡輕輕地撫摩,隨後對六娘道:「給我石膏筆。」
六娘從封診箱裡取出一根手指粗細的灰白色石膏圓柱交給李凌雲。他用這圓柱筆沿那灰黑痕跡外延畫了一圈。
謝阮與明珪定睛一看,大吃一驚,他們駭然發現,那灰黑色的痕跡竟是一個人形。
「兇手曾經在樹皮上用東西畫出過死者的形狀,」李凌雲在樹上又點出四個白點,正好對應死者被釘在樹幹上的孔洞,只是與實際位置稍有偏差,「兇手是用一種黏稠汁液在樹幹上畫出人形的,這種黏液到底是什麼還不得而知,興許是某種樹汁。這種汁液經過長時間風乾,就變成不起眼的黑褐色。也就是說,兇手曾提前很長時間在這棵古樹上做好了標記,他甚至連受害人手臂在什麼位置,釘子釘在哪裡,都標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說,兇手在作案之前,曾來這個樹林預演過如何行兇?」明珪驚訝道,「他是早就選好了要殺的物件,那這絕不可能是一時興起了。」
「何止不是一時興起,兇手殺人前釘下的位置和真正作案時釘下的位置十分靠近。」說著,李凌雲用石膏筆圈出前後兩個點。明珪發現,兩點竟只有微小的偏移,他面色劇變,道:「兇手對死者非常熟悉,死者腿長多少,雙臂展開有多寬,他都瞭如指掌。此人一定早就認識死者,與死者關係不一般。」
「剖屍時,我們已經推斷出,死者要麼是術士,要麼便是依靠丹藥調理身體的富貴之人。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對兇手來說,能與這樣的人相熟,那兇手大有可能是一名術士,這與死水湖案的‘兇手是醫道’的推論正好相符。」
「依大郎所見,此案與我阿耶被殺一案,是不是同一人所為?」明珪神情急切地問道。
李凌雲仍是一副搖擺不定的模樣。「我們手上還有一樁案子,要等全部查驗過,才能下定論。」
「既然大郎這麼說,我便再等等。」明珪也自覺太過著急,有些不好意思。此時謝阮這個急性子卻道:「你們慢慢來,我要先一步回東都去找鳳九,順便追問一下之前讓他打探的事情進展如何了。」
謝阮說罷,也不管兩人是否答應,自己提了個燈籠轉身就走。明珪在她身後喊道:「深夜回京,還是一起走吧!」
「我又不是弱女子,不必擔心。」謝阮在遠處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這樁案子暫且告一段落,而眾人手上剩下的最後那樁案子,卻是發生在距離東都較遠的一個縣城村落裡。由於光是趕路就要耗費很長時間,所以三人早已經商議好,驗罷此案就先回洛陽城中整頓,再一起出發。當然,其間還要等鳳九的調查結果。
李凌雲和明珪站在一旁,看著阿奴將摘日燈的銅管一截截拆下,把其中還在燃燒的麻布扔進一個剛挖掘的土坑中,用泥土仔細掩埋,並將坑周圍的乾枯雜草全部清理到一旁。
「如此小心?」明珪問道,「為何不用水滅火呢?」
李凌雲解釋道:「石脂水容易點火,卻不易熄滅,只要遇見一點外氣,便會一直燃燒個不停。這裡四處都是枯木,稍有不慎便會引起火災。若用水澆的話,石脂會浮於水面四處流淌,反而會擴大火勢,所以一直以來只能用土石掩埋的方式來滅火。」
明珪聞言點點頭。二人一時無語。李凌雲沉默許久才道:「我知道你先前有些心急,如果換成我,對殺我阿耶的兇手的身份有了頭緒,我肯定也會如此。但子璋你要明白,查案不同於百戲藝人表演故事,未經實證,一切便只是猜測,不可以作為證據來用。我們封診道做出的判斷,關係到他人生死,必須得慎之又慎。」
「我明白。」明珪輕嘆,「自從跟你相識以來,一同破過這些案子,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也心中有數。正是因為大郎你從不會輕易揣測,所以我才放心讓你來查我阿耶的案子。不怕坦誠地告訴你,天后也問過我是不是交給你辦就行,我對大郎一直是深信不疑的。」
他說著有些面露悲色。「只是身為人子,又在追查殺死自己阿耶的兇手,難免有時心浮氣躁了些。如果真像你猜測的那樣,有一個人在暗中不斷對術士下手,又或許,他是鳳九郎所說的那種對殺人著了迷的魔鬼。不管是哪種,我都擔心,這人只要沒被抓住,就還會繼續犯案。」
「這也是我擔心的。」李凌雲提著燈籠,尾隨前方揹著工具的阿奴和六娘緩緩向前走去,小聲道,「至今為止,哪怕所有揣測都是正確的,可我們還是沒能找出兇手的作案緣由,甚至都不明白他為何從死者身上切下這些東西特意帶走。」
在夜色中,明珪悄無聲息地打量著李凌雲的臉。在燈籠發出的暖黃光芒裡,那張精緻的面孔顯得肅然悲憫,令人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聯想起那些從遙遠天竺傳來的菩薩造像。
「他一定還會再造殺孽的。」李凌雲聲音平淡,卻暗含山雨欲來的味道,「但願在此之前,我們能搶先一步,把他從芸芸眾生中一把揪出來。」
李凌雲等人來到洛陽城西的厚載門時,已是月上中天。如果他們只是一般百姓,就只能在門外等到天明開門才能入城。可有了明珪這種身份特殊的人一起行動,入城這件事,就談不上困難了。
在夜色掩映下,一行人被守門兵卒悄然放進了城中。經過西市時,明珪抬手示意封診車停下,轉頭看向右側黑色的街道。
一抹紅影走進燃燒的火盆光芒中,不是別人,正是之前獨自離去的謝阮。只見她面色疲憊地道:「鳳九什麼也沒有查到。」
「怎麼可能什麼也沒有查到?那可是鳳九。」明珪驚訝地問。
「不知怎麼說才好。」謝阮抓抓頭,從懷中掏出一沓硬黃紙遞給明珪。明珪藉著路邊火光看了看,嘆道:「原來不是沒查到,而是查到了也沒什麼用。」
說罷,明珪又將硬黃紙交給李凌雲,後者有些狐疑地開啟,發現上面寫著兩件事情。
其一,是查證鐵釘出自哪一家店鋪。
上面寫道,鳳九命人問過鬼河市中的鐵匠,據說打磨鐵釘比均分鐵棍容易得多,別看市面上售賣鐵釘的鐵匠鋪極多,但拿出來一看,那些鐵釘都是大小不一的,長度如此整齊劃一的鐵釘很少見。
最終,鳳九在洛陽城北市的一家知名的鐵匠鋪裡打聽到了訊息,鐵匠說,這四根鐵釘的確是出自他之手,鐵匠確定這四根鐵釘是他在很久以前製作的,但具體是哪一天做的,他也想不起來了。
此番查探得到的結果中,唯一有點用處的,是那鐵匠回憶起,定製鐵釘的是一個看起來很魁梧的男人,看上去三十餘歲,那男人說話時有些頭上一句腳上一句的,前言不搭後語,讓人捉摸不透,給鐵匠留下了深刻印象。
其二,則是查探在洛陽城中,有多少家妓院可以提供葡萄給客人。鳳九命人查過,總共只有五家,其中三家在城中心的月陂旁邊,與教坊為鄰,格調高雅;另兩家卻在城西面,這兩家妓院中的妓女雖非教坊女,但接待的也都是富戶,因西域胡商經常光顧,胡人愛吃葡萄,所以這兩家妓院才常備了許多葡萄。
追查至此,鳳九派人去詢問妓院假母等人,據說玄門術士光顧的情況頗為常見,時日過去得久了,並不太記得。
「倒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知道那兇手體格魁梧,至於妓戶不記得,倒也不要緊。」李凌雲將硬黃紙收入懷中,「殺人者必然是要隱藏身份的,教坊月陂那邊的三家妓院可以排除在外。畢竟帶著一個神志不清的壯漢並不怎麼方便,從城中到城西,花費的時間也太長了,如果那迷藥藥效過去,死者突然醒來,麻煩就大了。靠近那怨鬼林的兩家自然是首選,死者一定是在其中一家消失的。」
謝阮聽言,失落的情緒略微平復,此時也跟著推測道:「兇手說話前後不接,難道真是瘋子不成?」
「不一定,如果患有口吃的毛病也會這樣。」李凌雲道,「還有,小兒時期高燒病痛之後留下後遺症,也會語無倫次。」
「對了,鳳九知道我們要去陽武縣,說他也會趕過去,只是不跟我們同路。」謝阮皺眉,「他說讓人去查你那驢糞球裡的草到底生在何處,因為陽武縣太遙遠,恐怕我們查案時,等訊息先送到東都再過去會來不及,乾脆他自己也去一趟陽武縣……我看他就是找個機會,跑遠一些玩玩罷了。哼,這傢伙在京中總是被天后差遣,他嫌煩而已,卻不知道這分明是天后疼愛他……」
發現自己好似說漏了嘴,謝阮忙道:「我先回宮,陽武縣在河南道最東面,明日早間街鼓停時,我們走東邊的建春門離京,我帶百騎在那邊等你們,李大郎不要走錯路。」
「這你不用擔心,我去府上接他就是。」明珪點頭示意,知道謝阮會這樣仔細提醒,是因為李凌雲過去大多奔波於京畿各縣封診,對東都城不太熟悉,如果不告訴他,他可能要找上半天。
李凌雲聞言卻疑惑地問:「三娘這次要帶百騎嗎?畢竟是揹著大理寺到縣上查案,帶那麼多人是不是太招搖了?」
「大理寺不足為慮,不曉得鳳九是如何說動他們的,反正現在不論我們做什麼,大理寺都會保持沉默。」謝阮神情古怪地說完,走回了黑暗中。
一忽兒之後,她又騎著那匹大白馬從黑暗裡走出,與前面一隊抓捕「犯夜人」的街使擦肩而過。那些金吾衛街使身上甲冑森森,手中把著直刀,逮住一個出坊的百姓,正在街邊凶神惡煞地盤問,卻看都不看謝阮一眼。
跟這群人打交道的日子長了,李凌雲知道,明珪、謝阮和鳳九各自都有特殊身份證明,在夜晚用於迴避街使。而且他自己也得了一個,就是掛在封診車頂端的九個繪有五芒星的小圓燈籠,有了它們,眾街使便會拿他們當空氣,不再過問。
從前方傳來的人聲裡,他能聽出,那犯夜人是東都某大商人家中的部曲,因家裡人發作急症,漏夜來尋大夫。此種情形在都內並不少見,那群街使檢視了坊中出具的令牌文書,確定無誤,也就放那人離去了。
這隊街使走到眾人跟前,瞥見封診車上的燈籠,只當沒看到一般,迅速走了過去。
到了岔路口,明珪對李凌雲道:「就在此處分別了,大郎回家路上小心,明日再見。」
說罷,明珪上馬朝另一條路走去。李凌雲則騎著花馬,跟封診車一同趕回李氏宅院。走遠了一些後,李凌雲還朝著明珪離開的方向望了一望。見他這副模樣,六娘在車轅上笑他:「大郎是在擔心明少卿嗎?能看出明少卿應該是會武的,用不著你擔心。」
「他一個人回去不會有問題,我也不如何擔心。只是覺得和他們一起查案,讓我莫名有些快慰。」李凌雲整理著心中的感受,緩聲道,「自小時候起,我便與同齡人玩不到一起去,查案也大多是跟阿耶一道,此外便是跟你與阿奴一起了。最近這幾次卻都是跟謝三娘和明子璋一起,不知為什麼,剛才分別時覺得有些意猶未盡。」
「大郎真是跟尋常人大異其趣。向來只聽說那些書生舉子以文會友,作詩作詞,或是載歌載舞,喝酒奏曲之時,會覺得意猶未盡;誰知我們大郎,跟人一起去瞧死人,剖屍首,封診斷案時,也能有這番感受。」
六娘忍不住笑了起來。李凌雲倒也不介意,反而自問:「原來這便是與友同行的感覺嗎?倒也不錯。」
他這麼一說,六孃的笑聲停了下來,她目光溫柔又帶著一些憐意,注視著李凌雲的背影道:「都說大郎有些遲鈍,又整天與屍首為伍,可我們家大郎卻是這世上難得的真心人。如果有一日,明少卿與謝將軍知道大郎真心把他們當朋友看待,想必也會十分珍惜這友情的!」
「我與人往來,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就算我拿他們二人當朋友,卻也不一定就需要他們同樣這般對我。」李凌雲這樣說道。
「是是是,大郎是做自己罷了!」六孃的笑聲又起,輕輕散入了東都帶著溼氣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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