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二回 宮謀機變 鳳子之謎

李凌雲終於等到了他與天后的第三次相見。

入宮前,他與明珪就已提前做好了準備,打算跟武媚娘好好說說明崇儼案和此三樁怪案間的關聯,誰知他剛開了個頭,天后臉上便出現了不耐煩的神情。

「太粗略,」武媚娘道,「你打算跟我說的,都寫在謝三娘遞交的信裡了,我讓婉兒給我讀過,說這些案子是同一兇手所為,還是有些勉強。」

「殺人自然有目的,以上案子中,兇手都將死者擺成無法解釋的奇形怪狀,恐怕與術士修行有關。如今沒有您的旨意,無法細查詳情,才會顯得如此粗略。我相信要是讓我接手,得到大理寺的案卷,前往案發之處封診,至少能證明這個猜想是否正確……」

李凌雲表現得有些急躁。武媚娘叫人給他端了碗冰鎮蜂蜜水,不疾不徐地道:「聽說你們封診道查案,一定要求得真相,如今你卻只憑猜測,就讓我為此下旨?李大郎,你可知道,如果這些案子查出來與明崇儼案毫無關係,大理寺會如何編派我的不是?」

「難道……大理寺現在就不編派天后了嗎?」李凌雲端著蜂蜜水,莫名其妙地看向武媚娘。

天后聞言一愣。李凌雲又道:「難道謝三娘沒把大理寺在東都城外抓人的事告知天后嗎?」

武媚娘反應過來,他冷不丁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指大理寺明知宮中讓他查案,都敢直接抓人,背後自然不知道說過她多少壞話。

仔細一想,武媚娘也感到有些好笑。她指著李凌雲道:「你們誰說李大郎不通人情的?他這不是很懂嗎?」

武媚娘笑了好一會兒,才正色道:「你既然也知道大理寺對我命你們查案不滿,身為臣子就要為君上著想,我確實不好就此為你下旨。但如果你們能拿出更有用的證據,大理寺自然沒話可說。」

「要是有證據,又何須天后下旨?不如直接把兇手抓了,把案卷砸在他們臉上就是了。」李凌雲聽得有些生氣。

武媚娘又一陣朗笑,笑聲很有鬚眉英氣,隨後她袖手道:「今日就到此為止,你先出宮歇著,明子璋留下來。」

李凌雲將蜂蜜水交給一旁的宮女,憤憤地道:「既要查案,為何又讓人歇著?我就是不明白,天后相繼命我阿耶、杜公還有我查案,不就是要找一個真相嗎?既要找真相,就需不拘一格,但凡有可能的,都要試過才對。」

武媚娘笑著擺手。「來人來人,把這個痴兒給我叉出去。」

命令一下,幾個金甲衛瞬間圍攏上來,他們手中的直刀也不出鞘,在李凌雲肋下一架,當真把他從殿中一路給叉了出去。

武媚娘對明珪招招手,又對上官婉兒搖搖頭。後者機敏地拍了三下手掌,殿中人頓時走個精光,就連上官婉兒與謝阮也沒有留下。兩女離開時隨手扣上殿門,並一左一右守在門口,不許外人進入。

武媚娘在坐床上懶懶躺下,單手託於腦後,捏著面前貼金大漆果盤裡的葡萄,吃了幾顆。雖然年歲已大,但她那種成熟女子的風情,卻很有一些灼灼逼人的味道。

明珪在她對面的席上恭謹地跪下,輕聲道:「至今為止,李大郎的辦案本事,據我看一直是十分可靠的。」

「誰懷疑他的本事不可靠了?只是本事要用對地方。」武媚娘欠身做欲吐狀,明珪起身到她身邊伸手接著,武媚娘吐了幾顆葡萄籽到他掌心裡,又躺了回去。

這個舉動,對身為長輩的女子和身為子侄輩的男子而言,實在是過於親密,但是武媚娘和明珪好像都沒有半點不自然的意思,似乎他們彼此間這樣做已不止一次兩次了。

「明崇儼的案子交給李大郎,必定能找出天后所要的‘真相’。」明珪手腕一翻,葡萄籽落在了地上的赤金唾盂裡。

武媚娘斜乜著明珪道:「子璋慎言,子為父諱,怎麼能直呼其名?」

「天后叮囑得對。」明珪嘴上說著,臉上卻沒有什麼慚愧悔改之意,「李大郎對他阿耶的案子上心,對我阿耶的案子也是志在必得,天后放心就是。」

武媚娘把葡萄放下,皺眉道:「子璋你可以確保一切無虞嗎?」說著,她伸手去拉明珪衣袖。

「臣確保。」明珪順勢起身在床邊坐下,溫情地凝視著這位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許多的女子,「天后要相信臣的安排,有李大郎在,就一定逃不出我所算計的結果……至少,天后想要的必能得到,不會有變。」

「那就去做吧!」武媚娘仍皺著眉,「明崇儼死去足足一年有餘,我心中總是掛念,他對我,對天皇,還是忠誠的……此事要是不了結,子璋也總是陷在這事情裡不得自由,我還有許多事要子璋你去做,這樣不好。」

「實在不妙。」明珪伸出一指,揉著武媚娘隆起的眉心,悄聲道,「天后眉間都有皺紋了,是臣無能。」

「為國操勞,固我所願也。」武媚娘微微一笑,那雙妖嬈的眼眸中有了刀光劍影,「你就看著辦吧……」

「臣明白。」

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旋風,驟然吹起殿中幔帳,半透的幔帳頓時如蛇狂舞。

「賢兒小時候是極為乖巧的,長大了卻總是喜歡做一些蠢事,作為他的母親,我很為難啊……」

從殿中傳來了武媚娘幽幽的聲音,但很快被淹沒在狂亂的風裡,化為嗚嗚泣音……

李氏宅院,李凌雲房內。

明珪與李凌雲面對面地跪坐在席上,後者面色難看,雙眼盯著對面手捧冰冷蜜水的明珪。

明珪今日穿著常服,一身白色襴袍,頭上繫著黑色青紗幞頭,顯得格外儒雅,但腰間銀製浮雕花草紋的蹀躞帶過於貴氣,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讀書人。

「天后讓人把我給叉了出去,金甲衛把我叉到殿門外還不算,竟然一路叉到了宮門之外,所見者甚眾。」李凌雲話音未落,明珪一口蜜水就噴到了他臉上。

「抱歉抱歉,」明珪連忙捲起衣袖,擦拭李凌雲的頭臉,苦笑道,「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叉得也太遠了,我以為把你弄出門就算了。」

「無所謂,」李凌雲拉開明珪的袖子,鬱悶地道,「本來以為入了宮,見了天后,就能請下旨意,卻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李凌雲翻翻面前整理出來的兩本封診錄,上面還有許多空白之處。他有些無奈地道:「不看屍首,不實際查過鳳九給我的這兩樁案子,你阿耶的事絕不可能有進展。」

「那就查。」明珪道。

「是啊!也沒有什麼辦法……咦?」李凌雲猛地睜大眼睛,一把掐住明珪的胳膊,「你說什麼?」

「我說,既然查了這兩樁案子,可以讓我阿耶的事情有所進展,那就查啊……」明珪吃痛,叫道,「大郎放手,好痛。」

李凌雲不好意思地放手。「我手勁大了些,平日剖屍斷胸骨練的。」解釋完,他又連忙追問:「這話什麼意思?怎麼查?莫非是天后改了主意,下旨了嗎?」

「你昨天也在宮裡,天后也說了,明著同大理寺過不去是不行的,原本查我阿耶的案子,大理寺已經頗為不滿了,天后怎麼可能下旨?」

聽明珪這樣說,李凌雲不由得洩氣。「那你又說要查?沒有旨意,如何查得來?卻不知天后為什麼那樣忌諱大理寺……」

「有謝三娘跟鳳九郎,憑什麼不能查?」明珪的笑容極為親切自然,李凌雲看在眼裡,莫名產生了安定感。於是他老實跪坐好,瞅著明珪那雙溫厚的眼眸道:「明子璋,不要吊我胃口了,到底是什麼章程,快一一道來。」

「大郎是欺我與你為友乎?」明珪故作驚訝,卻眼帶笑意,「罷了,也不瞞著你了。天后昨日雖然沒有下旨,但後來單獨見我時,卻給了我一些暗示。」

「什麼暗示?」

「謝三娘是天后的人,而鳳九郎擺明也是天后的人,這兩個人大理寺都不可能惹得起。之前大理寺要處置你我,但到現在也沒什麼動靜,這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李凌雲愣愣地問。

明珪知道李凌雲在這方面非常愚鈍,只好嘆道:「這說明,如果你我不出面,讓謝三娘與鳳九郎兩個人上,大理寺必定不敢追究。」

「是這樣啊……」李凌雲想了想,歪了歪腦袋,思索著說道,「我覺得謝三娘不是關鍵,鳳九郎才是讓大理寺避忌的緣故,否則在東都城外,就不用等鳳九郎來給我們解圍了。」

明珪聽得一愣,拍腿大笑起來,語無倫次地道:「李大郎……哈哈……這話你藏好了,絕不可以在謝三娘跟前說……否則,她一定會給你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阿嚏!」謝阮身穿紅羅裙,臂上戴著兩個金臂環,身後纏著一條白地泥金纏枝紋的帔子,腳踏明珠線鞋,站在明氏前院中的樹下。

冷不丁打了個大噴嚏,她抬起手,毫無女子形象地揉了揉鼻頭,費解地自言自語:「這是熱得傷風了?怎麼這兩天,我總是噴嚏不斷?」

話剛說完,她就看見明珪和李凌雲中間夾著鳳九朝她走來,三個男子看見她時,臉上表情都有些呆滯。過了片刻,就見鳳九轉頭問明珪:「這女子……是謝三娘嗎?」

「應當是,看著很像,一般女子可沒有這麼高。」明珪小聲應道。

謝阮見這兩人鬼鬼祟祟的模樣,正要發飆,卻見李凌雲大步走到她面前,用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突然說道:「謝將軍這樣穿很好看。」

謝阮挑眉看看李凌雲,在他臉上沒看出調侃的意思,便抬手提起紅羅裙問他:「你真的覺得好看?」

「真的好看,額上的花鈿也好看,只是沒見你這樣穿過。」李凌雲點點頭,又問:「謝將軍今日這樣穿,是有什麼緣故嗎?」

謝阮到底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沒有女兒家不喜歡被人誇讚的,一時之間,她也忘了明珪和鳳九方才的故意作弄,長長嘆了一口氣。「天后讓換的,說是再不穿裙插釵,我就要忘記自己是個女子了。」

「啊?」李凌雲吃驚道,「可謝將軍就算穿著男裝胡服,也是個很好看的女子。」

「……果然痴得厲害。」謝阮無奈地看著他,「李大郎有時真讓人不知用什麼表情面對才好。」

「怎麼了?謝將軍不是說,穿男裝只是為了方便嗎?」

「是是是。」謝阮見他又要追問,連忙堵住他的話頭,「天后讓我隨婉兒在宮中習琴,我本不喜歡那些叮叮噹噹的絲竹玩意兒,所以沒換衣裳就趕過來了。不過你們到底找我有何事?」

面對難得做女子打扮,顯得異常明麗動人的謝阮,明珪和鳳九都覺得很驚豔。此時聽見她提及正事,他們這才反應過來。明珪忙讓下人在院中鋪設銀絲草蓆,照例擺上了木幾和瓜果。

眾人圍著几案坐下。謝阮仍是武人一般盤腿而坐,更是自己上手,拿了一塊井水湃過的蜜瓜來啃。

在場的其餘三人早就習慣了她這樣的做派。明珪清清喉嚨道:「前日,天后留下我單獨說話,按她的意思,雖然我們還是不能跟大理寺正面衝撞,但可以暗中施為,不拘一格地把案子查了。」

鳳九聞言冷笑道:「什麼不拘一格,在座四人,大理寺唯獨不敢不給我顏面而已,你們不就是要拉我下水嗎?」

「那就有勞鳳九先生了。」李凌雲與明珪早串通一氣,見鳳九跳進坑中,二人不給他反應的機會,連忙起身對鳳九長長一揖。

「不敢受禮。」鳳九抬手一邊托住一個,冷冰冰地說完,卻聽見了謝阮的笑聲。

謝阮用手背擦得嘴唇上的口脂一片血紅模糊,笑道:「鳳九郎演什麼戲,你又不是什麼好請的人,今天明子璋一請就來,天后肯定早就在你那兒招呼過了。」

鳳九眯起狹長的眼睛,雙眸中光芒閃爍,最後臉上綻出笑容。不知為何,李凌雲發現他笑的時候,看起來竟與天后武媚娘很有一些神似。

「謝三娘最會拆臺,」鳳九嘆道,「但也沒有說錯,天后的人今天一早就來找過我,讓我配合你們。」

說著,鳳九從懷中摸出那枚白玉如意,在自己頭上輕輕按摩,微微閤眼道:「說吧!要我做些什麼?只是先跟你們說好,若是讓我的人玩命,那我一定是不做的。那些人或許在別人眼裡算不得人,但跟了我,我總要保全他們的性命。」

鳳九聲音輕輕柔柔,但越說到後面,話語裡的肅殺之意越濃,就連李凌雲也聽出了一些不對味的地方。他皺眉道:「只是從大理寺裡偷些案卷,總不至於會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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