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一回 東都雨急 樹現懸屍

說到這裡,杜衡又苦笑起來。「若不是考慮到這一層,我也不會堅持說殺明崇儼是東宮所為,畢竟這樁案子看起來更像是有人在故意引導,讓大家將矛頭指向太子。」

「雖說也心存疑慮……」杜衡抬眼,目中精光微閃,「但後來你阿耶在辦案過程中為人所殺。在我看來,這就是太子黨殺明崇儼的鐵證,或許正是因此,它影響了我查案時的看法,我至今仍然認為,這樁案子多半是太子所為,所以此前我才會發怒與你口角。畢竟……就算天后是想借明崇儼案坑害太子,她也絕不會賠上你阿耶的性命。你阿耶是我封診道的天干首領,天后有許多秘事,都要交由他去辦理才能放心。而且天后與你阿耶有多年感情……你或許不懂,但我作為副手卻很清楚,你那個阿耶與天后,絕對不是普通的君臣關係。」

驟然聽到這個說法,遲鈍的李凌雲卻想不通,作為封診道首領的父親李紹與天后武媚娘之間到底存在怎樣的私交,於是他疑惑道:「這是什麼意思?杜公可否明示?」

「那已經是太宗朝的事了,武媚娘入宮後不久便已跟你阿耶認識,那時她還只是個小小才人。」

「大郎對人情比較懵懂,那麼老夫今日便多說兩句。」杜衡撫著花白鬍須道,「哪怕是對天家至尊,高貴無比的人而言,識於微末之時的情分,那也是有所不同的。自古以來,太子即位後,對待潛邸舊臣,都有許多優待和寬恕。雖然我破不了明崇儼的案子,天后大發雷霆,原本打算要取我性命,可經李大郎你的請求,天后就暫且對我不再追究,那是因為天后還要用你李大郎查案,要我輔佐你。但把我換成你阿耶的話……你信不信,就算他破不了明崇儼案,天后也不會這樣嚴厲地處置你阿耶,而會輕輕放過。」

「我阿耶與天后之間……到底是什麼交情?」李凌雲喃喃問道。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們關係非同尋常。」杜衡搖頭,「他們二人應該有某種不為外人所知的私情,當然,這並不是男女之情……或許是一些你我都不知道的秘事!畢竟數十年往來,二人有君臣之誼,誰也不清楚他們彼此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可老夫明白一點,你阿耶為查明崇儼的案子被人殺害,這件事觸了天后的逆鱗,她對我的雷霆之怒,多半也有你阿耶被害的緣故……破不了明崇儼案,自然揪不出殺你阿耶的兇手,這讓她感到異常憤怒。」

「如此看來,我必然要破此案!」李凌雲直視杜衡,目光明亮,俊美得有些女相的臉上透出堅毅的神情,「破了此案,我就會接手阿耶的案子,按杜公說的,天后一定也想知道是誰殺了阿耶,我一定會找到殺我阿耶的兇手。」

「大郎很有信心……」杜衡微笑著點點頭,「雖然你對明崇儼案猜測的方向與我不同,但老夫仍會為你盡心竭力,當然,這也是為我封診道千百年的傳承著想。」

二人正在交談,下僕匆忙過來,送來了另一樁案子的相關手記。李凌雲同樣把鳳九給的那份拿來,按時間和封診順序對應整理了一遍。

李凌雲一面整理一面道:「此案所發地點,名字倒是很古怪……叫什麼‘封門村’?此村為何叫這個名字?既然是有人居住的房舍,為什麼要封門?這說不通啊!」

杜衡放下茶碗,伸手拿起鳳九那份抄在硬黃紙上的資料,輕聲唸了起來。

「去年春季,某月某日……一貧窮張姓書生進京求學,夜晚行至河南道陽武縣時,由於縣城尚遠,身上又無多餘的錢財可以住店,就想在村中寄居。

「張生因家中貧苦,向來對破廟、橋洞無所顧忌,他雖然覺得村中住戶稀稀拉拉,房屋破舊,卻也覺得至少算得上不錯的休憩之地。

「詢問村中人時,他發現村裡人只肯說該村名叫‘封門村’,之後便不再給他回應。張生見村人機警,便放棄了住於百姓人家的打算。他繞著村子步行一圈,準備找一個無人居住的房子,勉強留宿一宿,第二天天亮,早起繼續出發。

「然而他四處檢視時才發現,大半個村子絲毫沒有人起居的跡象,也看不到半個人影。他連推幾扇門,發現均上了鎖。幾次嘗試後,這張生便來到了一個落魄的庭院前……

「這次張生推門,門應聲而開。據張生所言,這是一戶三進的四合院,木門雙開,較此前的房舍氣派一些。除此之外,就是門檻太高,近乎到了成年男子的膝頭處。門頭上還掛著殘破的白色燈籠,好像這家曾經舉辦過喪事。張生向來膽大,並不計較,入內準備歇息,卻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氣味。

「踩過門檻,書生沿著走廊,循著味道發現了一間稍大的屋子,彷彿是這家的祠堂。張生見屋內的窗戶上都掛滿了蜘蛛網,令人作嘔的氣味也越發濃烈。他隨即推門而入,竟發現屋子正中的祖先祭臺上有一具四肢被捆綁,吊在木柱上的腐屍……」

唸到這裡,杜衡打住話頭,摸著鬍鬚道:「這案子被發現時的境況也太可怕了,不過讀來頗有趣味……倒像是坊間流傳的什麼傳奇故事。」

「雖說傳奇了些,不過這名弟子的封診手記記錄得倒是大差不差,和傳聞是相合的。」李凌雲拿起手記道,「這上面寫,那張生連滾帶爬逃出村子後,根本不敢在村中停留,他拔腿跑向陽武縣衙門,報告了案情。當地的公人趕到村中,果然發現有具腐屍,因為廢宅藏屍頗為古怪,便託人請了這名弟子過去。這名弟子只是按照封診順序把那祠堂勘驗了一番,結果並未查出什麼所以然。因那屍首面部被毀,也無法確認死者是何人。後來此案被當地官府定為疑難案,上報給了大理寺。大理寺那時不知為何連人都沒派,縣上沒有辦法,便把屍首置於薄棺中,扔進義莊存放。」

杜衡聞言問道:「既然屍首不在大理寺,大郎要不要先去那封門村探查此案?」

「之前因私查死水湖案,在東都門口被大理寺司直唐千尺攔截,顯然已得罪了大理寺。如果這次我們繼續私查封門村案,就等於明知故犯,跟大理寺完全站在了對立面。為了查案,總不能每次都指望鳳九郎出來調停吧。」

杜衡已聽說了他們在亭中的遭遇,微笑道:「當年你阿耶查案,也沒少麻煩這位鳳九郎,如今你子承父業,一樣可以麻煩他。」

李凌雲不好跟杜衡明說,鳳九曾在月陂給他下過藥。經過這一次,他也覺得明珪說得在理,鳳九這人絕非善類,必須敬而遠之,能不打交道就儘量別去招惹。思及此,李凌雲隨意找了個理由敷衍道:「天后總不至於一直讓我們不明身份地查案子,謝三娘既然回到宮裡,肯定要對天后說起我們的遭遇,倒不妨等一等,看看天后那邊會怎麼說也不遲。」

杜衡聞言亦表贊同,畢竟天后武媚孃的喜怒很難揣測,一動不如一靜。李凌雲把那兩本手記謄抄整理完畢,回到家中,便一頭鑽進了弟弟李凌雨的房間。

李凌雨今日沒有練字,而是在提筆繪畫。等說完案件進展,李凌雨已打好草稿,李凌雲打眼一瞧,發現弟弟畫的是青年時的李紹與幼年時的自己,畫面上二人站在祠堂前,李紹低著頭,手中拿著一根弩箭,好像在跟自己細說著什麼。

李凌雨的筆力並不老到,但顯得很有靈氣,寥寥幾筆就把李紹皺眉溫和的模樣勾得活靈活現。李凌雲看後,卻露出些許古怪的表情。「凌雨好像不曾去過地上,怎麼會看到阿耶教我識別弩箭?」

「阿兄忘了,我不能曬太陽,但夜裡卻可以承受月光,自然是晚上去看的祠堂。至於阿耶如何教阿兄,是阿兄自己跟我說過的,我憑藉想象繪出此圖輕而易舉。」李凌雨微笑著擱下筆,坐在兄長對面。

「畫得很像,就像凌雨真的站在一旁看著我們一樣……」李凌雲轉換話題,「對了,我雖然跟杜公說要等天后決斷後才可繼續查案,但也不能一直就這麼幹等著,可現在,我也不知做什麼才好,你是否能給些建言?」

「阿兄不妨這樣,」李凌雨提議道,「既然手中已整理了一些案子,不如把這些案子原樣抄寫一份,送到宮中交給謝三娘,讓她轉呈天后便是。如此一來,天后看了心中有數,覺得阿兄在認真辦案,又不會覺得阿兄是在故意催她下旨。」

「這倒是個極好的辦法。」總算有了做事方向,李凌雲欣然應允下來。

東都上陽宮中,香菸嫋嫋,琴曲叮咚。身穿綺羅的教坊舞姬在眼前翩然起舞,天后武媚娘卻好像無意欣賞的樣子。

她神色微凝地看著放在面前金色几案上的案卷記錄,上面一筆小楷精準清秀,明顯習的是王羲之的楷書,但筆法中卻別有一番整肅的氣息。

「李紹生得好兒子啊……」她靠在一個羽毛充實的緞面圓枕上,微微閉上眼,「三娘看過了吧!婉兒呢?沒看過就看看。」

謝阮自然看過,就算是明珪送來的東西,不清楚內容,她也不敢直接遞給天后。此時尚未過目的上官婉兒拿起案卷默讀片刻,笑了起來。「咦,我看他其中寫的都是‘天后’,而非‘皇后殿下’……李公這兒子,不是不太擅長人情世故嗎?我怎麼看,明明是上奏三樁案子的細節情況,字裡行間卻透露著叫苦連天的意思,就差沒站在這殿裡大喊,要天后下旨,好奉命去捅大理寺的婁子了。嘖嘖,這手段倒像是個人精。」

自打武媚娘攛掇高宗李治下旨,讓天下百姓將兩人稱呼為「天皇」「天后」以來,她就格外不喜歡有人再叫自己「皇后殿下」。在她看來,天后是一個與歷朝歷代後宮女子決然不同的位置,這表示她不只是後宮的第一人,對整個大唐天下來說,她也是丈夫李治這個皇帝之下的第一人。

至於其他人,無論男女都必須匍匐在她的面前。稱她為「天后」是認可她的權威,而稱她為「皇后殿下」則不是,所以她身邊的人都稱她為「天后」,而不是「皇后殿下」。

「這個小傢伙或許得了誰的指點,比如說明珪……」武媚娘氣定神閒地說道,「其實我不想逼他太甚……這世上有的人,只有你以死相逼,他才會竭盡全力,比如那個杜衡。可這個小傢伙卻很特別,他腦子裡面似乎自有一套章法。所以我才讓明子璋去跟他緩和緩和,反正就算案子破不了,看在他阿耶的分兒上,難道我還會真殺他嗎?」

「天后心地仁厚,」上官婉兒柔柔地笑道,「李公與天后情分不同,如今明子璋、三娘、李大郎已成了朋友,明子璋的話,李大郎是能聽進去的。只是我不明白,他既然自知沒有性命之憂,為何還要這麼著急,催促天后下旨?」

「他能不著急嗎?」武媚娘眯起眼睛,狡黠地笑了笑,臉上有了數十年前剛入宮時那個幷州少女的影子,「他找不出明崇儼的死因,我就不許他查他自家阿耶的案子。這孩子跟當年的李紹一樣,是一個愛較真的人,自己的阿耶死因未明,他是絕不可能安心的。」

明崇儼死了一年有餘,他的名字在武媚娘嘴裡叫起來,都感到有些陌生了。

武媚孃的目光變得遙遠,她彷彿看到自己回到了長安城,在太宗皇帝的寢宮內,身穿紅白雜色的間裙,為病重的太宗侍奉著湯藥。

那時的李紹,就已是封診道在宮中的「頂樑柱」了。她還記得,為了給太宗皇帝更好地熬製湯藥,她總是跟這位年輕又面善的醫官討教,而他,似乎也被她的博聞強識所驚豔……

那時,後來成為她丈夫的稚奴也在太宗膝下伺候,稚奴就是在那裡對她一見鍾情的。但是稚奴對她的驚豔,與李紹是不同的。她還記得李紹看她的目光,既欣賞,又有些難以置信,那是對女子聰敏的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可。

在權勢之道上一路走來,她打敗了王皇后,打敗了國舅長孫無忌與他的黨羽褚遂良,甚至,她還打敗了她孱弱的長子李弘……她身邊一直都有李紹相伴。

想到這兒,武媚娘胸中忽然有了一些怒意,這短暫的回憶讓她再度意識到,現在的她想要打敗什麼人的時候,李紹已不在她身邊了。

「只是,李大郎終歸不是李公。」上官婉兒在一旁輕聲道,「天后的想法還是李公更明白一些,明崇儼案要是李公接手的話,只怕早就往東邊查去了……」

「話雖如此,但有時李紹也未必就那麼願意‘明白’。再說了,你也不要小看李凌雲這個小傢伙,他未必就真的什麼都不懂。」武媚娘無端打斷了上官婉兒的後話,不等她做出反應,武媚娘又問:「你們怎麼看?要不要下旨,讓這小傢伙放心大膽地去查?」

謝阮總算找到機會開口:「我相信李大郎是真的想破案子。他只是並不太在乎兇手的身份,對他來說,找出真相才是關鍵。」

「你倒是信他。」上官婉兒橫了謝阮一眼。武媚娘身邊的兩位女官,謝阮是兇名赫赫,而上官婉兒卻有清麗柔美的名聲在外,此時她橫目看向謝阮,別有一番任性的美麗,以及一種奇妙的微酸,好像被別人搶去了玩伴注意力的孩子。

「李大郎心裡要是有那麼多花花腸子,當初我去牢裡提他出來時,他也不會一點面子也不給。」謝阮挑眉解釋,「他們封診道,好像有什麼求真的信念需要秉持,也就是要找到案子的真相。一般人多少會為情所惑,心頭留些計較,可這位,偏偏一說到人情世故就變得傻乎乎,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他反倒對真相格外執著。」

「我怎麼覺得你在罵人啊!」上官婉兒聽完,掩著硃紅小嘴笑個不停。

謝阮無奈道:「是你心眼太多,我分明是在誇他。李大郎雖然遲鈍,卻不像一般男子,不會因我的女子身份而對我心存輕視。所以我才替他說兩句真話。」

上官婉兒止住笑意,微皺淡掃的黛眉。「男子大多對女子很輕視,並非個例,照你這麼說,李大郎倒真的是個異類。」

謝阮想著李凌雲對她說過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之語,點頭感慨道:「確實是個異類。」

武媚娘在一旁叫停道:「兩隻小狐狸,不過是問你們要不要下旨,竟然扯出這麼多閒話來。」

上官婉兒心思敏捷,連忙扯著謝阮盈盈一拜,嬌聲道:「天后聖心獨斷,哪裡用得著我們姐妹,我們不過從旁說些情狀罷了。」

武媚娘臉上故意做出不快模樣,口中卻發笑。「罷了罷了,我也不做什麼決策。三娘,你叫他明日進宮一趟,我聽聽他會怎麼說。」

謝阮知道天后意思鬆動,自然大為高興。武媚娘起身道:「突覺有些燥熱,我去沐浴,婉兒去把今日的奏章讀了,待我出浴後講與我聽。」

說完,武媚娘便帶著兩個老宮人離開了此處。上官婉兒見謝阮摩拳擦掌,一副要出宮傳旨的模樣,不由得道:「三娘凡心動了。」

謝阮聞言,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不由得氣笑了。「有本事你過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我成日為天后在外辦事,你卻在這兒編派我。」

說完她便伸手去撓上官婉兒的肋下,一時間兩個少女嘻嘻哈哈鬧成了一團。

武媚娘站在宮樓下,聽著少女發出的嘻嘻笑聲,回頭問:「李大郎比其阿耶李紹如何?」

她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紫衣男子,他此時輕聲答道:「心思縝密,不畏困苦,這些方面他和李公是相似的。只是他不如李公人情練達,有一些懵懵懂懂。」

遍佈錘紋的銀假面覆在男子臉上,他的雙手袖在紫色鶴氅裡,頭髮鬆鬆地在頭上綰了個髮髻,簪一支無雕刻的白玉髮簪,也不見特意做什麼富貴裝扮,氣質卻飄然欲仙。他正是操控東都暗面風雨,大理寺見之也得退避三舍的鳳九郎。

「這也算不上什麼妨礙,」武媚娘道,「你給他的東西,寫得十分清晰嗎?」

「不過是街頭巷尾,坊中怪談那樣的東西罷了,」鳳九施施然答道,「倒是在口頭上提點了一下,這兩樁案子都是經封診道之手的。」

「封診道虛名似乎太大了……這兩樁案子,不也一直沒捉著兇手嗎?」武媚娘有些不屑。

「也不是這麼說的,要是當時去的是杜衡那樣的老練派,只怕案子已經破了。」鳳九微微笑著,不知為何,他今天的笑容裡卻有些微妙的虛假之意。

武媚娘似毫無察覺地點頭。「或許是的,不過現在既然案子落在李大郎手中,你覺得是否像他揣測的那樣,兇手與殺害明崇儼的是同一人?」

「查案這種事情,什麼時候成了我的特長了?說到底不還是李大郎的事?」鳳九淡淡地道,「我不過是天后的一雙眼,替你看著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罷了。」

武媚娘霍然轉身,伸手摘下鳳九的銀製面具。「很久沒看到這張臉了,原來常住你,還是喜歡說這麼不中聽的話。」

鳳九伸手從武媚娘手中拿走面具,迅速戴了回去,冷聲道:「賀蘭常住不是已經死了嗎?都過去這麼久了,姨母還提死人,多沒意思?」

「倒也是。」武媚娘道,「你要記得,你的外婆是活活被你氣死的,你母親是自己找事,非得沾染陛下,才會斷送了性命,而你的妹子也是被你們母子倆帶累,成日來往宮中勾引男人,才會年紀輕輕就沒了。」她慈愛地對鳳九道:「驚才絕豔的賀蘭敏之還是徹底死了的好,如此一來,你所生養的孩兒們或許還能過得自在一些。」

「姨母多狠心的事都做了,骨肉相殘,已灰飛煙滅,又何必對這些陳年往事念念不忘呢?」鳳九笑起來,「鳳九是知道輕重的。」

武媚娘看著這個外甥。他的死期早早被記錄在冊,可人還能活蹦亂跳地站在她面前,這當然是她親自操辦的緣故。在她心中,武氏真正的血親,只有同父同母的姐姐的一雙子女。可悲的是,從她的姐姐和她的丈夫攪和到床上之後,就註定這場至親間上演的悲劇是無可挽回的了。

從鳳九與她有諸多肖似的眉眼裡,武媚娘似乎看見了那個早就被埋在黃土之下的親姐姐。她忍不住輕嘆,柔聲道:「那就換個話題吧,說說方才我的問題,李大郎的猜想,你覺得會不會是真的?」

「李大郎終歸會找到真相,不管最後真相是什麼,他都會不打折扣地揭露出來。這是他與李紹間最大的不同之處……李紹肯定更聽你的話,會為你掩蓋周全,無論他有多麼不情願。」鳳九緩慢地移動著腳步,與武媚娘一同向前走去。「他會找到什麼真相,這也是令我好奇的事。姨母你呢?」

「我也很好奇,所以決定召他入宮,問問這個小傢伙有什麼想法。只是,那大理寺也不是好對付的,只怕難免還是要讓你辛苦一些……」

二人一邊走,一邊隨意地聊著,似乎已把方才言語中洩露出的那個極大的秘密完全忘卻了一樣。

只是,在路過一株明黃牡丹的時候,鳳九的腳步變得異常緩慢。他又一次想起了好幾日之前,從宮中送到仁和坊的那朵花。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喜歡明黃牡丹,追在他身後喚著「哥哥」的少女,卻已在至親所投的劇毒之下,化為白骨許多年了……

鳳九一瞥即走,但在假面之下,他的眼底,卻彷彿被那花染上了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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