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十三回 死湖驚屍 離京潛行

李凌雲和明珪騎驢去了道術坊,又在坊門外面的牛馬鋪找回了寄放在那裡的兩匹馬。東都租賃牛馬的鋪頭大多屬於同一家,雖說各坊都有分鋪,但其實老闆只有一位,來時騎的驢,他們就地歸還即可。

二人上馬時天色已晚。剛剛經歷了這般詭異之事,不管李凌雲怎麼推辭,明珪都堅持一定要把他送回宜人坊。

在太常寺藥園門外,李凌雲與明珪又梳理了一遍這一天的怪事。後者判斷道:「一路走來,清風吹拂,倒也沒什麼頭腦不清的症狀,可見鳳九給我們吃的也不是什麼毒藥。」

李凌雲揣測道:「他和我阿耶共事,又是天后讓他配合我們查案的,沒有必要傷害我們。他或許是因為道術坊的事,想給我們一點教訓吧!」

二人越說越覺得是這個理,一定是他們在道術坊做的事讓鳳九不高興了,所以鳳九才對他們略施薄懲。但鳳九到底是如何施為,讓他二人看到幾乎相同的幻境的,二人卻始終搞不明白。

眼看天色不早,明珪只得叮囑李凌雲:「看來下次再見鳳九,酒也不能喝,肉也不能吃,他給什麼都不能要。」

李凌雲點頭說正該如此,二人這才互相道別。

李凌雲回到宅中,並沒打算把這番奇異經歷告訴任何人。不過他心血來潮,突然很想去地底探望弟弟李凌雨。

李凌雨此時正在房中習字,見李凌雲進來,便將筆放在一旁,問道:「阿兄怎麼了,我看你好像有些憂心忡忡?」

李凌雲不能說是因為鳳九給自己下藥,只好把明崇儼案的進展跟弟弟說了一通。

李凌雨聽完,搖頭道:「事已至此,也只能等待天后的旨意。早些時候我就聽阿耶說過,這大理寺過去是大理寺卿張文瓘領頭,而張文瓘是朝中老臣,一直對李氏皇族忠心耿耿,並不喜歡天后干政。此人在大理寺非常有人望,雖說去年已經去世,但大理寺上上下下依舊以他為標杆。大理寺的人看你們不順眼,就是因為寺中人偏向張文瓘,排斥天后。」

「不能硬來,只能耐心等了。」李凌雲頗感無奈。

李凌雨卻說:「阿兄莫要心急,畢竟是天后欽點的案子,放眼整個大唐,能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的,非阿兄莫屬。如果天后因你未能在時限內破案而問責於你,那麼她將永遠無法得知真相,所以……現在應該著急的是她。」

李凌雲聽了,也不由得贊同弟弟的看法,於是又說起明珪今天帶自己遊覽東都,看了一些有趣的百戲。提起這個話題,難免又要說到油鍋撈錢之類的騙局,說著說著,李凌雲想起了鳳九對他的警告。

他向李凌雨問道:「我們封診道向來崇尚求真,人因何而死,案為何而作,兇手是何人,這些都要查對清晰,不能敷衍。可是在道術坊中,那些人卻用騙人的方式來謀生,而鳳九也不願讓我揭穿,他這樣做有道理嗎?」

李凌雨想想,笑道:「別人做事自然有別人的一套規矩,那位鳳九並沒說錯,不過他這樣說,也是站在自己立場上做出的判斷。至於到底是我們的規矩對,還是別人的規矩對,都不重要。阿兄既然認為求真才是對的,那就堅持求真便是。不過可以適當給別人留些面子,不要當眾揭穿,如此一來就不至於結下仇怨了。」

李凌雲還是覺得這違背自己一貫的作風,李紹向來要求他不能被表象迷惑,查案要以求真為重。不過弟弟的說法也能勉強說服他,他便不再想這件事了。他看著弟弟有些孱弱的身體,關心地問道:「之前我很久不在家,對二郎的病情也不怎麼了解。這半年來,你還是一曬太陽就會生病嗎?」

李凌雨搖頭苦笑。「都這麼多年了,如能有一丁點辦法,阿耶也不會早生華髮,天天為我擔憂。我這輩子恐怕是見不得天日了,阿兄不必耿耿於懷,這或許就是我的命數吧!」

「命數?」李凌雲有些不甘心地道,「我會多注意的,如果以後驗屍時發現有人與你是同一病症,或許能查出病因。」

李凌雨笑道:「我們封診道說到底還是對死人的事更瞭解,要當什麼岐黃聖手,讓人藥到病除,卻是很難。患此病,不過是白天不能出門,也談不上有別的妨礙,阿兄就不要刻意尋覓治療之法了。再說阿兄今天在東都遊玩一番,難道不覺得勞累嗎?還是趕緊回屋休息吧,要是餓了,就讓姨母吩咐下僕準備幾道可口的菜餚。」

李凌雲向來不喜歡關注生活瑣事,聞言點點頭就起身離開,臨走時難免又叮囑兩句,讓李凌雨多注意身體。

李凌雲回到地面上自己的房間後,果然覺得有些飢渴,就吩咐下僕準備了一些吃食。可飯吃到嘴裡,他卻又想起在鳳九的樓中喝酒吃肉後所見的血光幻境,不適感驟然襲來,再好的食物也吃不香了。

這一晚,李凌雲睡得很不安穩。不知為何,白天看到的幻境在他腦海裡反覆出現。等到第二天醒來,他發現自己渾身冷汗津津,把被褥都打溼了。

因為宮中沒傳來任何訊息,李凌雲在家裡百無聊賴,便翻閱起李紹給他留下的東西,其中歷代首領所記下的《封診秘要》讓他看得津津有味。

而此時的他並不知道,在距離東都不遠的孟縣,有人撞見了一樁奇案——

河陽河位於河南道境內,孟縣和鞏縣之間。

因河水打此流過,所以孟縣境內水網密佈,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羅棋佈。河陽橋以北便有一片大湖,由於此湖不通河道,所以當地人稱之為死水湖。

湖泊地勢低窪,只要降雨,周邊雨水都會排入此湖,這也是此湖湖水的主要來源。雖是野湖,但向來也是波光粼粼,水鳥成群,一派秀麗風光。

在湖邊不遠處分佈著一些村落。按理說,偌大的湖泊附近有人居住,怎會少得了撈蝦捕魚的人?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這死水湖卻人跡罕至,似乎附近的人都對這裡有所避諱。

這一日,兩個垂髫小童正在湖邊林中不斷跋涉,手中提著裝得滿滿當當的麻布口袋,累得氣喘吁吁。

湖邊水汽密佈,樹木生長一向旺盛,在林中棲息的獸與昆蟲種類繁多。雖沒人去湖中捕魚,但在林中狩獵、捉蟲的百姓卻也一直不少。

今日踏足樹林的兩個小童中,年紀大一點的有七八歲,小名狗蛋兒;另一個小童只有四五歲,是狗蛋兒的堂弟,小名喚作木頭。

木頭年紀太小,扛著包裹多走一步路便喘不上氣,連連叫喚道:「狗蛋兒哥哥,還要走多久才到地方啊?」

狗蛋兒伸手抓著木棍,讓木頭跟上自己的腳步,伸頭往前張望,道:「馬上就到了,瞧,那個蜂窩就在那裡。」

說著,狗蛋兒手指前方一棵大樹,只見高處的枝杈上掛著一個紡錘形的蜂窩,這個蜂窩非常大,估計已有好幾年沒被人採過了。

村裡的孩子向來膽大妄為,狗蛋兒雖然年紀不大,但也知道採來的野蜂蜜在縣上趕集時能賣個好價錢。他早就盯上了這裡的蜂窩,卻沒有告訴其他人。

堂弟木頭是他的心腹。二人早就提前商議好如何摘下這蜂窩。趁著今日陽光明媚,二人當即決定,今日一定要把蜂窩摘下,免得夜長夢多。想著那甘甜的蜂蜜,還有那潔白的蜂蛹,二人不免一陣激動。

在樹林中摸索半天,兄弟倆終於來到了那棵大樹下。木頭雖然疲憊,但親眼見到了那個巨大的蜂窩,也大為心動,小小的身體裡不由得充滿力氣。

沒多久,二人在那棵大樹附近尋了個隱蔽的位置。狗蛋兒拿出口袋裡的東西扔在地上,堆成小山。那是一堆溼漉漉的木頭,這種提前浸過水的木頭,一旦點燃便會濃煙四起,用來燻出那些躲在蜂窩裡的野生蜜蜂,再合適不過。

狗蛋兒拿出火石,費力地打了小半刻,這才點燃了火絨。兄弟倆在那棵大樹下先用乾柴點了堆火,然後再緩緩加入溼木。

火堆上很快升起一股濃煙,那濃煙像一條線一樣,衝著那個蜂窩便撲了過去。蜜蜂察覺滅頂之災即將到來,紛紛逃出蜂窩,往外飛去,但它們卻低估了濃煙的威力,出了蜂窩後沒撲騰兩下,便被燻得直直掉在了地上,再也無力振翅飛翔。

燻了一段時間之後,地上已鋪了厚厚一層蜜蜂屍體。狗蛋兒眯眼看著蜂巢,見不再有蜜蜂掉下,心知時機已到,可以上去摘蜂窩了。他把看火的事情交給木頭,自己則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那棵大樹。

狗蛋兒在樹上摘蜂窩,樹下的木頭卻不怎麼好過。此時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一陣風,把那濃煙給吹斜了過來,燻得木頭兩眼鼓脹,流淚不止,正當他用手揉眼時,卻聽見樹上的堂兄發出一陣驚叫。

「死水湖……死水湖裡頭有東西。」狗蛋兒連聲叫喊著,魂不附體地從樹上滑落下來。木頭還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狗蛋兒抓著他撒腿就跑,連樹上那個快到手的蜂窩也不要了。

木頭一邊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狗蛋兒哥哥,怎麼了?」

狗蛋兒回頭,驚恐地對木頭道:「湖裡有一個白白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看著像人,我們趕快回去告訴大人。」

狗蛋兒的父親剛乾完農活歸家,就看見兩個孩子滿頭大汗地跑回來,連忙問二人發生了什麼。

木頭光顧著喘氣,話也說不清楚。就聽狗蛋兒道:「我們去林中摘蜂窩,我爬到樹上,看到那死水湖裡有東西,白白的,很大一團,有手有腳,像是個人。」

家中大人聞言頓時大驚失色。狗蛋兒的爺爺拍著大腿道:「那死水湖近年被叫作‘溺水湖’,就是因為這些年不斷有人莫名溺水而死,哪怕水性極好的人也不例外。那湖裡有水鬼啊!縣太爺都請術士作了法,還在死水湖周圍拉了鐵刺,立了木樁,不許任何人接近,湖裡怎麼還會有東西?」

狗蛋兒的父親聞言也不知所措。倒是狗蛋兒的爺爺是村中有名的耆老,一貫有些主意,他想想又道:「既然狗蛋兒說可能是人,那麼咱們不如召集村中青壯前往死水湖一探究竟,瞧瞧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再做打算。」

狗蛋兒的父親連連點頭。「也對,不看怎會知曉?說不定是山上跑下來的野豬溺死在水中泡發了而已,不一定就是什麼死人。」

狗蛋兒的爺爺說:「就這樣定了,你趕緊去找人,一起前往死水湖看看,免得傳出什麼鬼話來。你不曉得,前不久京畿有樁狐妖案,傳得玄玄乎乎,結果查出來是個女子殺人,聽說朝廷震怒,把當地縣太爺都換了。咱們快查清楚,也好叫人安心一點。」

狗蛋兒的父親應聲出門,沒多久便召集了一群青壯趕往死水湖。誰知到了湖邊,卻因忌諱湖中鬧鬼的傳聞,誰也不敢再繼續靠近。

其中一人害怕地問:「這湖裡可是死了很多人的,說不定有鬼魅出沒。我們要是靠近,會不會也遭了晦氣?」

狗蛋兒的父親咬牙道:「當初縣裡圍湖時就說,如果有人擅闖死水湖,造成命案,就是大事,周圍鄉村發現不準隱瞞。今日發生了此等事,要是我們瞞下來,萬一被縣上知道了,也絕對不會放過我們的。」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也明白,今天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眾人互相鼓了鼓勁兒,一起穿過樹林,撥開雜草,來到了湖邊。

死水湖的面積有七八個村落那麼大。眾人眯眼從湖邊看去,發現的確有一個白白的東西漂在湖面上。因湖泊太大,眾人怎麼瞧,都無法瞧清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還是一個名叫苟三的人自告奮勇地爬到了湖邊的一棵樹上向湖裡張望。

這個苟三是附近村中的一個獵戶,雖身形瘦削,但目力極佳。他爬上樹枝,摘了一片樹葉捲成筒狀,透過捲起的樹葉朝湖裡看去。

狗蛋兒的父親在樹下仰頭問道:「苟三,你瞧見了什麼?是野豬還是別的東西?會不會是山裡跑出來的鹿啊?」

誰知樹上的苟三哆哆嗦嗦,身子像篩糠一樣顫抖,他一腳踩空,從樹上摔落下來,腿骨當場折斷。

那苟三強忍著骨折之痛,嘴裡嗷嗷大叫:「湖裡有一根原木,木頭上捆著一個死……死人……」

李凌雲在家等了三日,宮中也沒傳來任何訊息。直到第三天的傍晚,謝阮才登門而來。

從宮中到宜人坊有些距離,謝阮一坐下,就向李凌雲要了一碗紫蘇葉冰飲來喝。

悶頭喝到碗見底,謝阮才擦擦嘴,道:「我可真是有負所託了。某把你二人遭遇的麻煩告訴了天后,當天晚上便說了。天后說知道了,要再想想,可她想了兩天,也沒見有下旨的意思。我怕你等得心焦,想著乾脆先來一趟把話說清楚。」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李凌雲最不擅長揣摩人心,此時得知天后不太願意繼續追查,一時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建議道,「既然她沒說要停止查案,那麼我們也不應當白費時間,不如一起去找明子璋,或許他能想出些法子。」

謝阮聞言一愣,又笑道:「李大郎怎麼回事?近來總跟明子璋待在一塊兒,好像越來越喜歡跟他一起行動了?」

畢竟兩人要一起查案,李凌雲也不當她是說笑,認真回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如果今天是要跟東宮的下僕打架,那我肯定要找你謝三娘。可說起揣摩人心,要弄清天后為何不願下旨,就得去問明子璋,你我兩人撓破頭皮也沒用。我只會封診術,你給我一具屍首,我能弄清楚他是怎麼死的;可你問我殺人者心中究竟在想什麼,這種事我就無可奈何了。」

謝阮感慨道:「李大郎知道自己的缺點在哪兒,還能坦然面對,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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