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洛陽,夏夜。
一場偌大的雷雨,正悄無聲息地朝洛水上的這座龐然巨城偷偷襲來。
大唐是極浪漫的時代,不論是天空中星宿的執行、日月的交替,還是雷電陰雨的到來,都能令一些人莫名地生出奇妙的聯想。
不可捉摸但力量強大的天雷尤其令人矚目,在這個夜晚,電閃雷鳴開始發作時,一道赤紅的火光撕開夜空,朝洛陽城西的樹林直刺而去。
天色已晚,加上雷雨傾盆,在這種惡劣天氣中,連洛陽城中那些耀武揚威的金吾衛街使,也只能躲在街道轉角的武侯鋪中避雨,祈禱雷霆不要擊向城中那高高的宮室樓閣,引發不祥火災。
然而,總有一些人例外。
比如說,那位正匆忙趕往雷電落地之處的明道和尚。
早在下午時,他就發現天空中的濃雲開始聚集,所以趕在城門關閉之前,他便急急溜出了城。
此時這名苦行僧身穿蓑衣,心情愉快地在雷雨之中奔跑,就算雨水浸透衣物,緊緊貼在身上,十分溼熱難受,他也渾然不覺。因為他把這一切都當成了難得的修行。
大唐皇族一直認為,李氏的祖先是道教至尊老子李耳,所以道教一直以來都是國教,在這塊土地上,它就是尊貴無比的信仰。
雖說太宗時期高僧玄奘前往天竺取經歸來後,信奉佛教的百姓和貴人都大大地增加了,但要弘傳佛法,難免還得跟那些「牛鼻子」針鋒相對。
道家術士向來擅長驅除邪祟,這種本事沒什麼了不起,佛門也不會輸給他們,況且最近樂意找僧侶驅邪的人越來越多,這位明道和尚早就有心弄一塊上等的雷擊木,用來給自己製作木魚。他相信,這玄妙的雷擊木,能讓他在誦經驅邪時,產生令鬼魅聞之心顫的效果。
天雷仍然在他耳邊炸響,明道和尚抬頭看看天空,發現並沒有第二道閃電落地。他心中有些惋惜,但之前那道落地的煌煌赤電,又讓他對今晚搞到雷擊木燃起了極大的信心。
洛陽城西有大片古老密林,樹木鬱鬱蔥蔥,一人無法環抱的粗壯樹幹比比皆是。明道和尚覺得,那道閃電恰好落於此處,最少也能劈中一棵大樹,只要此樹木料不被燒光,做個木魚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
作為苦行僧,明道和尚對奔走於大雨中不以為意,他早習慣了在惡劣天氣中奔跑,他覺得那些日常養尊處優,穿著鶴氅講究儀表的「牛鼻子」術士,不可能跑得比他更快,也不可能比他更早發現雷擊木。
閃電落下不到半個時辰,明道和尚已進入了那片古木森林,他摘下頭上遮雨的錐形斗笠,迎著林中的雨水擦了把臉,仰起頭來四處張望,試圖尋找可能還在燃燒的雷擊木。
蒼天不負有心人,雖說大雨傾盆,但雷電造成的高熱仍讓那根被劈開的樹幹燃著零星的火,那火隨時都有可能被雨水熄滅,但那閃閃光點在漆黑無人的樹林中,還是顯得格外清晰。
明道和尚朝那邊奔去,他背上的斧頭隨著自己的腳步,把脊骨敲得咣咣響。他一點都不介意這痛楚,反正只要砍下這根雷擊木,便能打造一把稱心如意的法器。
然而,他用餘光發現了一件不同尋常的東西。
明道和尚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轉過頭,朝那個不同尋常的東西看去。
那是一棵碩大的樟樹,樹幹足足接近兩人合抱,在樟樹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具血淋淋的赤裸屍首被掛在樹上。
這具屍首的雙手雙腳都被拇指粗細的鐵釘死死地釘在了樟樹的樹幹上,死者的胯下也血肉模糊,好像被挖去了一大塊。
明道和尚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具屍首。雨越下越大,終於還是澆滅了雷擊木上躍動的火焰,發出「哧」的一聲輕響……
東都官道旁,男裝麗人謝阮皺眉注視著手中的一沓硬黃紙。明珪和李凌雲站在她身旁,側身瞅著上面的記錄。
李凌雲口中喃喃道:「這個明道和尚恐怕被嚇得不輕,連雷擊木也不要了,當夜就趕回東都城,敲開城門後報的官。」
「應該是被嚇傻了,哪怕是修行之人,對這兇殘的殺人現場也是不曾目睹。」明珪皺眉說著,看向悠閒地吃著葡萄的鳳九。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來得巧不如來得一舉數得。」鳳九放下葡萄,嘆氣道,「你們怎麼這般無禮,只會說案子,不感謝我救你們於水火中嗎?」
鳳九話音未落,就見李凌雲對他拱手致謝。「多謝九郎解困,不過案子的事還得煩你說明一二。」
「哎,好吧!說來就是你們讓查的事,我的人已經清查過了,民間流傳的和明崇儼案相似的案子有好幾樁,你們不在,我讓人去案發之所找人探問過案情了,」鳳九指著謝阮手中那些昂貴的黃色紙張,「這其中只有兩樁是真事,其餘均是傳聞。至於記錄的內容,有一些粗疏,只因都是百姓之言,難免有些語焉不詳,你們勉強看看有無用處吧!」
說罷鳳九也不欲久留,讓肩輿掉了個頭,這就打算要走。謝阮在他身後自言自語:「大理寺不太平,似乎應該動一動這裡了。」
鳳九背對謝阮,臉上有些怒意,卻又在一瞬間被抹去。他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模樣,聲調平靜地道:「這些事也不必說給我聽,我又管不著。」
「你鳳九郎什麼身份?你不能什麼也不做的。」謝阮說完,卻又很恭敬地對他行了個禮道:「此番多謝,實在有勞你了。」
鳳九隨意擺擺手,肩輿便朝前走去,他又說道:「對了,據我所查,這兩樁案子由於歸檔為大理寺的疑難案件,所以都曾請封診道對案發地做過封診。」
李凌雲聞言大喜。「既是如此,那就算被大理寺收了案卷,我封診道內應該也還保留了一些記載。」說完他還想追問細節,卻發現鳳九搭乘的肩輿早已去得遠了。
「他肯提點一句就不錯了,不要強求,免得惹他厭煩。」明珪見李凌雲好像覺得可惜,便隨口安慰了一句。
伸手接過謝阮手中的硬黃紙,他又看向李凌雲。「李大郎,現在總算有了案子的訊息,你打算怎麼辦?」
「鳳九說有封診道的人插手,那現在自然是回去找杜公。」李凌雲解釋道,「我一直是跟著阿耶查案的,而這兩樁案子,應該是由封診道的其他人辦理的,我未必就與他們熟悉,還要依靠杜公幫忙詢問。」
明珪溫和地點點頭。「也好!今日大家都累了,不如我們各自回去,你先去找找杜公,等他那邊的訊息到你手中,你再告訴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明珪的建議明顯頗得謝阮心意,後者連連點頭,道:「我也要回宮一趟,鳳九雖然壓下了唐千尺,但難說徐天歸京之後又會怎麼樣。我進了宮,自然就會把這些事告訴天后,那位徐少卿得知我的舉動,也多了一重顧慮,應該不會有人繼續找大郎的碴。」
李凌雲聞言道:「既然如此,等我整理好了案子,便叫六娘去請你們。」
謝阮一聽連忙擺手。「你知會明子璋便是,我在宮中,六娘身份過於低微,她是一定見不到我的,只怕傳話都難。」
三人就此約定,一同徐徐入了東都,隨後又各自分散。李凌雲主僕三人緊趕慢趕,總算在坊門關閉之前駕車回到了家中。
歸家之後,李凌雲不顧疲憊,拿出鳳九給的硬黃紙仔細閱讀。他發現雖說鳳九已派人前往案發處找知情人進行了詢問,可這些文字讀起來,更近似百姓口耳相傳後扭曲變形過的傳聞。李凌雲根本無法分辨這些與案件硬扯上關係的傳言是否真實。
姨母胡氏見李凌雲神色焦灼,便上前詢問。他向來不太隱瞞胡氏,便把案件進展略略說了說。
見李凌雲恨不得馬上去找杜衡,胡氏在一旁勸道:「杜公雖說就住在隔壁坊裡,但眼下天色晚了,東都城中已經宵禁,你要出去,難免要找坊正做手續,倒不如好生歇息一下,明日一早去杜公家裡求教也不遲。」
李凌雲也明白心急吃不到滾湯餅,便採納了胡氏的建議。用完晚膳,李凌雲突然想起屢屢糾纏他的血泊夢境,便問胡氏:「姨母,我小時候可曾失去過什麼記憶嗎?」
胡氏聞言手一哆嗦,險些將碗打翻在地,驚訝道:「大郎為何這樣問?」
李凌雲把夢境大略描述了一下。胡氏連連搖頭,道:「大郎記性一貫很好,自小到大的事情,你不是都記得嗎?你夢裡的情形是沒發生過的,興許是你封診時見了太多血跡斑斑的場景,才會做這樣的怪夢。」
李凌雲也覺得有理,但仔細一想,又問道:「這事會不會是在我年紀極小的時候發生的?孩童在某個年歲之前,會記憶不全,突然某一天才開始記事。我阿孃去得早,連她的臉我都不記得了……」
李凌雲原本只是隨口一說,誰知胡氏竟勃然大怒,拍桌道:「李大郎!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說罷胡氏拭淚道:「你母親早死,現在你阿耶也不在了,家中就剩下我一個女人,凌雨身體孱弱,還要靠你這個長兄照料,真不知道你成天在胡思亂想什麼?」
李凌雲不擅長揣摩情感,頓時茫然失措,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惹惱了姨母。他只好連連致歉,所幸胡氏性格很柔順溫婉,抹了一會兒眼淚,似乎也就漸漸消了氣。
只聽胡氏緩緩道:「昨日宮中送來一筆銀錢,這其中有你阿耶的俸祿,還有天后每月單給他的恩賞,可嘆你阿耶如今不在人世了,天后依舊很念舊情,而且多方照料你,你就不要成天胡思亂想了。你阿耶說過,天后不是尋常女子,她的性格獨斷專行,你如果不為她所用也就算了,既然聽命於她,那麼她讓你做什麼你就用心做,不必多慮。」
李凌雲睜大眼睛。「這是阿耶讓姨母跟我說的嗎?」
「是的。」胡氏有些悽苦地道,「你阿耶總覺得自己會遭遇不測,平時便有一些話囑咐下來,你可不能當耳邊風,要牢記。」李凌雲不敢再招惹姨母發怒,應了一句,趕緊遁回自己屋中。
他走了之後,胡氏面帶愁容地坐在桌旁,不聲不響地發了好久的呆,然後解下自己手腕上的念珠,閉目緩緩地念起佛經來。
由於心頭掛念著硬黃紙上記載的兩樁案子,李凌雲第二天起個大早,在洛陽城開坊門的街鼓聲中趕往杜衡府上。
看過硬黃紙上的記載,杜衡一拍膝蓋。「巧了,這其中一樁案子,正好是我們杜氏弟子經手的,因為案件疑難,長時間無法破案,這個弟子專門找老夫探討過案情,所以老夫有一些印象。案卷相關的封診錄雖說封存在大理寺,但只要不涉及皇家的案子,我們一向會留一些手記。此案的手記正好在我書房內,你等我一下,我片刻便可取來。」
李凌雲聞言大喜,又問起另外一案。杜衡有些好奇這些訊息是打誰那裡聽來的,李凌雲沒有隱瞞,將前因後果坦誠地告訴了他。
聽完原委,杜衡笑道:「那位鳳九郎,老夫其實也與他有數面之緣,給你阿耶做副手時見過他,真是好一個美男子,最奇怪的是什麼訊息他都有,而且非常準確,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何等身份,竟有如此精準的門路。」
杜衡說著又安慰他:「大郎放心,既然鳳九郎說這案子是我們封診道的人辦的,我這就抄寫一下案發時日及地點,並簡單描述一番,傳信到其他八家,一定很快就有所得。」
說完,杜衡提筆將案卷摘抄了個簡略內容,一式八份交給下僕,要求其去封診道天干另外八家尋覓手記。吩咐完畢,他又把李凌雲邀請到家中花園比較僻靜的一處茶亭。
杜氏也是封診道大族,與李氏一樣,在外雖不顯眼,可於東西兩京裡也是頗有根基的。杜氏宅邸不大,小巧玲瓏,卻有南方園林的風格,佈置得相當幽深雅緻。
只是此等美景,李凌雲並無心欣賞,他的心思全在追查明崇儼一案上面。等杜衡從書房取來手記,他便忙不迭地比對著硬黃紙上的記錄,迅速抄寫起來。
說起封診手記,其實就是在填寫封診錄之前預先打的一份草稿。當然,類似李紹、杜衡或李凌雲這樣精於封診錄書寫的人,一般是不必打草稿的,他們的手記,大多用來記錄一些辦案中的奇思妙想,或是鮮有耳聞的藥、毒,以及封診時的關鍵思路,所以封診道天干十支家族歷代首領的手記,都是極珍貴的東西,必須妥善保管和繼承。
凡事皆有兩面性,雖說普通弟子的手記只是謄抄封診錄之前的記錄冊,但由於普通弟子能接觸的多是尋常案子,很少涉及皇家及政事,所以並沒人關心手記上到底寫了什麼,也正是因此,這些弟子經手的案子,在封診道內都能得到比較完好的儲存。
反倒是封診道首領,例如李紹經手的案子,牽扯了更多的皇家事件,所以不論是打草稿用的封診手記,還是正式謄抄的封診錄,大部分都會被三法司或是宮中徹底封存,甚至直接銷燬。
不過類似硬黃紙所記的這種案子,經手的封診道人有時也會將案情模糊處理,留下相關封診技藝,然後作為傳授弟子的教學案例,換一種方式給記錄下來。
此時,杜衡在一旁煮茶。李凌雲整理線索,漸漸地,在他的腦海中已大致形成了這樁案子的始末。
許久之後,李凌雲放下手中的紫毫筆,輕聲道:「手記頗為雜亂,有一些遺漏,看來還是得到大理寺走一趟才成。」李凌雲抖著手記冊子,語氣不滿。「去年夏日的案子,屍首應該在大理寺的第三處殮房裡,此案死者被釘在樹上,不檢看屍首,一定會忽略許多資訊。」
「而且……」杜衡聞言,面露遲疑地補充道,「此案雖說是請我封診道的弟子協助查案的,但京畿地方這麼廣闊,疑難不破的案子向來不少,前去查此案的這名弟子當時只不過是剛剛出師,經驗有限。按我看,他這手記上的東西,只怕未必都是對的。要是像大郎你推測的那樣,這兩樁案子和明崇儼案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那的確要弄到大理寺的案卷,爭取親自封診才行。」
李凌雲抬眼,有些奇怪地凝視杜衡。「杜公本來不太贊成我的揣測,為何現在卻有這樣的想法?」
「你阿耶在世時就說過,我的個性或許太過於小心謹慎,也太在意他人的想法……」杜衡微露苦笑,「那天和大郎你發生口角,回來後我想了想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發現你阿耶說得很有道理。」
杜衡拿起水瓢,向快燒乾的銅壺中注入一瓢涼水,伴著刺啦啦的聲響,小亭中騰起一陣水霧,讓杜衡臉上的神情看起來忽明忽暗。
「天后還是武昭儀時,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便是已經去世的太子李弘,他死後被天皇追封為天子。太子李弘品性中正柔和,深得帝后喜愛,可惜身子不好,從小就患有肺瘵之症,前些年突然薨於東都合璧宮中,讓天后、天皇白髮人送黑髮人。之後的太子,便是曾經的沛王李賢,也就是天后的第二個兒子。」
杜衡聲音平靜地說著。李凌雲不出聲,安靜地聆聽。
「然而這位太子李賢與太子李弘不同,李賢一直才華出眾,同時也鋒芒畢露。還沒有做太子時,他就對天后參政極為不滿……宮中也有一些傳聞,認為他或許不是天后的骨血,而是天后的姐姐韓國夫人與陛下偷情所生……
「不過,這些說法並沒有實際證據,只是謠傳而已。可天后和太子之間衝突不斷卻是真的。明崇儼案的來龍去脈大郎你最清楚不過,天后之所以會嚴查此案,未必沒有藉此對太子施壓的意思。」
「何以見得?」李凌雲不解。
「退一萬步說,那明崇儼哪怕真的說過‘太子不堪承繼大位’這類找死的話,可這話一來是皇家秘辛,二來非議國本,沒人推波助瀾的話,也不至於會傳得整個東都沸沸揚揚,難道不是嗎?」杜衡見壺中水即將沸騰,又加了一點涼水,壺裡聲響頓時消失。
「民情如煮水,太子對明崇儼再怎麼不滿,也不至於把自己跟明崇儼的仇怨弄得天下皆知,畢竟‘不堪承繼大位’又不是什麼好字眼,太子是不會自己張揚的。」杜衡說道,「那麼這話到底是誰在傳,又為什麼傳?你想過嗎?」
李凌雲終於皺起了眉頭。
「明崇儼一死,京中更是廣泛傳聞他的死狀悽慘,由於太子與明崇儼之前存在這種嫌隙,誰聽了不覺得這事是太子所為?只怕所有人此時都會認為,是太子殺了正諫大夫吧……」
杜衡輕嘆,把沸水再度壓下。「不過傳聞歸傳聞,真相歸真相,不管是誰把太子跟明崇儼之間的事故意傳出來的,現在看都不重要了。既然天后與太子不和,又清楚太子厭惡明崇儼,她吩咐讓你阿耶和我查案,擺明就是想借此案找太子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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