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決 第十二回 奇人馬奴 道術幻境

來到大理寺院中,李凌雲站在自己的花馬旁伸手解馬繩。明珪跟來,苦笑道:「我這大理寺少卿就是個沒用的假貨,這些人一貫不待見我,卻沒承想他們連案卷都不願意給我們翻翻。」

「他也沒說錯,去宮中請來旨意不就可以了嗎?」李凌雲翻上馬背,不以為意地道,「案子既是天后讓我們破的,遇到麻煩,不找她找誰?」

「啊?」李凌雲這話聽得明珪一愣,旋即點頭笑道:「大郎說得對,這種事情何必跟大理寺爭執?是我有些笨了。」

說完明珪忍不住笑起來。二人翻身上馬,一路向宮中去。眼看即將離開東城,卻遠遠瞧見有幾位衣著華美的男子站在東城門外,手中牽著駿馬,探頭探腦地望著城中。

「像是東宮的人。」明珪勒馬走在李凌雲身側,及時提點道,「未著官服,穿的都是翻領胡服,窄袖長靴,看來不是在東宮任職的官員,而是太子親近的下人。」

李凌雲抬鞭指了指,問他:「東城官署眾多,各家下人都會在門口等主人,何以見得這些就一定是東宮的人?」

「太子李賢從小聰慧機敏,但性情放蕩得厲害。他對自己的母親掌握朝廷大權向來有所不滿,當了太子後,乾脆召集人修書,針對天后,做事頗為不計後果。」明珪也用馬鞭指指那些傢伙,「太子身份尊貴,東宮的人自然跟著水漲船高。雖說除了皇家之人,非經賞賜不能穿明黃色衣服,但有些大富大貴之家的婢子會把紅綠綢緞做成衫子穿在裡面,暗中彰顯自己的地位,當然也不乏有人把明黃色衣服穿在裡面,只要不露出來,權當沒有僭越之事。」

李凌雲朝那邊看去,果然隱約看到這些人裡衣的明黃色邊緣,他奇怪地問:「這不已經露出來了嗎?」

「僭越嘛,本就是故意做給人看的,不然怎麼彰顯自己的地位呢?」明珪哈哈一笑,「否則就是衣錦夜行,白白花銀子做毫無意義的事情。況且有人看見,也不能真的把他們給怎麼樣,畢竟是太子的眼前人,就算只是下僕,也沒人能拿他們是問,否則難免被扣一個不敬東宮之罪。」

說話間,那幾個東宮下僕中卻有一人上了馬,朝二人直直騎過來。來人是個青年男子,相貌堂堂,皮膚潔白,身材高大,五官英氣十足,年輕氣盛,看起來有一種野性的俊美。他手中未握韁繩,竟是隻靠雙腿駕馭著這匹大青馬。

只聽一聲口哨,大青馬便在距二人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下來。來人也不行禮,露出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李凌雲一番,這才對明珪道:「明少卿,可是又找了人來查你阿耶那樁案子?不知你這次能否查到我們東宮裡面去呢?」

此時,青年男子身後的幾個下僕都上馬趕來,圍在這人身旁鬨笑連連。明珪面色一沉,並不回答,拉起韁繩策馬繞過他們,繼續向前去。

李凌雲對那人多看兩眼,然後打著花馬屁股追上了明珪。「你認識?」

「他是太子的馬奴,名叫趙道生。」明珪見李凌雲看向那人,冷笑道,「大郎是不是覺得此人相貌不凡?」

「確實長得英俊,就是說話太跋扈。」李凌雲回過頭,「能僅用雙腿駕馭馬,他力氣一定極大,也算有些本事。一個馬奴怎敢這樣跟高官說話?就算大理寺不待見你,可你畢竟是四品少卿,滿朝文武中比你位高的也沒有多少人。」

「怎麼不敢?這趙道生雖說只是養馬的賤僕,卻是太子身邊獨一無二的紅人,一天也缺不得他。我阿耶的案子雖還沒破,但外面都說是東宮的人乾的,天后又讓謝三娘暗中搜檢東宮臣屬居所。雖說是暗中搜檢,可誰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所以我跟東宮的仇怨已深,他也不是第一次向我示威了。」明珪搖搖頭,頗為無奈。

「天朝太子為何缺不得一個馬奴?」李凌雲不解,「太子又不用每天騎馬。」

明珪思忖片刻,這才小聲道:「京中傳聞,趙道生跟太子的關係很不一般,二人……就像夫妻一樣。」

「可他明明是個男的,莫非太子不是男人,是女人?」

李凌雲的話聽得明珪在馬上打了個趔趄,忍笑道:「大郎平日很聰明,但有時候卻叫人無話可說。太子自然是男的……」

兩人的馬朝著宮中的方向跑去。一路上,明珪少不得跟李凌雲多解釋幾句,在到達之前,總算讓他搞明白了,那個趙道生與太子兩個男子之間,存在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曖昧關係。

二人在宮門前下了馬。雖說是前來請旨,明珪倒也未必要見天后,只是讓宮中人給謝阮帶了個話,並沒直接入宮。

不多時,謝阮身穿黑色胡服,臂上系一條紅絹,滿頭大汗地朝敞開的側門跑了過來。

等問清二人來意,謝阮連連搖頭。「今日有屬國使臣來京中覲見,偏巧天皇風疾發作,天后正在主持覲見典儀,我看你們今天肯定是請不到旨了。不如這樣,我這幾日請好旨,再出宮去尋你們,如何?」

明珪點頭道:「也好,到時你命人到我宅中知會一下,再由我去找李大郎,我們再到東城門口相見,一同去大理寺。」

李凌雲微微皺眉,卻還是點頭說了聲:「甚好。」

謝阮奇怪地看他一眼,笑道:「李大郎的表情跟說出來的話很不符啊。你是不是心有不滿?」

李凌雲坦然道:「我是著急斷案,破案時限是天后定下的,卻要讓我們等幾日,實在沒有道理。」

「看來還是讓大郎不高興了。」謝阮衝李凌雲笑了一會兒,又好奇道:「那你為何又說‘甚好’?」

「因為可以看出你已竭盡全力做了最好的安排。」李凌雲對謝阮微微彎腰,感謝道,「謝三娘為人爽朗,不會騙我,還對我仔細解釋,所以我雖然著急,還是覺得甚好。」

「……說的什麼話,一點小事罷了……」謝阮面上飛起一抹紅暈,卻又馬上散去。她像個男子一樣爽利地大笑道:「李大郎雖說棒槌了一點,但我們既然相識一場,朋友的事情又和天后有關,某敢不盡心盡力嗎?」

「‘棒槌’是什麼意思?」李凌雲袖著手眨眨眼,隱約覺得不是個好詞,但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朋友」二字上,喃喃道:「我們這樣,就算是朋友了嗎?」

「不是朋友又是什麼?」謝阮好笑地伸出手指,一樁樁數起來,「我們早就互通姓名,就連你這個人都是我從大牢裡提出來的,我們一起破了兩樁案子,現在更是一起為天后做事,怎麼不算朋友?」

「原來如此,」李凌雲恍然大悟,「這就是朋友。」

見李凌雲這副模樣,謝阮奇道:「李大郎……你不會沒交過朋友吧!」

「好像沒有,除了六娘、阿奴,來往的大多是長輩和家中僕役,再就是師兄弟……」李凌雲一面回憶,一面看向明珪和謝阮,搖起頭來,「之前學習封診道時,因為我不會看人臉色,阿耶說我容易惹人不快,就不讓我跟其他人一起學習。學成之後出門查案,都是阿耶先以文書派遣,到了地方,我只管封診查案,並不怎麼跟人往來。」

「看來,只有我和明子璋稱得上你的朋友了?」謝阮剛說到這裡,就聽見有女官隔著老遠喚她,連忙應聲,與二人告辭而去。

「謝三娘在打馬球,她一向是做領隊的那個,所以走不開。」明珪說著,與李凌雲牽了馬緩緩離開宮門。

「何以見得?」李凌雲問。

明珪順口解釋道:「她平時喜歡穿紅色,今天卻是一身黑,是因為宮中打馬球時要分兩隊,黑白對抗。只要看穿著便可猜出一二。」

「子璋好像對宮中事頗為熟悉?」

明珪一怔,很快恢復正常。「與你說過,我常常替阿耶去宮中送丹,知道些宮中情狀也不足為奇。」

「也對!」李凌雲只當他隨口一提,並未在意,望著一水之隔的東都城郭,有些沮喪,「看來只能按謝三娘所說,要過一些時日才能繼續往下查了。」

「反正已經如此,倒不妨趁機休憩一下?」明珪上馬坐好,低頭問李凌雲,「既然你說沒有朋友,想來東都城你也不會經常亂逛吧!」

「會去南市買一些胡藥之類的……」李凌雲也上了馬,打馬慢慢向前走,「為什麼要亂逛?要用什麼,直接到市場買就是了。北市我也會去,那邊有極好的銅鐵匠,可以打鉗子。」

「鉗子?」明珪奇怪地問,「為什麼要打鉗子?」

「封診道的工具都是特製的,和市面上賣的不一樣,比如說給屍首開胸時,需要用一種利鉗夾斷肋骨,才能看到心肺……」李凌雲詳細地解釋著,緩緩跟明珪走向直通洛水的天津橋。

洛水因官府開渠,共分三股,同一片地方修建有三座橋,只是後來另兩座橋被水沖毀,唯獨天津橋經多次修繕而儲存下來。如今橋頭上建有四座重樓,為日月表勝之象。樓上人影影綽綽,橋上車馬行人川流不息,還有人在橋上駐足,不斷眺望遠方。

二人策馬路過一群端著酒杯的人,他們明顯是在給朋友送行。在洛陽,過了天津橋就是前往邊關的路,人們通常在這裡送別友人。李凌雲朝他們看看,又望向橋邊擺著方布的攤位,這些攤上大多放著龜甲銅錢,不時有人停下來掏點通寶,聽一下佔語。

發現李凌雲好像對這些人感興趣,明珪笑道:「我所居的安眾坊有個異人,占卜非常靈驗,你喜歡的話可以嘗試一下。」

「異人?」李凌雲策馬跟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歪梨,塞進醜馬嘴裡。

明珪似乎沒料到李凌雲會用昂貴的梨餵馬,愣了一下,看了那醜馬片刻,才回答道:「嗯,此人名叫葫蘆生,雖雙目失明,但精於占筮之術,在洛陽名聲極大,他的房舍就在我家對面。」

「早上我就想問,安眾坊中一直雜住著許多庶民,你阿耶是正諫大夫,雖是個散官,但也不必與百姓為伍,為何不在東都另找一個更好的居所?」

明珪解釋道:「阿耶自入京後,大多待在宮中,偶爾才回這裡住。他本就是因為不太喜歡世家那一套規矩,才會跟人修煉道術,族中之人覺得他不走正道,丟了世家臉面,不與他來往,所以他乾脆另購房舍,不與明氏族人住在一起,樂得自在。再加上一時間找不到好的院落,他就把住處選在了安眾坊,雖然周邊住的都是平民,但並不吵鬧,勝在清靜。」

李凌雲自打認識了明珪,又接了明崇儼的案子,自然而然地對明家的事情多少了解了一些。

李氏一門是封診道中人,平時深居簡出,就算李紹在世時也是忙於封診,由婦人持家,所以他那姨母胡氏難免要外出走動,也聽到不少市面的風聲。

李凌雲從姨母那裡打聽到了關於術士的種種,得知明崇儼這樣的術士多依靠異術出名,只因得到皇家賞識便突然被提拔封官,對治國齊家毫無用處。在大部分人眼中,他們就是邪魔外道,所以明珪說他阿耶明崇儼雖是世家出身,卻不被族人接納,倒也不難理解。

談話間,兩人已深入城坊。

洛陽城內的道路被泥土夯實,表面鋪一層碎石,一來防止塵土飛揚,二來也是為了防止大雨落後變成稀泥一片。路上策馬牽牛的人極多,牲畜不通人性,糞來就拉尿來就撒,為了避免汙穢之物橫流,很多人會在牲畜臀後掛個籮筐,用來接住糞便。在城中行走時,雖說偶爾有糞味傳來,但至少路面看起來並不汙濁。

大路兩側遍植闊葉樹木,挖有排水溝渠,流水淙淙從洛水而來,流過街道,增加不少清涼之感。李凌雲放眼望去,覺得眼前的一切看起來整齊乾淨,周圍行人或廣袖飄飄,或胡服矯健,雖說都是市井情狀、人聲喧擾,倒也很有一些溫暖的人間煙火氣息。

明珪問李凌雲:「要不要去南市外瞧瞧?雖說不比長安,但洛陽南市也有一百二十行,足足三千肆,靠近南市的坊中有胡商聚居,風情與我大唐截然不同,尤其是胡廟,挺有意思,很值得一看。」

李凌雲正要答,卻瞥見有個人突然攔在馬前,他連忙拉住韁繩。只見朝天鼻花馬剎不住腳,從那人身邊擦過才站住,差一點就踏中此人。

那是個一手持竹竿,面容清癯的青衣道人。此人似乎完全沒察覺危機,仍然毫無畏懼地昂起頭,望著李凌雲。

李凌雲仔細一看,發現這道人眼球居然是菸灰色的,明顯是個瞎子。他正想問這人為何冒險攔住自己,卻見明珪下馬恭敬地迎上去,喊了聲「先生!」,又問:「您為何會在這裡?」

李凌雲見狀,也下馬來到那人跟前。明珪連忙介紹道:「這位就是方才我提起的異人,葫蘆生。」

李凌雲上前行一禮。「聽明子璋說先生擅長占筮之術,今日是出來為人占卜的嗎?」

明珪聞言一愣,心知李凌雲這是覺得葫蘆生是他的熟人,試影像一般人那樣套套近乎,雖然明白是好心,但還是忍笑道:「大郎慎言,求先生占筮的人能排到洛陽城外,先生根本不用離家擺攤,再說先生患有眼疾,外出營生也不方便。」

「哦,既是如此,先生為何來這裡,又為何攔我的馬?」李凌雲不解地問。

明珪同樣感到古怪。那葫蘆生摸著白鬚道:「我嗎?當然是為你而來的。」說著,他快如閃電一般抓住了李凌雲的手肘。

被一個瞎子抓著,李凌雲並不覺得害怕,況且他感覺葫蘆生並未使力,他也就沒有反抗。

葫蘆生緩緩說道:「你這人身上纏著重重因果,卻又與我大唐國運糾纏在一起,你的命途真是怪異得很。」

「命途怪異?」李凌雲試著抽手,誰知那葫蘆生的手指看似蒼老如樹皮,實則力大無窮,他根本無法抽出來。

「小郎君不要急,我說完就會放了你。你父親不久之前死於血光之災,你母親也在許多年前死於非命,嘖嘖嘖嘖,你可真不是個尋常人。」葫蘆生瞪著灰白眼眸,死死盯住李凌雲,就好像那雙瞎了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一樣,「你要小心,不要為邪惡所惑,切記切記……」

李凌雲正不解,葫蘆生卻已鬆手,轉身用竹竿戳著地面,緩緩摸索而去。「我是三世人,你卻是兩生人,有趣有趣,你也非常人,我也非常人,我們都不是人……」

李凌雲與明珪對視一眼,後者道:「你別看我,我也不知為何會遇到這位,他的話你聽聽就算了,不必當真……」

「我阿耶的確死於血光之災,可我阿孃是病死的,這是阿耶親口所說。」李凌雲喃喃回憶道,「……嗯,是病死的才對。」

明珪見他有些恍惚,拍拍他的後背。「別想太多,我阿耶就是術士,他們這些人大多神神秘秘,有時說話也是雲山霧罩的,若仔細分辨,其實每句都留了餘地,只要能說準一二便是神異,至於不準的,也可以解釋為被他們化解了。市井之人多是報喜不報憂,時間一長,被人宣揚出去,便是神通顯靈,這術士自然免不了門庭若市,錢財滾滾而來。」

此時街上人多,明珪和李凌雲沒再騎馬,而是牽著馬順著人流緩緩向前走著。

李凌雲聽明珪繼續道:

「一些術士愛玩弄語言陷阱,這其實也是一種‘道技’,因是說話的方法,術士私下裡便稱之為‘話術’。

「天津橋上的術士大多精通話術,他們給人占卜時,首先觀察來人的穿衣打扮。若是庶民,要問的無外乎與婚姻、錢財有關。若是富人,情況又要細分:比如來人表情急切,便要試說該人恐遇禍事,出些銀錢,便可給出化解之道;若來者面有喜色,自然要道出祥瑞,旁敲側擊地告知對方天降紅運,好事臨頭,只要把來者說得舒服,自然少不了賞錢。

「就算偶爾說不準也無傷大雅,退掉銀錢,全當磨了嘴皮子,倒也沒人會與他們較真。日子久了,也可以積累出幾分名氣,在東都城裡混口吃食還是很輕鬆的。」

李凌雲聽完突然問:「什麼是三世人,什麼又是兩生人?」

明珪想起那葫蘆生所說,跟李凌雲解釋道:「所謂三世人,簡單來說,就是能活三世的人。這個葫蘆生一直對外說,此生是他的第二世,他前世就是生在這洛陽城中,等他在此修行到第三世,便能化仙飛昇而去。」

「就是說,他是轉世投胎來的?」李凌雲搖搖頭,「這怎麼可能?人死了,屍首很快會腐敗,多年以後只剩下骸骨,用什麼來轉世?」

「也非絕對,我大唐太宗皇帝時,三藏法師玄奘前往天竺,取得了大藏佛經。我阿耶雖是修道人,但也聽過僧人講經,據經文記載,人有前世、今生與來世,修行的人可以把福祉帶到來世。怎麼,李大郎不信嗎?」

「宜人坊太常寺藥園中有一塊土,種植了各種灌木,特意圍起來不給人看,你可知道那裡是派什麼用場的?」李凌雲剛提出問題,不等明珪回應,旋即又自顧自解釋起來:「那塊地方其實是我們封診道研究屍首腐敗過程之所。洛陽無名屍首很多,一些新鮮屍首會被運到那裡,由我們封診道弟子將其放置在土地上,觀察不同天氣下的腐敗狀態,並做記錄。不管是酷熱的夏日,還是寒冷的冬季,都有屍首被陸續不斷地放到那裡。我自小沒事便前去觀瞧,人死後不是被蟲蠅吃掉,便是化為泥土,怎會有轉世一說?」

「可活人能思考,死後便僵直如物,足以見得,人死後,魂魄就離開了軀體,如果不能轉世,那魂魄又去了哪裡呢?」明珪好笑地問。

「我也不知去哪裡了,只是不相信人可以重生。」李凌雲抬手抓抓臉頰,「否則,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以前生在什麼地方,叫什麼名字,娶誰為妻,生得几子。那世上不就一片混亂了嗎?」

「大郎說得頗有道理,只是傳說人死之後歸於地府,黃泉下有碗孟婆湯,喝了以後就不再記得前世因果。大唐有中元節,說是地府陰魂會在這個日子回到陽間,探望他們的親友。你連這個也不信?」

「反正我不信,我只知道人死了便萬事皆空,所以,我們封診道一旦接了案子,就要竭盡全力查出死因,抓住兇手。如果我們相信有來生,倒不如修仙練道,追至地府向死者詢問到底是誰害了他,這豈不更容易,那又何必費盡周折去破案呢?」

明珪在旁邊聽得搖頭直笑。兩人安步當車,慢慢走進了一座房屋低矮的坊中。這裡看起來並不華貴,坊內幾乎見不到二層小樓,道路兩邊站滿經商的小販,只留下中間一條非常狹窄的通道,行人來來往往,摩肩接踵,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愉快、興奮的表情。

「此處喚作道術坊,從坊名便能聽出,東都城的術士和百戲藝人都聚集在這裡,因此得名。只是這裡的術士並不像我阿耶那樣出名,大多隻是靠一些雕蟲小技為生。可也不能小瞧他們,這些人中不少都有絕活。」

這樣熱鬧的場面李凌雲沒怎麼見過,平日他只會在南市和西市購買些日常用品,雖然環境也很嘈雜,但那些地方都是正經商戶和買客。而道術坊卻以百戲雜耍之人居多,十步之內必有圍觀叫好聲,熱鬧程度可見一斑。

李凌雲有些目不暇接,面前許多都是他不曾見過的光景。在他左面有個昂藏大漢,赤裸著毛茸茸的胸脯,手持兩根纖細鐵桿,杆頭燃著熊熊火焰。

那大漢用鐵桿上的火燒著胸口的毛髮,響起嗞嗞聲,大漢的胸口還冒出了青煙,嚇得路邊圍觀者不斷後退。

大漢見圍觀者害怕,哈哈一笑,張開大嘴把鐵桿吞入喉中,再拿出時,火焰已完全熄滅。他張開嘴給大家觀瞧,嘴裡竟沒有一點傷痕。

李凌雲手指大漢,正想問這是怎麼做到的,明珪卻朝那大漢扔去一個通寶,拽著他往前走去。

明珪在他耳邊小聲解釋道:「這些人平日都以滾燙的東西為食,還常喝沸水,漸漸便不再懼怕高溫。而且你看他們吞火時通常會把頭仰得極高,口對天空。那是因為火焰一般向上燃燒,不會向下躥入喉嚨。此時只要儘快含住火焰,隔絕空氣,便能讓火熄滅。」

「我們封診道也研究過,如果把火焰用工具密閉起來,就算最初燃得再旺,也會在頃刻間自動熄滅,不過也非絕對,有些燃物會在熄滅後復燃。」

「看來那人口中的並非此類燃物,否則定會性命不保。」明珪聞言笑笑。此時李凌雲又被右邊一群挨挨擠擠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一位年輕術士身穿法袍,撩起大袖,露出瘦削的胳膊展示給路人。他從看客裡邀請一人來到近前,並讓此人仔細摸過他的手,以證明他手上並無任何東西,隨後,他突然將胳膊伸進了面前正沸騰的油鍋裡。

年輕術士下手極快,看客毫無心理準備,幾個小娘子被他嚇得尖叫出聲。那術士卻面色不改,手在那油鍋中劃來劃去,許久之後,他從裡面摸出了幾個油滋滋的通寶。

眾人驚詫之餘紛紛大方地掏錢,都覺得這是一場非常精彩的把戲。

李凌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聳聳鼻子對明珪道:「我好像知道他是怎麼做的。」

明珪很好奇。「你知道?」

李凌雲伸手扇風嗅了嗅。「空氣中有股醋味,油鍋中應該放了不少的醋。醋放在屋裡不易生蟲,在我們封診道看來,它有清潔之效,所以我們會用醋清洗屍首及工具。另外,醋還可以祛除瘟疫,方法很簡單,將房屋門窗關緊,在屋內將醋煮沸,使之散發氣味即可,我們稱之為燻蒸法,對可能存有毒蟲和疾病的現場,我們也會用到此法。」

「這跟他在油鍋徒手取物又有何關係?」明珪笑得有些別有深意。李凌雲警覺地道:「看來此術法的原理,明子璋你一定知道。」

明珪哈哈笑道:「確實知道,只是想看大郎能不能看穿。」

李凌雲哼了一聲:「燻蒸醋汁時我就知道,醋即便沸騰冒煙,摸起來也與溫水無異。那人的油鍋中有醋味,油下一定放了不少醋。油比醋輕,會漂在表面,等火燒得醋沸騰起來時,油鍋粗看貌似滾開,實則並不怎麼燙手,想從下面摸出通寶更是輕而易舉。」

明珪讚歎道:「真是妙解,路人都被矇蔽,沒想到大郎卻能一眼識破,可見你們封診道果真不同尋常。這人只是會些百戲小伎倆,不算有真本事,可小伎倆也是他人的求生之道,大郎你心知就行,不要四處去說。」

「我明白。」李凌雲點點頭,「那個人是因為要生存,所以才將騙術拿來做把戲,是嗎?」

明珪溫和地肯定道:「正是如此,求生不易,幾個小錢罷了,既給人帶來歡笑,倒也不必當作騙局看待。」

說話間,兩人又經過幾個百戲攤子。有的人從空帽中突然變出活物,有的人則從懷中隨手掏出火盆,用的無外乎是一些障眼法,見得多了,李凌雲便也沒了最初的興致。

正在此時,前方卻有大笑聲傳來。李凌雲朝那邊看去,發現是有人在耍猴子。

耍猴人在一塊空地上吹著笛。幾隻猴子渾身是毛,卻都穿上了一套合身的小衣小裙,隨著主人吹奏的曲調演起猴戲。

李凌雲仔細一瞧,幾隻猴子演的竟是書生路遇妖女的劇情。這種故事百姓向來喜聞樂見,不多時就聚起一大群看客。也不知主人是怎麼訓練的,明明是一張張猴子臉,姿態卻十分迷人,甚至有幾分楚楚可憐。演戲時,它們也學著人的表情,深情款款,格外滑稽,看得觀者大笑不止。

這群人正樂不可支,忽然從空中掉下一個東西來。那東西在地上骨碌碌滾了滾,停在李凌雲腳邊。他低頭看去,猛地發現那東西竟是一顆小孩的頭。

只見小孩的雙目緊閉,表情悲苦,脖頸上還流著血水。

一個看戲的小娘子嚇得大叫,抓住李凌雲的胳膊死死不放。李凌雲見慣了屍首,沒被小孩的頭嚇著,反而被這小娘子給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一箇中年漢子撥開人群走了過來。那漢子長了一張苦情臉,他連連揉眼,對眾人哭訴道:「我家小兒命不好,剛才至上界仙宮偷取鮮果,不想被仙人發現,天兵天將把他斬首分屍。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還請大家助我一些錢財,好讓我可以回鄉安葬我兒。」

李凌雲側頭看去,發現那中年漢子身後跟來一群百姓,這些人表情激動地交談著,他們自稱看到了整個過程,來為漢子證明事情是真的。一時間,大家無不同情起這漢子來。

有個男子手捧一顆碩大的仙桃,對大家道:「剛才他家小兒說要去天庭摘取鮮果,天上突然無端垂下一根繩索,那小兒就順著繩索爬上雲端,之後久久不見他的蹤影。他過一會兒就拋下來幾顆仙桃,他阿耶正說夠了,叫他趕緊下來,誰知那繩索忽然斷開,掉落在地面上,再後來,我們就看見他家小兒的腦袋被從空中拋下來了。」

眾人聽得驚慌不已。那漢子抱著孩童的頭顱在一旁痛哭流涕,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人們見狀紛紛慷慨解囊,就連那耍猴的藝人也忍不住掏出幾個通寶塞給他。

李凌雲狐疑地看著那漢子,又望望他手裡孩童的腦袋。不一會兒,天上竟又落下一些碎塊來,搞得在場的人驚呼不斷。仔細看去,大都是小孩的手腳,甚至還有少許腸臟,肢體的斷口血糊糊的,令人不忍直視。

那中年漢子大哭不已,把收到的錢財放進懷中,又從身後背囊裡取出一個巨大的口袋,將孩子的屍首碎塊一一撿起放了進去。

那漢子擦乾眼淚,對四周團團作揖。「多謝多謝,這些錢財不但足夠安葬我兒,還可以和仙君做一筆交易,將我兒喚回人間。」

眾人聞言大為驚訝,紛紛議論起來,認為孩子已被分屍,不可能復活。

那中年漢子不管別人怎麼說,對著上天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地不斷祈禱。唸完一大段禱詞,那漢子轉身提著口袋,喊道:「痴兒!還不醒來?」

話音一落,裝屍塊的口袋突然震動不已。眾人驚得眼睛都直了。只見那漢子緩緩解開口袋,一個肢體完好無缺的男孩活蹦亂跳地從口袋裡鑽了出來。那漢子拽著孩童跪地禱告,口稱神蹟出現。

有看客好奇,想去驗證,伸手去拽那孩童的胳膊,孩子疼得哇哇大哭起來。

「果真是活的!」

親眼瞧見死而復生的神蹟,看客自然歡聲雷動。李凌雲卻大皺眉頭,問道:「這是什麼?」

明珪淺笑道:「你覺得是什麼?這當然就是所謂幻術了。」明珪還來不及深講,那中年漢子已察覺了李凌雲的質疑,突然大步走到他面前,向他獻出一顆桃。

「我與貴客極有緣分,這枚仙果就贈予您了。」

說罷,漢子把桃硬塞到李凌雲手中,牽著孩子便轉身而去。

李凌雲搞不懂那個漢子的意圖,費解地望著已走遠的父子二人。

忽然,他聽見身邊陸續有人倒抽涼氣,再低頭,他發現手中捧著的桃不知何時竟變成了一條烏黑的蛇。那蛇渾身長滿斑紋,口吐紅芯,盤成一團,看起來相當恐怖。

除了明珪,李凌雲附近的人已全部退開,他卻毫不畏懼地掂起那條蛇,纏在手上看了看,衝著明珪道:「幻術果然神奇,只是所見非所得,他先給我的是桃子不假,但當我抬頭看他時,手中頓感一涼,此時桃子已經被他換成了這條蛇,可見他與先前的藝人一樣眼明手快,才能讓幻術成真。」

說完,他又朝那對父子看去。只見那男童正坐在父親肩頭回頭看,發現李凌雲對蛇並不畏懼,就對他咧嘴笑笑,嘴裡好像正咀嚼著什麼。他仔細一看,孩童手裡抱著的正是那顆桃子。現在那桃被那孩童啃了個缺口。

「此蛇無毒。」李凌雲把蛇扔進水溝,拍了拍手,「幻術這東西,還真有些意思。」

李凌雲動作隨意,可明珪發現身邊百姓臉上都露出了畏懼之色,便過去壓低嗓音說:「大郎,我們走吧!不然他們要把你當作異人看待了。」

「就因為我不怕蛇?」李凌雲皺皺眉,「桃子和蛇的問題很好解釋。可天上垂下繩索,孩童爬進仙界,這些也是他們的障眼法?」

「這是人家幻術師的秘法,最好還是不要揭開。我說過,有的人以此為生,暴露人家吃飯的手段容易得罪人。」

明珪拉著李凌雲走出人堆,仔細解釋道:「東都洛陽奇人異士頗多,其中許多人,你我根本弄不清來頭。幻術裡低階的那種或許是障眼法,高階幻術手段卻極為玄奧。你不信他們那套倒也無妨,只是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探討,就像大郎你們封診道,不也有些獨門手段是秘而不宣的嗎?」

「子璋說得對。」李凌雲點頭,「只是還有一件事。剛才那些天上掉下來的屍塊,是真的。」

「真的?」明珪一愣,「死孩子?」

「死是肯定死了,但不是孩子。」李凌雲邊走邊道,「蜀中白帝城一貫以猿猴鳴叫舉世聞名,據封診道記載,這是因為蜀中有一種猿猴鳴聲響亮。此猿猴中的雄猴毛髮濃密且發青,成年後身形巨大,與幾歲孩童無異,那些屍塊就是這種猿猴的。」

「大郎是怎麼看出來的?」明珪忍不住問。

「封診道擅長剖驗屍首,所以孩童屍首我也經手過許多。」李凌雲的聲音漸漸低沉,「雖說京畿之內如今還算安定祥和,但前些年朝廷徵高麗,討突厥,不巧又遇天災,成人尚無力支撐生活,何況孩童。所以在東西二京附近,有不少病死或餓死的幼童……如果有人願意提供屍首給封診道,我們會給予一些錢財,那些幼童的父母會為了錢……」

似乎是覺得話題有點沉重,李凌雲沒有繼續下去,而是說回到了猿猴身上。「那些斷肢上覆蓋著衣物,讓人一時間很難分辨是人還是猿猴的斷肢。猿猴的骨骼與人的骨骼外觀相近,卻也有所不同,他們能用這一手騙人,不過是仗著一般人不敢細看屍首罷了。至於頭顱,也很簡單,用一些化裝手段把猿猴的腦袋稍微裝扮一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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