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李凌雲不解地重複。
「我對朋友很挑剔。在天后身邊當差,故意接近我的人很多。我喜歡的人很少,而你就是其中之一。」謝阮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咱們找明子璋拿主意去。」
說著,二人就準備去找明珪。謝阮在院裡等著,見李凌雲牽出那匹花馬,忍不住又嫌棄地說:「這匹馬長得真是太醜了,騎著這種醜馬走在東都城裡,你也不覺得丟臉,我跟你並騎都有些不好意思。」
李凌雲卻不以為意地跨上馬背,與騎著雪白駿馬的謝阮並肩朝向明珪家中去。
他邊騎著馬邊說:「這馬在我們家養了很久,是匹老馬。從我很小的時候它就待在這個家裡。它是長得醜,而且到了夏日,每天還要吃梨,不給吃就不肯走,雖說給它吃的都是些不新鮮的梨,但錢財消耗也不小。可我習慣了騎它,要是換了別的馬,心裡會覺得不安穩。」
「沒想到大郎這麼念舊。」謝阮好笑地道,「某還是送你一匹駿馬吧!一旦騎過駿馬,你自然就看不上這樣的劣馬了。」
李凌雲卻搖頭。「若騎了駿馬就看不上這匹老馬了,那我以後是不是結交了比你官職更高的人,就看不上你了呢?騎馬是如此,交友也是如此,不管將來認識多不得了的人,你與明子璋都是我最初的朋友,後來之人是不能超到你倆前頭去的。」
謝阮聞言,美眸緊緊盯住李凌雲,許久後道:「李大郎說話有時很不中聽,不過卻是能做畢生之友的!某……要是有一天我死於非命,必須讓李大郎來查我的死因。我相信你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李凌雲知道謝阮喜歡男裝,也愛像男人一樣自稱「某」,但有時也會跟「我」混在一起講。他也不以為意,品了品謝阮這話,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李凌雲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笑起來更是亮眼,謝阮看得呆住了。
李凌雲笑道:「謝三娘這話,是知我頗深的人才能說出來的。你願意讓我調查你的死因,我也倍感榮幸。」
謝阮為掩飾失態,拿著馬鞭敲了敲馬頭,略尷尬地笑道:「李大郎還真不是尋常人。可惜了,我跟你阿耶只是見過,彼此並不熟悉,不過我想你阿耶也跟你一樣非比尋常,不然天后也不會時常把他掛在嘴邊了。」
兩人聊得頗為愉快,到了明珪家中,臉上仍帶著笑意,弄得明珪誤以為是天后的旨意到了,一問之下,才知道仍沒有訊息。
三人在明珪的獨院中圍著木幾坐了下來,飲了些茶,又吃了些果子凍之類的點心。謝阮鬱悶地道:「這案子簡直像個刺蝟,讓人不知如何下手。你阿耶的屍首已經存放太久,又經過幾次剖檢,在大理寺殮房中查不出更多的線索,接下來到底怎麼辦才好?」
明珪也點頭道:「東宮和東宮臣屬家中已被謝三娘你搜了個遍,要是有什麼異常,你早該察覺了。就算真是他們做的,該藏的只怕也都已經藏匿起來,現在再搜尋也毫無意義。」
李凌雲摩挲著茶杯。「大理寺倒是有案卷,可也不讓人瞧。你我沒有天后的旨意,又不能強迫他們。唯一能夠指望的只有鳳九。或許咱們唯一可以期待的,是鳳九能夠從民間流言中,挖出與你阿耶之死相似的懸案。」
謝阮連連搖頭。「東都雖不能與長安相比,但也有百萬人在城中居住,更不要說畿縣之內還有多少人了。這案子再玄乎,從民間又能打探到什麼?況且民間傳聞向來沒個譜,哪怕是一樁正常的案子,抓不住兇手,也會被傳出怪事來,想從中找出有用的線索,我看根本就是海底撈針。」
聽謝阮這麼一說,李凌雲和明珪也覺得希望渺茫,眾人又陷入新一輪的沉默,各自發起愁來。
正在三人頭痛不已時,外間突然來了一個小吏,說有要事求見明珪。
那小吏進來見禮道:「還請明少卿趕緊前往大理寺,從孟縣報上來一樁疑難案件,據說案情非比尋常,縣令也不知如何處理,又怕會在當地造成不良影響,所以加急報進寺中,從縣裡來的人正在大理寺等著呢!」
明珪聞言,叫那小吏先回寺穩住縣裡來的人,隨即叫來婢女更衣,準備馬上趕往大理寺。
謝阮奇怪地問:「你在大理寺向來不受重視,為什麼這案子報上來,卻有人急匆匆地來找你?」
明珪苦笑道:「你倒是算一算時日,今天是什麼日子?這不是正當朝廷休沐之日嗎?」
謝阮低頭掐指一算,瞭然地道:「我大唐朝廷十日一休,休沐之日並不辦公,所以又叫旬休,今天正該休沐。不過我看你平時也沒什麼事,差不多相當於在家休沐了,最多就是去大理寺打個轉,反正他們不樂意你管大理寺的案子,你以前不都是去點卯,之後就直接回家了嗎?這會兒他們倒是想起你來了?」
明珪無奈地道:「正是因為平時不樂意用我,所以到了大家都休息時,才叫我去接案。這可能就是無用之人的用處吧!」
謝阮聽得大笑連連,差點喘不上氣。「有好事的時候沒你的份兒,大家都在家中休假時,偏偏又把你叫去。哎,我說,你這算不算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二人說個不停,此時李凌雲冷不丁地在一旁問:「這樁案子,為什麼地方會如此急切地呈上大理寺?」
謝阮怪道:「李大郎記性真不好,剛才那人不是說案情非同尋常,怕造成不良影響,所以才上報的嗎?」
李凌雲則愣愣地問:「可到底有什麼非同尋常之處?又會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
明珪與謝阮互看一眼,似乎從李凌雲的話語裡品出了點味。只聽李凌雲又道:「你們不覺得這些話聽起來耳熟嗎?」
「是有些耳熟,」謝阮說,「我尤其覺得,這話好像自己還說過……你讓我想想……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來著……」
不等謝阮想起,一旁的明珪突然明白過來,忙道:「狐妖案,是狐妖案。」
說著,明珪從牆上摘下大理寺特製的綠鯊魚皮直刀掛在腰間的銀製蹀躞帶上,道:「此案多半也是地方上的疑難案件,縣令一時間找不出什麼頭緒,若放著不管,民間又肯定會出現各種奇怪謠言,所以才會上報給大理寺處理。希望此案與我阿耶的案子能有些許相似之處。」
「若此案與你阿耶的案子相似,說不定你阿耶就是被此案的兇手殺害的。」謝阮向來有話直說,跟著大膽猜測起來。
李凌雲此時也穿上了靴。三人一起來到院中時,下人已提前將馬牽來。李凌雲爬上馬背,道:「殺害明子璋阿耶的未必就是此案的兇手,但既是奇案,便有一探究竟的價值。」
謝阮覺得奇怪。「如果此案的兇手不是殺害明子璋阿耶的兇手,那麼追查此案的價值何在?」
李凌雲想了想,道:「這樁案子既然被呈交給大理寺,多半要費一番功夫才能破案。反正現在沒事可做,如果我們趕在大理寺之前找到重要證據,或直接抓到兇手破了這案子,那麼將來大理寺再想攔著我們查案卷,豈不是就說不過去了?至少他們不能老是攔著明子璋了吧?畢竟到那時候,他這個明少卿已經解決過奇案,是名副其實的大理寺的人了。」
謝阮低頭一笑。「還真就是這個道理。都說明少卿是斜封官,擺明了是小看明子璋。要是我們當真提前破案,就可以叫大理寺無話可說,我們要翻閱案卷,徐天那傢伙也不好攔著,否則遞個奏摺上去,告他一狀……大家都是少卿,要較真起來,他可管不著明子璋。」
李凌雲和謝阮齊齊扭頭看向明珪。畢竟想歸想,是否真要接手這個案子,還得看明珪的意思。只有他願意接案,並以少卿的名義把案子捏在手裡,利用休沐的時間打大理寺一個措手不及,才能把大理寺的案子做成自己的。可這樣一來,就相當於插手大理寺接案,多半要違反規矩,明珪也要承擔責任。
明珪思索了一會兒,接著用馬鞭用力打了一下馬臀,駿馬快速向前躥了出去。
李凌雲和謝阮連忙跟上。只聽明珪在前方大聲道:「身為男兒,我一定要破了阿耶的案子,抓到那個兇手,為了這個,讓我做什麼都行。不過是調查一樁案子,我身為大理寺少卿是正常履職,責無旁貸。今天機會既然落在了我手裡,我就絕不會放過。」
「好,在世為人就該有這樣的態度。」謝阮拍馬跟上。李凌雲知道自己的提議被採納了,接下來必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也拍了一下花馬肥大的屁股,嗒嗒地追了上去。
三人一路來到大理寺。為不引起留守吏員的注意,謝阮和李凌雲並沒進寺,而是在門口隱蔽處等待。休沐之日,大理寺裡空落落的,明珪策馬而入,也沒有遇到什麼意外情形。
李凌雲站在門口向內張望。「這大理寺內似乎無人,要不乾脆趁這機會翻閱一下案卷?」
謝阮搖頭。「六部九寺之中文書記錄一向絕密,沒有正規手續不可翻閱,一旦被人抓到,罪責不輕。就連這個案子,也是因為其他人躲懶,不想在休沐之日接案,這才落到我們手裡。藉著明子璋斜封官的名義,再加上咱們是幫天后做事,就算被人發現咱們擅自參與調查,大不了就是大理寺的人給咱們一些臉色看,不會出什麼大事;可如果偷偷摸摸去查卷宗,難免背上妨礙司法的罪名,如果有人小題大做,恐怕連天后也不能保全你我,下獄都是最輕的處罰。」
謝阮說完,李凌雲頓時想起那半年牢獄之災的滋味,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二人在門口等了許久,才見明珪領著個小吏出來。那小吏一身塵土,打扮頗土氣,應是從縣上來的,面色焦急。明珪卻淡定地在旁邊勸道:「你也無須驚慌,雖說今日休沐,但我已做好記錄,明日就會有人前往你縣調查此案了。」
「這個我知道,只是這樁案子十分怪異。」那小吏急切地道,「不知能否今日就派人前往我縣調查?最好可以跟我一同回去。」
李凌雲與謝阮躲在遠處,聽不清那邊的對話,但見這小吏心急如焚,二人不由得好奇心大增,又溜著牆根往前湊了湊。只聽明珪對那小吏道:「我明白,你們縣上出了如此古怪之事,大理寺不盡早勘查,百姓瘋傳,勢必又會傳出些鬼怪狐仙之類的胡話來。倘若某些不懷好意之人利用流言,又把矛頭指向天后,恐怕你們縣令的烏紗帽在頭上也戴不了幾天了。」
小吏人微言輕,雖心裡想的與明珪說的如出一轍,但他可沒有膽直說,尤其還涉及大唐最有權勢的那位天后。聽明珪一語道破,小吏直如小雞啄米般點頭道:「明少卿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明珪瞅了對方一眼,故作為難道:「我也理解你們的苦衷……不如這樣,今日我便帶著隨從和寺中的仵作與你一起先行去縣上查案,之後寺中其他人再趕過去,這樣能省下許多工夫。」
那小吏聞言笑逐顏開,彎下腰連連長揖道:「明少卿真是好人啊!」
明珪把他扶起。「你一路上京辛勞,不如先在城中吃些東西,找個地方休息片刻,之後到北城門等著我。我先召集人手,今天畢竟是休沐之日,人都不在近前。待我找齊了人,便同你一起去縣上。」
那小吏仍有些不放心,擔心明珪藉故拖延,乾笑道:「多謝明少卿,我有親戚在這東都城中,可以到他家裡弄些吃食,只是不知你我約在什麼時候相見呢?」
明珪估算了一下。「兩個時辰後,咱們城門口見。」
那小吏得了確切時間,自然又是一番道謝。他或許的確飢渴,之後便迅速離開了。
明珪已瞥見李凌雲和謝阮的藏身之處,大步走了過去。「都聽到了?各自回去準備,咱們城門口見即可。」
李凌雲不明白為何這麼麻煩,便道:「去我家中讓阿奴和六娘準備好封診車,然後就可以走了……」
謝阮聽了,拽著李凌雲就走,見他不滿,便解釋起來:「明子璋還要準備各種文書。我們這回查案必定會驚動大理寺,大理寺最晚明日就會知道我們幹了什麼,所以他現在必須完善每個步驟的文書,如大理寺發難,我們也好有個說頭,否則進牢的只怕不是兇手,而是我們幾人了。」
李凌雲一聽,覺得確實在理,更是著急回家去取封診車。謝阮一身武藝,也無須準備任何用具,她在同李凌雲回去的路上找了一處酒樓,對那老闆不知說了些什麼,便和李凌雲一同回了李家府邸。
李凌雲回家找來阿奴和六娘,告訴他們要外出辦案,阿奴和六娘得令退下準備去了。等安排妥當,他奇怪地問謝阮:「你當真沒有什麼要準備的?」
謝阮百無聊賴地靠在高椅上吃著酥梨,道:「只要在大唐境內,某去何處都無須帶任何東西,只要告訴宮中我要去哪兒,自然有人打點用品。天后一心要查明崇儼案,雖說不知為何不願下旨,但為了查案,就算某有些出格,天后也不會介意。至於我不回宮中嘛,也是常有的事,反正有事要做時交代一聲就行。」
聽謝阮這麼說,李凌雲也不再管她。待阿奴與六娘駕著封診車前來通報,二人和胡氏打個照面,知會一聲,便又離開了李家。
二人在城門口見到了明珪,還有那位剛吃了飯就著急忙慌地過來,已經等了很久的小吏。明珪遠遠朝二人使了個眼色,謝阮挑眉回應。向小吏介紹李凌雲和謝阮時,明珪含糊其詞,只說他們一人是大理寺的李姓仵作,另一人則是大理寺的謝姓吏員。
那小吏常年與百姓打交道,心眼自然多了幾分,他對李凌雲倒未懷疑,只是覺得謝阮的衣著打扮怎麼看都顯得過於富貴。不過他摸不清大理寺的水有多深,也不好多問,所以嘴上除了不斷感謝,也就沒說出別的話來。
一行人到達縣上時已是後半夜,因天色已暗,無法查探死水湖。三人來到孟縣縣衙,白縣令知道眾人是來給自己解決疑難的,接待得格外熱情,不但安排了特色飯食,還細心問候起居,並約定明日朝食之後,先驗屍首,再勘現場。
自被鳳九擺佈過一遭,李凌雲便發現自己變得容易入夢許多。他在縣衙客房裡頭一閤眼,就又回到了那片血泊之中,身邊圍著一群人。他眼中都是血色,唯獨一處格外蒼白:
那隻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手……
作者「九滴水」的其他小說
《屍案調查科》《迷心罪》《屍案調查科2:重案捕手》《罪案調查科:罪終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